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歸於寂靜

整件事還要從天空墜落時說起，那會兒人類剛剛能升起這臺大玻璃升降機，正是人類科技最發達的時候。大地已在人類的掌握之中，所有人都認爲，把天空劃爲自留地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突然有那麼一天，住在北極圈的愛斯基摩人發現湛藍的天空多了一個明顯的空洞，黝黑無比，完全看不清裏面有什麼。很快，全世界的人前前後後發現了頭頂的異狀。一開始大家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覺得可能只是那臺升降機造成的影響罷了，等到空洞匯聚起來，天空無聲地墜落，人們纔不得不正視聲音消失的現實。

衆所周知，一切的聲音都來自於天空，天空發出聲音，人們的耳朵再聽到聲音，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如今天空墜落，人類急切地想要找到取代聲音的方案。只可惜，沒有那麼便利的辦法存在，人們不得不接受寂靜的日常。

起牀成了難題，必須普及脣語，大批大批的人失業......儘管產生了一堆又一堆的問題，人類還是頑強地活着，我對堅韌的他們保持敬意，不過我還是得說，他們顯然是在做無用功，因爲電視至今仍在努力發出聲音，這也正是人類還在幻想聲音復活的證明。

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就是當年被選中進入大玻璃升降機的人，與我作伴的只有一朵玫瑰、一件肥大的男夾克和一塊罌粟花瓣面紗。當然，食物和水什麼的都是不缺的，唯獨少了聲音。設計升降機的時候，科學家們沒一個認爲聲音是人生存的必需品，結果直到地球在我面前變成一個藍登登的大圓球，我發出歡呼卻發現聽不到自己的叫聲，他們才發現造這玩意的時候漏了什麼。

平心而論，我得知天空墜落時，腦子裏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幸災樂禍，我本以爲我剩下一輩子都要過沒有聲音的生活已經夠可憐了，沒想到現在全人類都要和我一樣，不得不說真讓人開心。不過我也不是什麼魔鬼，開心過了之後我就擔心起來。畢竟沒有聲音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別的不說，單是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就搞得我啓航以來沒睡過一個好覺。

作爲習慣寂靜的前輩，從那之後，我就開始和地球的人類分享我的經驗。升降機上不分黑夜與白晝，所以我教他們不要去理會日夜的變化，也是在我的提議下，沒有鬧鐘幫助起牀的人類廢除了『遲到』的概念。

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升降機上只有一朵玫瑰，它從啓航起就一直想變得獨一無二，爲了這個願望，我教人類剷除其他每一株玫瑰......就這樣，地球上的人類在我的授意下生活，他們是如此害怕寂靜的生活，以至於把我說的話照單全收，只爲了假裝一切如常，他們又如此堅定不移地相信聲音會重返地球，然而其實每一個人內心深處都明白，聲音早就像我乘坐的升降機一樣，一去不復返了。我冷眼旁觀着沉湎於幻想的人類，沒來由地想嘆氣。

情緒都是一時的，我很快就不再想理會那羣人類了，我離開地球已經太久、太久了，在沒有鏡子的升降機裏，我已經想不起人類是什麼樣子了，甚至於開始懷疑起人類會不會和玫瑰的樣子差不多。同樣的，跟所有人類一樣，我開始忘記聲音的形狀：一開始是失眠的時候，我沒能在耳邊重現催眠的雨聲；然後是喫飯的時候，沒有了想象中吮吸的聲音，我剛喫完飯就會開始懷疑我有沒有喫下去；最後，我忘記了人的話語是什麼，人類掌握大地時，大地帶走了人類語言的意義，而現在天空帶走了人的話語本身。我不再和地球聯繫，我甚至不想再給玫瑰澆水。我停下了升降機，飄浮在寂靜的宇宙中，再也不想動彈。

後來有一天，不知道是一天的什麼時候，或許是凌晨，也可能是深夜。大玻璃升降機飄進了一絲天空，那時我已經停在原地過了不知道多久，這纔有機會接觸到這種奇蹟——彷彿過了永恆的時間，聲音再一次傳入我的耳中。

我聽到隆隆作響的引擎聲，嘰喳作響的鳥叫，太陽照在河水上的鼓動......還有我的笑聲，我一個人的笑聲，旁若無人的笑聲，我以爲只存在我腦海中的笑聲。

那一天，我重新啓航，乘着大玻璃升降機駛向遠方，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向着宇宙，而是朝着地球進發。在地球與宇宙的寂靜之中，只有我的聲音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