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裏的魚

世界成爲了沼澤的天下，四處都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沼澤，少年今天在沼澤邊意外撿到了一條魚，他本來想烤着喫了它，因爲現在已經沒有水用來熬魚湯了，這時，魚突然說話了，他只能停下正在削串子的手。

「救救我……我要死了。」

可我本來就要喫了你，你是死是活又有什麼關係呢？少年是這麼想的，不過，會說話的魚無疑比能喫的魚要更加珍奇，少年就想着先把它收在包裏當作儲糧。瀕死的魚一遍遍告訴少年，說自己渴望着水，只有水才能救自己。

水在沼澤的世界已經成了奢侈品，作爲第一代人後代的少年只是聽說過，但從來沒有見到過水，據說水不會像沼澤那樣散發出臭味，在太陽下會像空氣一樣散去……然而少年既沒有聞到過沼澤的臭味，也沒有見過叢林遮蔽着的太陽，少年無法理解魚的渴望。

直到魚告訴他，只要有水，他就能拯救這顆星球上的人類，不管是沼澤吞沒的還是未吞沒的那些。魚的聲音是那麼真誠，少年又被兒時的英雄夢衝昏了頭腦，於是二人踏上了旅途。

一路上，有許多人來阻攔他們，有的人覬覦他手中的魚，有的人想要他身上流淌的液體，也有人只是單純地想在被沼澤吞沒前找點樂子，但當少年說出他的目標是水時，所有人都默默地讓開了。人們不知道水意味着什麼，可是少年認真的表情震懾了他們，他們不是爲了水，而是因爲少年讓開了道路。

高聳入雲的叢林遮蔽了太陽，少年首先想到的可能有水的地方就是那些樹層之上，可是魚卻告訴他，水不在上面而在下面，這就讓少年摸不着頭腦了，要知道沼澤是大地的主宰，水就算存在，難道不會被沼澤吞沒嗎？魚沒有回答他的疑惑，只是堅定地引領他前行。

二人來到了沼澤之間的縫隙，這裏生活着富足的人羣，他們是受到眷顧的人，有着這類人特有的傲慢與脆弱，少年和魚對他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直到少年詢問關於水的事，隨波逐流的他們才露出了獠牙。

少年沒有和他們做過多糾纏，儘管他們露出一副想搶走魚的樣子，少年也沒有去理會。魚因此感謝少年，然而少年只覺得連揍那幫僞君子一頓的勇氣都沒有的自己很窩囊而已。

魚是一條溫柔的魚，少年餵它喫飯的時候總能得到魚的一聲謝謝，少年對此總是覺得莫名其妙，他只是爲了水，還有就是說不定有朝一日需要把魚喫掉才照顧魚，並沒有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但魚不管這些，魚只是一心一意地在道謝，然後總會加上一句對不起。

漫長的旅途後，少年終於感受到了迫切的渴望，他在渴望某種東西來溼潤他的嘴脣，把生機帶回他的身體，魚說這就是對水的渴望……是嗎？如果水能解救這樣的他，那麼要是最後找不到水該怎麼辦呢？少年不去細想，只是一心一意地前行，一直到魚停止了呼吸。

沼澤之下，大地腹中，少年在魚的心跳停止前找到了水，水是如此透明，剛看到時，少年甚至以爲是有人把童話書上說的天空割下一角放在了這裏。魚休克很久了、魚快死了、魚沒有騙人——片片思緒在少年腦海中呼嘯飛過。

少年想起了過往的種種，他其實早已對尋找水失去了希望，所謂的拯救人類在他眼裏也早就成了一句空話，直到現在，日思夜想的水觸手可得的這個瞬間，少年纔有了活着的實感，他想前進，指尖卻麻木得紋絲不動。

「你還在等什麼？」

少年就這麼一遍遍地問自己，是啊，旅途的終點就在眼前，他還在等什麼？魚的身體已經要麻木了，他到底在等什麼？

他想起了侵佔他視野的沼澤。

他想起了已經成爲他身體一部分的臭味。

「不等了！」

少年把魚放進了水裏。

魚活了過來，然後，她在少年眼前喝完了水，魚說她很抱歉騙了少年，水救不了人類，水什麼都救不了，水只能救魚……魚流下了眼淚，少年這才發現，原來水和眼淚是如此相像，彷彿同時降世的雙生子。

不過，故事就是故事，誰也不能保證少年真的找到了水，誰也不能保證找到的水不會從一開始就是魚的眼淚，或許只有到少年自己流下眼淚的那一天，他才能確信吧……

她走以後，少年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對的，再也見不到了。

少年找到了水，水救下了魚，這就是故事的結尾——魚走了。

——確信魚已經死了，就死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