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3萬 字
1
唱吧 金色羽翼的金絲雀
只有現在
(無法回頭的時間)
只有現在 誕生 歪斜又美麗的
屬於你的歌
***
「咦,又要解散了嗎?這樣我會很傷腦筋!」
間隔兩張桌子,前輩兼同業的豬狩音樂總監大聲說道。季節是春天。
我正在等自己工作上的合作對象。這裏是公司地下室的咖啡店一角,我在看剛傳真來的樂譜。我隸屬於業界排名第三的唱片公司,部門在公司內的規模也大概是第三大,是做以日本聽衆爲對象族羣的日語搖滾樂廠牌。我的職稱是製作總監。
名片上印着「ROOM-MANIX製作部 佐伯勇0;isamu1;」。
以前自己還在舞臺上打鼓時,我用的藝名是佐伯收無0;isamu1;,現在只覺得這名字很害羞。崇拜虛無或零這類概念,是瘦得像根火柴棒,適合穿窄管褲的年輕人特權。成爲大叔後,連肚子都多了不少贅肉。DON9;T TRUST OVER THIRTY. 別相信三十歲以上的人。這是外國元老搖滾樂的美麗遺言。
對,那樣就好。
輕易相信大人的小孩實在太詭異了。
「嗯。」
坐在豬狩對面的年輕男人低聲回應。音質很棒。我一聽就覺得這人應該是主唱。一聽就知道了,那是天選的喉嚨。
總覺得他的語氣像個羞赧的小孩。和豬狩那擾人的大嗓門形成強烈對比,非常不搭。
「沒有任何問題吧?演唱會也能賣出這麼多張票,我自認有在公司裏努力幫你們爭取資源,跟宣傳部門也都打點好關係,已經確定接下來會把『CRAVER』當公司的主打星了,現在解散會給大家添麻煩!」
喔喔。
是那個樂團啊。
我姑且聽過他們的母帶。豬狩說得太誇張了。要是相信他的話,我們公司大概會有五十個主打樂團吧。青少年啊,別相信上班族說的話。
不過,豬狩認真想推這個樂團主流出道倒也是事實,所以我有點同情他。他甚至還來跟我說:「喂,佐伯,我找到一個人才了,絕對會成爲教祖級歌手。」
「爲什麼?」
「要像藤谷直季。」
「因爲你的臉和聲音都很好!」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的歌了。」
藤谷用赤裸裸的,如還沒切過任何東西的刀子般銳利的目光從近處瞪了我一眼。
「啊哈哈哈」我這麼笑着說。藤谷也稍微笑了一下說「也對」。說什麼「也對」啊笨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趕跑頭上蒼蠅般的電臺廣播,讓腦中浮現不同的樂曲。
「還早得很呢。」
「要是我無法實現佐伯先生的夢想,請別怨恨我喔。」
「喜歡啊。」
「是嗎?真厲害耶。藤谷要是和那樣的人組團,說不定現在還持續在做音樂?」
「豬狩先生都說不奉陪了啊,我懂了。」
我盯着自己手上的樂譜,假裝沒在聽。
豬狩認真地回應。
怎麼這麼不會看人臉色呢?抱歉,醜話先說在前頭,看人臉色可是一種社會常識。
各種視線刺穿我的厚臉皮。
啊,我搞錯了呢。
然而,藤谷一副懶得理會我輕浮言論的表情,視線回到樂譜,再次拿起紅色鉛筆。下筆速度比剛纔更快,彷彿突然進入某種恍惚狀態,又像罹患了嚴重的熱病,高速沸騰的紅色音符在我眼前跳動。
「如果會死就殺吧,反正垃圾音樂本來就只有被淘汰的命。」
「不是這樣的,聽懂就稍微改變一下。」
「掰掰。」
我一獻上熱情的寒暄,藤谷直季就垂下一邊眉毛,做出不甚愉快的表情。
「寫首好唱的歌不就好了?」
樂團名稱叫「CRAVER」,意思是「渴望者」。呵,很飢渴嗎?那捲母帶我聽了滿無感的,於是回豬狩:「這團不會賣吧。」整體散發陰沉的感覺,不夠亮眼。當然,若有個招牌人物,那還能另當別論。
「還早?是嗎?」
還站着的藤谷和停下腳步的桐哉分別望向我。
「被我修改過,這音樂會死掉喔。」
「爲什麼偏要在這種時候解散?是說,真崎你爲什麼老是這樣?每次有什麼機會,都是你自己在搞破壞嘛!你真的想做音樂嗎?再有才華的人也需要運氣,要是以爲運氣永遠站在自己這邊可就大錯特錯了喔。像你這樣只有一腳跨上專業歌手舞臺,一不小心就掉下去的人,我可是看多了。」
「欸?會死?誰?」
「一個人無法做音樂吧?樂團成員和工作人員都很重要啊,不是嗎?」
「桐哉有才華,但還無法獨當一面。」
好恐怖的表情。
明明櫻花盛開的季節已經到來,他今天仍穿着一件料質很好的長大衣,脖子上圍着卡西米亞圍巾。剛認識時,這位鋼琴家還只是個十四或十五歲的中學生,被人冠上神童和日本阿瑪迪斯•莫札特的名號。這樣的他,現在也已經二十一歲了,抓住對面椅子的椅背拉開,自己坐了下來,禮數週全地說「佐伯先生,午安」,自然而然地把我剛纔說的話「當作沒這回事」。這孩子的個性就是這樣,不隨便與人親近。
豬狩面前坐了一團黑色。內容物包括散發黑色光澤的薄襯衫、已經磨損的皮褲和舊靴子。全都是黑色。這就是我對桐哉的第一印象。
「佐伯先生對音樂真缺乏愛情。」
——什麼嘛,結果還是視覺系嗎!我大笑,他們的音樂會被遺忘。
「嗯,結束了。」
「……在說反話嗎?」
這是我最初的念頭。
(真是個笨蛋啊!)
「也沒有非愛不可的道理吧,就是工作。只要交易順利就好,不是嗎?」
聽見我陶醉的自言自語,握着紅色鉛筆在五線譜紙上振筆疾書的藤谷冷冷地說。
「自己寫出自己的替身?有比這更無聊的工作嗎?」
真崎桐哉。是個好名字。
藤谷忽然這麼說。我不當一回事地回答:「是嗎?」
接着才覺得好帥。大概慢了兩拍。
這是個表情和內在不相符的孩子。是奇妙的錯誤集合體。
「唷,東大生,在學校有沒有很受歡迎啊?」
那個主唱遲遲沒有回答。
拿出紅色鉛筆。
豬狩的語氣裏,聽得出一絲怨恨。
「我這不是自信,是自卑感。或者說,是有被當成危險物品處理的自覺……」
「站在安全範圍內說什麼會死就殺的人還真輕鬆。」
桐哉輕蔑地笑了。同時,藤谷對我投以更強烈的疑問視線。他似乎不能諒解。
我故意這麼說。藤谷默不吭聲,視線回到五線譜紙上。那是我負責製作的女子樂團新歌。原本的旋律太安全了,吸引不了大衆的耳朵。我要求藤谷幫忙修改成更特別,更流行,更有「名曲感」的歌。藤谷用疲憊的語氣問,是像佐伯先生喜歡的艾爾頓•強那樣?還是比利•喬那樣?我回答都不是。
「藤谷幫他製作不就好了?」
哎呀~~
「既然如此,你也不用把這份樂譜給我看了,直接拿去賣不就好了?那樣還比較正確。」
「…………」
是個非常天真的孩子呢。
「等等要打工。桐哉呢?」
「我還挺認真的喔。」
——就是有啊。豬狩得意洋洋地說。主唱長得可帥了!
真崎桐哉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口吻回答豬狩。簡直就像慈愛的上帝。這個奇妙氛圍的集合體對豬狩說「那就這樣,再見了」,頭也不回地離開。就在他要從我們這桌前面經過時,我瞬間決定了自己該做的事,猛地伸出右手擋住他。
他沒回答。
「咦?」
「是喔。」
大衣也不脫,就這樣坐下,藤谷拿走我手中的五線譜紙。
桐哉說完便站起來。豬狩抬頭看他,着急地說:
眨了眨眼,桐哉微微揚起下巴看藤谷。撇着嘴脣的笑法,像是碰巧遇見非常喜歡的人。
「不會怨恨啦。你離開業界,我當然覺得很可惜,但少了藤谷一個人,這世界上的音樂也不會滅絕啊。」
自己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真想讓那聲音的主人唱藤谷寫的歌。一首像拉赫曼尼諾夫協奏曲那樣曲調浪漫,唱得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歌。
我問藤谷。
「那個人不唱我寫的歌喔。」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由我來奉陪吧。」
那個聲音能不能好好運用呢?低沉的,惡魔般的聲音。真想讓他唱披頭四的《Helter Skelter》。他叫什麼名字來着?一開始聽到豬狩叫他真崎,後來藤谷又叫他桐哉。
豬狩這麼說。
「豬狩先生,你喜歡我的歌嗎?」
「唱了會死喔。」
「哇,我纔不要。誰想做那種壽命只有一星期的歌?」
「還沒結束啊,真崎!」
就在這時,另一端傳來氣氛完全不同的聲音,喊了我「佐伯先生」。那是我的合作對象——我個人的救火隊。
「反正藤谷你也不是第一次殺死別人的音樂吧?」
一臉不悅地對旋律的走向投以一瞥。
桐哉這麼問,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你這麼有自信啊。」
「誰教正牌的藤谷消失了嘛。你不在這業界了啊,我只能拜託幽靈幫忙了。」
他開口了。
接着,他一隻手仍放在椅背上,嘴裏這麼低喃。因爲藤谷望向豬狩那桌,我的眼睛也跟着看過去,枉費剛纔刻意顧慮了半天。
「可是,如果你每次都這樣,我也無法繼續奉陪了。懂嗎?」
「你怎麼在這?」
那個主唱突然這麼說。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首歌彷彿蓋了現成的廉價印章,平凡到甚至稱得上了不起的旋律躍然五線譜上。我頭都開始痛了。然而,我必須把這平庸的樂曲推銷給世間大衆……
「欸,佐伯先生,桐哉無論何時都只會做自己的音樂,他絕對看不上我的音樂啦。」
我把目光從老套的旋律上移開,讓自己澈底成爲一個看熱鬧的圍觀者。
「抱歉耶。」
「你們是朋友?」
「不只臉和聲音,名字也很好聽呢。要是我當經紀人,絕對不會讓他組那種陰沉的樂團,會讓他以個人歌手身份出道。」
「桐哉。」
紅色鉛筆的筆芯停在五線譜角落。
桐哉說得很乾脆。擅自從藤谷後方搶走他的圍巾,把那條茶褐色的圍巾圍上自己的脖子,逕自走出去。
真可怕……
危險物品,要小心處理。
(殺人兇手。)
我很喜歡看這孩子這種不幸的表現,所以即使他說已經不做音樂了,還是會像這樣找他出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實在教人難以忘懷。
(會成癮,很危險。)
從Allegretto到Allegro,藤谷一邊寫,一邊閒聊似的說:
「桐哉和我是同齡兄弟喔。同一個父親,桐哉是正妻生的孩子,但我媽不是爸爸的太太。不過,我的母親沒打算養育小孩,反而是桐哉的母親——對了,她婚前舊姓真崎,所以桐哉現在用這姓氏——真崎女士是個心胸寬大的人,對我這個丈夫外遇生下的孩子也負起養育責任。嗯,她真的是認真又溫柔的母親……我和桐哉小時候一起跟她學鋼琴。」
「是喔~~真有趣耶。」
「結果漸漸地……她真的是非常好的人,個性認真,但該怎麼說呢……對於外面女人生的孩子,普通人就算憎恨也不爲過,她卻對我付出最大程度的愛,非常努力……努力到有時甚至忘記哪個纔是自己的親兒子。在桐哉彈錯鋼琴的時候斥責『直季,彈錯了喔』,最後連桐哉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桐哉還是直季,聽見『直季』也會答『是』。」
「是喔~~這樣的孩子不會生病嗎?」
「嗯,生病了啊。周遭人看不下去,在我七歲的時候讓我離開真崎女士的家,成爲藤谷家的養子,於是我有了一個調音師爸爸和鋼琴家媽媽。我和藤谷家的爸媽一起搬到歐洲生活了好幾年,和弟弟關係疏遠後,桐哉纔在健康的環境中長成具備自我認同的堅強的人。」
「是喔,真有趣耶。」
「你擺明在看好戲吧?有點不尊重別人喔。」
「可是,那是童年時的事吧?你們現在都超過二十歲了,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吧?」
「欸,也對,糟糕,原來這個詪的有效期限只到二十歲嗎?」
「是啊,騎偷來的機車這種事只限於十五歲的夜晚前才能做,快樂抽菸喝酒更是到成年爲止。就跟那一樣喔。」
「那我失策了,應該早點到處宣傳來博取同情。」
藤谷開玩笑地說着便將紅色鉛筆往桌上一丟。把五線譜紙轉一圈,塞到我胸口。
「抱歉,我按照自己想寫的寫過頭了。」
他這麼說。我接過五線譜紙,跟他道謝。點的咖啡端上來了,藤谷一口都沒喝就站起來。這孩子在我面前殘忍謀殺了別人編織的旋律,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
稚氣未脫的小丸子這麼說。
像是知道即將到來的危險。
「……歡迎。」
說得乾脆俐落。笑了。麥克風拿得更靠近嘴脣,吐出最後的致命一擊。
CRAVER。四人編制,實力平均的搖滾樂團。吉他刷弦刷得響亮,帶點油漬搖滾的味道。不使用鍵盤。貝斯手自律,鼓手有力,很普通的樂團。
位於極北之地的刀尖。
我低下頭,她踮高穿厚底鞋的腳,大聲與我對話。我用嘴型示意「請吧」,把公事包往地上放。拜託她別跌倒受傷。「小狸貓」喊着「欸~~你說什麼?」,我回「小心別受傷了」。然後,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知道是搞錯了什麼,做出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無論多麼拼盡全力着迷都會被拒絕。無緣。活得夠久的話,大人總會遇上幾次這種事。這樣的命運。
這不是廢話嗎?笨蛋。
刀尖。
「這提包本來就很髒了,別介意啦。」
「可是你絕對不會就這樣退隱山林吧?」
熱氣凝固,定格爲一種形狀。
藤谷走了之後,我重看一次改過的樂譜。必須下定決心去看。即使如此,心情依舊涼得如同一片冰天雪地。雪白。對,零下溫度的顏色。
純粹的異物。那種天才的——
誰也不能毀壞。
「看不到、看不到!」
身旁有人拉着我的袖子這麼說。是個女孩。
「不是喔,是歌迷。」
還不夠。
「桐哉還沒來!」
(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桐哉,還沒。」
「所以啊,如果你想找桐哉做什麼,最好在跟我無關的地方做。不然又害他生了沒必要的病也很痛苦。」
她用身上的黑色T恤袖子擦掉公事包上附着的鞋印。
「咦?」
他們喫了桐哉的拳頭,先燥動起來,隨後急忙讓出供一人通過的空間。臺上樂團繼續演奏,瀰漫一股異樣的氛圍。
「大叔大叔,這個。」
樂團演奏與觀衆的歡呼混合成巨大的噪音,主唱的歌聲傳不到我耳中。
2
藤谷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
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即使音響聲音巨大,仍聽得鮮明。
(普通就是垃圾吧。)
「讓路讓路。」
熱氣轉變爲另一種東西。
「怎麼了?」
「嗯,和我是兄弟這件事,對桐哉而言就像是多餘的包袱。比起我,佐伯先生大概更能讓桐哉成功,就覺得跟你說也沒關係。」
「原來妳不是CRAVER的歌迷啊。」
「我個子矮,每次都很辛苦。所以平常都站最前面,只是今天學校考試,我遲到了,纔會在那麼後面。結果桐哉也遲到,真開心。」
「今晚就解散。」
「太好了太好了。」
「這世界又不是隻靠音樂組成。」
用一隻手抓亂抱着他的那孩子頭髮,桐哉這麼說。被稱爲小丸子的她不服氣地大叫,卻立刻鬆開雙手。非常聽話。
或許是我太習慣於殘酷的才華,感官已經麻痺了。
……感覺整個空間裏都是臨終的哀號。有的是失望,有的是怒吼。我身邊的小丸子反應比較特別。她以驚人氣勢跳起來,揮拳大喊「太棒了!太棒了!桐哉最棒!最棒!」我心想「欸,還真有趣」。
看不到發光的結晶。
突破安全框架,穿刺而來的刀刃,受傷的痛楚……看不到那樣的東西。
「嚇死了,大叔你怎麼消失了啊?啊,這個我得幫你擦乾淨。」
發光的結晶。
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一身溼的模樣就像刻意爲之的裝飾。
我這才發現桐哉從頭到腳溼淋淋的。外面是晴天,他卻像淋了傾盆大雨。
我裝成預言家,試着暢談未來。
我也忍不住裝出熟人的嘴臉(雖然不是初次見面,他未必記得我)這麼問桐哉。桐哉凝視我,彷彿將我的雙眼當成鏡子照。裏面映出了什麼呢?
抱着硬殼公事包,小丸子跑來我面前。
「借過。」
出現在背後的人是真崎桐哉。今晚也一襲黑衣。
我在場外抽菸,完全忘了提包。
(彷彿明天就會死去。)
她這麼說。此時,有人敲了敲我的背。敲了兩次。
嘟噥着說了這樣的話。
藤谷像超脫的釋迦那樣喃喃低語。我說你還太青澀了,青少年就是青澀。嗯,是啊。藤谷坦然承認,丟下一句「再見嘍」就走出去。那種羞澀的回答方式,跟他弟弟很像。
「大叔大叔!」
一種不由分說的,強行讓人閉嘴的異常氛圍。
「爲什麼要告訴我呢?這應該是不太能告訴別人的事吧?」
「什麼?妳要把我的提包踩來墊高喔?」
尖叫着像只蚱蜢一樣跳動的「小狸貓」撲上前,摟住桐哉的腹部,用熟稔的語氣說「等好久了」。他們似乎認識。
太難看了。我哪有資格嘲笑豬狩?彼此暴露了同樣的醜態。
「這纔是第一首歌!」
我沒奉陪到表演結束。聽兩首歌就飽了。
「提包,那個提包,可以借一下嗎?」
非常熱情,也非常熱。下北澤一間小LIVE HOUSE。狹小空間裝滿了人。低矮的天花板,觀衆擠在這個氧氣不足的洞穴裏。老實說,我完全沒預料到如此盛況,所以很驚訝。怎麼能自以爲了不起地評論人家「不會賣」嘛?
和跟豬狩道別時一樣。
「各位,歡迎……以及,再見。」
我的公事包說不定會被踩扁。
「可是身爲桐哉的歌迷,不能做出丟臉的事。」
「不行嗎?不行嗎?等等會幫你擦乾淨的!」
桐哉毫無滯礙地從沙丁魚般擠在一起的觀衆之間走過。
「嗯,我是桐哉的歌迷。桐哉待過的六個樂團,我都有關注。」
「對啊。怎能愛『音樂』那種像霧靄一樣虛無縹緲的東西。」
(那孩子今後的人生會如何……死前都能一直創造出那過於澄澈、孤單的音樂嗎?)
小丸子對着觀衆背後大聲說,語氣充滿自豪。
「欸?」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不是人,沒有血肉之軀。是玻璃制的,上天的作品。就是那點美麗。
擠滿人的樓層突然響起火災警報器的聲音,大概就像這樣吧。
「小丸子,坐下。」
「還沒來?CRAVER不是開始表演了嗎?」
「啊,是喔……是蠑螺太太『別小看人類』等級的問題呢。人類的大愛。」
帶電的,通過麥克風的聲音這麼說。貫穿觀衆走上舞臺的桐哉從立式麥克風架上摘下麥克風,灌注呼吸。仔細地,溫柔地說:
在這場拼盤演唱會上,他們是最後一個上場的樂團。遲到的我被堵在擁擠的地下樓層入口,遲遲無法前進,只能窺看從舞臺上泄漏的燈光。被紅色玻璃紙染紅的燈光閃爍。
(我最喜歡你的音樂,但對你而言,我不是必要的存在。)
我感到非常悲傷。
聽不到歌聲。
「那我還沒有辦法呢。」
「當然啊,我們賣的只是渺小的嗜好,產業廢棄物。從原始時代掄起鼓點,連綿至今的音樂不過是『世界的附贈品』,但你也別小看爲音樂賭命的人啊。」
「看到了看到了!真的是太太太太帥了!」
他只是個天才啊。
指着舞臺,那女生拚命喊叫。她的確個子不高,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還以爲是小學生呢。是個眼珠很大,像只小狸貓的女孩。提包?喔,我正好帶着一個硬鋁製的硬殼公事包。
是死忠歌迷呢。
以乾燥的聲音爲背景,桐哉唱起歌來。啊,真可惜。比起唱歌,最初那句話更順利地傷害了觀衆。光靠歌曲還不夠痛。
「妳是他朋友?」
「是喔,後來有看到舞臺嗎?」
我還沒回頭,一腳跨在公事包上的「小狸貓」已經發出超音波般的尖叫,跳了起來。
「聽到解散消息,妳好像很開心?」
「隱約有這種感覺。」
「哈哈哈,隱約覺得開心嗎?」
「因爲桐哉是正牌的。」
「是喔,正牌和仿冒品怎麼區分?」
「正牌不說謊。」
她的表情犀利,宛如一張白紙,令我再度想起藤谷的音樂。
「因爲他會展現自己真實不虛的一面,我很開心。桐哉從來不去思考觀衆、樂團或明天的事。桐哉不想做了就解散。非常誠實。」
「可是,那樣不是會給人添麻煩嗎?太自私了吧?」
「我更討厭聽他唱不想唱的歌。」
「這樣啊,也是啦。」
「大叔是業界人士?」
「嗯,對。」
「桐哉會成爲專業歌手嗎?專業歌手果然還是會爲了迎合市場改變音樂風格,妥協地跟不想一起組團的人組團,或爲了賺更多錢而唱歌嗎?」
「嗯~~因爲是商品,不賣錢的話就傷腦筋了啊。雖說是專業歌手,其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和做法喔。不過,我很希望他能站上主流舞臺。」
「因爲能賺錢?」
「因爲有未來。」
聽我這麼回答,小丸子有些意外。
「不是今天就結束,而是承諾明天將繼續唱。」
這樣的承諾其實無法兌現。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不死英雄。
「眼前有個看起來超美味的,回過神時已經忍不住出手了!」
「看我心情。」
「哈哈哈!」
在舞臺上如果想哭,就先往自己頭上澆水。
「喔,我們很合得來嘛。太好了。」
實際上也有十幾個狂熱粉絲等在我背後。
「賞花就會製造垃圾不是嗎?我組的就是回收垃圾的樂團。」
凝視着我,桐哉這麼說。
「因爲桐哉從不隱瞞。雖然舞臺上的他很可怕,其他時候還是很正常地跟我們做朋友,要是主流出道了,他或許會變得遙不可及吧。」
像個狂熱粉絲,我等在那裏,對從LIVE HOUSE休息室出來的桐哉這麼說。
「佐伯先生怎麼辦!搞砸了,失敗了!」
我認真地說完,小丸子歪着頭聽。臉上掛着不太能認同的表情。不過,她也沒說自己完全聽不懂。
「怎麼做?」
「電力不足喔。」
剛認識的時候,我這麼對桐哉說。
「倒也不是我個人的嗜好喔。因爲我是個生意人。我和豬狩不同,並不認爲你的歌是世界第一喔。我沒怎麼聽CRAVER的歌。總之,真崎你的臉、聲音和名字都很好。還有你說的話,非常好。你不是天才,只是個普通人,但有成爲教祖的特質。我是這麼想的喔。」
他是笨拙的動物。
「爲什麼真崎使用的手段是音樂呢?你爲什麼唱歌?」
「什麼怎麼辦,你在講什麼?」
透露。
「哇,確實有這種人。」
「是喔。」
明天的生命會如何?誰也不知道。明天的世界會如何?誰也說不準。總有一天會耗盡、結束。
說什麼不唱不行。
「在我面前,有人把便當盒丟進池塘。」
我說「錯了」。這世界上只有兩條路可走。靠唱歌活下去,或是不唱歌活下去。你還不懂。
「啊……換句話說,我非得孤身一人。」
我笑着說,真青澀!
「嗯,我是這麼打算。」
「總覺得我不唱歌也能活下去。雖然我喜歡唱歌。」
「傷腦筋啊。」
桐哉回答。比我想像中更平凡而安全的答案。我放心了。
「是喔。」
表情像是聽到某種可疑的,神棍瞎扯的教義,桐哉眯起一邊眼睛。他的臉真的很美,是最棒的。我這麼想。是啊,懷疑吧。不要相信任何事。真想把這樣的他拍起來。欸、爲什麼你會從頭到腳淋得一身溼啊。我滿不在乎地問了他打從心底排斥的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
「跟我道歉也來不及了吧!」
「對不起!」
暴露一切吧。
「………哦……你這傢伙……」
「他現在大概在休息室吵架喔。每次最後都這樣。」
「沒有誰不唱歌就會死喔。只要有喝水喫飯就能活下去。歌這種東西不算什麼,只是幻想。」
「我又解散了樂團。」
(不需要臺詞。)
桐哉輕聲嘀咕。咦?很可愛呢。像個迷路的小鬼頭,非常可愛。
「爲什麼傷腦筋?」
桐哉簡短說完,朝等在休息室外的女孩們走去。個子最矮的小丸子像桐哉養的狗似的開心蹦跳。桐哉牽起小丸子的手,像剪影劃一般消失在夜晚的街燈下。我心想,真可憐。他一定是個怕寂寞的溫柔孩子吧。真可憐。
什麼嘛,原來他記得我的名字。我變得高興。
「垃圾搞得我一身臭,所以衝了水。」
「…………」
「大叔你要去見桐哉嗎?」
該不會真的把亂丟便當盒的人丟進池塘了?自己也下水,想跟壞人同歸於盡地say goodbye?
「對喔。」
「你做的事絕對比較正確!」
我回答。
「知道了。」
我一個人就拉高了整體的平均年齡。
「如果是約翰藍儂,可能會唱一兩首像《Imagine》那樣的歌,我卻握緊撈垃圾用的捕蟲網。」
「他的事沒有妳不知道的耶。」
誕生於野蠻叢林深處的,來自原始的太鼓聲。我一直都在商業的世界中打鼓,已經學會保持正確節奏的方式,恐怕再也回不去音樂發祥的聖地。無法再像人類起源那般純粹無瑕,只以一股動物本能敲打節奏。
突然被問得那麼直接,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啊。
渙散的視線投向黑夜裏車道旁的水泥塊,桐哉用一副很無趣的語氣說:
但可以像個厲害的詐欺師,承諾明天的舞臺。
他突然嘟噥道。喔、有耶。我回答。
「你還在誤會喔。」
「關於你自己,你不這麼認爲嗎?」
「什麼都不做喔。或許會講些挖苦的話吧。」
全部坦承就好了啊。
「…………」
「所以我想,你是個冷靜的人。」
比方說。
「這樣的話,你更不應該跟凡人組樂團喔。丟掉隱身衣,讓世人聽見你的歌聲吧。脫到讓人難以直視的地步。」
「你誤會了。」
我桌上的電話響起,藤谷劈頭就這麼說。
池塘周圍開了櫻花,大家都會去賞花吧。
「什麼意思,有問題的話唱歌就會死嗎?」
我也跟着提高音量。
小丸子好像很失落,垂下腦袋。嘴裏嘟噥着:「可是,還是會有什麼改變吧。」
「你的音樂更適合以機械裝置發出魚目混珠的聲音。」
「你沒問題喔。能靠唱歌活下去。」
桐哉沉默了。沉默的嘴角有道紅色的傷。看上去像只不做任何抵抗,從樹上摔下的貓。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明明是貓還這麼笨」。
再次如瞪視鏡子般凝視我的臉,桐哉面無表情地反問。
「真想用我的歌改變你。」
「怎樣的誤會?」
「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是嗎?」
我笑了。低垂雙眼,桐哉也像說了無聊笑話似的笑了。然後收起笑容,低聲說騙人的,不唱歌當然會死,只能去死了啊。我要用我的歌改變世界。讓我和跟我一樣不是天才的人獲得自由。他這麼說。
「喔!啊哈哈哈,聽說你一年毀了六個樂團呢。」
「我不信任稱我爲天才的傢伙。」
3
而且比其他人更無禮。
「哇哈哈哈。」
「一定會有什麼改變吧,桐哉也是人。」
「或許不會有太大改變喔。畢竟還是同一個人嘛。」
「不是啦,吉他手。」
「這是佐伯先生的嗜好?」
「井之頭公園有池塘吧。」
「說得也是呢。總不能跟當事人一再道歉吧,道歉太多次會變成相反的意思,所以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用歌聲。
櫻花早就掉光了。
「女孩子?」
桐哉說。
「想懺悔就去教堂。吼,真會給人添麻煩,我真同情那個被藤谷直季逮到的人。」
「可是,真的很想讓那個吉他爲我而彈耶。」
「我搞不懂你這裏用『可是』是什麼意思。」
「你不可能不懂喔!」
不顧慮任何人的想法。
擅自說着這種話。
這孩子真傷腦筋。
傷腦筋的小鬼,太青澀了。
還有未來的小鬼。
「太好了呢。」
所以我只能祝福。祝福今後即將展開的殘酷殺戮。
誰死了都與我無關。
掛掉藤谷的電話,抽了大概三根菸,電話又打來了。我叼着香菸拿起話筒。佐伯先生?電訊另一端,那個跟藤谷很像的聲音叫了我的名字。和天才相似又不同的聲音。經過鍛鍊的聲帶。土裏開出了有機的花,就像那種顏色。又像步伐笨拙的貓爪子。我說「嗨,真崎桐哉」。嗨,孤獨的主唱,你差不多能寫出赤裸裸的歌了嗎?
做好一個人唱歌的武裝了嗎?
挖出你手上全部才華中最接近第一的好東西,用金塊疊出金色的羽翼吧,金絲雀。否則船不會啓航。
大海無垠,充滿殺人怪物。
殺人兇手的歌聲迴盪不止。
「佐伯先生,你聽了嗎?」
「什麼?」
「藤谷的道歉電話。」
(就這樣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彷彿溫柔的毒品。
啊,說得也是。
(靠人類是不行的喔。)
一個人。
毆打混濁的半音階。
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是沒有生命的人造物。
「不只如此,他好像還很愛你呢。」
電話就掛斷了。
難怪。
(不行嗎?)
(你真的真的只是你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替代物。確實理解這點之前,你大概都會是孤獨的吧。)
光你一個就充分逼出這樣的生命力了。
啊!
像某種弱小的東西。
花瓣幾乎落盡,只剩青葉隨風搖曳的櫻花樹林。枝丫朝水邊伸展。
「我的歌。」
原本抓在掌心,桐哉卻在半秒後將卡帶拋向半空。
(啊啊,終於聽到了。)
……好歹多帶幾枚十圓硬幣吧。
身後有幾組情侶和老人在散步,也有剛放學的身穿制服的年輕人經過。花了一點時間,桐哉才輕啓脣瓣,以渾厚的低音認同般地說:
——去哪裏?
「好燙!」
桐哉揚起視線,默默盯着我。
「那孩子也去跟你炫耀了?真笨啊。」
——我會帶你去喔。
我對桐哉說。
——只看高遠的地方。
在生與死的邊界,以兩者都不是的模擬生命體姿態,像個來自機械裝置的死者,穿起騙小孩的武裝。
「你想唱怎樣的歌?」
愈來愈遠。
擅自以我不知道的,錯誤的,不正確的節奏行動。
走出井之頭線吉祥寺站剪票口,下了樓梯,穿過當地商店街,從吉祥寺丸井旁邊的小徑走到井之頭公園,聞到水的氣味。
「我會帶你去的。」
這壞掉了吧。
壞掉了是——
「我非常困擾。」
是喔。
我伸出手。
壞到什麼程度?
啊。
是公用電話吧?
壞掉了啊。
爲什麼呢?
「比如明天就會死掉的歌。」
太可憐了。
差不多傍晚了。斜陽投射刺眼的光。
意外的是,那聲音接觸我鼓膜的方式很紳士。
桐哉說。
像是被大口徑子彈擊中頭部的sforzando黑鍵音。
愉悅笑起來的桐哉說着這句話,但在耳機的防禦阻隔下聽不見實際的說話聲。真崎,你鋼琴彈得真差。我這麼說,但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鋼琴彈得真差,左手!連續的低音像是亂來的打擊樂器,急促得無論如何都沒有任何聲音能追上!
桐哉笑了,他的聲音非常遙遠,就像隔了幾層濾網。
「咦?」
從受到驚嚇的動物踩踏中倖存。
「是喔,哪裏搞錯?」
——不用擔心,佐伯先生。
「我唱得出來嗎?」
別讓我放棄啊。
「我搞錯了!」
「你的歌,非得跟那傢伙戰鬥不可喔。」
低喃的聲音非常微弱。
我問他。
卡帶滑過我的中指指尖。
「因爲那個男人就是笨蛋。」
「既然明天就要死了,爲什麼不是今天現在馬上死掉呢?」
因爲這東西壞了,只能發出超大的聲音。
「那是名曲嗎?」
臉上的表情就像突然想到什麼愉悅的事。一雙眼睛閃着魔物般的光。愉悅地開口:
以兇器般的樂音將虛空劈開。
「多餘的歌。」
唐突地像突然出車禍身亡。
歌唱。
身體急忙大幅移動。
桐哉從腳邊撿起一臺舊型的,頗有年代的錄音機。將連在上面的耳機遞給我。音質似乎不太能期待。調大聲一點比較好——我這麼說。我其實有點重聽。職業病,後遺症。大概是耳朵從前太操了吧,磨損殆盡。
橋的中段寬敞隆起,桐哉靠在那邊的扶手上等。彷彿待在沒有過多物質的宇宙中,以找尋什麼的目光望向我。
我講話莫名大聲。
鋪墊在底下的,調音莫名不準確的鋼琴聲,音符過度急促的節奏。
同時,內心一陣惱火。
桐哉反駁。言語乾渴,他很緊張。不是我喔。
像個膜拜偶像的信徒,我祈求着什麼。
燙傷了。
桐哉回答。聲音有些疲倦。
「就讓你聽聽——」
這是生物追趕不上的!
桐哉說。
你說得對,佐伯先生。
「你在說自己吧?」
別試圖做不可能的協調。別去配合別人的任何地方。別用你的肉聲去中和平凡的音樂。拒絕與愛類似的安心感,要去懷疑,別沉默,就算害怕也別沉默,一個人前進!
橫過公園中央的池塘,看見跨在池塘上方的橋。
連讓我問「去哪裏?」的時間都不給。
我如此祈求。
背後是厚重搖盪的鉛灰色池水。
「我只要能看到漂亮、開心的景色就好,但藤谷把我狠狠甩了。我能爲那孩子做的,就是培養一個強敵。」
「在被殺死前,必須活下去喔。」
透明發光的卡帶,在深橙色的落日餘暉下拉出一條拋物線。
「啊,真崎,不能猶豫。連自己要去哪裏,要對着哪裏唱歌都還不知道是不行的。這可不是學校開班會,你重來一次吧。」
「明天嗎?爲什麼不是今天?」
哈哈哈,你簡直像個小學生。
視野放在最高點。
一場意外車禍再次降臨我的鼓膜。霎時間,全數聲音倏地中斷。這次不是因爲十圓硬幣不足。桐哉的拇指按下手上錄音機的停止播放鍵。我頭上還戴着耳機,聽見的只剩下剛纔那巨大音量造成的耳鳴。我脫口說出:「你唱歌真好聽。」桐哉擺出一副「那種事早在原始時代就該知道了」的表情,用小指敲打退出鍵,舊錄音機吐出一塊透明的錄音卡帶。桐哉伸手抓住落下的卡帶。
像一片不需要的羽毛。
「不告訴你!」
和那些愚蠢的,肚子永遠像個無底洞般飢餓的動物一樣。
啊,啊,啊。噗通。
像一個完美上籃的籃球選手,我伸出的指尖抓住錄音帶,然後整個人摔進池塘。耳機脫落,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太陽的顏色彷彿熔岩,燦爛燃燒,目送我入池。
好像聽見有人咯咯大笑。
是我自己。
我氣喘吁吁地從大概散發着泥濘臭氣的池塘水面冒出頭。桐哉雙手撐着橋欄,上半身探向池子,傻眼地低頭看我。
「你是笨蛋嗎?」
「有什麼關係,別管我!」
「又不是小鬼,你都幾歲了啊大叔。」
「四十啊,不惑之年!」
「四十?」
桐哉再次打從心底地發出「你是笨蛋嗎」的感嘆,嘴角卻帶着一絲俏皮。那模樣還真可愛。
「這都要怪你的歌!」
在水裏凍僵的我發出怒吼。
「就算錄音帶沒了——」
桐哉皺着眉頭,低聲嘟噥。
「那種東西丟掉又有什麼關係。我會在你面前唱給你聽啊。」
「不,你要在百萬人面前唱!盡情拋頭露面吧!」
「你這個混蛋生意人!」
「讓我淪爲這種人的你纔是惡魔!惡黨!」
「惡黨。」
似乎很中意我用來罵人的詞彙,桐哉如細細品嚐般重複一次。
說着,他從靠近橋面的位置伸出手,伸向沉澱、醜陋又耀眼的水面。
如果是惡黨,死幾次都無所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