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灼熱之城

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7萬 字

1

最近的西條朱音沒什麼笑容。

胡桃木鼓棒的木頭紋理滲入左手,有時甚至和皮膚同化了。

節拍器的快速滴答聲一直從單邊耳機裏傳出,不曾停下。

不太說話,只與眼前的聲音競爭,不停追趕。

不太思考。在和大腦無關的空白之處,體內擅自運作的零件漸漸不受控制。

(心情和生氣很類似。)

雖然有點不一樣。

生氣什麼的。

微笑什麼的。

(難以言喻的情感。)

手臂擅自打出Rim-Shot(註釋※)。比起俐落的聲音,手上傳來更討厭的感覺,鼓棒應聲而斷。丟掉手中剩下的半截,從鼓棒袋裏拿出備用鼓棒,不假思索地繼續追着音樂敲擊。可是,我知道藤谷先生轉頭看了一眼,也知道他覺得這樣不行。

注:鼓手專業術語,即「壓鼓框」

還沒開口,這種感覺就輕易浮現。

尤其是面對藤谷先生的時候。

彷彿意念直通。

「如果心情急躁就不要敲那邊。」

我都知道了,他還這麼說。

「無論遇見什麼突發狀況,節奏都不要跑掉。自己先想好應對方式。」

好。

默默回應。不想說出口。

「這樣的話,高岡同學要是賭贏了,希望拿到什麼?」

「有喔。」

左側傳來坂本同學的聲音。他用鞋尖踩住滾到監聽喇叭前的半截鼓棒,然後撿起來。

藤谷先生說着便卸下肩上的貝斯揹帶。排練室裏白晃晃的日光燈好像亮了一點,人們紛紛開始動作。巡迴演唱會的舞臺導演大貫先生、經紀人源司先生,還有唱片公司的青木先生,大家都想第一個攔住藤谷先生,說明交待事項。還有幾張生面孔。

「不是吧?你要換誰?」

可是有尚在身邊果然很安心。

「那明天彩排前能給我三十分鐘嗎?如果老師你能把拖着沒做的雜誌採訪工作速速解決,我就使出渾身解數教你。」

「動不動就說『討厭綠色蔬菜』的人長不大喔。」

「有次不小心站在中音域喇叭前面,差點被那聲音轟下舞臺。」

「啊~~我不喜歡,聽起來像綠色蔬菜。你不是一直都用『初號機』嗎?」

「非常抱歉我大概會忘記請你再提醒我一次。」

「那個只有你會喝吧。」

尚這麼說。

(因爲左耳還持續聽見聲音。)

「是嗎?」

這人總是很敏銳。

「吉他是我彈的,所以由我來判斷。聽完你一定會認同。」

「西條在聽的節拍器是不是太大聲了?」

藤谷先生則一臉認真地歪着頭反問。

「那種時候該怎麼辦?」

折斷的鼓棒丟哪兒去了?

不會累,不會壞,不會停,和時間無關。

「真了不起。」

「刺中就完蛋了吧?」

手腕到手肘的肌肉好像麻了,非常沉重。上面的貼布變得冰冷。

「沒刺中人就好。」

尚的耳朵居然遇過那種事……感覺比自己的耳朵受傷還痛。因爲很重要。

「有關係吧。」

「收了錢就要好好工作啊。」

「源司哥,你這反應很不對勁喔。」

「啊?什麼?」

可是,只要我說「那是因爲坂本同學鼓打得好」,他一定會回「纔不是」或「什麼意思」。

「這麼便宜的東西!」

「鼓棒斷了,不知道飛去哪裏。」

像電源一樣,自動驅使我打鼓。

「把耳朵弄壞會很痛苦喔,小心點。」

「嗚哇……」

(果然只有西條嗎?)

坂本同學露出非常排斥的表情,彷彿在聽什麼鬼故事。

「換『小綠』不好嗎?」

喉嚨乾渴。

那當然嘍,坂本同學本來就是打鼓時節奏絕對不會跑掉的人。

尚靠近合音用的立式麥克風,透過監聽喇叭這麼問(不這麼大聲的話藤谷先生聽不到)。

我很喜歡啦。

「少囉唆。這種程度的事,你纔沒資格說我。」

「真的嗎?」

「說我笨也行,教教我嘛。」

「然後,現在有通電話打進來,你打算怎麼做?真居先生打的,日野響的事。」

「可以換把吉他嗎?」

「咦,你有把耳朵弄壞過嗎?」

遞給我。

「絕對是初號機比較好啊。如果要二選一,我絕對會帶那邊的高岡回家。」

除了尚,站在排練室牆邊觀摩的源司先生也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你嫌自己事情還不夠多啊?笨蛋,真是個笨蛋。」

源司先生傻眼地回應。

「可是太依賴節拍器也不好吧。」

我這麼想。

「雀巢PRESIDENT咖啡豆。」

「賭注是什麼?」

很普通地進行對話。

和坂本同學相連的單邊耳機中傳來頻率固定的節拍器聲響。

這人真麻煩。

(但什麼都瞞不過他,感覺有點恐怖。)

「瞭解沒問題我的性感小野貓。」

藤谷先生用主唱麥克風反問。

尚笑着說道,在我身邊蹲下。他接着用分享祕密的語氣說:

老師也沒等我回話。

老師這次因理虧而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如此反問。坂本同學回答「對」,他於是喃喃自語:「我怎麼不知道……」

「幹嘛一直低頭看地板?」

「請給我一個謙虛的藤谷同學。」

藤谷先生就像個麻煩人物,大聲嚷嚷着撞上尚的背(應該說,他完全是個麻煩人物)……還那樣說……

「我已經長大了,挑食也沒關係唷。」

「真的被嚇一跳。前奏開始前,連我這邊都能聽到那個節拍器的聲音。」

在說話。

「那是坂本同學的耳朵太敏感了。」

對話空檔,藤谷先生的聲音傳來。

「以我的情況來說,因爲嚴重耳鳴,各種聲音同時撲來,就像在浴室裏唱卡拉OK。只能先看身邊樂手的手部動作,尤其是鼓手。配合打鼓的節奏彈吉他。」

「咦咦?沒這回事啦!」

坂本同學摸了摸鏡框,皺起眉頭。他不是在找鼓棒,而是習慣性地看着地板。

「人家在分享難過的經驗你居然用一句『不吉利的話』打發這樣不好喔。」

「啊,瞭解。交換條件就是速速解決那些工作吧?」

我說了「謝謝」和「抱歉」。

這次的「有喔」,是尚跟鍵盤架前椅子上的坂本同學一起說的。

「那個飛來我這邊了。」

「現在誰想聽那個啊。你最近老說些在舞臺上出包的故事,不需要刻意用言語暗示吧?」

「不然來賭?要是高岡之後放棄小綠就算我贏。」

「咦?什麼?你們在講鬼故事?大家都來分享嘛。」

「是喔。」

「沒事啦。」

拿起愛維養寶特瓶喝水。

「我會轉告對方。」

「我之後再聯絡他。」

連尚都出聲提醒。啊……是喔。

「別講那種不吉利的話啦。」

「那還真糟糕……」

「就是要這麼大聲才容易抓拍子啊。」

他嘟噥着說。

「可以換把吉他嗎?」

尚從斜上方觀察並這麼說。

「早上看廚房裏的沒了啊,很傷腦筋耶。」

「雖然有勉強撐住,但我很討厭那樣呢。因爲彈不出最棒的吉他。」

「啊~~我知道了。那大家小小休息十分鐘,之後吉他換成『小綠』,從剛纔那裏再來一次。不過,我覺得絕對會換回初號機。」

「啊,對了,源司哥你跟我說彈木貝斯的訣竅啦。」

「在聊『親身經歷的恐怖故事』系列嗎?摔下舞臺很經典吧?大家都有摔個一兩次吧?」

「我一次都沒有。一般不會掉下去吧?那麼危險。」

「爲什麼?至少掉個一次嘛?然後啊,不管從哪裏掉下去都請你繼續彈吉他。」

「像你這種不負責任的團長,就算正式演出時麥克風壞掉或褲子從屁股中間裂開都不會有人救你啦。」

「啊~~對不起!」

「高岡哥說的那點事根本不算什麼!就樂器種類,操作鍵盤類的我最不利。電源出問題或是忽然當機、數據資料消失什麼的,可能遇上各種問題。我根本不想思考其他舞臺上會出現的狀況。」

「說得也是,坂本的位置最辛苦了。我說啊,你們聽過『被詛咒的電源車』嗎?不管確認幾次、檢查得多仔細,唱到第三首歌就會停電。很可怕吧?有人說是某位歌手留下的怨念。他以前在演唱會唱到第三首歌時遇上打雷停電。主角換成坂本大概會變成『被詛咒的硬碟』吧。」

「幹嘛說那種一聽就知道是胡扯的話!你真的是笨蛋嗎!講那些話有任何好處嗎!」

「因爲是第一次嘛,我們的巡迴演出。」

面對發飆的坂本同學,藤谷先生居然理直氣壯地回應。

「第二次以後就不能再用這種話題嚇唬坂本和朱音了啊。」

呃……

結果這個人還是樂在其中嘛。

(真拿他沒辦法。)

我的心情絕大多數都是「拿他沒辦法」,只有三公釐左右是「總覺得搞不懂他」。

(搞不懂他是不是在笑。)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看着哪裏微笑。

因爲他不跟西條說話。

只有我嗎?

無法相視而笑。

「那音樂真的很討厭。」

「別跟交通警察吵架,也別撞到卡車受傷。請活着回來喔。」

(真討厭。)

「還剩混音的工作,我要先回去。高岡哥呢?」

——是,請多多指教。

「買TB專輯的是哪些人已經有分析數據,但我不知道長相,所以很想當面見見。總之,我想快點見到我們的歌迷。那樣就會知道怎麼做才能吸引更多觀衆。青木先生他們在TB身上花了很多時間跟金錢,目前不能對人家擺架子。」

「源司哥來了以後,我的權力便慢慢流失。」

「啊,這樣喔。討厭,好啦。」

「不,西條其實很膽小!」

我剛抬頭,藤谷先生就用食指對準我,說完又走回主唱麥克風前。我沒能回應。他剛纔笑了吧?我有這種感覺。

——我是TEN BLANK的成員,主要負責打鼓。現在十七歲。

隔着距離。

——……是這樣嗎?啊,或許有點怪吧。

「主要負責」這個說法還真有意思。TB是個有點奇怪的樂團吧?

匆忙(最後幾句根本是雞同鴨講啊老師……)穿過停車場,藤谷先生朝尚揮手,背影立刻消失在門外。

並肩待在後座。

眼花撩亂。天旋地轉。

「話說回來,我們至今也遇過各種突發狀況,但TEN BLANK從來沒有出包啊。」

坂本同學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那個彈初號機的人,要買PRESIDENT系列喔,不是EXCELLA。」

冒出這樣的想法。

「去買咖啡。」

「不要。」

聲音。

「哦,不錯嘛。」

源司先生認真地回應。隨後掏出鑰匙,打開TOWN ACE駕駛座的車門。

「老師今天去哪裏工作?」

「是是是,爲了源司哥,我會努力生還的。」

「不論手段,贏了就是贏了。」

「所以老師要怎樣移動來着?」

「日野響。不過那邊的工作今晚應該會結束。」

「那我先送西條小姐回家,坂本是回『藤谷工作室』嗎?」

源司先生突然插嘴。話題被丟過來,我還一頭霧水。

「是我是我!抱歉啊,有九點五成都是我出的包。」

源司先生跟尚感情真好啊。

身旁的人戴着耳機看窗外。

妳本來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吧?

藤谷先生舉手自首。「快點繼續彩排啦,這哪是什麼小休息,根本是大休息吧。」源司先生敲了下他的腦袋。好像很痛。

我問源司先生。他用同時將甜的東西和辣的東西塞進嘴裏般的複雜表情說:

「好啦好啦,真囉唆。」

藤谷先生對源司先生這麼說,彷彿在自誇。

「那個人只是沒事找事做吧。」

「大概早上六點喔,先走了!」

「啊,請等一下,接到速報了。下星期的專輯排行榜,TEN BLANK維持在第三名。」

藤谷先生一邊跟源司先生和青木先生談工作話題,一邊急着走下排練室的階梯。看到他差點跌倒,四面八方都傳來以下怒吼:「不要用跑的!」

坂本同學把耳機挪開一點,用平時的語氣看着我說:

「舞臺上的朱音確實膽子很大,很有毅力。」

哇,要準備考大學了吧?很辛苦嗎?

「嗯,對啊。」

心跳加速。

和源司先生說話時,老師也輕輕拍了我的後腦勺兩下。

被坂本同學毫不留情地點破,源司先生用力咳了幾聲。

「我擺架子的時候只是在如實呈現我們的成果喔。」

再次戴上耳機,靠上椅背,繼續用平時的語氣這麼說:

「你晚上會回神宮前嗎?」

「喂,高岡老弟你晚上不要玩得太兇,拜託嘍!」

(總是搞不清楚。)

咦……

「你們幾個別在那兒說蠢話偷懶,看看人家朱音多穩重啊。裏面最成熟的就是她喔,根本沒被嚇到。」

自己的回應就像在生氣。太奇怪了。

「因過勞而生病就傷腦筋了,我這邊也會注意。」

「到底是怎樣?」

話音剛落,周遭的空氣靜止了一秒。尚雙手撐地笑了。源司先生忽然「凹嗚!」地吠了一聲。嚇、嚇我一跳。

現在還一邊上學一邊從事演藝活動嗎?幾年級了?

明明在同一個地方,近在咫尺,我卻像個透明人。

「大概就這樣吧,跟預期的差不多。其實一次也好,真想拿下第一名。」

西條朱音小姐,妳好,請多多指教。

「畢竟有張很強的精選輯壓在頭上,時機不太對。」

「老師啊,我們公司對這個成績已經大呼萬歲了喔,一點怨言都沒有。」

「這不是好事嗎?」

怎麼辦?

源司先生又一次對着那背影大吼。

「藤谷哥幫櫻井有貴乃寫的曲子。」

——大學的事我沒怎麼思考……樂團比較重要。

請朱音先來自我介紹吧,順便說一下年齡。

從左邊傳來的聲音。

「要聽嗎?」

只戴左邊的耳機,追趕似的聽着節拍器的聲音。

尚像在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我和坂本同學在車裏。

「我想想喔~~去飯田橋。」

「講得這麼難聽。」

——三年級。

「源司拳也分妳一點!」

「他們的歌迷像教徒一樣,買專輯跟佈施差不多吧。」

「喂,不是叫你別跑嗎!」

拿着安全帽的尚這麼回答。他認真的嗎?

2

「這只是『預計』吧?」

「我會先在空瓶裏裝金牌咖啡豆。」

「不確定會在錄音室待到幾點耶。無論如何,明天早上都要喝咖啡。喝了再睡。」

「不聽也好。反正聽了會生氣。」

——是啊,現在也是。

——咦?啊,呃……確實沒怎麼打鼓。

「混音是要混什麼?」

(怎麼辦?真討厭啊。)

「混蛋!是誰啦,是誰讓純真的女高中生這麼小就看破紅塵啊!」

「他自己說會在巡迴前做好整張專輯。現在只能讓他集中精神做了。」

得好好打鼓,不能落拍。

朱音出道前還是個門外漢吧?

「可是《Over Chrom》拿到第一時也把《ROSES》壓下去了。」

「你每天都在擺架子吧。」

因爲TB,人生被澈底改變了嗎?

——沒有那回事,我原本就想做音樂。

嗯~~有點好奇朱音變成女大生的模樣呢。一定很不錯,充滿朱音的風格。樂團一出道就走紅,想必工作繁忙吧。請加油喔。回到正題,是藤谷挖掘了只是普通高中生的朱音,使妳的世界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吧。被挖掘的時候有感受到某種緣分嗎?

——沒有。

哎呀,藤谷說他有這種感覺喔(笑)。

——啊,抱歉。

啊哈哈哈。朱音是治癒系吧?很有親和力呢。就我看來,TB的成員裏,藤谷、高岡和坂本給人一種專業樂手,應該說「受歡迎男子」的印象。可愛的朱音則是治癒系角色。我說得對嗎?

——沒有這回事,我並不可愛。

又這麼謙虛啊。妳正值青春年華,姐姐好羨慕啊。藤谷很會抓平衡感,組了一個好樂團呢。在樂團迷也覺得耐聽的音樂里加入平凡女生的元素。朱音眼中的團員是怎麼樣的呢?

——……啊,大家都是好人,還非常喜歡音樂。

受團員們影響,朱音愈來愈喜歡音樂了吧?

——對,我非常喜歡。

謝謝。

(我表現得還行嗎?這樣就好了嗎?)

(總覺得沒有一句是真心話。)

「那也沒辦法啊。真正的TB是什麼樣子,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別人絕對說不來,所以他們只能講一些擅自推測的形象。這是當然的啊。對方的見解不同於自身的看法,這種事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大前提。換句話說,我根本缺乏說服他人的能力,打從一開始就很自卑。比起我,西條平常至少能看到跟別人一樣的事物,難怪遇到矛盾時會這麼驚訝。」

坂本同學這麼說。

天空一片黑壓壓。

入夜了。吹過的風有點冷。

秋天來了。

「…………就是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問吧。」

「…………」

「可是,只有TB會用上老師的音樂和我打的鼓。老師也沒有比TB更重視的東西吧?」

微弱的聲音。

身邊的空氣發出巨大聲響,感覺自己變成一條不知道將流向哪裏的河。

「如果是剛纔那句,兩個都有。」

即便如此,我還是得裝作一無所知。一旦開始思考自己該敲打出什麼樣的聲音,老是在聽節拍器的耳朵就好像失去了從容。

反正我也不想回頭。

「我收到假單了。妳明天又要請假嗎?」

即使如此,還是非往前不可。就算不知道前方有什麼正等着我。

「老師一直都很怪吧。」

他是男人。

(那首歌真的這麼好嗎?)

「對耶。這倒是。」

「咦?誰要幫忙?」

我們的對話全部攪在一起。

(明明不久前還覺得我們很相似。)

咚!

「我。」

「我會來參加。已經請公司排開那天的行程了。」

像夜晚在角落發光的小水滴一般,乾淨透明的聲音。

我可能被嚇到了。

「我也會來考試。」

他對這件事很執着。

這個人擁有那樣的聲音,不會消失。

「櫻井有貴乃的音域橫跨近五個八度,妳知道嗎?」

「園遊會呢?」

坂本同學從喉嚨某處發出輕微的咳嗽聲。

「只是考試當天來,平時不好好上課也學不到東西啊。」

「不然喫星巴克的可頌就好。」

桐哉。

「羨慕什麼?」

身高、體力這種東西不可能追上。

「啊,是喔……」

大概是一下碰見太多人,感覺不太對吧。

我又不是來搞笑的。

「是的。那個……不好意思。」

「我挺能走的喔。」

他在說什麼?

現在輪到我了。

「我說學長啊,這種時候絕對是繞點路比較好。」

「好羨慕妳喔~~西條。」

眼前曾經出現懷抱同樣心情,但比我更渾身帶刺、煩躁不安的人。

「我覺得他莫名用力,毫不保留地做出好音樂。實際上,那真的是毋庸置疑的好音樂。雖然他本來就不是會偷工減料的人啦。」

「妳又要繞遠路?」

非常不高興。

(可以利用我沒關係喔。)

不知怎地,我們沒有分頭行動,一直並肩前進(起點是神宮前的藤谷先生家),現在已經走到澀谷車站前。在十字路口的擁擠人羣中等紅綠燈時,坂本同學開口了。

(以前好像也遇過這樣的人。)

老師在教室外的走廊喊我。中澤老師是我們的班導。我大概知道他要講什麼。陽光從走廊窗戶斜斜照進來,明亮得刺眼。

我這麼說。

我轉向旁邊,坂本同學沒看過來,回答時幾乎面無表情。可是,原來他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啊。

「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嗎?」

因爲我知道坂本同學喜歡誰。

所以比不知道的時候聰明。

教英文的中澤老師這麼說。他正在擦黑板。大家都笑了。啊啊……今天本來想好好抄筆記呢。

隔壁的安藤同學這麼說。

但並肩同行時,坂本同學終究比較高。他大我一歲,頭腦比我好,各種事情都看得更清楚。西條我總是在後頭追趕。

現在還是夥伴(並非沒有陪在彼此身邊或感情不好)。

「走到我家?你認真的嗎!」

嗯。

「鋒頭都被妳搶了。」

「我想提問。你剛纔那句『這難道不算一種背叛嗎』是說我還是老師?」

「妳想喫的話我不會阻止,但我就算了。再說,光看製造過程就能想像味道了。」

最近沒見到本人。

「我會努力的。」

「西條,不必在意別人怎麼看妳,那種事太奇怪了。無論如何,西條做出的音樂都只有一種,思考別人的想法一點意義也沒有。」

「……話說,在我開口拜託前,學長你不能主動做些什麼嗎?」

「可是我昨天才去那邊的星巴克喝焦糖瑪其朵,沒被認出來喔。『那種』工作是指哪種工作?」

「像剛纔那樣聽我說話,我就很高興了。所以沒關係。」

「我會小心的。」

「有什麼……」

「啊,好痛。」

「走到西條家也行啊。我說的『怪』不是藤谷哥平常的那種怪。」

「誰啊,別用頭打鼓啊!」

自己這麼想。暗自想着,我或許變了。

「之後很快就要期中考了。」

「嗯~~沒有。」

之後我們去星巴克。替摩卡咖啡灑肉桂粉,正準備喝下時,附近座位的女生們「啊!」了一聲,指着我說:「呀!我好喜歡妳,請加油。」坂本同學一臉「看吧,我不是說過?」並嘟噥着說:「比起一個人來,我和西條的組合果然更容易被認出。我早該想到纔對。」被不認識的人說喜歡不是很開心嗎?西條妳這人基本上臉皮很厚呢。是嗎……

「他們將來沒辦法一直照顧妳吧?」

「藤谷哥最近有點怪。」

鏡框後的眼睛眨了兩下,坂本同學說着:「西條,妳好強……」有嗎……

生氣了。

明明跟我們沒關係啊。

「不知道。任何工作都無法保證一定有將來啊。」

起初,我覺得我們是用相同材料做成的夥伴,不覺得彼此的差距有那麼大。

「老師以前也玩過業餘樂團所以很清楚,搞壞身體就沒救了。在那種世界,賺錢根本不擇手段,對女孩子來說也很辛苦。」

「我不知道你想走去哪裏啊。」

坂本同學真的很喜歡老師呢。

「那邊的星巴克地下室有CD店,妳去那裏可能會被認出來,有點麻煩。我覺得那個人最近的眼神不太對。不用近視眼般的眼光注視樂團,反而把自己放在遠處觀望。否則他現在也不會去接那種工作。我不認爲他做一張CD就會善罷甘休。」

「那種東西不知道衛不衛生。」

與此同時,我看到路肩有賣雞蛋糕的小攤子,於是這麼說:「學長,那個看起來很好喫耶。」

「西條,妳來一下。」

「不知道,現在纔剛開始。」

什麼叫「什麼時候」?

額頭撞到桌子醒來。第五堂課的下課鈴響起,幸好不是在上課途中發出這麼大的聲響。

又要請瑛子幫忙了。

(他一定很辛苦吧。)

「妳怎麼自己跑去喝?這難道不算一種背叛嗎?『那種』就是……幫別人認真做音樂。」

後來我才知道,果然不是用相同材料做出來的啊。

「妳那個樂團要玩到什麼時候?」

「…………那就好。」

(西條好像聰明瞭一點。)

「也要和父母好好商量喔。」

「好的。」

西條我非走不可(今天也得彩排,集合時間快到了),只能匆匆聽老師說完,給出儘量不拖時間的回答。

急忙回座位收拾書包。

(什麼時候?他在說什麼啊?)

早知道就該更強硬地反駁——我開始這麼想。

「呀哈哈哈。」

班上男生在我身後打鬧。都三年級了還這麼悠哉,我很慶幸自己讀的是這樣的學校。

待起來很自在。

「西條西條,那個啊,妳有TEN BLANK的吉他指法譜嗎?」

安藤同學偷偷來問我。

「咦?不確定耶。藤谷先生都是從五線譜開始寫。就算有指法譜,可能也要問高岡先生吧。咦,你要彈嗎?」

「園遊會的時候啊。我跟一些人組了三年級志同道合樂團,讓我們彈吧!」

「那我去拜託看看。」

「嗚喔喔喔喔贊啦!喂,你們幾個聽到沒,太棒啦!」

「安藤你太奸詐了,居然利用當事人。」

「還真的給我要到了。」

「話說,如果西條能一起來打鼓就更完美啦。」

「啊……我大概沒時間和大家一起練習,抱歉啊。」

「果然連西條也得經過練習才能配合大家嗎?」

「叫小直直太誇張了!我不允許草一郎這麼做!」

明明是這樣……

一如往常,第一個宣佈要開全國巡迴演唱會的是藤谷先生。

(怎麼可能跟平常一樣?)

「草一郎是天然呆嘛。」

藤谷先生又出聲叮嚀。

槍戰當場展開。「安藤你這個笨蛋,去外面玩啦!」結果被安藤的女朋友恭子大聲斥責。這個班級果然很悠哉。

「絕對不會發生那種事。必須優先什麼,我心裏有底。我這種人的話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坂本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喔。」

「糟糕,恭子又要罵我了。」

尚忍不住吐槽,藤谷先生回了聲「嗯」。

一旁的樂器負責人御崎先生哈哈大笑。

「只有安藤沒資格說我!」

這裏有許多人。

舞臺總監大貫先生和燈光組的木谷先生從臺下抬頭觀察移動照明設備,一臉爲難地討論什麼。總監依然帶着那嚇人的表情低聲開玩笑:「原來『藤谷老師』不是全名啊。」

該說是大人的成熟表現嗎,尚看得很開。

『不準唱。』

眼前出現小小的彩虹。

3

「第一次巡迴演出要加油喔。」

「不喊我小季的話太不公平了,我會鬧彆扭喔。」

不太高興的那種。

「我希望這次的會場是全區搖滾席的大型LIVE HOUSE。換句話說,東京大坂就是找『CLUB ZERA』的系列場地,最多能容納兩千人。如果其他城市沒有適合的LIVE HOUSE就找表演廳等級的場地,可以容納一千到兩千人那種。更大型的場地不適合我們現在的聽衆,不考慮。TB在野音的第一場演出已經面對了三千人,這樣的人數對我們來說也不可怕。最優先考慮的條件是『近距離』,我想盡量拉近和觀衆的距離,讓大家知道TB現場演出的優點。既然打着『全國』的旗幟,從北到南都得顧及。也就是說,北海道和九州至少要各辦一場。因爲是全國,若要考慮最少的演出次數,名古屋、大坂和東京會是重點,全部加起來就是五場。當然,只開五場一般都會賠錢。」

不過是單純的嫉妒。

確認音響多半從鼓手開始。我上前坐到低音鼓前,依序敲響腳踏鼓、小鼓、腳踏鈸、筒鼓和銅鈸。隔着空曠的觀衆席,PA臺旁的音響工程師近藤先生握着麥克風下指示:「小音,落地筒鼓再用力敲一次。」坂本同學在他附近走來走去,感受聲音傳到觀衆席的效果。

「不會吧?要增加我的工作必須先說啊。」

前陣子,源司先生還沒正式成爲TB的經紀人,甲斐小姐又離職了。藤谷先生只能一手包辦各種事情。

「嗯……關於這點,我非常清楚,也會好好思考。謝謝妳。」

因爲他知道——只要有藤谷直季的音樂,大家都會乖乖閉嘴。

(所以,總覺得感情變差了,可能沒辦法回到從前。)

藤谷先生、尚和坂本同學異口同聲地回應。好厲害,簡直就像有人在指揮。我回答:「啊,不好意思。」(這些人節奏絕對配合得剛剛好,我肯定講不贏。這個樂團訓練節奏感的方式還真奇怪……)

「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屁話吧!」

「老師,不管老師寫了多厲害的曲子,無論是櫻井有貴乃的歌還是日野響的歌,西條我都不會去聽。無論藤谷先生做出多棒的音樂,只要不是TB的歌,我就不會爲那首歌打鼓。希望老師能區分清楚。我的音樂不是屬於老師的東西,是TEN BLANK的。」

藤谷先生如此回應,結束了這個話題。

「愛上了~~」

「我們最近很迷水槍喔。」

在我毫不知情的時候,我們還是吵架了嗎?

主唱麥克風架上被貼了某種東西。

「不準唱!」

「好像很好玩。」

奸詐又任性。

「再來是我個人的報告,不好意思。因爲某種無法拒絕的人情債,我錄新歌的同時也得製作日野響的單曲。但這件事和TB無關,請你們不用顧慮。」

「謝嘍,西條。」

(西條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錯,請這麼做。」

要上學的人不是隻有我嗎?

我有點鬧彆扭。

「別對等下就要正式上臺的歌手做出這種惡作劇!」

耀眼的日光下,大家都笑了。

「高岡對我太冷淡了呢,不肯多講幾句。御崎不覺得嗎?」

「謝啦!」

他向來喜歡把事情搞大,幸好這次沒有馬上說要登上東京巨蛋。

道謝後,我提著書包跑出教室。來到操場,我拿起水槍,對着從西側傾斜灑落的陽光噴水。

聽了我的話,藤谷先生起初想反駁什麼,最後還是作罷。

(老師從來不要求坂本同學去上學。)

「鼓組確認OK。接着是貝斯。貝斯手在哪?小直直。」

一聽老師提起那件事,坂本同學不假思索地反駁。

這種心情是他的一百倍。

「我要在人力和音樂器材方面下重本。好的工作人員才搭得出好的舞臺。想在不花錢的前提下買到才能和技術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這次的舞臺總監是大貫佐輔,PA是近藤草一郎。我已經說服自己很喜歡的這兩位來擔任了。前一天的全場彩排一定要澈底進行。之前我塞給大家太多工作,導致彩排時間不足,這次不會再發生這麼危險的事。爲了讓觀衆盡情享受整晚的舞臺表演,曲目必須充足,工作人員也多,沒辦法靠臨場反應含糊帶過。所以,排練和彩排絕對不能馬虎,必須反覆進行。當然,如果想節省預算和時間,增加一倍的演出次數也是個辦法,但我這次不打算那麼做。不夠的預算就靠演唱會周邊商品賺回來。還有,除了電視臺和廣播電臺,我也會找企業來當贊助商。所以這次我們要先出一首廣告tie up的新歌。那會是解渴飲料的新商品。我寫好旋律譜了,等坂本組好編曲就可以錄音。」

「喂喂喂,誰在主唱麥克風上貼這種蠢東西啊?」

「沒救了,這傢伙愛上人家了。自私鬼~~」

這裏是北海道札幌的某個音樂廳。

片刻後,心臟跳了一下。

「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當作你沒在做那邊的工作吧?就算你累得像條爛抹布也不用在意,該督促的時候就督促。」

「嗯,那我走嘍!」

「啊,抱歉……你有聽到嗎?視若無睹?」

「那當然啊。你未免太厚臉皮了,居然拜託她這種事。」

其實讓這個人處理音樂以外的任何事都是一種浪費。

「好的,準備確認音響吧,小直直先生。」

「沒關係,我隨時可以請假。」

「能去學校的時候還是儘量去,朱音。」

三年級志同道合樂團,能順利組成就好了。

今天進行全場彩排。

什麼都想抓在手上。

紙上用黑色奇異筆寫了這句話。

「不,他每次都超快吐槽的。了不起。」

藤谷先生不滿地說「纔不要咧」,同時抱起黑色的Precision Bass。

「那樣很害羞耶。」

鼓組放在舞臺偏後側,比地板高一層的地方。

「不是啦,你寫好歌就可以給我了吧?」

「別接那種工作,你已經夠忙了吧?」

真的沒辦法嗎?

「嗯,開玩笑啦。其實連曲子都是剛剛寫好的,抱歉。還有,要上學的人如果有考試或學校活動,請事先提出。這邊會盡量把工作安排在週末假日,但畢竟不可能這麼順利,只能把一定要去學校的日期排開。」

只是嘴上說得好聽,試圖推卸責任。

藤谷先生看着那邊說。尚背對他,只揮了揮手,像要趕跑什麼。

「這是當然的吧?」

「學校還是去一下比較好喔!」

老師好奸詐。

我纔是那個把老師的音樂佔爲己有的人。

「怎麼說是『東西』呢……」

「再說,萬一你忙不過來,我們還要幫你擦屁股。真麻煩。」

我這才發現自己總是慢半拍。

「剛纔你喊了她小音吧?近藤草一郎,剛認識就這麼不客氣啊?」

尚從舞臺上手(從觀衆席看過來的右側)探出身體,併發出怒吼。只說了這句就回到正在排吉他架的樂器助手伊澤先生那裏。

咦?

一張紙。

臺上還只有我一個人。正橫越舞臺的源司先生髮現那張紙,於是破口大罵。

安藤同學不但鼓勵我,還和其他四個夥伴說着「這是爲妳加油的證明」,遞來一把藍色的透明塑膠水槍。

我和老師當時都沒有帶着生氣或想吵架的情緒,只是普通地進行對話。彷彿我說了「紅色跟藍色是不一樣的顏色」,而藤谷先生欲言又止地回應:「那個啊……」

「贊助商的事也是剛剛纔決定啊。」

我沒想太多,待在鼓組旁邊環顧四周。這裏就像一座視野絕佳的小山丘,連觀衆席角落都看得很清楚。

聽我這麼說——

爲什麼呢?

「嗯。也是啦。」

「爲什麼你這個人要在確認音響時唱歌呢?不能等鍵盤和吉他確認完嗎?」

「不行啦,我一站上舞臺就想唱歌。」

「照順序來好嗎?之後會讓你唱好唱滿的,現在請讓喉嚨好好休息。」

「所以我纔會在麥克風上貼那張禁止唱歌的紙啊。」

「啊?那個蠢東西是你自己貼的嗎!」

「你撕掉了?糟了,源司哥,你得請我喫拉麪。」

「要喫時計臺的吧?」

「那裏的拉麪真的很好喫。」

啊……

PA臺正後方的門被悄悄打開,一個纖瘦的女生走向觀衆席。

戴着帽子。

身上的衣服很可愛。

(不是工作人員。)

太年輕了所以不是。那會是誰呢?

深入思考前——

突然發生更緊急的事,思緒被切斷了。

「啊,好痛……」

下意識脫口而出,放下鼓棒站起來。

走下挑高的臺階。

如雷一般。

若無其事地,彷彿做的事和呼吸一樣普通,金色樂音描繪出曲折的線條,鑽進空氣縫隙發出聲響。輕鬆到達很高的地方,不受重力束縛,飛快筆直地前行。沒有和什麼相系或相通,自由而透明。音階升到遙遠的上空,伸手無法觸及之處。

「朱音負責東京場的安可。妳彈鋼琴吧,有沒有想要我做的事?」

好好喔……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我可以上臺打鼓。」

「呃……那我希望老師唱歌。」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到的面孔。絕對不會錯。她是日野響。

大貫先生右手做出空手道的手刀,假裝劈向藤谷先生的腦袋。後者蹲着笑了。坂本同學一臉「開什麼玩笑?」,隨後嘆了口氣。

正要上臺確認鍵盤音響的坂本同學問道。

「纔不要咧,草一郎你是變態嗎!啊,朱音來了,我再拉三十秒吧。大放送喔,別錯過了。」

聽見我的請求,源司先生抿起嘴巴用力點頭——這時,慢了幾拍的腦袋纔想起剛剛那件事。

「真的嗎?我覺得妳可能想聽……剛纔確認音響的最後,老師拉了小提琴喔。那個人不管做什麼都很厲害呢,真恐怖。」

「嗯。忘記怎麼彈了,乾脆自己編。啊,對了,坂本也來假冒基思•埃默森彈鋼琴嘛。明天安可的時候跟我一起彈《神似克羅採奏鳴曲》吧。」

就像天上的神明打翻托盤。

源司先生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裏是札幌耶?」

「無法保證觀衆會乖乖站着聽,請讓麥克風收一點聲音。」

一對上視線,她就非常緊張地張開嘴巴。

「好痛,痛痛痛————……」

「朱音真有毅力。」

藤谷先生朝這邊看了一眼,先取得舞臺總監大貫先生的同意才站上舞臺正中央,拿起小提琴。看得見他左手搭着四根堅硬的琴絃。

真不甘心。

源司先生瞬間一臉驚訝地追上來。他站在走廊對我說:

記者花本百合小姐替我倒了杯熱茶。她和藤谷先生同年,爲了雜誌採訪而跟我們一起來。

剛這麼想,它又應聲墜落。

腳下的舞臺地板發出嘎吱聲,沿着雙腿傳上來。

我這麼回應,聽起來很冷淡。

腦中隱約浮現這個念頭。

「藤谷先生是妳的活力來源吧?」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

「哇,朱音的眼神都變了。」

「那個……我有點生理痛,請給我止痛藥。」

「哎呀,好可憐。」

老師背後的舞臺角落站着一個女孩子。她從那裏看着我,身邊應該是經紀人。

「那個,西條小姐是響的目標。我非常尊敬您。請多多指教!」

快速回答後,我走向休息室。

「啊,等大家確認完音響,器材也準備就緒時,我再去叫妳。妳可以先休息一下。」

所以我也沒回什麼「我沒事」。和日語無關,我現在的心情就像用能振動空氣的詞彙,說着彷彿暗號的內容。

空氣都染上了顏色。

「全場彩排沒問題,我可以繼續。」

「那個……如果有人問起,請說我只是頭痛。」

「我想給札幌的觀衆一個小禮物呀。爲五個場地準備不同的驚喜,很有趣吧?總監覺得怎麼樣?」

沒有問「還好吧?」,似乎是用這些問題代替。

一開口就是這句。他真的非常細心。

「要是連失誤的地方都收進去就傷腦筋了。我拉得很差啊,真的。」

把外套蓋在身上,躺上沙發,蜷起身體。好一點了。

「嗚嗚嗚嗚。」

這句話,之前好像在哪兒聽過。

濃烈的,清晰的顏色。從正面衝撞我的臉。

「需不需要我找別人幫忙?妳是不是需要什麼?」

他在我身邊說話。

「咦,怎麼了?」

其實有樂團專用的四人休息室。但畢竟還得換衣服,工作人員在隔壁另外準備了「女生的房間」。幸好有這個房間。

「我在觀衆席上看到日野響。」

目標?

比起真心話,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勁兒地逞強。

「午、午安!抱歉在全場彩排這麼重要的時候前來打擾。我正好來北海道跑宣傳行程,所以任性地想來觀摩。」

藤谷先生從原本蹲坐的地方笑着鑽過來,對我說:

因爲工作關係,她說自己和百子(我媽,姑且是個樂評)很熟。一見面就客氣地打招呼:「承蒙令堂照顧了。」啊,您比我那位母親更可靠吧……

人如其名,她就像一朵高雅穩重的百合花,戴着小巧的眼鏡。

我不假思索地回應,沒注意百合小姐繼續衝着我笑。跟着源司先生跑過昏暗的走廊,來到舞臺側邊。

「我忘了東西。」

被這麼問了。

「這樣的話就是羞恥play呢。」

「欸欸欸欸欸!我想聽!還在拉嗎?」

「好喔。」

腦中的字典無法順利翻閱。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啊?

「怎麼了?」

該怎麼說呢,真不甘心。

低頭鞠躬。

藤谷先生說。

「大概是太緊張了吧。人人都有承受不住壓力的時候,這很正常。」

「啊,那個,剛纔……」

(因爲這裏是我的容身之處。)

「應、應該說是麻煩的根源吧!」

「今天能彩排嗎?準備狀況呢?」

「是、是的!」

「啊,啊!」

好痛,彷彿肚子被揍了一拳。

「原來是冒牌貨啊。」

「平常沒這麼痛,偶爾才這樣。」

不是的。

「貝多芬的第9號A大調奏鳴曲——《克羅採》……的冒牌貨。」

疼痛突然來襲。我被嚇得眼眶含淚。

頭下腳上地墜落。

「她說很喜歡朱音喔。」

「周圍沒幾個女生,朱音很辛苦吧?穿暖一點,用妳舒服的姿勢躺着就好。」

臺上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這種事,也不會遇上這種事。

百合小姐笑着說。

(這個人真會故意使壞。)

聲音毆打了我的皮膚表面。

「啊,已經沒事了,我馬上過去。」

有人從外面敲響休息室的門。源司先生探出半顆頭詢問:「還好嗎?」

「嗯,好喔。那我彈木吉他唱歌吧。像民謠樂團那樣。」

弦的聲音。

「只有我和坂本的話,討論十五分鐘就行。你就說你想聽嘛。」

「爲什麼今天的這個時候才說這種話!你是笨蛋嗎?」

「我想殺了你。」

說完便從口袋拿出止痛藥。(那是四次元口袋嗎?)

「不靠PA,光是直接演奏就有這種迴響呢。你覺得這個場地如何?」

「朱音的生理痛很嚴重嗎?」

「咦?這樣啊。」

(會這樣的只有西條我。)

百合小姐溫柔地說。我心想,真討厭啊。

日野響的語氣認真。我該怎麼辦啊?

4

好睏。

「札幌的路好寬喔。距離感都有點錯亂了。」

頭頂斜上方傳來一道聲音。有人在附近走動。好像是尚的腳步聲。

昨晚喫了止痛藥,很早就上牀休息。但我第一次自己住飯店,房間太安靜了,耳鳴不曾停歇,幾乎沒真正睡着。

午後的彩排結束(大貫先生說,順利得教人不敢相信是TB的彩排,真恐怖),現在距離開演還有約一小時,感覺精神益發渙散。我說自己要眯一下,於是把休息室裏的椅子並排,躺在上面蓋着外套睡。化妝師橘小姐問「睡這裏可以嗎?」,我說太安靜的地方反而不行,有點人聲比較好。我想要待在大家的休息室,而不是「女生的房間」。

西條小姐呢?那邊那個蓋着外套的就是。身體不適嗎?她說想睡覺。她果然很厲害呢,能在這種地方睡覺的都不是省油的燈。某個工作人員這麼說。是這樣嗎……

「尚太同學是走哪兒去了?」

「去外面買香菸。」

「他有這麼緊張喔?明明年紀最大,資歷最深,而且都二十六歲了。」

「我只是去買個煙,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嗯,對啊。我知道啊。」

老師和尚隔着桌子對坐,音量不是很大。

聲音從斜上方緩緩傳來。

「欸~~高岡先生一個人在會場外走動沒關係嗎?我剛剛看了一下,已經有不少歌迷等在那兒了。很多甚至是沒票的人。」

「我沒跟大家互動,只是正常走過去。後來被源司罵了。」

「啊,我也是。只要理直氣壯地走,不管去哪兒都沒問題喔。還有好心人圍在旁邊保護我。」

「那樣反而更醒目吧。」

「老師最好別外出走動。你和高岡先生不一樣,一出去就迷路。」

「賣黃牛票的看到我還問『你有多的票嗎?有的話我可以收購』。」

「現在是你在緊張吧?」

好險。正要向坂本同學道歉時——

「有沒有繃帶之類的,一直流血很礙事。」

(無論是否動腦思考都辦得到喔。)

「世界每天都在動啊。」

BGM停止,觀衆席完全暗下。低沉的效果音響起。

「很難用一句話形容是怎樣的人。可是大家都在等喔,看起來很高興。」

(上吧。)

他先這麼說了。雙手連着耳機一起夾住我的頭。

「走在路上一看,天空好美喔。北海道天氣真好。」

黑暗中,有什麼撞上手臂。

(聲音,與心意。)

——欸欸!原來會發生這種事嗎!我都不知道。

(手臂沉重到舉不起來。)

「去到那邊,萬一貼着『不準唱』的紙怎麼辦?」

但我不願只是接受的一方。

隔着紗簾,我看不到底下的觀衆。

有人從旁邊敲我的頭,好痛!

一陣天旋地轉。

左側。

「朱音妳的ON和OFF之間根本沒有緩衝區嘛。剛纔直接從pianissimo變成sforzando嘍。」

(比起練習,更像在補充空氣的彈法。)

啊,醒來了。

(敲打連着耳機的鍵盤時,手指的聲音。)

空氣的溫度逐漸攀升。大腦內側冷冷的,比平常更能看見細微的事物。

「西條!」

源司先生答道,順便將一塊冰冰的東西貼到我臉上。片刻後,我才發現那是袋裝的保冷劑。

沒有聲音。

耳邊傳來尚一如往常的粗暴怒吼。不是喊「源司哥」,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

身旁的尚遞來吸管。不停發抖的手拿不住瓶子,我只好就着吸管喝。是運動飲料。

從非常近的地方。

只要節拍器的聲音響起。

做了輕飄飄的夢。

打雷閃電什麼的。

(一點都不可怕。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

「都是什麼樣的人呢?外面的歌迷。」

「你每次只要開始說什麼『用音樂撼動世界』就是了。」

(這人幹嘛啦!)

強勁的風。迎面吹來的風。全部從正面襲向我。

所以……

我的容身之處。

(啊!)

「我這樣說就代表在緊張?」

頭上還蓋着毛巾,看不清楚。正想拿掉遮住視線的東西才發現手臂在發抖。

(嗚哇,我真的是白癡。)

西條我猛地坐起來,把尚和老師嚇得同時大喊:「嗚哇!」

音樂。

「源司,我的手指!」

聽得一清二楚,就像從自己體內發出的聲音。

數不清。

咦,這是怎樣?

藤谷先生這麼說。不是這樣的。老師,如果只有我自己,不會那麼堅強喔。

「真頑強。」

藤谷先生轉過頭。我看見他舉起右手。倒數四秒。紗簾拉起。光線像大炮一樣。

「是嗎?我們演奏的樂音更美吧。札幌的天空算什麼?」

啊。

「朱音沒事吧?妳很棒喔。」

人的聲音。

睡意不減,但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感覺就像躺在藤谷先生家的客廳聽大家說話。

鏡框下的眼睛看了我幾秒,然後坂本同學走回自己的鍵盤架內側。他說「加油」。我大概被擔心了。他一定想了很多,只是沒告訴我。

「他到底認不認識你啊?連這都是個謎。」

我也要讓……

(鼓棒停下來,動不了。)

讓我喜歡的大家幸福。

藤谷先生在源司先生耳邊嘟噥。源司先生咧嘴一笑,比出「OK」的手勢說「沒事啦」。尚嘴裏叼着白色的三角彈片,用鞋尖打拍子。左邊的坂本同學看向昏暗的舞臺。那裏什麼都沒有,連風都是靜止的。

帶進休息室的,音量降到零的電子琴。只有手指咚咚敲打鍵盤的聲音。敲打方式很有特色。是坂本同學的手指。好安靜啊。

沉重的,炙熱的——

迎面而來。

我是爲了某種無法逃離的感覺和理由而做音樂,實在難以想像。我腦中擁有絕對無法逃離、絕對無法放棄的音樂,盡是這類的詞彙。再來只要將它演奏出來。真的只有這樣。因爲有人這麼說過。

「安可時間。老師和坂本剛上臺,妳可以再休息一下,不要緊。」

「就算這樣還是要先冰敷再止血喔。」

(高興是怎樣的高興法呢?)

《GLASS HEART》4 灼熱之城 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插圖(1)
《GLASS HEART》 · 4 灼熱之城 · 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 第1張插圖

就像四人乘坐一艘竹筏,漂浮在黑色的大海。

源司先生抓住我的手,邊說邊順着經絡按摩。連源司先生都不用敬語了。

我這麼想。

「加油!」

(——會讓你們幸福喔。)

我這才發現自己忘了戴耳機。

我竟然讓這個人說出這種話……

「我精神來了嘛。」

「咦咦?現在什麼時候了?」

一股腦兒地撞上來。

似乎有某種力量用力把耳機掛到我頭上。是坂本同學的雙手。左耳被塞住了。那雙觸碰我的手,體溫很高。

又不是第一次在現場演唱會上打鼓。

咦?

(聲音。)

從左側來了。

(好想見面,等好久了,好高興。)

我不知何時坐在休息室地上。不是椅子,而是直接坐地上。

我不是這個人的騎兵隊嗎?

我已經不在乎那股強勁的風了。

彩虹什麼的。

(喜歡。)

尚這麼對我說。

「喝這個。」

用熒光棒的光源照亮腳下,爬上階梯。

鼓組。

「啊,我有好好打鼓嗎?」

話音剛落,源司先生就要笑不笑地說:「朱音真是個傻瓜。」

「我沒看過第一天就這麼拚命的人。」

「咦?我有這樣嗎?」

不記得了。

「西條妳啊。」

尚的左手隔着毛巾緊緊摟住我的頭,彷彿在抱什麼行李。

「妳就是傻瓜吧。」

「咦?」

剛冒出『怎麼這樣?』的想法——

「了不起,做得好。」

他又補上這句。

「接下來的安可,兩首都要唱。妳可以嗎?」

身後有誰這麼問。源司先生舉手喊停。

「等一下,等老師回來做最終確認。」

「要拿掉一首嗎?」

「看狀況。」

「爲什麼不唱呢?」

聽我這麼說,源司先生加重按摩的力道。

「妳還能打嗎,朱音?」

(咦……)

「朱音這麼說喔。高岡想怎樣?」

(聽得到一點克羅採奏鳴曲。)

(爲了給我時間休息。)

人羣中,日野響站在休息室牆邊。她好像很拚命,一直站在那裏盯着我。她今天也來了啊……是沒關係啦,現在怎樣都無所謂了。

「啊,可以的。」

他是故意的吧?

「藤谷決定要唱的話我就彈,沒辦法吧。」

我一直在想,老師爲何決定在安可時拉小提琴?

「你們真是一羣傻瓜。」

源司先生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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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薔薇與炸藥 第三章 熱風(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後記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後記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
  8. 08樂園之涯
  9. 09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運星 lucky star
  13. 1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飛翔的鳥
  15. 15後記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熱之城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正在閱讀
  4. 04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5. 05TEN BLANK成員專訪
  6. 06TEN BLANK首張專輯全曲解說
  7. 07頻閃燈 strobe lights
  8. 08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
  9. 09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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