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春風挽你漫遊

季節燃起花朵，空氣中飄散着梔子花的芬芳，從山坡上走下，我能看到滿樹滿樹翠綠的銀杏葉，渾濁的河水緩緩向東，上面漂着漁人的小船，漁人卻不知道去了何處。當最後一縷春風在烈日的包圍下飄散如煙，美好的舊時光也終於迎來了它的終結。

沒錯，這些都是夏天的手筆。夏天已經來到了這座城市，她一到就佔領了電視的每一個頻道和路旁的每一個廣告牌，就連我平日喫的方便麪的包裝上都印着夏天盛氣凌人的身影。張揚的嘴角是她的標誌，她的粉絲們都宣稱這是夏天獨特的美好，可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個小鬼煩人的證明。

春日風光一去不返，看着周圍人因夏天而狂熱，我就氣得不打一處來。於是乎，爲了找到我心中理想的春天，爲了證明春天的美好依舊沒有過時，我踏上了尋找春天的旅途。

很巧，門外是一條平坦筆直的馬路，一端直指城市的中心，另一端則不停延伸，一直延伸到離開城市。我猶豫了一下，我想春天就算被夏天取代，應該也還是會留在城市裏的吧？於是我下定決心朝左手邊走去，向右疾馳的車輛卻像在嘲諷我的懦弱，不停鳴着喇叭。

越往城市走，夏天的氣氛就越來越濃烈，這個時代彷彿都要消融在這炎熱扭曲的空氣中，我也不例外，直到我快步逃進一家冰激凌店，我才長出了一口氣。衆所周知，夏天不喜歡冰激凌，這裏也是城市裏爲數不多沒有貼着夏天海報的地方，我得以在這裏品嚐喜歡的巧克力薄荷冰激凌，優哉遊哉地休息一會。

燙腳的馬路、來往的人羣、頭頂的豔陽……那些喜歡夏天的人宣傳他們喜歡夏天的一切，可是這些春天也都有不是嗎？那麼二者又有什麼區別呢……說起來，我好像不知道春天喜不喜歡冰激凌。我看着雙眼無神看報紙的店長，他的眼中沒有文字的倒影，只能看到一整張泛灰的紙。

「店長，你不喜歡夏天嗎？」

「談不上喜不喜歡，無所謂罷了。」

「那不會很煩惱嗎？都沒人來喫冰激凌了。」

「冰激凌會融化，可夏天不會。」

我沒有聽懂店長說的話，店長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報紙揉成一團，拿着我面前空空如也的杯子到後廚午睡去了。

我知道春天喜歡公園，所以我休息完後第一時間就去把城市的公園都逛了一圈。公園裏綠草如茵，川流不息的綠色彷彿要把遊人融化，孩子們的歌聲和着夏天的一呼一吸，我身處期間，連春天的影子都看不到。

我坐在樹蔭下望向天空，高樓大廈包圍了這小小的公園，街上的汽油味滲不進來，難怪夏天也喜歡公園，這年頭找個聞不到汽油味的地方可是比登天還難……綿白的雲朵下，唯有風箏還和春天時一樣漫天飛舞。哪怕乘着的風不一樣，風箏依舊是風箏，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彆扭，自顧自生起氣來。

春天，春天到底會在哪呢……我經過地鐵站和公交站牌，在掛着燈花的樹前駐足，我想春天會喜歡這種裝飾，可惜的是這座城市早已不再相信這一套玩意，繁星如雨的夜晚我也有許久未見了。忽然，我聞到一縷暗香，彷彿溺水的人找到救命稻草，我快步走去。

跨越灰濛濛霧氣籠罩的大橋，跨越如煙的細雨，我再次經過這條大河，從橋上往下看，河水浩浩蕩蕩，已經不能再用簡單的「渾濁」來形容，儘管它依舊牧模糊不清，可那磅礴的氣勢逼迫着我，讓我沒辦法說出低下的評價。

明明沒有任何改變，不是嗎——我厭惡着想着這種事卻一事無成的自己，再次聞到了那一縷暗香，只是這次，香氣很快被突破雲層的陽光覆蓋，在變得金碧輝煌的霧都前，我見到了夏天。

夏天站定在我面前，冷不丁開口：

「你還在找春天嗎？」

「是啊，她在前面嗎？」

「不，她已經不在了，不在前面，也不在身後，不在任何地方——你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我必須找下去，我還不知道春天喜不喜歡冰激凌。」

而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放棄。

「相信又有什麼用呢？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她已經不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這座城市如今只剩下了霧氣、汽油味、吵鬧的聲音……就算是我都無法忍受，卻又身不由己，只能原地踏步。」

「呵呵……好啊，那就繼續找吧，你只要相信就好，風不會停息，你就隨風一起找下去吧。」

恍惚間，我認錯了人，夏天歪着頭的倩影在風兒的吹拂下，幾乎和那天駐足在香蕉花旁的春天一模一樣，該說不愧是姐妹嗎？剛冒出這個念頭，夏天就和橋上曾在的漁人一樣，消失了。

她的表情不再高高在上，變得像那些喜歡她的粉絲一樣，流露出的只有乞求……以及放棄。

「可你不一樣，現在回頭，你還能回到那條河的源頭，回到獨一無二的日常，不用再去看讓人不快的廣告牌，不用再去思考一切的瑣事……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去找她嗎？」

夏天就和廣告牌上一樣，盛氣凌人又喜歡自說自話，身上發出碳酸汽水的氣泡聲，明明橋上車水馬龍，轟隆的引擎聲震得人頭皮發麻，汽油味到處蔓延，她仍舊能表現得如履平地，我羨慕鎮定自若的她，但唯有尋找春天這件事，我沒法認同她。

「等有一天你找到她了，記得要帶來見我一面，河有乾涸的那一天，夏天也不會一直在，希望我能等到再見面的那天。」

夏天露出美好到如泡影的微笑，車輛在我們耳邊呼嘯而過，蓋過了風的聲音，不知何處響起了小提琴急促的聲音，那是夏天喜歡的聲音，可我已經忘了春天喜歡什麼聲音……

「我相信她還在，我會找到她。」

一直到車流過去，橋上空無一人，她才繼續說道：

我回過頭，再次聞到那一縷暗香。

「難得你能走到這裏，我就再告訴你一句話吧。」

夏天笑了。她其實是喜歡冰激凌的吧，只是因爲她是夏天，才必須作出討厭的樣子——望着那個不可及的笑臉，我不禁這麼自我中心地想着。

不知不覺間，起風了，我跨越夏天，乘着風往前，忽聽到她又丟給我一句話。

於是我點點頭，迎着風跑去，城市又變回了那副灰濛濛的樣子，讓人心生疑慮，可我不能停下，我不知疲憊，直衝到底，一往無前——只是向前、向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