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2萬 字
1
我是一位漫畫家。
名叫土歧喧介。
另外有個父母爲我取的名字,不過我不是那種喜歡把自我認同暴露在大衆面前的人,不管怎麼說,只希望我的作品能在最適切的閱讀條件下讓讀者欣賞,所以經過思考後,就像當作招牌一樣,我取了一個符合作品性質的筆名。
話雖如此,簡單來說就是——我的本名「時田健介」聽起來就像非常有良心的模範青年(我自己認爲),這種「好人」畫出來的作品,看上去應該既不夠毒也不夠療愈吧。所以我只好一邊在內心對爸爸媽媽說對不起,你們的兒子要變壞了,一邊拿原本的姓名配合算筆劃的方式,組了個藝術性強烈又容易被關注的名字。所以,這不是自我陶醉也不是變身慾望,更不是說着「這下我也像動漫角色一樣有個帥氣的名字啦」,試圖藉此嘻皮笑臉躲在逃避世人眼光的隱形斗篷中,不是這樣的。再者,萬一取了個無聊的筆名,到四、五十歲時很有可能受這丟臉的筆名影響,無法繼續活躍於業界前線啊。不、這是絕對會發生的事。只要具備一般社會人士的知性,稍微想像一下十年二十年後的自己,一般人都會做這個決定。只有那種就算成爲老頭也有澈底當個笨蛋覺悟的人,纔有使用蠢筆名的資格(只想投機撈一筆,或是認爲碰巧能有一部作品走紅就算幸運的傢伙要用什麼愚蠢筆名就跟我這套理論無關了,那種傢伙最好全都接不到工作快點餓死算了)。
岔個話題,根據姓名學書籍,具備藝術才華或受歡迎命運的姓名筆劃,和在普通的人生中遭遇不幸與困境的數字往往相同。取這個筆名的時候,我稍微能夠體會爲了成功而把靈魂賣給惡魔梅菲斯托費勒斯的傢伙是什麼樣的心情了。老實說,還在猶豫是否該把生而爲人的幸福賣給惡魔的傢伙,不如早點放棄成爲商業漫畫家算了。
把畫漫畫當作幼兒園學習成果發表會的傢伙,現在全部給我放棄畫漫畫。
你們的頁數全部給我就好,夾着尾巴滾吧。
因爲我在看別人的漫畫時老是像這樣生氣,來幫忙的助手P太郎(綽號)有時會佩服地說,既然這麼討厭,土歧老師幹嘛還要特地去看別人的漫畫。我說啊,那些被稱爲大師或巨匠,實則緊抓着自己過去的成名作不放,創作品味早已過時的老頭大嬸,連年輕人的作品都沒好好讀過就一味地拿「最近的年輕人啊……」當開場白貶低人家,我只是很討厭看到這種人而已。
無論自己的工作多緊湊,手冢治虫(「漫畫之神」)依然對小衆新人的漫畫知之甚詳。比方說大友克洋(「畫功超強」)對他而言,在業界來說比自己後輩還後輩,甚至可以說是他所開創的傳統下已經傳承到好幾代了。可是面對這位宛如突變般崛起的年輕漫畫家,身爲漫畫之神的手冢治虫依然燃起熊熊的競爭心理,這也是衆所周知的一段佳話。正因如此,我將這位漫畫之神視爲命運多舛的大叔,不得不尊敬他。但我已經回不去輕鬆當個孩子的日子了——那種興奮翻閱漫畫之神畫出的怪醫黑傑克,覺得超厲害的日子,或是面對魔法師毫不費力從掌心變出來的哆啦A夢時,看得一愣一愣,感覺像做夢一樣幸福的孩子,我已經回不去了。因爲,現在的我是一個漫畫家。
P太郎啊,你要知道,就算市面上無聊的漫畫佔絕大多數,同一時代還是有非常厲害的傢伙,而且多得讓人忍不住發抖。
真的。
真的有。
我畫畫的原動力就是那個。
簡直就是對聯邦那白色傢伙(當然指的是機動戰士鋼彈)說「你還真動手啊!」時的紅色彗星心境嘛。那可不是怕鋼彈,會怕到逃跑的只有開薩克的普通士兵而已。
「『你還真動手啊!』的後面,夏亞還接着說了『不過……』嘛。『不過,我也不會任你宰割!』」
「哎呀……我很喜歡漫畫啊。」
P太郎說他沒有很想當職業漫畫家。
「我是那種會逃跑,超膽小的人啦,不好意思喔,呵呵!」
他自己說能幫喜歡的漫畫家繪製原稿就很高興了,還說漫畫助手是最適合自己的工作。
的確,我也認爲P太郎無法成爲職業漫畫家。他手還滿巧的,畫得也仔細。但是,那隻限於在有人先給他範本照着畫的時候。P太郎的畫中沒有他自己,沒有想表達的東西,更別說有什麼獨創的故事了。我是明知如此,才利用他的畫功來幫自己繪製原稿。人類永遠都不平等,而P太郎也自發性地說過他不想成爲職業漫畫家。
「我們的恩格爾係數還真低啊,明明兩個人都這麼有錢。」
身爲漫畫家卻無法用「畫」來表現情節。身爲漫畫家卻無法提煉出最精簡的「臺詞」。臺詞不是用來彌補圖像,圖像也不是臺詞的附屬品。唯有在兩者的對抗中找出勉強保持平衡的一點,才能稱作漫畫。正因如此,無論偉人或鐵人都得經過一番苦戰,一再跌倒又爬起,不斷砥礪琢磨,纔有可能誕生名著。
「手冢老師。」
這就是所謂的成功吧。
他認真地懇求我。
但沒記錯的話,藤谷這麼對我說過。
「想看不用帶腦就能看的漫畫又不想看囉唆的漫畫……啊不對,這個沒有矛盾。」
「拜託喔,真是的。」
「土歧,你剛說什麼牛奶布丁?」
哦哦,這樣就完成一頁劇情了。
「對了,順便幫我買不甜的咖啡牛奶,拜託。」
也是同學。
只要看上去一帆風順就好。
「你現在這句話,最後加了『驚歎號』吧?」
「『你眼光真好』,酷!土歧老師會這麼說嗎?『小鬼,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贏的,別忘了,這是拜機動戰士的性能所賜』。嗚哇,好酷。是說,別亂開玩笑好了,太恐怖了。上次你在XXX雜誌上看了XXX老師的連載時,不是還氣得把整本雜誌往牆上丟,說『少得意忘形了』嗎?」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呢。」
「你跑到別人家裏還不關心,居然有臉說那種話?難道我們彼此的關係是對等的嗎?」
「電話響了也別接,反正一定是編輯打來的,千萬別接喔。是個好孩子就答應我,好嗎?我的錢包咧?」
「你怎麼這麼可愛啊。」
「嗯,因爲我也工作了一下,印象中好像走來走去從你身邊經過好幾次,但我也沒跟你打招呼,抱歉喔。」
對我而言,實在不懂那種不想成爲職業漫畫家的人的心情。
他是我的朋友。
蹲在矮茶几旁邊,把我那疊原稿從上面一張一張拿起來翻面窺看的藤谷這麼說。
「真假,我怎麼不知道!」
「是喔~」
然而,最近我明白了一件事——想贏又贏不了的那種人,爲了不讓自己不甘心,會給自己找一條適當的逃避途徑,讓自己好好做個了斷……老實說,我到現在還對此感到震驚……——不過算了。我才二十五歲左右,雖然是個對世間沒什麼貢獻的年輕人,卻已經靠漫畫版稅存了好幾千萬,還被年齡相仿的男人尊稱爲老師。單憑個人的常識,不可能解釋得了這種奇妙至極的事態。再說,我和P太郎挺聊得來,也喜歡那種感覺。
「真不想承認啊,這是蘭巴•拉爾纔會犯的錯誤呢……我們真的只是不求上進的阿宅。」
和實際狀況無關。
「誰理你啊。我現在堅持要去7-11買牛奶布丁。」
所以沒關係,你這樣就OK了。
「我這個人呢,一遇到瓶頸動作就很慢,但基本上做起事情來手腳還是很俐落的喔。」
正當我又進入抱怨大多數同行的模式時,飢餓也來到巔峯,差點吐出來。唔唔,對了,得去喫飯……
「如果配合你一個人口味做出的咖啡和大多數顧客口味共通也賣得出去,就商業行爲而言沒有問題啊。」
我喫7-11買的雙層海苔便當和牛奶布丁,藤谷喫墨西哥捲餅和山藥泥涼麪。不用問對方最近過得怎麼樣,我的漫畫遲遲沒有在雜誌上刊登,藤谷費盡苦心組成的四人樂團則理所當然,輕輕鬆鬆地走紅。即使藤谷說「一點也不輕鬆好嗎」,舞臺下的所有辛勞都跟觀衆無關。表面上看得到的東西非常單純,只有排行榜上的成績變動和隨之而來的形象。
隔着我家的矮茶几(我無法在書桌前工作。向來坐在地上,趴在低矮的日式茶几上畫漫畫,冬天還能當暖爐桌用。剛出道時沒有錢,住在貧窮公寓裏,拿紙箱當桌子,用硬紙封面的素描本墊在紙箱上,就這麼畫起漫畫。當時的習慣延續至今),有人意思意思敲了下工作室敞開的門,這麼問。
如果是「無法成爲漫畫家」的不甘心,我多少還懂。在自己還沒被稱爲漫畫家的時代(出生後到十八歲的漫長期間),感覺就像身體被硬塞進一個形狀不符的箱子,既不舒服又不開心。那種心情,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恐怖。
「人家啊……對那種事……已經厭倦了啦!」
我把昨天畫完線稿的原稿丟過去,這位豎起一邊膝蓋,坐在矮茶几另一端的天才音樂家就拿起橡皮擦幫忙擦拭多餘的鉛筆線。
我屋裏的食物頂多能維持一天。雖然偶爾會着魔似的多買超過一天的量,最後多半隻會放在冰箱裏結束壽命(保存期限),我不喜歡那樣。
不對。
沒錯。漫畫家看在世人眼中就是土包子。(因爲都是阿宅!)
「我啊,被大部分的人這麼說時都覺得『是啊你說得沒錯,我認輸』,唯獨不想被土歧你這麼說!」
家裏沒半點喫的。
名叫藤谷直季。
「土歧,你的畫風又稍微改變了呢。畫起來更麻煩了。」
被這個戴着BVLGARI手錶(價值六十五萬圓),穿KARL LAGERFELD來上學的傢伙這麼說,也只會覺得火大。我如此回答,和他成爲了朋友。我們最意氣相投的地方大概是彼此都討厭Louis Vuitton吧。一開始,頂多只有這個共通點。對彼此的關心真的是比現在還缺乏。我滿腦子只想畫漫畫,畫我該畫的漫畫。
「就算這樣,地球還是在轉動喔。」
「就算你跟我道歉,這個事實本身我就是不知情。」
因爲我畫出的原稿數量太少,還不用找助理來幫忙。
「那我幫你擦線好了。」
「你這個拿下本週ORICON排行榜第七名的男人怎麼這麼閒啊?」
如果要問那人是誰。
更別說東大男也是土包子。(因爲都是書呆子!)
「可是這麼一來,會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的後果。」
問題是,我更想問:
「資本主義社會連這樣的需求都能實現。」
欸、這咖啡還是很甜啊。藤谷一邊對我說的話點頭表示同意,一邊這麼指摘。就算包裝上寫着「不含糖」也不表示一定不甜喔。讓人難以理解對吧?特地用人工甜味劑取代砂糖,未免太奇怪了吧。
「好想喫牛奶布丁……」
嗯。我這麼說。
2
「嗚哇,你說的話好討人厭。」
「絕對是你比較奇怪吧。」
「用花式滑冰來比喻的話,我現在就是在挑戰旋轉跳躍四圈喔,這可是最高等級!」
「可是時田同學,你在學校裏算是非常有個性的時髦人士呢。」
「驚歎號只加了一個喔,不是兩個。」
「因爲消費者有這樣的需求啊。就是有不想發胖又不想喝苦咖啡的傢伙。」
目標確立後,我打算去便利商店。
一個人關在家裏的生活過久了,自言自語的次數也變多。「牛奶布丁呵呵呵……白色的布丁……」像這樣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起來,自己都懷疑起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一邊這麼想,一邊在流理臺旁洗臉。頭髮又長長了,上次剪頭髮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呢?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明確的答案。後面姑且可以綁起來,瀏海卻會插進眼睛。
「死後才獲得證明太無趣了吧?正義的英雄一定要在能量燈響起的三分鐘內獲勝纔行喔。我應該是喜歡那樣的吧。」
「我就說不是那樣了!土歧老師和我不一樣啊。什麼老派、老兵那種話不適合用來形容你啊,絕對。你應該是被說『那傢伙是怪物嗎?』的那種人纔對。」
這個纔對。嘴裏擅自說出茉奈(我正在畫的漫畫裏的角色……)的臺詞,只好轉頭回工作室,抓了張紙寫下來。「妳這女人真沒毅力!」面對道彥這樣的指責,茉奈立刻回答:「是你自己選的女人喔。」接下來給道彥一個無言的特寫,畫格拉大!很好,來一記交叉反擊(心理上的)!畫格的位子大概這樣就行了吧。很好很好。
「啊、可是蘭巴•拉爾也很帥氣呢——『和薩克不一樣!不一樣!』我也想這麼說說看。」
這件事是肯定的,毋庸置疑。
「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是個音樂人。
「嗯,原來如此。」
「以現狀來說,這句話聽在我耳中依然非常令人火大喔。你根本就是在我的心上切了一個V字切口,刷(切開)、啪嘰啪嘰(冒出火花)、轟隆轟隆(爆炸)。」
「……你這臭傢伙,打算用這四個字打倒我是嗎!」
我上過東京大學(刻意用這種方式來說,是因爲我只有入學,沒有畢業)。聽到我曾是東大學生,別人經常用看到異種生命體的眼神看着我說:「那你頭腦很好耶。」「其實只要用功讀書就進得去啊」(聽到我這麼說,大部分人都會露出詭異的笑容或慍怒的表情)。
「人家討厭這樣。」
「不然我幫你畫圖好了。」
「如果真的想滿足消費者需求,應該把咖啡、牛奶和砂糖的比例劃分得更細,不然無法滿足所有人吧。到最後只是在強迫消費者習慣一定程度的中庸形式罷了。」
「土歧老師不是一般人,正因爲是土歧老師你,一定能達到紅色彗星夏亞的境界……」
「我說你啊……我從昨天就在這了好嗎?」
茉奈……態度比想像中強硬呢……不是妳自己先迷上人家的嗎?讀者一定會很喜歡她(尤其是男性讀者)。不過,要是在這個決定性的畫格內寫上「人家喜歡道彥!」之類帶有說明性質的臺詞,再老實地讓接受告白的道彥加上「茉奈……妳竟然喜歡我嗎……」的內心獨白,就連「毫無解讀能力型」的讀者也能收穫一波了呢!哇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誰要畫那種白癡的分鏡啊——其實市面上早已充斥許多畫這種白癡漫畫的人了。
我跟這樣的P太郎也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面了。
會讀書,又是個成功的漫畫家,年紀輕輕就這樣……(這時大多數的人就算嘴上說「真是不錯」,其實內心根本不這麼想)……恐怕你的價值觀會變得麻木,無法理解一般人的情感喔。我就認識一個一臉嚴肅地說這種話,自以爲在給我忠告的編輯。白癡嗎?你就一輩子嫉妒我好了。要知道,漫畫家工作到一半去便利商店的時候,不但滿手墨漬,身上一些自己不可能察覺的地方還會沾到修正液或網點紙,鬍子沒刮,眼神渙散。不只如此,又因爲常在不特定時段出沒,老是被店員當成沒用的人渣,用懷疑的眼光對待。要是對他們怒吼「老子可是在XX雜誌讀者問卷調查拿下(過)第一名的漫畫家土歧喧介!」也只會換來「明明就是個骯髒邋遢的男人」而已,可惡……我換上KATHARINE HAMNETT、Paul Smith或agnès b.的時候也算是美男子喔,爲什麼你們就是不能崇拜我一下!可惡……
「我和土歧真的不會互相關心呢,我現在很確定這件事了。」
東大的入學考題只要有讀書就知道答案,和早稻田或慶應不同,不會雞蛋裏挑骨頭也不會故意設陷阱,考起來輕鬆多了。聽我這麼解釋,對方往往會瞪我一眼,覺得我在炫耀。
「是在這方面特別純粹純真的土歧太奇怪了啦。」
「嗯,這個選擇具有一貫性,我們還是尊重當事人選擇的自由吧。」
「啊、對了,這樣的話我也想喫墨西哥捲餅,火腿起司口味的。」
起牀就是中午。
肚子餓得要死。
「你是伽利略嗎?」
「擦你的線!」
「莫札特生前也是炙手可熱的音樂家,對吧?」
「真是矛盾的需求。」
忘了是因爲什麼事。
「不公平的是,這裏是我畫漫畫的工作場合,不是你做音樂的工作場合。」
「是啊,說得也是。我在音樂界那邊遇到的人都視我爲很不正常的人嘛。」
「——被視爲……」
「拿掉音樂的話,我個人認爲自己是個非常普通的正常人啦。」
「………你有聽見我剛纔的吐槽嗎?」
「沒關係啊,總之當我踏出錄音室,這世界上還有你。」
「別把自己說得好像擁有美滿家庭還在外面養了情婦的老頭好嗎?」
「啊啊!我現在發現自己的理論有破綻了!居然說什麼『拿掉音樂』!」
「別設定那種不可能執行的命題!」
「失手了!還以爲這下一定能講贏你……」
「爭這個幹嘛!」
電話鈴響,是雜誌編輯打來的。
剛認識藤谷的時候,我正源源不絕地畫出漫畫,藤谷則什麼都不做。和我一樣,藤谷也說「只是因爲有唸書就進了這所學校」。既不是爲了當大官,也不是想在一流企業找工作或進入象牙塔。我們的行爲就跟不出國的人辦護照一樣無意義……即使如此,我也不否認,按照一般社會觀點,手邊有護照還是比較安心。
藤谷說,他是出於個人的好奇心。
「我想知道人類是怎樣的……人類……比方說經過了怎樣的教育過程,處於哪種環境,或個別被賦予了哪些條件,進而形成現在的模樣。我以爲只要大量學習就能知道這個。」
那種事,普通地活着就能知道了吧。
鑽研到最後只會令人愈來愈絕望的主題。
真要說的話,這種毫不意外的答案也很無趣。
我像這樣提出批判。
「這麼說起來或許還有一點,我是想說,進了大學就可以參加聯誼了。」
我丟下話筒,掛上電話。我上次拜託過她「別在已經非常努力的人面前說『請加油』」,這個人根本不記得了……我或許生病了。但我也知道,在面對有憂鬱傾向的人時,不能說「加油」,這種知識我還算有……那又如何?
好幾個漫畫家非常討厭我,到處攻擊我,也有好幾個漫畫家問我要怎樣才能畫出跟我一樣的東西。此外,更有不特定多數的漫畫家(職業和業餘都有)連問也沒問過就擅自從我漫畫中抽取派得上用場的技巧,轉用在自己的漫畫中。
思考一下吧,漫畫家畫不出來的原因會是什麼。
忽然回神,自己問自己。
只爲思考一件無聊的事,灌注全身心靈,直到再也沒有餘力。
我們真的是對彼此毫不關心到可悲的程度。
投入下一步作品後,我在漫畫上面臨了更加嚴苛、激烈且白熱化的戰爭——最後,人們開始問:「土歧老師這次的連載又要暫停了嗎?」
「只是一種娛樂嘛。」
「我說XX小姐,上次我也拜託過妳了,除非真的很差,不然請不要用『相當』這個詞彙。這或許是妳的口頭禪,但我聽了就是很火大。」
「腦袋有病吧!」
(無法容納在過往任何一種被準備好的定型容器裏。)
「不、就跟你說了,一般人很親切,還會掌聲鼓勵呢。然後內心暗忖:『我唱得好聽多了。』靠這種方式拯救自己的自尊心。就是這樣。日本人最合羣了。」
再下次就要跳出五圈。
我十八歲出道。
「……不、只是我需要時間。」
繼續。
想想看啊。
要是能順利——
——爲什麼他們不以自己的無能爲恥,不會想要趕快從那裏離開呢?
(不是模仿任何人。)
『呃,土歧老師的畫啊……』
我將繼續向前。
聽到藤谷隨口一說,我內心大喊「太棒了,就等你這句」,決定帶他去玩。畢竟他一定受女生歡迎,服裝品味很好,還比我有錢。
空白的部分仰望着我。
下次就要跳出四圈半。
漫畫家說原稿還沒畫好,她只會驚訝地回答「哎呀」,如果出版社的薪水這麼好領,任誰都能當編輯吧。這就是妳的工作嗎?真令人羨慕,說聲「哎呀」就有錢領。
旋轉跳躍五圈、六圈、七圈……
他非常討厭卡拉OK伴唱機。
「聽到那麼醜陋的聲音,對心理和生理健康沒有任何好處,大家不覺得嗎?」
他鐵青着一張臉這麼說。
繼續。
(是喔,某種意義來說,土歧老師能成爲幹練的編輯呢。)
不是坐在外野吐口水抱怨的老頭。
『不、不是這樣的。那個很有趣啊,我認爲完成度很高喔。剛纔是我失言了,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失禮了。那個,這樣的話,您已經開始進入作畫階段了吧?然後目前進度停滯,是這樣嗎?』
我將超越,並繼續往前。
有的是隻畫到一半的線條。
發表了幾部短篇作品,經歷過一段不溫不熱的時期。
只是,這傢伙有個弱點。
未完成。
「上次的分鏡很糟糕嗎?」
建立起一個時代的——
我超級討厭這個年輕的女編輯。
按照多數決定論的邏輯,以目前日本國民平均程度來看,有病的應該是你。所以,想辦法自衛吧。聽我這麼說,藤谷就乖乖回答:「這樣啊,抱歉。」從此再也不踏進這種店了。
我不是評論家喔。
『那個……您好……我是XX雜誌的XX……請問土歧老師,呃……連載用的……應該已經進入繪製存稿階段的原稿,現在不知道進行得怎麼樣了呢……是不是順利完成許多原稿了呢?呃……是不是真的有一張一張順利進行中呢……呃……不知道……』
(劃時代的作家。)
拜某篇短篇突然爆紅之賜,開始在週刊雜誌上連載一部長篇作品,這部作品又特別受到內行人歡迎,引發了話題。
(做出獨創的東西吧。)
繼續。
現在,在我的眼前。
藤谷用某種冷淡的語氣回答。
繼續。
『土歧老師或許可以用更輕鬆的態度畫畫啊。您真的已經充分超出一般標準了,太鑽研、太講究也不太好喔。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會死掉的。』
編輯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要說得這麼白才懂嗎?真是白癡。這種事打電話前就該知道了,爲什麼不先思考再打呢?
爲什麼不承認自己已經不行了呢?
「這是宿命喔。」
直到必須蜷縮起身體,眼淚流個不停。
因爲我能跳。
直到極限,想到大腦幾乎破裂。
聽着對方正在答錄機裏留下的訊息,藤谷驚訝地說:
先鋒。
『哎呀,這樣啊……』
(勝過,殺死。)
我獲得在月刊雜誌上連載另一部作品的機會。
因爲受歡迎啊,土歧老弟。
「好強喔,這個人只顧着說自己想要什麼耶。」
即使爬上了頂點,上面還有另一座巔峯。
完全如他所說,所以我非常火大,聽到一半就拿起話筒說:「喂,我是土歧。」
「……我到底在做什麼?」
——爲什麼你到現在還在發表那些拙劣又愚蠢的漫畫?
「那我問你,說得單純一點,聽到那麼難聽的歌,不會想吐嗎?」
『呃……怎麼了嗎?您應該正按照上次的分鏡進行吧?沒有另外變動吧。我覺得那個分鏡就相當不錯喔。』
「差點被難聽死。」
直到頭昏眼花,站都站不住。
直到握筆的手指泛白凍僵,不斷顫抖。
拚命想。
跳出四圈的旋轉跳躍。
「……啊、說得也是呢,或許會死。」
因爲有人想看啊。
天才。
「還沒畫好,不好意思。」
抵達無人抵達的領域。
因爲我還能跳。
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們找了家有點時髦的酒館,進去後發現店家抵擋不了流行,也在店裏裝了一臺伴唱機。當喝得爛醉的上班族大叔手握麥克風、五音不全地唱起歌時,坐在我們旁邊的大學女生嚇得甚至說她們想回去了。藤谷非常不高興,伸手去捶打葡萄酒冰鎮桶,裏面的冰塊都掉在地上了。
去思考吧。
『啊、抱歉。』
但我沒有特別去思考或推測他這麼做的理由。
我都不認爲那裏是我最後的終點。
3
(不重複。)
無論人們如何用這類稱號稱呼我。
不是觀衆席上的觀衆喔。
到底在做什麼?
『啊!請不要這樣,真的,您真的可以放心啦。畫得出來的啦,要有自信。有很多新人作家崇拜土歧老師的畫風和分鏡配置呢。大家都說您是劃時代的作家,受到您很多影響喔。所以請放心啦。』
身爲漫畫家的我(本該)特別擅長髮揮想像力與觀察力,但我認爲,把這些特殊能力全部爲漫畫保留就好。
藤谷也什麼都沒說。
「你要把那個畫下來喔。」
這可不是什麼漂亮話喔。
爲什麼還能擺出自以爲了不起的樣子繼續發表?
一跳腿就折斷了。吸收了衝擊力道與沉重壓力的腳踝就此折斷。無視人體構造的運動,連腰都斷了。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跳。
『那我等您完成原稿,真的,請加油,請加油。』
真幸福啊。
大家從事着喜歡的工作,真幸福啊。
我是個漫畫家。
(握緊拳頭。)
(用誰都沒看過的毆打方式。)
(擊倒。)
我是個,漫畫家。
『你的漫畫,好像要求的水準有點高呢,看不懂啊。』
要把讀者想像得比豬還笨。
提供親切的服務。
『你啊,真的覺得畫那種自以爲知識分子的漫畫很好嗎?』
我不喜歡。
我不喜歡跟別人一樣。
我無法待在安全無害的羣體中。
(就算眼前只有絕望,我也要畫。)
溫吞的校園裏,沒有我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那裏有一定程度的輕鬆,待起來有一定程度的自在,有喜歡上的課,有和朋友玩樂的方式,有許多話題。
這些東西像港口的錨一樣繫住我。
「你曾爲女人瘋狂過嗎?」
「沒耶。」
他看着我,笑也不笑,認真地這麼說。這哪是該站在學校前車站月臺這種地方閒聊的事。談論米歇爾•傅柯相關課程中學到了什麼或聊聊高達的分鏡劇本還比較適合吧。
啊、不行了。我暗自心想。
(我們對彼此互不關心。)
「不要把你們樂團內部的事拿來跟我說,聽了就火大。」
煩躁不耐。
(還不夠。)
(我真的……)
『這麼一來,手法和目的不是不一樣了嗎?看不懂啊。土歧老弟畫得出風格獨特的東西,這點我很清楚,但我不明白你到底想畫什麼。這點必須想想辦法纔行啊。我對你有所期待才說這種話,要是你毫無才華,我就不會說了……』
因爲陽光刺眼,事物看在眼中比平時清晰了一點。
還不夠。
一邊咬碎內在的東西。
我使勁渾身解數地畫,拚命想抓住每個機會。
說什麼——
「想要的東西——」
總覺得非得思考這個問題不可。
其實你已經早一步——
哪裏——
(在那裏。)
那陣子。
一邊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時——
雙腳站在與這塊地面不相接的世界。
一如期待,藤谷給了我站在同個立足點的答案,這也令我感到輕鬆,很好。
藤谷露出彷彿突然被毆打的驚訝表情,轉頭去看眼前駛過的電車,我也嚇了一跳。這是一輛放慢速度開進車站的各站停車列車。隔着玻璃車窗,藤谷望向車廂內部。視線追蹤着從我們眼前經過,滑向月臺角落並慢慢駛離的列車。
說什麼獲得幸福。
儘管彼此都像這樣改變着。
與港口相系的那條無謂的錨煉,連我這份一起扯斷了。
嗯。
神經質的編輯焦躁地用手指邊緣敲打原稿表面,這麼問我。
『你到底想畫什麼?』
這不是疑問,是我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太好了呢。』
……結果,被編輯這番預言說中了。
「我也有點……把時間搞錯了。」
我突然這麼問。藤谷忽然陷入沉默。
是謊言。
身旁的藤谷清清楚楚地重複這五個字。
「沒辦法呢。」
「啊。」
爲什麼會喜歡上這傢伙呢?
這傢伙彷彿飼養着什麼。
沒見面的期間,我們的興趣嗜好總是不停轉變,不然就是剪了頭髮,受季節或心情左右當下喜歡的穿着打扮,反正每次遇到時都不一樣。
還要繼續。
無處可逃的上午,耀眼、強烈,瞬間帶來力量的東西。
眼前一片黑暗(換句話說,我也認同編輯那番話)。
(至今真的什麼都——)
「已經有了。」
溫柔且不會毀壞的地方。
觸摸到那裏了。
爲了逃避那不得了的東西,我不得不拿出昨晚電視上明石家秋刀魚講的笑話做最後的掙扎。得想個辦法好好回到原本安全的軌道上纔行——不、不是這樣的,那種事其實……
「所以啊,我們高岡他……」
只有我才知道的事。
裝作什麼事都沒有。那是個人的自由。我不管。跟我無關。
我這樣想。
(沒有淪爲自說自話——太好了呢。)
藤谷在我工作的地方待到太陽下山,一下擦鉛筆線,一下拉外框線,一下做簡單的塗黑工作,最後甚至幫忙剪貼了六十一號網點。明明是個天才音樂家,到底是去哪學會這些阿宅特殊技能的啊。我說「要是這些技能可以在你的本行派上用場就厲害了」,他就說「可是我啊,從以前就被說樂譜寫得很漂亮喔」,到底在炫耀什麼,根本雞同鴨講。
有這樣的預感。
我大聲怒吼。怒吼的瞬間,藤谷真的彈跳起來,從我身邊跑開(過了一會兒我才遲鈍地想到,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傢伙跑步的樣子)。
焦慮地。
該怎麼做纔好……
偷偷飼養着什麼非常不得了的東西。
在我身邊點頭。
想描繪那照射進來的,宛如太陽光芒一般的東西。
又這麼喃喃嘟噥了四個字。
(我想描繪光芒。)
你還有來上學喔?藤谷這麼說。那時,我們在大學正對面的小車站月臺上巧遇。我正苦惱於嚴重問題的事,終究還是說不出口。畢竟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和藤谷無關。我這麼認爲。想說來學校看看,結果老師竟然停課。那個人未免太常上電視了吧?上次我一轉檯就看到他在搞笑綜藝上當評審耶。我說着這類的話題。
說什麼墮落的話——
「嗯。」
「對了,高岡他啊……」
「真假?爲什麼?」
出道一年。
——那天的天氣很好。
所以不會瘋狂。
(你瘋狂過嗎?)
聞到這樣的味道。
我們各自看着某個地方。
到現在都不確定這是藤谷說的,還是我的幻聽。我心想,笨蛋。打從內心強烈地想,你這個笨蛋。
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但我現在主動拿掉了這個做法。
不知怎地,就是無法解釋清楚。
「可是總覺得我如果回到那裏,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藤谷用某種把東西輕輕咬碎的方式微笑。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4
從我身邊跑開。
因爲很麻煩嘛。
「真奇怪,怎麼會搞錯啊……」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跟藤谷見面?
(不足的究竟是什麼?)
(透明的眼神,再也回不來了。)
確保了一個——
一邊思考一邊說話的藤谷,視線看的似乎是與眼前世界完全不同的東西,雖然無法理解,我卻像拿着一把剛好能插入鎖孔的鑰匙,也擁有一個完全相同的東西。
神經質的編輯看到我一邊說着那些話一邊帶來的分鏡,第一次笑了。這樣就連我也看得懂,你想傳達的東西,讀者一定能明白。
「真假?爲什麼?」
我破壞了約定。
該怎麼做,指尖才能摸到比現在更高更遠的地方?我不知道。精心設計分鏡,保持作畫水準,做所有一切能做的努力,不留一絲餘力,直到面臨極限。從那時起,我已經是同期出道的新人中,被認爲是技巧最好也最自由的一個,人人都羨慕我。然而,我只是用盡全力奔馳到終點而已。世界上沒有慢慢跑還能獲勝的魔法。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人跑得不疲憊——即使如此。
還要繼續。
「嗚哇!真的超火大!」
可是我——
——我想描繪。
「跑起來啊!」
「看來好像無法獲得幸福呢。」
那是無限的,艱險的,無涯的道路。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反正到昨天爲止的答案,今天已經不適用了吧。完成一部作品後,下次就會想顛覆它。永遠永遠——
停不下來。
所以。
我暗自祈禱,請讓我這雙眼永遠都能看見那耀眼強烈的光芒。
——茉奈。別把我的嘆息傳達出去。
敵意和絕望也一樣。
不用傳達出去沒關係。
(以棲宿於我指尖的生命力——)
只要將閃閃發光的東西,
灌注進去,然後往前走。
用刻畫下的靈魂,永遠地在某個誰的心中燦爛發光。
回過神時,藤谷已經不在屋內。
我想他應該不會悶不吭聲就走,但是當我察覺不對時,一看時鐘,已經過了午夜,將近天明時分。
我那繃得太緊的疼痛手指握着畫筆,已經在好幾張原稿上畫好主線。好幾次情感高漲到了極點而落淚,手腕顫抖時,自己對自己低聲喊話「振作一點」,口中不斷反覆嘟噥臺詞,有時站起來去上廁所,有時打開水龍頭冷卻慣用手不聽話的手指,然後繼續回到位子上作畫。不知何時,窗外傳來小鳥啁啾的聲音,正想跟藤谷說什麼時……
「別回去啊……」
反過來說,這種時候他要是在也很傷腦筋。想去泡杯即溶咖啡,順便走到玄關看看,那傢伙的鞋子果然不在了。
一手端着熱咖啡,回到工作室。
啊、對了……
是擁有相同靈魂的——
這種東西。
不對。找到了,就是擔心被原稿蓋住,我把那東西塞進座墊角落了。是CD的試聽樣本。
(P太郎,我的原動力啊——)
是這種……
乘上鋼彈——戰勝不了的,非常可怕的東西。
看見滿地攤開的原稿裏的其中一張,想起藤谷是在我正畫着這張的時候說:「那土歧,我先回去嘍。」
把裝了咖啡的馬克杯放在安全平坦的地方,接着,一邊思考我拿到的是什麼東西,一邊翻開幾張原稿往下找。收下那東西后,我是隨手放在屋內的哪裏了……
(整個人向後飛去,跌在地上。)
下次見。
——跑起來啊!
(什麼嘛,笨蛋。)
你現在就在那裏,爲了那個在那裏。
應該早點——
我持續怒吼「跑起來啊」的聲音永久迴盪。
跨過滿地的原稿,走向放在房間裏的音響,打開電源。插上耳機的手慌亂顫抖。
加油!那傢伙無言的力量反覆。
「咦……」
與至高無上的幸福一起。
光芒四射的悽絕音色中,我在即將天亮的房間裏,再度一個人哭泣。
——反覆。
(彷彿看準這一刻似的。)
(被那耀眼強烈透明純粹的光芒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