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閣樓上

在閣樓上，天光黯淡，塵埃滿地，未摘先爛的果實和寂寥的永恆都存在於此……我從記事起就住在這裏，當被宣告往後的人生都只能在這方寸之間度過時，我沉思良久，最後開口說道——

………………

…………

……

「唔——」

我看着自己寫下的小說開頭，沉吟着。

就在我彷徨時，新的一週開始了，我經歷過無數次，以後還會經歷無數次，我想，這六天應該會永世永劫停留在我的現實裏吧，於是我放下筆，迎接即將到來的必然。

第一天，天使來到閣樓上，祂帶給我花朵和水果，再次重申了我惡魔的身份，我跪在祂面前，默默承受我應得的懲罰，儘管那是已經不存在我腦海中的原罪，而且是我的血親犯下的罪行，但那禁果的氣息依舊盤旋在我身上，天使據此帶給我懲戒，祂稱之爲「救贖」，我無需言語，只需承受。

第二天，守門人來到閣樓上，他負責填補天使造成的空缺。他不苟言笑，但卻是唯一一個會和我講外面的故事的人，「小說」這個詞也是他教給我的。守門人從來不會給我帶些什麼，他的妻子就死在惡魔手上，所以我很理解，但我還是想見他，儘管他的大衣髒兮兮的，身上總有一股酒氣。我曾經和他約定等我長大的那一天要和他一起喝酒，他說酒是罪惡的溫牀，勸我一輩子不要碰，當我問他那他爲什麼要喝時，他哭了，哭得很傷心，像是爲了忘記什麼羞愧——對了，我抱住他的時候，他會用蓬鬆的鬍子蹭我的頭，惡狠狠地詛咒我永遠不要長大。

第三天，捕手來到閣樓上，他總是想找到什麼，但所有人都在戲弄他，誤導他走向歧路，他因此不得不向我請教，據他所說，惡魔都喜歡把別人的東西搶走，搶了自然要藏起來，藏起來就會被人找到，所以他纔來問我，我也一直全心全意地幫他。捕手這次一來就告訴我，我上次給他出的主意泡湯了，他拿走別人的包之後只是進了局子，連那姑娘的地址都不知道，更別提寫信了。我只好一邊安慰他，一邊從我的小說裏抽出新的片段，教他下一次該去找什麼。

第四天，騎士來到閣樓上，他正準備掀起一場新的正義的戰爭。他應該是六個人加一個魔鬼中最討厭我的那一個，因爲他總是嚷嚷着正義。話雖如此，他依舊是我見過最棒的騎士，城堡裏的鬼魂嚇不倒他，高聳入雲的巨人是他的手下敗將，光是看到他的盔甲和長槍，我就能想象出一個又一個新奇的故事。儘管我們從不聊天，我還是相信那些故事絕對真實 只有一點一直在困擾我，那就是騎士會不會有脫下頭盔的那一天，我是說，我當然知道頭盔代表着騎士的榮譽，可他總歸要喫飯喝水的吧，或許等他摘下頭盔，他就不再是騎士了？如果這是真的，我能不能偷偷把他的頭盔拿過來，或者也從自己身上摘下什麼呢……

第五天，博士和魔鬼來到閣樓上，他們是一對好朋友，他們時來時不來，聽魔鬼的說法，是因爲他們一直在全世界旅遊，實在太忙了。我很想讓魔鬼講講他在全世界的見聞，魔鬼卻總是閉口不談，說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無論我和魔鬼聊什麼，博士永遠不發一言，明明魔鬼是他的好朋友，他竟然能忍住不和魔鬼說話嗎？要是我有一個好朋友，我一定會有說不完的話，我想，我應該是想要和魔鬼成爲朋友吧，魔鬼也說我們是同類，現在想想，惡魔和魔鬼讀起來確實很像呢。魔鬼還有一個優點，他每次來都會幫我把墨水瓶裝滿紅色的墨水，他說這種墨水最適合我，而且博士用的也是這種墨水。博士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突然把頭轉過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管怎麼說，有了墨水才能寫字，我對此很感激。

第六天，一個女人來到閣樓上，她自稱是我的母親，但我的腦和心都沒有一丁點關於她的記憶，別說母親了，她每次來都會換一副模樣，我一直猜測她可能和我一樣是惡魔，趁一週的最後一天出來作惡，證據就是她待在閣樓上的時間是最短的。女人急匆匆地來又急匆匆地走，說是要去划船之類的，如果她是我的母親，那爲什麼她不對我說聖誕快樂呢？我在這一天趴在牀上無所事事時總會這麼想。

第七天，一隻小狗來到我身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把我嚇得目瞪口呆，小狗看到我飢腸轆轆後，馬上下樓把它的早飯叼過來給我喫，我喫得津津有味。它還陪我玩遊戲，我久違地從大得和牀一樣的書桌上下來，我們一直玩到天黑，感覺從來沒這麼開心過，我和它有說不完的話，說到最後，我說出了縈繞在我心頭的疑問。

「天使呢？祂不在了嗎？」

「從來就沒有什麼天使哦。」

小狗是這麼和我說的，我不太明白它說的是什麼意思，它還告訴我，從來就沒有什麼惡魔，我應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說完就給我取了個名字。自那以後，我就一直和它一起生活了，期間的故事我還在構思，不過，我想開頭是早已決定好的。

在閣樓上，天光黯淡，塵埃滿地，未摘先爛的果實和寂寥的永恆都存在於此……我從記事起就住在這裏，當被宣告往後的人生都只能在這方寸之間度過時，我沉思良久，最後開口說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