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王2149・終極防衛都市・華盛頓
《魔王2099》 · 紫大悟 · 1.5萬 字
統合歷2149年。
水精月31日,18時22分。
「從秋葉原被帶出來,已經五十年了啊。這段旅程……感覺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呢。」
華盛頓市,防衛空域圈外。
這一劍,爲一場戰鬥劃下了句點。
那是一道鮮明強烈的劍光。
『勇者』手中白銀之劍所釋放的斬擊化爲一道光,切開大氣、撕裂靈素、斬斷執念——斬殺了禍福女神。
龍墜落了。
以鋼鐵補強、裝載大量武裝的鋼鐵飛龍逐漸降低高度。
在巨大機龍的背上、被灰色雲層覆蓋的天空下,兩道身影在流逝的景色中對峙。
一方是將色素淡薄的金髮綁成三股辮,身穿因戰鬥而變得破破爛爛的白色戰鬥祭服,左臂戴着赤銅色手甲的少女。
另一方則是將鮮豔的金髮綁成雙馬尾,以黑色護目鏡遮住眼睛,頭上戴着金色王冠,手握金劍,身穿純白禮服,背後揹着宛如背光般閃耀着黃金光輝的齒輪的半精靈少女。
三股辮少女手中的白銀之劍化爲光霧散去。
雙馬尾少女背後浮現的齒輪發出聲響崩落,她跪倒在地,金劍和王冠也消失了。
「活着意外地有趣呢……」
雙馬尾少女垂下頭,忿忿地如此唾棄。
「只是我的劍沒有碰到你……就只是這樣。虧我還請那孩子陪我做了那麼多訓練……看來你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呢,《勇者》。」
「——肯定。」
被稱爲《勇者》的少女以無機質的聲音點頭。
「本機以最強爲存在理由,也以此爲傲。」
「禍福侯……嗎。學生時代時,我完全沒想過她會迎來這樣的結局啊。」
被稱爲禍福侯的少女嘴角浮現苦笑,身體出現裂痕,從末端化爲塵埃,逐漸崩落。
以被稱爲纏的少女爲中心,她的戰友——有壽命限制的戰鬥員們紛紛稱讚她。
「不愧是搭載了第五型人造精靈的最新機種,連說話都很厲害。」
她的聲音,漸漸消融在迎來終結的天空與大地之中。
以被稱爲真六魔侯的六柱不死者爲首組成的,人類廢滅機關《新生魔王軍》以極東的都市爲據點向西方進軍。
就讓機龍在從空中墜落地面的短暫時間休息吧。
看見纏可愛的姿勢,其中一名姐姐面無表情地悔恨顫抖。
在被衆人簇擁的同時,纏放下杯子,抓起一根鹹味十足的薯條,接着便從人羣的喧囂中抽身。
通稱司令室。
總人口約一百萬人。這個數字,與生存於這個星球上的人類總數相同,也就是說,華盛頓市正是人類最後的堡壘。
以地球的歷法來說,是12月31日。
她是被設計、開發出來討滅不死、守護人類的機動魔神,名爲《艾茵赫里亞》系列,同時也是被《救世教會》稱爲《勇者》的實戰部隊。
倖存下來的人類逃入華盛頓市,以蒐集神祕,爲世界滅亡的危機做準備的《救世教會》爲中心組成武裝抵抗組織,等待反擊的機會。
禍福侯親眼目睹毀滅,臉上卻浮現兇惡的笑容。
位於大陸東部,以作爲執政機關的白色官邸爲中心形成街區,是一座被聖五角結界守護的都市。
而最大的功臣,正是將金色長髮綁成三股辮,手上拿着裝了熱牛奶的杯子的少女。
「請問,魔王親自矯正是什麼意思?」
距今五十年前,統合歷2099年,水精月31日。
「我有同感。而且就算規格輸給妹妹,可愛度還是贏過她。」
「今天你是主角。」
平時籠罩着嚴肅氣氛的司令室,今天卻像慶典一樣熱鬧。儲備的貴重酒類和食物,都大方地提供給大家享用。
這場勝利是反擊的嚆矢,抑或是終焉的喇叭聲?
戰友和『姐姐』們的話語從模擬中樞神經傳到感情繫,纏在感受到微量的舒適噪聲——也就是害羞的同時做出回應。
雖然還有疑問,但纏已經學到了,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回答。
「那就再加點墊吧,廢物。」
◆
年齡將近七十歲,在精靈中仍可說是年輕,但刻劃在臉上的深深皺紋,讓他看起來像是壯年或中年。
「根據分析,本次作戰本機的戰果就算受到更多讚揚也不奇怪。不過,這次的勝利並非只靠本機的力量,而是其他各位賭上性命奮戰的結果。」
雖然損失慘重,但在《新生魔王軍》與《救世教會》的漫長戰鬥中,都市機能和非戰鬥人員沒有受到損害,還成功討伐了幹部級的敵人,這在五十年的戰鬥中無疑是壯舉。
自稱終世魔王貝爾多爾的不死者,向全人類宣戰。
「你真的太了不起了,纏!」
「確認禍福侯的消滅反應……」
「……抱歉,我從學生時代就有這種一板一眼的思考和說話方式的壞習慣。明明被魔王親自矯正過,我卻還是跟在秋葉原的時候一樣。明明你跟我之間,有着如此巨大的差異。」
——人類,即將迎來滅亡之時。
最後,禍福侯喃喃低語。
然後勝利的宴會開始了。
因此,她決定改變話題。
「而且還很可愛。」
「哈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說自己不擅長應付人羣的機動魔神啊。不過,你的父母也是這種人,或許你們很像吧。」
「我最可愛這件事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你也很強,可以如此分析。真六魔公之一——禍福侯。我的實力與可愛度勝過你,就只是這樣。」
「謝謝。」
他是《救世教會》的現任戰鬥總司令官,也是華盛頓市的執政機關首長,也就是身爲總統的精靈男性。
「恕我失禮,她確實是優秀的妹妹,但戰鬥經驗值已經同步,所以邏輯上我們也是最高傑作。」
纏的『姐姐』們面無表情地對戰友們的發言表達不滿。
靈魂受到不可逆的損傷,肉體無法再生時會顯現的概念——「毀滅」。
「否定。我敗北的只有胸部裝甲的尺寸這一點。」
《新生魔王軍》的勢力日益增長,人類的生存圈不斷縮小。
正式名稱爲合衆國特別保護領域華盛頓D.C.——通稱華盛頓市。
艾伯特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輕聲低語。
「先別管這個了,今天來喝吧!」
那可以說是他度過五十年歲月的殘酷所留下的痕跡。
但願自己被製造出來的意義能夠達成。
「是的。本機自認做出了最好的結果。」
「明明是機械,你還真會開玩笑呢。我可不覺得自己可愛度輸給你哦。」
在荒涼的灰色天空與寂寞的紅色大地之間。
「請問怎麼了嗎?」
「不過你給我記好了,機器人偶。終世魔王必定會將你們守護的定命屠殺殆盡,達成人類廢滅的夙願。那一天已經不遠了,你們就盡情享受這短暫的和平吧。」
沒錯,眼前崩解的人是超越死亡的存在,是不死之身。
「哈哈哈,真是敗給纏了。」
纏說着豎起兩根手指,將手舉到臉的前方,以橫向的勝利手勢形狀將手指移到眼睛旁邊,一臉認真地擺出姿勢。
纏向獨自在司令室角落舉杯眺望宴會的男人搭話。
「不,沒什麼。你也去參加慶功宴享受一下不就好了。」
「《艾茵赫里亞》的最高傑作果然名不虛傳。」
「對不起——瑪姬娜……」
「是纏啊。任務辛苦了,你做得很好,立下了大功。」
不過——無機質的聲音中帶着某種熱情與敬畏,她接着說道:
必須立刻進行維護。
根據纏記憶領域中的資料,他是位於極東的秋葉原市貴族,似乎是從《新生魔王軍》逃亡來到華盛頓市,他成爲司令官也才經過不到十年。
「黑格萊姆斯司令。」
司令室裏的許多人,單手拿着玻璃杯或啤酒杯,齊聲高呼慶賀。
「不,可愛度是不分軒輊……好啦好啦,別面無表情地用雙手捧着臉頰擺姿勢啦。」
而其中的關鍵,正是華盛頓市,白堊之館的東棟。位於其地下的,堪稱中樞的設施。
經過壯烈的戰鬥,內藏魔力幾乎消耗殆盡,主框架磨損,反覆的傷害使擬似生物零件衰竭,顯示在視野角落的狀態視窗數值,顯示出自己的機體已經累積了『疲勞』。
「恕我直言,我不太擅長應付人多的場合。雖然被捧上天的感覺並不壞就是了。」
「唔,纏想出了新的可愛姿勢呢。之後我要要求同步。」
艾伯特說完,停頓了一下。
「大姐……不,失禮了,零的預測演算怎麼樣了?現在,說得保守點,是祭典的氣氛,如果和敵方戰力結合在一起,會不會有問題?」

「——在我還是秋葉原市的路・奇爾魔法學園的學生時,有一位和終世魔王貝爾多爾同名的人物前來留學。當時還是個看不起世間的貴族少爺的我,因爲各種原因,自信被他徹底粉碎了。那個『他』和『那個』是同一個人……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那個時候的我,沒想到會加入《救世教會》當上總統,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
纏邊說邊擺出橫向的勝利手勢。
她的低語隨着自己化爲塵埃的身體一同隨風消逝。
少女如此思考。
「首先,必須讓大家看到我凱旋而歸的可愛模樣,讓大家安心纔行呢」
艾伯特說完,自嘲地笑了。
「爲勝利乾杯!」
黑色的面罩碎裂,露出鮮豔的緋紅與褪色的金色異色瞳。
「真可靠啊。」
而是搭載了人造精靈的機器人偶。
沒錯,纏並非人類。
聽到纏的話而放聲大笑的男人名叫亞伯特・黑格萊姆斯。
少女如此思考。
那正是脫離這個世界的常理,從生的桎梏中解放的不死的靈之死。
「未來眼的正確演算結果還沒出來。如果雙眼都在的話,應該就能做出正確的預測演算了……不過,真六魔侯之一被攻陷了,他們馬上發動攻擊的可能性應該很低,這是大致的預測。但是,不能掉以輕心。必須保持警惕……不過,現在就先這樣吧」
人類總是處於嚴峻的戰鬥之中。
雖然魔導裝甲纏沒有精神上的負擔,但對隨時處於壓力之下的人類來說,應該需要喘口氣吧。
纏如此判斷後,信息記錄顯示了。
「在和打倒真六魔侯的可愛英雄愉快聊天時打擾真是抱歉,司令。博士有聯絡,希望纏到研究室一趟。」
「是嗎,你就去吧。」
「戰鬥結束後的維修應該已經結束了纔對。」
「這就是所謂的父母心吧,體諒一下。」
看到歪頭的纏,亞伯特笑了。
跟亞伯特道別後,纏離開司令室,來到通往研究室的長廊。
在走廊前方,可以看見人影。
黑髮長到幾乎要碰到地板,側邊有一撮紅色挑染,頭上戴着圓形墨鏡,身穿矮人夾克與旗袍,打扮很有特色的少女從正面走來。
「哈囉哈囉~」
「是的,哈囉。」
擦身而過時,纏向前來打招呼的少女點頭行禮。
(咦?)
腦袋浮現問號,纏抬起臉龐。
(有這種人嗎?)
纏打算掃描少女,將她納入視野,系統信息卻顯示出來。
『不死因子模式特螳螂㍼蟄仙・縲・
「不喜歡人多的地方的機神人偶,你果然很有趣。」
博士沉思片刻,繼續梳頭並開口說:
「哦,你來啦。」
「這是自尊的問題。這場戰爭是爲了讓有生命的人存活下去,所以我將你們視爲生命,而非機械製造。如果將沒有生命的機械用完即丟,不就跟他們一樣了嗎?」
博士笑着說道。
博士從抽屜取出梳子,開始幫纏梳頭髮。
「哼,你嘴巴真甜。哎呀,頭髮亂了。過來。」
「真是的,你從哪裏學來這種姿勢的……不過確實很可愛。」
「呵呵……問得好,剛纔的戰鬥餘波害我漏了一點。」
這是誓言。
「哎呀?」
「我希望你們不只是戰鬥用的機械,不是人偶——而是成爲人類。」
「……」
在光景中央,一名身穿連帽白袍的老年女性坐在安樂椅上。
博士看向自己凌亂的辦公桌。
「你不喜歡嗎?」
博士接着說:
「人造精靈The Oracle系列搭載純戰鬥用魔導人偶《艾茵赫里亞》。」
拯救世界是《救世教會》的最高命題,除此之外的機能都是多餘的。
「否定。我不討厭。只是無法獨力解決心中疑問。」
研究室的自動門開啓,許多機器與用途不明的破銅爛鐵堆放在房間角落,好幾座舊式時鐘雜亂地放在架子上,一片混沌的熟悉光景。
「我會妥善處理。」
「肯定。因爲我是博士的最高傑作。」
被稱爲冰櫻的食人魔大漢揮動四隻義臂,走向司令室。
纏明白這點,說道:
「嗯——不過還是讓博士看看吧?」
「這是我發明的最新型可愛姿勢。比姐姐們可愛多了。」
纏移動研究室的其中一張圓椅,背對博士坐下。
現在的人類被定義爲搭載靈魂,能夠進行高次元思考的自律存在。
她望向聲音來源,一名在鬼人之中身材特別高大,全身上下特徵是四隻裸露義臂的男性站在那裏。
噪聲只出現一瞬間。
「博士。」
「是。」
纏面無表情地露出笑容,比出橫向的勝利手勢。
梳完頭髮後,博士推了推纏的背。
纏的視野裏,看見一件女用內褲掛在研究所角落的曬衣架上。
「好了,結束了。」
她是戰鬥用魔導機具《艾茵赫里亞》的中樞管理控制系統——The Oracle系列的完全自律思考型人造精靈的製作者、管理者,也是研究室的技術主任,對纏而言是直接的創造主——亦即母親。
「怎麼了?呆站在這種地方。」
「既然總統閣下這麼說,肯定沒錯。」
不擅長打掃的博士桌上非常亂,破銅爛鐵、象徵歐羅迪克信仰的六眼圓盤型祕銀聖徵、座鐘等物品雜亂擺放。
「那個,博士。可愛又高性能的我有個疑問,那件內褲究竟是?」
說完,她比出橫向的勝利手勢。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纏嚇得跳起來。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這麼做?」
「成爲人類嗎?」
《救世教會》的數據庫裏也沒有她的過去紀錄。
「謝謝你,博士。我或許就是爲了得到這種感覺而戰的。」
自己口中自然說出的「兔子」這個單詞實在太過莫名其妙,連她自己都嚇到語塞。
纏如此定義自己。
她搭乘電梯來到白亞之館最底層,來到一條短走廊。
「是。我正要過去。」
「司令也說過類似的話。」
無論是系統信息,還是剛纔在那裏的人是誰,以及對方長什麼樣子,都從記憶領域消失無蹤。
梳子前端進入頭髮,前端梳過髮根的感覺沿着神經系統傳達。
「疑問。我從以前就在想,爲什麼我們《艾茵赫里亞》具備戰鬥不需要的功能?頭髮這種東西,我認爲對戰鬥型來說很沒效率。」
只有這個記憶,是和姐姐們沒有同步的專屬於纏的回憶。
「嗯?什麼事?」
無論搭載了多麼優秀,能與人類分毫不差地表現情感的人造精靈的魔導裝甲,都無法獲得靈魂。
「哇呀啊!? 」
「別把我當成老太婆。」
纏也不知道博士的本名。
她要求自己以兵器爲第一優先,行爲舉止則模仿人類。
她看向空無一物的走廊前方。
那是不可能的事。
「等慶功宴結束再來就好啦。」
所以那是多餘的,纏如此思考。
「哎呀,纏。」
只有生命能寄宿靈魂。
「兔子?」
(——這裏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咦?」
博士「嗯」了一聲,停下梳子。
纏認爲自己是一把劍。
「你問,爲什麼戰鬥用魔導人偶會具備戰鬥不需要的多餘機能,對吧?」
「其實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這是兩人固定的一連串互動。
纏的認知能力與記憶領域,甚至喪失了剛纔在走廊與某人擦身而過的事實,她甚至不認爲在這座都市裏有自己不認識的人,本身就是異常事態。
如果是輔助人類生活的輔助型魔導人偶,外觀和機能接近人類是有意義的,但戰鬥用魔導人偶沒有那種必要。
回頭望向長廊前方,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纏與冰櫻道別,走向走廊前方的電梯。
「你說的沒錯,我們無法否認你們是設計成會遭到破壞的拋棄式兵器。人型本來就容易讓人投入感情,你們的外觀又與人類相近,所以有人在你們遭到破壞時精神失常,這對組織整體而言也是弊大於利。」
「肯定。從我們的製造理由來想,安裝許多多餘機能,與理念相違背。」
「那是什麼姿勢……」
纏非常喜歡這段時間。
「……資料指出年長者的膀胱會變弱。博士也上了年紀,建議您隱居比較好。」
「哎呀,這樣啊。畢竟剛經歷一場大戰,要好好休息哦。」
「這點小事,要我做幾次都行。」
一把長槍、一支箭矢、一發子彈、龍牙、獸爪。
戰鬥後,精神電路發出的興奮狀態和壓力指數不知不覺間消失,舒暢的昂揚感和幸福感在她的中樞迴路中循環。
(——啊啊,爲了守護這份幸福……我什麼都願意戰鬥。)
纏常覺得博士雖然上了年紀,卻依然有孩子氣的一面。
「其中的最高傑作——《鍊鐵》的《勇者》纏。」
「肯定。姐姐們也很可愛,但我最可愛。」
走廊盡頭就是研究室的門。
被稱爲博士的女性面露微笑迎接纏。
「否定。自我診斷的結果,沒有問題。」
「呵呵呵呵……統計上來說您是老太婆。」
「……沒事吧?剛纔的戰鬥有哪裏受傷嗎?」
博士以念故事書給小孩聽的溫柔口吻說:
博士說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啊哈哈,你果然和姐姐們不一樣呢,纏。這點也很可愛。」
「是。」
「博士,我到了。」
「啊,冰櫻大人,剛纔這裏有一隻兔子——」
這是《勇者》絕對要守護世界的堅定誓言。
她還不知道,世界將在幾小時後終結。
◆
「防衛空域內的空間扭曲依然持續增大!」
「《聖五角結界》正常運作中!」
「市民的避難所避難率50%!」
「大靈脈供給!疑似魂魄轉生反應開始,新型六道機關以最大效率運作!《神槍》64門,《三連神槍》8門發射準備完畢!《五連神槍》填充中,距離發射還有212秒!」
「《終極對應型聖釘》還沒好嗎!所有人快點準備戰鬥!」
司令室變得像捅了蜂窩般吵鬧。
通訊員們忙碌地操作控制面板,近似怒吼的報告此起彼落。
宴會結束,主力部隊在與禍福侯戰鬥後進入休息狀態時,被敵人趁虛而入。
現在纏穿着戰鬥祭服,站在司令艾伯特的身旁。
「提議。司令,從狀況來看,我認爲我也應該立刻出擊。」
「不,我想避免纏消耗。在收到其他命令前,你先在這裏待命。」
「……瞭解。」
纏說完後,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身爲《勇者》的自負,必須保護大家的自覺,以及不能無視命令擅自出擊的兩難。
「空間扭曲98……99……有轉移反應!大型轉移門開啓!」
巨大的屏幕顯示出華盛頓市的上空。
防衛空域,也就是《聖五角結界》的探測領域內的天空扭曲,出現巨大的門。
那是連接空間與空間座標的轉移門。
『姐姐我啊——雖然自認活得夠久,但這次的狀況還真是糟到前所未見呢——』
「瀆聖侯——交給《劍聖》」
「真六魔侯竟然來了三尊……明明只有一尊就造成那麼大的損害……」
「《劍聖》,狀況如何?」
伴隨着詭異的骷髏兔。
「《聖五角結界》消失!」
染上影子的軀體,如枯枝般節節分明的四肢。
一名操作員,四隻義手的食人魔冰櫻瞪着巨大空中都市喃喃說道。
華盛頓市的外圍被《聖五角結界》守護着。
『終世魔王貝爾多爾,即是我。』
是終世魔王貝爾多爾居住的都市兼居城。
「機龍反應,亞龍級432,飛龍級36,龍級12!」
與《劍聖》的通訊切斷了。
『來了來了,是姐姐哦——奇襲完全成功了呢——』
『我可是很少偏袒哪一方的哦——?等事情結束後,要準備多到像海的頂級美酒給我哦。』
是被稱爲真六魔侯的終世魔王貝爾多爾的強力部下之一。
「已確定不死因子模式!瀆聖侯,雷斬侯,鐵丸侯,從轉移門出現!」
黑龍侯出現的轉移門進一步擴大。
第三個,是全高超過十米,巨大且褻瀆的魔導鎧骨骼。
「主城登場了呢……!對方居然主動過來,這下省了我們過去找他的工夫……!」
「……這樣啊。我想拜託你對付瀆聖侯。恐怕只有你能夠應付他。」
不死的魔族之王。
「《神槍》全門可發射!」
「駭客……?這裏沒有連接以太網絡啊!」
回答艾伯特問題的,是與狀況相反,語氣輕鬆的年輕女性聲音。
宛如將黑暗剝下製成的外套。
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小孩還是老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答應你。」
暗轉的屏幕再度亮起。
從那裏出現的是巨大的影子。
「亡靈跑者……果然是小兔子乾的好事……!雖然不知道她用了什麼魔法,不過沒關係,來分個高下吧。把系統從主系統分離,把控制權全部轉移到這邊!量子之兔進不了箱子裏,就讓她變成味噌拌飯吧!」
「《神槍》全門,發射!」
浮在空中的巨大都市出現在防衛空域。
『斥責忘記勇者職責的笨蛋弟子,也是師父的職責。』
艾伯特一邊向操作員下達指示,一邊打開個別線路進行通訊。
也就是說,有除了機龍以外的存在防禦了《神槍》。
不過,人類這邊也有準備。
「不死因子模式特定……那是……」
「拜託你了。幸好有挖角你。」
「戰鬥用真六魔侯全部投入了嗎!雷斬侯不要正面交戰,想辦法讓他『浮起來』!但是不要讓他完全自由!鐵丸侯儘可能投入《雷霆》!」
「消失!? 怎麼回事!? 」
「成功了嗎?」
是都市。
『靜聽吧,品嚐生之苦的定命者們。』
不過,雖然有效果,但《神槍》的威力也十分強大,不可能連一架都沒擊墜。
第二個,是身穿西裝,手持入鞘之刀的女性。
從那道門中,飛出一羣被鋼鐵覆蓋的龍。
「不要慌!我們這邊有《聖五角結界》,他們一根手指都碰不到我們。」
這就是馳騁天空的移動要塞,天空魔城都市・新宿。
這是非常強力的防禦結界,能夠阻斷物理和魔法的干涉。
「大型轉移門出現更進一步的空間扭曲反應!這是……」
「不,還沒!這是——」
這時,畫面上的骷髏兔消失了。
「你覺得行得通嗎?」
「瀆聖侯要怎麼處理!」
「影像恢復了嗎!? 」
混亂的影像恢復。
冰櫻說完,四隻義手又各自伸出兩隻副手,共計八隻,前端的五指再細分成更多分支,以超高速在控制檯的物理鍵盤和周圍展開的3D鍵盤上輸入咒文。
聲音傳了過來。
「《神槍》、《三連神槍》、《五連神槍》無法使用!」
鋼鐵龍羣的翅膀上裝有推進裝置,是能與龍翼效果並用,進行超高速空戰的空中霸者。這個世界的天空,完全被機龍壓制了。
擁有這種鱗片的龍,在這片天空中只有一隻。
人類的敵人。
「不,敵方全機反應正常!依然健在!」
接着爆炸,屏幕上的影像變得混亂。
「怎麼了,是電力系統出問題嗎?」
「天空魔城都市・新宿,出現!」
這時,大大映照着新宿的屏幕突然轉暗。
第一個,是手持紅黑色生鏽銀聖劍的金髮青年。
狀況明顯不利,通訊員們也露出焦慮與不安的神色。
機龍羣從爆炸的煙霧中現身。
組織人類廢滅機關《新生魔王軍》的真六魔侯首領。
在虛空中開啓的門後,又是一片天空。
超巨大龍鱗效果。
「嘖……!不愧是小兔子,手段還是一樣卑鄙……!」
「不、不是,電源還在。是控制權——」
『而且』,《劍聖》補充道。
無論真六魔侯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從正面突破這道防壁。
『雖然要看行得通的定義是什麼,但如果只是要我一個人活下去,應該勉強可以。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來看,組織要贏恐怕很難。』
「超巨大龍鱗效果反應!」
結果,人類從依賴以太網絡的魔導・機械文明,部分迴歸到電氣・機械文明。
直衝天際的摩天大樓,都廳型超級轉生爐發出妖異的光芒,魔王城如山一般聳立。
「超龍級機龍戰艦,黑龍侯出現!」
「發射!」
司令室的所有人看到那個身影都倒抽了一口氣,接着那個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2149年,真六魔侯之一的靈竄侯掌握了以太網絡,堪稱人類智慧結晶的以太網絡,變成了威脅人類的威脅。
即使是機龍,基礎也是活體龍,能發動彈開魔法的龍鱗效果,《神槍》也有效果。
全長三百米,被機械鎧甲擴張的巨大黑龍,從天空中打開的門中現身。
屏幕上放大了三個人影。
在龍頭的深處,可以窺見如火焰般熊熊燃燒的瞳孔。
『OKOK,那西側和東側就加強防禦,南側那個墮落的前勇者就交給姐姐一個人來想辦法,包在我身上吧。』
「怎麼可能,那可是《神槍》的直擊啊!」
「白亞之館的主控制系統遭到某人干涉,被奪走了!」
彷彿要衝破天際、長着兩根扭曲犄角的龍頭般的頭部。
接着,『那個』映照在屏幕上。
白亞之館也是以電子系統進行控制,靈竄侯雖然能透過以太網絡發揮絕大的力量,但無法干涉白亞之館的系統——本來應該是這樣。
「華盛頓市周邊出現小型轉移門!」
在艾伯特的號令下,六十四門地對空光學魔導兵器射出的紅色光槍,筆直地朝鋼鐵龍羣前進。
『我打算對你們這些定命者施予慈悲。』
終世魔王從頭蓋的眼窩流着血淚如此說道。
『我允許你們自盡。』
這句話以聲音的振動傳入確實聽到的人們耳中,轉換成電子訊號傳達到腦部。
儘管如此,由於內容太過突然,要認知爲話語需要花上一些時間。
『怎麼了?爲何不自盡?我打算接下來儘可能地折磨你們這些定命者,儘可能地殺掉你們。我是在說,在那之前,我會讓你們選擇死法。這不叫慈悲,那叫什麼?』
終世魔王繼續說道:
『生命沒有意義,沒有光輝,從有限的生命中找出價值,只是幻想。失去所愛之人的世界也沒有存續的理由。因此我斷言,你們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
「開……」
最先開口的是身爲司令官兼總統的亞伯特。
「開什麼玩笑!別以爲那種蠢話能挫敗我們的心!我們會戰鬥!只要這條命還閃耀着!這就是人類!」
『是嗎?』
亞伯特的話似乎傳達到了,終世魔王打從心底感到無趣地說道:
『那麼——我來消滅你們吧。不管幾次。』
在巨大的屏幕上,終世魔王將瘦骨嶙峋的手臂朝向天空。
『《滅星》』
然後,終結開始了。
因空氣的絕熱壓縮而閃耀着的紅色火焰流星,飛向了失去《聖五角結界》的華盛頓市。
「第一到五十二號的裝甲板破損!」
「市區出現損害!情況嚴重!」
博士打開地板門,裏面有一道細長的階梯。
「沒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正確來說是第二研究室。第一研究室遭到封印廢棄後,第二研究室才蓋在上面。」
房間似乎長期無人使用,積了不少灰塵。
門上刻着第一研究室的字樣。
「敵方的奇襲完全成功了。雖然我不擅長戰鬥,但至少明白這場戰鬥已經沒救了。所以,就算來硬的我也要帶你走。」
纏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簡潔的話。
「沒時間了。別問那麼多,坐下。」
博士用皮帶將纏固定在椅子上,熟練地操作機器。
「所以,這就是『那種東西』的實物啊,纏。」
「這我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再說,那種東西怎麼可能——」
「在時空魔法學中,這個世界的時間被比喻成一棵樹。也就是時空樹理論。時空樹的樹枝……時空枝以一定的間隔無限延伸,我們所在的時間,就是其中一根樹枝的前端。通常我們無法從樹枝的前端前進或後退,但無視這個道理,發動時間移動魔法的裝置,就叫作時光機。」
「……瞭解。」
「沒錯。然後我們找不到克服那個問題的手段。所以艾伯特的前任總統閣下凍結了計劃。他說既然我們無法存活,那就跟全滅一樣。」
收拾掉破銅爛鐵後,地板露了出來。
地上的戰鬥造成的震動傳到第一研究室,天花板掉下許多碎片。
纏仍然有立刻趕去同伴身邊的念頭。
博士強行掀開那塊布,積在上面的灰塵隨之飛舞。
博士操作電梯的控制面板,電梯往研究室所在的最底層下降。
兩人抵達的地方,是剛纔博士幫纏梳頭髮的研究室。
博士用力握住纏的手,硬是拉着她走。
博士停下手邊的工作,用認真的眼神注視着纏。
博士走到研究室的角落,粗魯地扔掉堆在那裏的破銅爛鐵。
地上樓層的戰鬥讓老舊的照明燈發出嘰嘰聲,搖搖晃晃。
無論是機械身體還是魔法大腦,都能察覺博士的心情。所以——
纏無法對這個困境坐視不管。
「理論很完美。多虧我的母親——那個人留下的筆記,裝置本身也像這樣完成了。」
「研究室還有更下面的樓層……?上面寫着第一研究室……」
雖然勝算也不是零,但她的演算結果也是敗色濃厚。
房間中央。
「雷斬侯、鐵丸侯,開始戰鬥!」
博士點頭。
「是。」
打開階梯盡頭的厚重門扉,眼前是一片黑暗。
「司令,我也要出擊!」
有個東西被一大塊布蓋住,像是刻意隱藏起來。
「那個計劃名爲《迴歸未來計劃》。那是藉由干涉、改變過去,拯救未來人類的白日夢。不過,我們——人類的智慧,得到了實現那個夢想的手段。雖然只是理論上的。我也參與了那個計劃。」
地板上有個地板門。
「然後完成的就是我跟姐姐們吧。」
博士將手放在椅背邊緣,說:
但那條路恐怕艱辛到令纏無法想象。
「博士,非常抱歉!現在是緊急事態,有話之後再說——」
布底下是一張椅子,接了許多條電線。
「人類最後的《勇者》——纏。我以最高技術顧問的身份命令你進行最後的任務。」
「瞭解。纏,出擊!」
博士一面操作控制盤,一面確認儀器,同時這麼說:
「就是這麼一回事。」
博士看起來像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但纏也一樣。
電梯的驅動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瀆聖侯,解放冒瀆聖劍!反應增大!與《劍聖》遭遇!」
「坐下。」
「博、博士……?」
博士苦澀地低喃。
纏照博士所說,坐到椅子上。
「……」
「我必須去……!」
「這間研究室也被下令關閉,時光機也被下令廢棄。哎,雖然我獨斷獨行地像這樣藏起來就是了。然後《救世教會》着手開發平行進行的The Oracle型人造精靈搭載的人型自律式戰鬥兵器《艾茵赫利爾》。」
「纏,幫我把東西搬開。」
「時光……機……?」
「等等!」
博士的語氣十分強硬,纏的記憶領域中沒有這種語氣。
「這件事司令他……」
博士淡淡地說。
在轟鳴和衝擊之後,是通訊員們如暴風雨般的報告。
「可是……」
「任務瞭解。交給我吧,博士。」
說完,當她從司令室走到走廊時,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只能交給其他人了。只有你有可能戰勝終世魔王。」
「存在,會消滅……因爲改變過去而產生的因果修正作用,使因果發生點之後的時空樹枝發生邏輯矛盾而消滅——是這個理論吧。」
「這是……?」
博士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救世教會》的成員們正在戰鬥,自己卻在這裏做什麼?這種焦躁感在纏的腦中流竄。
纏從記憶領域中,想起以前在娛樂室看過的影像作品中,用來處刑罪犯的電椅。
是博士。
「距今約二十年前,《新生魔王軍》使人類的生存圈不斷縮小。爲了打破這個狀況,《救世教會》擬定了一個計劃。」
「真六魔侯,開始進攻!」
「跟我來。」
博士帶着這些詞彙難以形容的懊悔對纏這麼說。
再說,現在這種緊急狀況,她不可能開玩笑。
電力恢復,照明亮起,但第一研究室裏依然很昏暗。
「……這是什麼?」
博士邊說邊走下通往第一研究室的階梯。
「纏!」
那是不同於理想電路的邏輯思考的衝動。
「是時光機。」
「這是死亡之旅。改變過去就表示要消除這個時間和自己。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不只是你,我、同伴們,還有你保護的世界本身都會消失。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拜託你——改變未來。」
「好!纏先和防衛隊合作,爭取時間直到《聖五角結界》修復。修復後就去終世魔王貝爾多爾那裏!」
「那個,博士……最優先任務究竟是……?」
「疑問。明明完成了,卻不使用的理由不明。」
「他不知道,我當然也沒跟他商量過。這是我個人的決定。」
「這是最優先任務!」
博士沒有回答。
博士喘着氣,應該是勉強着年邁的身體趕過來的。
博士將設置在牆上的電源裝置把手往下拉,第一研究室隨着低沉的啓動聲重新甦醒。
「呼……呼……太好了,趕上了。」
博士說得簡單。
如果地上有洞,真想鑽進去;羞愧難當、無地自容、苦不堪言——
「這臺時光機雖然理論上已經完成,卻是從未試作過的物品。雖然一樣是賭注,但無論是改變過去導致一切消失,或是被終世魔王消滅一切,結果都一樣。所以我想賭看看這個。」
「因爲有重大的缺陷。以現在的時空魔法學來說,回到過去,干涉因果發生點,改變過去的話,我們所在的2149年這個時間軸,以及我們本身的存在都會消滅——這是主流的見解。」
兩人走在人們匆忙來回的走廊上,搭乘通往地下的電梯。
「真六魔侯怎麼辦?」
——人類最後的《勇者》——纏堅定地點頭。
這是重要的任務。
充滿不確定因素,甚至不知道能否成功。
即便如此,她也有自信完成任務。
「終世魔王貝爾多爾從2099年的極東開始毀滅人類。因果發生點恐怕也在那附近。機械會幫你確定因果發生點,轉移到附近的時間和空間。」
「去往過去,討伐應該在那裏的終世魔王貝爾多爾」
「嗯,只要打倒終世魔王貝爾多爾,就很可能避免毀滅。製造出這個狀況的不是別人,正是終世魔王貝爾多爾。但是——」
博士思考了一瞬間。
「說不定,應該打倒的不是那個人本身」
她如此說道。
「這究竟是……?」
「我的意思是,要考慮所有可能性。也許最終無法避免戰鬥。但你的選擇不只有戰鬥。還有——」
博士觸碰纏,用接觸暗號通信進行連接。
接觸暗號通信將幾份程序和說明書一起安裝到纏的思維電路中。
『模擬未來視安裝完成』
『時空枝變動率測定程序安裝完成』
『因果乾涉值測定程序安裝完成』
博士緊緊握住纏的手。
「不知道會飛到哪裏,說到底,連任務是否能成功都是未知數。沒有支援,只能在當地行動,只能依靠你完成任務的能力了」
「瞭解。請交給我吧。我很優秀。所以,那個,博士……不能一起來嗎?」
纏否定了博士的話。
接着,飄浮感漸漸包圍她。
大樓牆面上的巨大全像投影屏幕的視頻廣告發出的光。
然後她道歉了。
然後,眼前博士戴着的白袍兜帽也掉了下來,纏第一次看見博士兜帽下的臉。
『傳說執行武裝《格拉格拉德》,控制系統發生錯誤。可限定使用通常驅動模式,不可使用全驅動模式、超驅動模式,系統修復中。』
但是她發現自己的動作和想要移動的意識相比,顯得非常緩慢。
回憶飛逝而去。博士凌亂的桌子,以及放在上面的時鐘和第六聖徵。
視覺元件的清洗液突然從眼角溢出。
外部記憶領域和自身經驗或透過同步獲得的普通記憶領域不同,是從外部安裝的數據庫。
「……!」
第一次啓動時的光景,姐姐們和《勇者》的夥伴們,以及華盛頓市市民們的記憶。
各種系統都出現了故障,有幾項機能目前無法使用。特別是轉移魔法《沼澤人》和外部記憶領域的損傷,對纏來說是相當大的損失。
掛在建築物屋檐下的紅色燈籠的光。
只有原本穿着的戰鬥祭服全部消失。
但是,就像空跑車突然發動時一樣,纏的思維電路被慣性作用力將身體往後推的感覺誤導了。
壓倒性的光芒。
能夠演算,就證明自己平安穿越了時空。
視覺出現沙塵暴般的噪聲,難以判別周圍的景色。
在感覺像一瞬間又像永遠的時間感之後,時間回溯宣告結束。
由於時間回溯開始的影響,她已經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從大樓窗戶透出的光。
「提問。我不明白博士哭泣的合理理由」
「博士……」
「——對不起」
『不死因子測定、因果乾涉值測定,兩個程序不可使用,系統修復中。』
時間回溯魔法發動,周圍的靈素化爲強風肆虐。
即使知道爲時已晚,她還是想伸出手而移動身體。
纏產生了各種感情,導致思維電路中發生了過剩演算,而聲音這種媒介能夠傳達的信息量實在太少了。
眼前的博士身影,和周圍的景色一起被拉長。
無法順利輸出話語。無法順利傳達自己的心情。
所以她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然後時光機啓動,穿越時空的魔法發動了。
毛髮、表皮、各部位神經系統和作爲魔力生成機關的魔動機等,乍看之下沒有損傷。
根據IDeA circuit的推測候補,自己似乎是被傳送到某座神殿。
「謝謝你生下了可愛的我。」
「嗯……」
從周圍的地形、大氣和靈素的狀態來看,纏判斷自己現在位於地下。
(這裏是……)
「這樣啊……」
離別的話語說也說不完,但沒有方法和時間將它們全部傳達。
從因爲負荷過重而冒煙的時間機器起身,進行動作檢查。
只留下無法好好傳達話語的後悔。明明下次就能好好傳達了。但是那樣的機會再也不會到來。
統一歷2■■9年,■■月,■■日。■■時■■分。
流着淚。
博士握住纏的手的力道變強了。
在那個瞬間,保存在記憶領域中的所有記憶資料被瞬間參照。
◆
物理衝擊等不會對進行時間移動的人產生作用。
(成功……了呢……)
她躺在以白骸石打造的祭壇上。
『不可使用轉移魔法《沼澤人》,系統不可修復。』
「我出發了,博士。去拯救世界。」
戰鬥祭服是以靈絲縫製,所以纏自己分析,應該是受到回溯時間的影響而消滅。
「交給你了」
她的表情從功能上來說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纏確實露出了笑容。
因此,纏必須只以自己的經驗和記憶爲基準進行判斷。
「居然要對自己的孩子下達永遠分別的命令。有這麼不幸的事嗎……」
淚水落在了她那衰老,枯萎,卻美麗的手指上。
「沒有問題。」
擴散的噪聲逐漸收斂,視野也跟着變廣。
理所當然地,周圍沒有博士的身影。
不過,不穩定的回溯時間只造成了這種程度的故障,可以說是幸運的。
只有思考在往前,景色不斷被拉長,最後變成一片純白的光,而那道光也被拉長,最後被黑暗填滿。
「——否定。可以分析出不需要眼淚,博士」
視線往下,看見自己全裸的身體。
「因爲這是單人用的。而且,最有可能完成任務的人是你」
「……對不起,博士。我無法好好表達。」
『外部記憶領域破損,系統不可修復。』
悲哀、後悔。纏拼命壓抑形成這種感情波形,切換成任務模式。因爲是機械才做得到,如果是人類,肯定做不到。
她看見了世界。
最先感覺到的是重力。
在靈子迴路中出現無法解析的噪聲。
取而代之,她溫柔地回握了博士的手。
「總之,必須先移動纔行。」
在變廣的視野中,映照出來的當然不是研究所的地下室。
「不過,拜託你了。請不要哭泣。因爲我是被你所愛着的。然後,請讓我這麼說。」
在地上爬行般行駛在路上的舊式地走車的尾燈的光。
靈素反應燈的極彩色光芒,幾乎要烙印在她的視覺元件上。
雖然因爲時間移動的衝擊多少受到了一些傷害,但她的骨骼是由流進魔力就能自我修復的生物金屬製成,表皮則是由能夠自然治癒的紅龍細胞製成,所以不需要特別專心治療,也能自然恢復。
沉重的鐵門打開後,光線照射進來,纏眯起了眼睛。
「纏……」
「路上小心,纏。相信你的正義吧。」
映入纏眼簾的外界景色,其資訊量比在白堊之館獲得的知識還要龐大。
「——■■■■!」
「我……」
雖然防禦力大幅下降,但也沒辦法。
她走在異界化的建築物中,登上停止的長手扶梯,最後抵達了迷宮的出口。
纏朝着地面邁開步伐。

接着她執行自我診斷程序,結果立刻出來了。
纏擺出了橫向比V字手勢的統合歷2149年最新可愛姿勢。
「對不起……」
在空中交錯飛行的無人機和空走車的導航燈的光。
光、光、光、光…………
比人類最後的都市華盛頓市的光還要耀眼好幾倍的光芒。不同於The Oracle的演算能力的未知資訊量,讓纏感到震撼。
『系統,部分復原。』
系統語音將目前的座標和時間顯示在視覺元件界面。
『靈素時鐘同步,現在時刻統合歷2099年鷲獅子之月2日,08時12分。座標確定,新宿市』
『以疑似未來視進行時空枝測定……抵達設定的2149年的概率,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9%』
『時空枝分歧日時,鷲獅子之月4日17時36分。剩餘57小時23分13秒』
人類滅亡的因果發生點,即時空樹的枝條前端——時空枝分歧,距離現在約兩天。
「我確實完成了前往過去的旅途……」
纏確實超越了時間。
沒有來自外部的命令。
「相信你的正義,是嗎?」
她反覆回味着在穿越到過去之前,博士對她說的話。
因此,自律思考將「接下來該做什麼」設定爲最優先任務。
「最優先任務設定。博士最後的任務——通過改變過去來避免滅亡」
距離未來確定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爲了在那之前阻止終世魔王貝爾多爾的誕生,人類最後的《勇者》——纏的戰鬥開始了。
即使在那之後,自己守護的未來將會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