煥然一新

汗水滴下，我看向沸騰的鍋中，在那裏，清甜的泉水以及世上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只有滾燙的溫度炙烤着人的心靈。

「進吧，請進吧，爲何不進呢？」

鍋裏的人在叫喊，我想我是時候該進去了，一頭扎入，耳邊的回聲越來越響，像是在歡迎，又像在嘲笑。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我趴在桌子上睜開雙眼，明知道四濺的火花不會跳到我身上，但我還是睜開了雙眼，在死氣沉沉的教室裏站起身——這是當然的，因爲教室裏此刻空無一人，今天是週末，不是上課的日子，只有我一人的教室顯得空曠無比。

我看着身後的黑板報，感受到了一絲違和，明明此刻只有我一個人在，黑板報上的畫卻還是一如既往，粗俗又耐人尋味：焦黃的太陽，血紅的星星，甚至還有多彩繽紛的花瓣......泥濘的色彩點綴其間，沙沙的質感讓人幻想摸上去的手感，光是盯着那些圖像就能感到一絲慰藉。現在這個時間點，黑板報應該已經消失不見了纔對，可我卻還能看見它，就連每一根線條都那麼栩栩如生。

搖搖腦袋，我不再去想這些瑣事，距離一切終結的晚上到來還有一整天，我應該多想些有價值的事，我坐回座位，課桌裏空無一物，像是在訴說我內心的空虛。它沒有錯，此時此刻，獨自一人的我就連呼吸都要停下來思考一會，嘴脣的形狀，鼻孔的鼓動，把每一個動作都考慮進去之後，我才深吸了一口氣。

忽然，我正面的座位上坐了一個人，我沒有看清他從哪來，他就像空中飄落的書頁，輕輕地坐到了我的面前。

「你還是進來了，不打算回去嗎？」

「我既然來了，就不能這麼簡單回去。」

這段對話似乎已經發生了無數次，從學校打下地基到建起一座天文臺，這段對話都一直存在，如今我們再次重現了這段對話......他看起來有些傷感，嘴脣耷拉下來，耳朵一動一動的，眼睛卻彎曲成一條縫，我想起來我趴在桌子上時的表情和他一樣，還沒來得及細想，他就領着我向前走去，經過黑板報，我們來到了一個雪白的房間，裏面空無一物，霎時間，我理解了一切。

看到我僵硬的臉，他笑了。

「沒錯，進去吧，希望你在沸騰的空氣中活下來。」

我靜坐在裏面，遠離那張天馬行空的黑板報和空無一人的教室。我甚至忘記了週末來到教室的理由，我進去了，他出來了，透過窗口看向他，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帶着一絲憐憫。憐憫不代表了善意，他的憐憫不像對我發出，更像是他的心靈被雪白的牆壁反射後的光影。

——而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憐憫，我一拳又一拳打向牆壁，雪白的牆壁上沾染了我的污穢，空氣四散逃逸，彷彿是畏懼我深呼吸出的氣息將它們扼殺，我長呼一聲，發出咆哮。整個學校都充斥着我的怒吼，當一切歸於寂寥，至少憤怒還會爲自己發聲。我就這麼一遍一遍吼着，一直到衝破牆壁。

走出來，我重新看到了我的教室，他等在門口，一看到我出來，他就向我笑了笑，回想起來，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笑。此前的鍋中，我旁觀過他千千萬萬次的笑，但只有這一次，他是在對着我笑。

「你出來了。」

「我出來了。」

「夜晚已經到了，你該離開了。」

就像決定黑板報的題材時一樣，他的話中有一股魔力，我眼看着大門在我面前關上，身體卻紋絲不動。沒錯，黑夜能終結一切，我的週末已經結束了，我該離開了。說到底，原本我就不該來這裏，他再次提醒了我這一點，所以臨到走時，我也不會有半分不捨。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向一望無際的夜晚，道路在我腳下伸長，一直延伸出了鍋中。洗滌後煥然一新的我從裏走出，去往一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