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

天色微明時，他走出房間，屋外傳來雪的聲音。這場十數年不遇的大雪已經持續了好幾天，他每天每夜聽着雪的聲音入眠，死魚眼邊上的黑眼圈都淡了不少。

「喝完了啊......」

「嘿嘿，不好意思，最後一罐我喝了。」

駐足在冰箱門前，他發現最後珍藏的咖啡已經消失不見，轉過頭就看到橙黃色的罐子被妹妹拿在手上。妹妹的臉上帶着微笑，儘管他想要發火，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也不知道是因爲妹妹還是因爲微笑。

搖搖頭拒絕妹妹遞過來的咖啡，他轉頭看向窗外，剛好有一根屋檐上的冰柱掉了下來。妹妹的微笑染上一絲驚訝，她硬是把咖啡罐貼在他的臉頰，冰冷的氣息鑽入他的鼻腔。

「話說都這麼冷了，沒必要放冰箱裏吧？」

「只是爲了儀式感而已，就像你明知道進考場前的記憶會像魚一樣忘掉，卻還是拿着本書站在門口。」

他隨口的回答似乎戳到了妹妹的痛處，妹妹「哼」了一聲之後走回房間，她應該是回去備考了吧，那麼作爲一個哥哥......

「考試，加油啊。」

「謝啦！哦對了，你要出去的話小心雪啊。」

妹妹回過頭，舉起手中的咖啡向他致意，他也笑了。他們二人都知道，就算小心了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可這個鬼靈精的妹妹還是說了這句話，是因爲他是哥哥，還是隻因爲他？誰知道呢。

穿戴好帽子和手套，他走出家門。雪在他耳邊咆哮，他低着身子艱難向前，舉起手臂擋住口鼻，一步一步前往他的應許之地——自動售貨機。

「哈——」

光是吸一口氣，就感覺五臟六腑染上了寒霜。妹妹說的沒有錯，在這種天氣裏，在溫暖的家中，本就沒有必要把咖啡放進冰箱，雪是影響不到家裏的咖啡的。他想象了一下不從冰箱裏拿咖啡會是什麼場面，果然還是想象不出來。

他走到路燈下的長椅，掃了掃之後坐下。路燈散發的光芒被雪遮掩了不少，顯得越發溫吞。他在燈光下抬頭，只見漆黑虛空中雪白的夜。

自動售貨機已經很近了，明明再走幾步就能買到他鐘愛的咖啡，他此刻卻癱軟在長椅上不想動彈。雪還在下，一點點將他掩埋。沒有雪的日子裏，他習慣了喝冰涼涼的咖啡來模擬雪的感覺。等到雪真的下起來了，他反而回憶不起他對雪的執着理由爲何......或許，就連那份執着都早已在豔陽高照的日子裏失去了，連同孩童時期的天真一起。

「好冷啊......」

化在臉上的雪水流過他的嘴邊，滴入他的脖頸，隨即被他的體溫焐熱。他想起了咖啡罐貼在臉頰的感覺，冰冷又刺痛，清冽的觸感像要麻木人的知覺。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和咖啡的甜膩不同，雪是純淨到蒼白的味道。

「啪」，昏黃的路燈熄滅了，四周的聲音彷彿和光明一同消失，月光反射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像一條錦緞，世界變成了銀色，除了雪的潔白再無其他，除了——他掙扎着轉過頭，遠處傳來自動售貨機的微光。

對了，他是來買咖啡的，他必須走到那裏纔行。他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積雪，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了小時候堆的雪人。還有和妹妹打雪仗的日子，那時候他是如此幸福，在有雪的時光裏，雪就像空氣一樣自然，他也從沒有去在意過雪的存在。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會說離不開雪了，可是心中對雪的渴望卻不斷膨脹，就連久別重逢的落雪本身，都無法將其填滿......他來到自動售貨機前，看到了空空如也的貨架。

他呆呆地站着，不去抖落身上的雪花。天空中的雪在落下，沒有買到咖啡的他只能頂着漆黑的夜回家。經過一輛被雪蓋住的車時，他隨手挖下一團雪捏成雪球，他本想久違地打一場無人的雪仗，將心中的煩悶狠狠發泄出來，就像戰場上俘虜聽說投降時會發出的吶喊，他想用無意義的戰鬥來宣告自己的怒火——但他停下了，雪既然不再是他渴求的東西，這樣的遷怒也就失去了價值。

走到家門時，他發現雪停了，停得很突然。四周的雪在融化，它們並不是現在纔開始融化，但在漫天紛飛的白雪停下前，他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雪會融化，這是理所當然的法則，可他心中的洞無法用雪水填滿，他只能找下去，找到新的自動售貨機，買到他鐘愛的咖啡......妹妹已經睡了，他拉開門走進家裏。

「啊，沒了......」

恍惚間，他聽到精靈撲閃翅膀的聲音，鐘聲敲響，冰雪消融，雪融化後，春天就會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