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腦魔導都市・秋葉原
《魔王2099》 · 紫大悟 · 3.1萬 字
巨牙獸月(Behemoth)七日。
「就用這一擊結束吧。餘旅程的……盡頭。」
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目前正身處於絕境之中。
敵人是體型遠大於自己數倍的惡魔王。
目的地要塞的主人。
敵人的攻勢隨着時間經過越發激烈,然而貝爾托爾憑藉在這之上的集中力,不斷驚險躲過對方的猛攻。
烈焰飛舞、冰雪吹襲,以及雷電奔騰。
自己的鎧甲已毀,盾牌也碎裂,手上只有一條鎖煉。
只要再被對方的攻擊擦過一下,自己就必死無疑。
已經持續了七十四小時的冒險終點。
即使置身在會讓普通人疲憊不堪、難以正常思考的局面下,貝爾托爾的集中力仍舊沒有中斷。
或許這種不屈的精神,纔是他最大的武器。
於是這場戰鬥,七十四小時的冒險,此刻即將迎來終結。
「這樣就結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托爾發出吼叫。
他發動最終奧義,以魔力形成的龍貫穿惡魔王。
爆炸四散,眼前化爲一片白光。
等注意到時,他不知爲何已經站在能清楚看見整座要塞的懸崖上。
而作爲決戰舞臺的那座要塞則逐漸崩塌。
就這樣,這場長達七十四小時的戰鬥在此劃下句點。
「啊…………」
這是五百年前打倒魔王貝爾托爾的勇者之名。
人類的威脅。
「大概不會再用到了吧……」
他眼前浮着一個全息投影熒幕,上頭正顯示着哥德恐怖風動作遊戲《超忍者吸血鬼要塞傳》的結局畫面。
另一方面,靈魂與肉體緊密連結在一起且互相依存的不死,頂多只能在一部分的身體裏植入機械。
擁有濡羽色的長髮、色彩深沉的眼瞳,以及精悍且纖細的容貌。
貝爾托爾一臉凝重地低聲沉吟:
「一次直播七十四小時果然太長了……遊戲太有趣,結果玩得太忘我了。這樣觀衆大概也很難補檔,需要檢討這一點呢……」
獲得王的許可後,一名美麗的少女緩緩推開房門走進房內。
貝爾托爾看向仍舊浮在空中顯示遊戲畫面的全息投影熒幕。
「唔~~~~~~~!」
貝爾托爾大大伸了個懶腰。
平時情緒高昂的留言也顯得有些疲憊。
她噘起嘴巴,並且以非常細微的聲音接着說:
「餘有個好消息。其實經由這次的直播,餘的頻道訂閱數就在剛纔突破了三百萬人。大概是前陣子的新宿市全息投影熒幕大規模駭客騷動的宣傳效果很顯著吧。」
貝爾托爾回想起兩名臣子的臉龐。
遭到勇者古蘭殲滅,並且在五百年後復活的魔王。
「也是呢……這個時代很少會遇到需要斬斷靈魂的狀況……」
「嗯…………因爲這是處刑不死的形態。」
只留下開啓了網頁瀏覽器的全息投影熒幕。
「──餘果然想去尋找其他六魔侯。」
「在前陣子瑪爾庫斯的那起事件之後,餘自己也想了很多。」
這裏就是現在的魔王城王座廳。
伴隨着這句話,饗宴拉下閉幕。
「呵,不用這麼誇我……雖然這款遊戲確實就跟大陸歷七一一年的聖佈雷達要塞攻略戰一樣困難。」
吸血鬼殺手的吸血鬼忍者騎士這個角色,虛擬形象創建得和貝爾托爾非常相似。
「不用了,這種事情沒必要慶祝。所以呢,餘的信徒(粉絲)增加,信仰力也跟着提升。伴隨着這一點,餘的魔劍『貝爾納爾』也能解放第二形態了。一但這麼想,總覺得很像等級提升的解鎖要素呢。餘的遊戲腦也變得很嚴重。」
兩人之間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受到女神的祝福而獲得不老的肉體,而且在浪跡天涯五百年後,與貝爾托爾再度相遇的男人。雖然他們過去互爲仇敵,在某次事件中,貝爾托爾與他成爲了攜手合作的夥伴,並且因此解決了那起事件。
澤諾爾──雖然是個不知變通的男人,同時也是個盡忠職守、驍勇善戰的武人。
她擁有一頭銀色長髮和淺紅色的眼瞳,肌膚潔白如雪,容貌兼具稚氣與妖豔。
「那麼,但願愚蠢的各位能安寧死去──」
古蘭。
貝爾托爾看着網頁上的直播分析表(analytics),一面回顧這次的直播內容一面反省。
瑪琪娜默默傾聽貝爾托爾的話語。
縱然貝爾托爾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三天,以不死的時間尺度來看,也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即使如此,瑪琪娜依然重視與貝爾托爾共度的每一個時刻,而貝爾托爾也理解她的這種心情。
他看着自己創造的虛擬形象喃喃自語:
『只靠長相、聲音和反應撐過七十四小時連續遊玩的男人。』
在現實世界,這種機械化需要支付機械化手術費、住院費、機身購入費,以及術後的復健與定期保養等維持費。根據所處的都市,還會因爲全身機械化身體檢查登記制度、機身稅等因素,導致支出費用水漲船高。因此,機械化的門檻要比網路虛擬形象高出很多。
假如世上真的存在完美造型的人,大概就是這個男人了。他具有會讓人如此認爲的驚人魅力。
「不過,能請您今後每隔二十四小時休息一次嗎?太過拚命對身體可不太好。」
男人以3D鍵盤操作PDA(行動資訊終端機),並且停止了直播軟體的運行且關閉電源後,顯示在空中用來瀏覽留言的熒幕也跟着關閉。
他堪稱藝術的勻稱肢體穿着上下皆爲黑色的運動服,以及在胸前大大印着「魔王」字樣的衣衫。
人們在古代基於恐懼或崇拜,如此稱呼他:
在過去與世界爲敵,企圖支配阿爾內斯的魔王,如今在透過靈素(aether)互相連接計算裝置(computer)的靈素網路上,以直播主的身分進行活動。
然而反過來說,就是隻要有錢,人人都能變成任何人。與此同時,反機身主義(Neo-Naturalism)與種族主義(Neo-Speciesism)等思想,在現想融合(Fantasy on)後逐漸抬頭。
瑪琪娜是這五百年來一直孤獨等待貝爾托爾復活的忠臣。
「在『狩獵不死』運動發起前,我還有掌握到梅和拉爾辛卿的下落,但是在運動發起之後,我就一點也……」
完全是瀕危物種。換句話說,幾乎沒有機會使用到這個形態。
「虛擬形象啊……」
「現在明確知道下落的,只有瑪琪娜、澤諾爾,以及瑪爾庫斯三人。青雷侯拉爾辛、黑龍侯希瓦爾德以及天忌侯梅,這三人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瑪爾庫斯的那起事件。
不論是在現實還是網路上,如今個體的容貌、種族和性別差異,都已經不再是確實建立自我同一性(self-identity)的要素。
瑪琪娜恭敬地低頭慰勞主人的辛勞。
「再來,單純是因爲這個形態很接近古蘭的那個,讓餘的心情非常複雜。」
「這是爲什麼呢?」
他所居住的公寓裏,有一個房間已成爲直播專用房間。在這個搬家時重新鋪上木質地板的房間裏,擺放着他自制的貝爾托爾周邊商品、直播設備,還有一副桌椅。
當今世上,個體的容貌已變得相當曖昧。
「您辛苦了,貝爾托爾大人。」
「瑪琪娜,瑪爾庫斯在和妳對話時,並沒有提到澤諾爾以外的六魔侯吧?」
『這就是駭入全新宿全息熒幕進行宣傳的男人身影啊……』
貝爾托爾將遊戲手把放在桌上,同時整個人靠在王座──電競椅上。
如今不死的個體數量已經大幅銳減。就他們所知,除了貝爾托爾和瑪琪娜之外,其他不死全都下落不明。
「我看過直播了。說到超忍者吸血鬼要塞傳,可是一款以高難度著稱的遊戲。儘管我在最初的關卡就死到不耐煩,再也打不下去……真不愧是貝爾托爾大人,您堪比奧利哈鋼的精神力讓我深感佩服。」
她目前穿着一件胸前印有五十年前滅絕的幻獸──狸貓的T恤。
「嗯。」
「即使將肉體細分化置換成鋼鐵,靈魂也不會消失……現代依然不會讓餘感到無聊。」
「咦?這不是很厲害嗎?恭喜您。來煮紅豆飯吧。還是要去喫壽司呢?」
她的名字是瑪琪娜•索雷茲。
遊戲畫面中正顯示着騎乘白馬的吸血鬼殺手──吸血鬼忍者騎士、被騎士救出的公主,還有THE END的字樣。
「進來。」
他是五百年前,這個世界還被分成亞斯與阿爾內斯兩個不同世界時,企圖支配阿爾內斯的定命之敵。
另一個熒幕上,則不斷刷着讚賞他偉業的留言。
「妳就這麼想喫壽司嗎……?要喫是可以,然而其實這個第二形態有點難用呢。」
「確認攝影機停止,OK;確認直播軟體停止,OK;確認直播網頁停止,OK;從其他終端確認全部停止,OK。全部OK!」
貝爾托爾背後的房門突然被輕輕敲了幾下。
儘管是這種十分休閒的打扮,他穿起來卻非常有模有樣,或許是因爲他渾身散發的高貴氣質。
是魔王貝爾托爾親自挑選,被稱爲六魔侯的六位擁有強大力量的不死之一,而且冠有煌灼侯之名。
「血術侯瑪爾庫斯背叛,業劍侯澤諾爾在這座新宿市的『不死爐』裏成爲燃料,六魔侯已失去其中兩位,如今就只剩下妳一個人。」
魔族們的王,也就是魔王。
已度過了數千年歲月的人。
『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注:出自日本電玩遊戲《惡魔城》系列實況的網路迷因,相關影片通常會出現「IGAAAAAAAAAAAAAA」一詞洗熒幕)!』
「是的。瑪爾庫斯那個笨蛋只有提到他把澤諾爾卿當作不死爐的燃料。」
例如一個哥布林男性能在網路上獲得妖精美男子的容貌,也能在現實世界中將大腦與部分脊髓移植到機械身體上,然後獲得食人魔女性的容貌。
這是兩個星期前,圍繞着將不死當作燃料,以提供新宿市電力與魔力的不死爐所發生的事件。在事件的最後,貝爾托爾打倒了爲前家臣的背叛者,同時也是超大型企業IHMI社長的瑪爾庫斯。
正因爲如此,貝爾托爾自然會對將肉體幾乎置換成機械的全機身抱持強烈的興趣。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
「唔喔喔喔喔喔,結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到了吧!儘管你們說什麼『這遊戲超難的,你絕對破不了關』,餘還是破關嘍!還有,是哪個混帳說十小時左右就能破關的啊!啊啊,是餘啊!」
他是個俊美的男人。
瑪爾庫斯──儘管是背叛者,他的才能貨真價實。
這也難怪,畢竟他是超越了克服死亡的不死,甚至超越了毀滅的不滅存在。
他仔細進行手指確認,而且完成所有結束直播的作業流程。
向諸神宣戰之人。
在網路上能透過虛擬形象化,在現實世界則能透過機械化,只要有錢、有時間,人人都能隨心所欲改變個體的容貌。
「咦?這不是很厲害嗎?恭喜您。來煮紅豆飯吧。還是要去喫壽司呢?」
雖然她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她與魔王貝爾托爾一樣同爲不死,實際年齡已超過千歲。
「……而且,如果一連三天都拜見不到您的尊容,我也會罹患貝爾托爾大人缺乏症。」
「那麼,按照他的個性來看,要是他有將其他六魔侯當作燃料投入不死爐,應該會向妳誇耀這件事情纔對。」
「……的確。假如是最後的瑪爾庫斯,絕對會告訴我這件事情吧。」
「反過來說,則可以認爲瑪爾庫斯並未將其他六魔侯當作燃料投入不死爐。既然如此,餘想找出其他六魔侯的下落。妳願意協助餘嗎?」
「請務必讓我協助您。當初因爲戰爭和不斷變遷的環境變化,以至於無法搜索,但是我也和貝爾托爾大人有同樣的心情,還請您儘管吩咐。」
「無法搜索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那是如此動盪的時代。」
世界規模的兩次都市戰爭,以及排斥不死的運動「狩獵不死」,這些都是讓不死的人數減少、分散各地的重大事件。
貝爾托爾用下巴努了努房間角落的圓椅後,瑪琪娜便將圓椅搬到貝爾托爾面前坐下。雖然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在圓椅上正坐,貝爾托爾並沒有吐槽她這件事情。
「──果然只能去找魔侯錄了。」
魔侯錄。
這是分別記錄魔王軍最高幹部──六魔侯魔力的六本書。
五百年前,考慮到魔王軍在不死戰爭中敗北時,六魔侯可能會分散各地的情況,由血術侯瑪爾庫斯提出並製作的魔導具(magino gadget)。書本會自動記錄六魔侯的行動紀錄(log),以便知曉他們的行蹤。然而,戰敗時的混亂,加上半獸人、食人魔與獸人(賽利安)等血之同盟者的造反,導致他們遺失了魔侯錄的下落。
當然,瑪琪娜在事後也曾經尋找過,最終還是沒能找到。
「不論他們仍然活着,還是已經毀滅,都只有魔侯錄知道。除非是像澤諾爾那樣已經知道下落安危的人,要是已經毀滅了,就根本不可能找到人吧。只不過,對於關鍵的魔侯錄下落,卻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就在這時,貝爾托爾他們家中的室內對講機響了起來。
當瑪琪娜打開全息投影熒幕後,畫面上就出現一名少女──高橋的臉部特寫。
『嗨嗨嗨,我來玩了。開~門吧。』
高橋似乎已經來到家門口的樣子。
雖然公寓入口上了鎖,對於高手級(Wizard Class)靈竄士(aether hacker)的她來說,公寓的保全措施就跟未上鎖無異。
瑪琪娜透過魔導資訊終端機──貼在後頸上的法米利亞遠端解除家中門鎖後,玄關方向便傳來開門的聲響。
「哦,她今天也來了啊。」
她除了在靈素網路上進行駭客外,還會向客戶承接有生命危險的工作。
「我的法米利亞可是養了三個人工智靈喲。它們之中的『雙葉』很擅長這種程度的運算處理。」
「哦,原來有這種地方啊。」
「餘可沒聽說過啊……」
她在熒幕上開啓好幾個小視窗,利用3D球形鍵盤與思考鍵盤輸入術式(command)。
高橋在一個全息投影熒幕上顯示地圖。
「加狗一下」是指利用搜尋引擎「Gargoyle」搜尋特定詞彙的意思,是「加狗」的命令型。這是高橋要在網路上調查事情時,會使用到的原創簡稱。
「沒錯。而且還是在世界頂級且最古老的魔法學園,秋葉原魔法學園的地下寶物庫裏。根據指定條件倒推,『雙葉』計算出東西很可能就收藏在這裏。」
「儘管我也從黎明期就開始接觸靈素網路,卻完全不懂這方面的事情,高橋的才能果然和一般的魔法才能完全不同呢……」
「真~是的,不要排擠我,告訴我啦~」
「確、確實是這樣……我從來沒想過這個方法……可是,假設要入學,還要考慮到文件或時期之類的問題……」
知道這個瑕疵理由的高橋,在他們剛搬進來時拒絕來他們家,不過才隔三天就開始頻繁來玩。
「很輕啦!就跟羽毛一樣!」
「咦~我纔不要做這種犯罪行爲……」
「嘖嘖嘖,你以爲我是誰啊?當然,要是用『魔侯錄在哪裏』或是『魔侯錄位置』下去搜尋,肯定什麼都搜尋不到吧!」
「嗯,我們正在尋找其他六魔侯,還有以前一個叫做魔侯錄的魔導具。因爲不知道他們的下落,我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辦。」
對於瑪琪娜的詢問,高橋點了點頭。
他接着說:
「嗯,就是那個秋葉原魔法學園。」
對貝爾托爾來說,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是貝爾托爾也經常在早稻田街上看到的新宿市立第一高中(第一高)的制服。
「是那個魔法學園嗎?」
順帶一提,雖然高橋試圖讓這個簡稱流行起來,卻絲毫沒有流行的跡象。
高橋就連對瑪琪娜的話語也毫無反應。
「所以,你們方纔在聊什麼?」
聽到貝爾托爾這麼說,瑪琪娜和高橋當場張大嘴巴,然後瞬間愣住。
高橋雙手扠腰,然後挺起胸膛。
「改變思路……?」
然而她此時並不是平時那套矮人夾克搭配旗袍的裝扮,而是穿着一套女學生制服。
「不不不,高橋~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找到吧?這個可不是在攻略網站上查隱藏道具放在哪裏喔?網路也不是萬能的喔?噗噗噗。」
貝爾托爾制止了瑪琪娜與高橋的爭論。
比起高橋是學生這點,更讓他感到震驚的,是他從未從兩人口中聽說過這件事情。
「好了,妳們兩個先別吵。我們沒必要特別揹負起風險。假如想要進入學校,有一個最快的方法吧?」
連搜尋引擎無法觸及的深層情報,她也利用自己的靈竄術(aether hack)非法入侵,並且從各種地方收集過來。
一個人類猛然推開房門衝進王座廳。
其中一座位在新宿市稍微偏東北方位置的衛星都市被放大,顯示出其俯瞰的3D地圖。
「秋葉原魔法學園『露•庫瑟爾』是一所在不死戰爭結束後創立的魔法專門教育機構。在現存的魔法學校中,它是歷史最悠久的一所。根據流傳下來的傳說,這所學園的地底下藏有一座寶物庫,而且那座寶物庫的大門已經將近五百年未曾開啓。」
即使有機械與人工智靈的輔助,其根本依然是魔法技術。這完全是她身爲靈竄士的能力,特別是改寫術式的即時變更對應技術非常卓越的證明。
「高橋……妳那套服裝……那副模樣……妳原來是學生嗎……」
「將這裏這樣之後……你們看!」
「超暴力耶……妳是蠻族(barbarian)嗎?這時候還是要靠我破解保全系統,然後偷偷拿走吧……」
「不死的事情也不好意思拜託定命者……雖然也不是第一次受妳幫助了。」
「沒錯。不是搜尋『那樣東西本身』,而是搜尋『那樣東西可能會在哪裏』。比方說正在收集現想融合前遺物的人物、組織、博物館或研究設施,搜尋諸如此類的詞彙。」
「唔嗯,既然是在餘敗給勇者之後創立的,那麼跟魔侯錄遺失的時期一致呢。」
這座都市所標示的名稱是──
貝爾托爾用手指抵着下巴,接着考慮數秒。
「唔嗯,這麼說也是。」
高橋豎起食指。
高橋周圍開啓了幾個全息投影熒幕。這是將高橋的視網膜投影型虛擬顯示器畫面,透過靈素鏡像投影在半空中。
縱然高橋說得簡單,這種事情當然比她說的還要困難許多。然而,既然高橋這麼說,大概就沒問題了吧。貝爾托爾對她懷有這種信賴。
「真不愧是高橋……之後給妳獎賞。」
「咻──!小貝想的點子果然很有趣呢!這不是很棒嗎!就這麼幹吧!這方面的問題就交給我吧!」
「要怎麼潛入學校的地底下啊?直接闖進去搶走嗎?」
「沒錯。然後,既然要找東西,加狗一下就好了吧?」
「照常來說,這樣不可能搜尋得到想找的東西。那麼該怎麼做呢?」
「闖進去搶走更糟糕吧!」
她正在以聽不見他人聲音的專注力潛入網路深層。她甚至沒有擦拭滴落的汗水,全神貫注地投入其中。
「嗨────────!」
貝爾托爾他們所住的公寓是瑕疵屋。之前租借這個房間的人在這裏遭到殺害,因此這是一間發生過殺人事件的房產。
「學生做違法的危險工作又沒什麼關係!」
新宿市用一個大大的黃點標示,周圍則有幾個小小的紅點,這些紅點代表着新宿市的衛星都市。
「好快──!妳會不會太快了啊!」
雖然高橋說得簡單,從旁看來也非常不起眼,這個原本是需要專業設備與人員,耗費相應的時間纔有可能辦到的事情。
「您打算怎麼做呢?」
貝爾托爾喃喃說道。
「『打鐵趁熱』、『趁晴天曬禾草』,還有『財寶要趁龍睡着時偷取』。在不同的土地、不同的世界上,都存在類似的話語。雖然不死是活在悠久時光中的存在,對時間的價值觀與定命不同──餘認爲這些話語可謂是真理。」
「儘管這麼說,其實妳也很高興高橋來我們家玩吧?」
「話雖如此,我們特地自己搜尋大概也很難找到,所以要對人工智靈設下條件,請它們包含搜尋引擎無法觸及的深層在內,仔細檢查飄蕩在靈素網路上的大量情報,然後進行篩選,從中找出高準確度的情報。這就是利用人工智靈進行的資料探勘(mining)。」
瑪琪娜用手指操作秋葉原市的3D地圖,並且放大顯示魔法學園的大樓。
「那個……雖然我不否認……」
「是在新宿市的衛星都市裏嗎?」
「咦?我沒說過嗎?」
貝爾托爾十分好奇地看着她搜尋情報的模樣。即使擁有超人般的魔力,這種情報處理能力也是他所無法模仿,專屬於高橋的特技。
「儘管我沒資格說妳,一般來說這樣並不好吧……」
十分鐘後,高橋從網路深層浮起來。
「你們瞞着我在偷偷打着什麼壞主意嗎?也讓我參一腳啦。」
瑪琪娜放棄抵抗,一邊抱住高橋一邊說着:「好好好。」
「等等,高橋,妳很重耶。」
對方是一個黑髮中留着一撮紅色挑染,看起來開朗活潑的東洋系少女──高橋。
「呃……也就是說?」
對於貝爾托爾的反問,高橋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很簡單。俗話說藏樹於林,藏屍體於地下墓穴。」
這是在利用人工智靈,高速進行情報的取捨選擇。
「尋找古老魔導具!寶物!尋寶!如果是這種事情,你們怎麼不立刻找我商量啊!要說到情報收集,就該找身爲靈竄士的我吧!我開始興奮起來了!」
「換句話說,假如想進入學校,只要成爲學生不就好了嗎?」
「她明明說過絕對不會來我們家,結果現在幾乎每個星期有五天會跑來玩呢……貝爾托爾大人直播時,她也跑來玩了喔。」
「妳明明是學生,卻做這麼危險的工作嗎……不行啊,學生怎麼能做這種工作……」
「就由我的學校正式提出留學申請,然後再請認識的業者和我稍微竄改一下內容,大概就沒問題了吧。」
高橋坐在解除正坐的瑪琪娜大腿上,倚靠在她身上。
「我沒和您說過嗎?」
「跟妳沒關係。」
「要改變思路。」
「秋葉原市……」
「好啦!我找到嘍!」
那是新宿市的周邊地圖。
魔王揚起笑容。
「『好事不宜遲』。」
貝爾托爾站起來,並且將一隻手指向前方。
「決定好方針了!」
聽到王的號令,瑪琪娜和高橋自然而然挺直背脊。
「目的地是秋葉原市,目標是確認魔侯錄的下落以及確保物品!餘以魔王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之名在此發佈任務!」
他如此高聲宣告。
◆
在從新宿市出發並開往秋葉原市的客運車(bus vehicle)上,可以看到道路的景色非常荒涼。
柏油與灰蛾石(Repurido)混雜在一起形成不自然斑駁的地面上寸草不生。
放眼望去盡是風化的房屋、腐朽的大樓羣,以及棄置車輛的墳場。
這些全都是八十年前左右,那場將兩個世界捲入其中的大災害──現想融合,以及隨後發生的都市戰爭所留下的傷痕。
沿途的交通量很少,頂多偶爾遇到帶領着護衛車輛以保護乘客與貨物不被棲息荒野的強盜(raider)襲擊的卡車集團。客運車也不例外,前後都配置了護衛車輛。
客運車內也難以稱得上舒適。不僅座椅很硬,車體經常搖晃,還行駛在耐寒領域範圍外,會有刺骨冷風灌入縫隙很多的破舊車內。
然後在越過荒野後,眼前便能看見一座都市。
電腦魔導都市(Cyber Magino City)•秋葉原。
這座都市以南北縱貫的步行者天國(注:將部分市中心或購物區的街道臨時封閉,不允許車輛通行,僅供行人活動的公共區域)爲界線,分爲東側的電器街與西側的魔法街。
舊都市名與魔法學校相同,名爲露•庫瑟爾。
雖然露•庫瑟爾是一座擁有悠久歷史的都市,在都市戰爭時與秋葉原市合併,而且都市名也統一爲秋葉原市,具有這種歷史。如今一名男子踏入這座都市。
「這裏是……」
這裏是分爲東西兩側的秋葉原西側──魔法街。
在忒拉特背後待命的理事長助理,一名不起眼的精靈女性──她也是高級的全機身──瞪大義眼,然後在全息圖紙和貝爾托爾之間來回看着。
這也是高橋在校成績優秀的緣故。
現在理事長辦公室內有五個人。
「那個……這是你的本名吧?」
「唔──嗯……」
他即使面對女性的質問也毫無動搖,從容不迫地點了點頭。
現代都市大多依靠企業維持,而這些企業最需要警戒的就是產業間諜。由於產業間諜暗中活動,導致都市經濟遭受致命打擊的事件已不只一兩次,罪刑自然會隨之加重。
「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
我想在最好的環境下學習與魔法相關的知識。像這樣隨便應付幾句就好了吧。
◆
魔王以本名留學,對方會懷疑情有可原,也無法保證僞造不會因此曝光。
忒拉特輕易就接受了。
(感覺就像走在非常危險的鋼索上啊!這段奇蹟般對上,但是毫無內容的對話!)
「這裏就是秋葉原魔法街!阿爾內斯的景色竟然仍舊保留在這個世界上!」
(來了~這種詢問。)
貝爾托爾的發言讓高橋冒出冷汗,忒拉特蹙起眉頭。
儘管高橋在心裏暗自吐槽,還是鬆了一口氣。
「沉默有時比賢者雄辯──你想這麼說吧……看來你並不單純是基於好奇而來呢……」
帶有些許懷疑的聲音響起。
「──原來如此,你會知道寶物庫的存在並非偶然啊?」
前往衛星都市──這裏說的衛星都市並非原本意思上的衛星都市,而是指位於大都市附近的中小規模同盟都市的入都文件,而且目的還是留學的話,審查會相對寬鬆。
高橋現在正被帶到秋葉原市魔法街VDX大樓內的秋葉原魔法學園,通稱露•庫瑟爾的理事長辦公室。
原因就在她眼前,那名從方纔就一直頻頻發出低吟的人物。
「呵……在餘的慧眼和探究心之前,真相會自行揭開面紗──嬌媚地呢。」
這也難怪,因爲她是全身機械化的魔導義體人,也就是全機身。
當忒拉特從椅子上站起時,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
「……封印?」
「不行嗎?」
忒拉特將視線從文件上移開。
空中有空走車(flight vehicle)的一種帚機(broom)往來穿梭。
「你來這所學園留學的目的是什麼?」
不需要臉部造型的桶盔型頭部(bucket helm)和不包覆覆皮的裸露型(naked)仍是主流的原因,完全是因爲外形越接近人類,所需費用就越爲高漲。
忒拉特的外貌與真人無異,假如沒有在臉頰上流動的機核展開線,恐怕難以分別。不用說臉部的造型,連全身的覆皮(cover skin)也都是高級品。
魔王的咆哮聲迴盪在寧靜的魔法街中。
「唔嗯……你的熱情打動了我,我就准許你吧。雖然很想這麼說……」
高橋一面儘量假裝冷靜,一面看向貝爾托爾。
「斯基普理克斯的命題嗎?真相在主觀視點下總是飄忽不定。」
「唔嗯……聽妳的語氣,似乎不是能輕易解開的封印。」
「與其說不行,不如說做不到還比較正確吧。因爲寶物庫沒辦法打開。就像是一種封印一樣。」
這副景象讓男子興奮不已。
高橋纔剛這麼想──
一名妙齡的精靈女性就像在細細吟味般,緩緩念出記載在那張浮空全息圖紙上的名字。
「嗯……」
「可以這麼說,但是也能說不是這樣……」
(這樣當然會被懷疑啊……!倘若這是間諜行爲,那可是重罪啊……!)
「嗯,好吧。畢竟文件是正式的。我受理了,歡迎來到秋葉原魔法學園。」
她並不是在擔心,他們從新宿學校送往秋葉原魔法學園的留學文件資料竄改失敗了。
「你是如何知曉寶物庫的情報的?就連在秋葉原市,知道寶物庫存在的人也很有限。」
(僞造完美無缺……應該沒有問題纔對……)
那名女性看向記載在姓名欄上的名字,再將視線移到隨附的大頭照上,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堂堂正正站在眼前的魔王貝爾托爾。
(忒拉特•格特爾……她是秋葉原三大家族之一,在不死戰爭結束後延續了將近五百年的名門貴族──格特爾家的當家。不僅是秋葉原魔法學園的理事長,同時也是實質支配了佔有秋葉原一半區域的魔法街的首領……)
高橋仔細端詳那名正在注視全息圖紙,並且用手指輕輕撥起黑色長髮的女性。
從煙囪升起的嫋嫋白煙、鋪設在地面的石板路、褪色的銅製看板、陳列各種魔導書的魔導書店,以及店頭掛着曬乾的曼德拉草或雞腳的魔導具(magino gadget)店。
「這裏是……!」
高橋的右手邊站着貝爾托爾,左手邊站着瑪琪娜,正對面有一名女性坐在椅子上,在桌上攤開全息圖紙,而她背後則站着另一名在待命的女性。
這是被稱爲阿特羅波斯型全機身的舊方式,而花費時間慢慢將身體置換成機械的普羅米修斯型,這種難以產生移植排斥的方式則是現在的主流。
「這間學園的地底下有一個寶物庫,餘想確認裏頭的東西。」
根據高橋的調查,據說她在都市戰爭中受到重傷,並且在當時取出部分脊髓和大腦製成機核(unit),轉移到機械的身體中。
「沒錯,餘名爲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也就是餘。」
她也跟自己帶有同樣的感受吧。高橋這樣心想。
關於她的情報,高橋也很清楚。
一看便能發現她的腰間佩戴一把帶有黃金劍柄與劍鍔的劍,並且被收納在豪華劍鞘裏。
因爲他是魔王貝爾托爾。
(你、你也太單刀直入了吧……!)
高大石燈(starsa)散發藍色或白色的靈素燈(aether light)微光。
「是的。要解除這個封印,需要在這座都市裏人稱三大家族的格特爾家、塞布魯德家和雷納德家分別持有的鑰匙──被稱爲『王徵(regalia)』的三種魔導具。」
距離從她就讀的新宿市立第一高中辦理留學手續,製作僞造文件資料,離開新宿,並且搭乘客運車一路顛簸來到秋葉原市,還不到一個星期。雖說只是爲期一個月的短期留學,進度確實很快。
「多說無益。」
高橋的內心直冒冷汗。
忒拉特一面說着,一面拍了拍自己佩戴的黃金劍。
由於是將一人份的留學生文件僞裝成三人份,而其中兩人是虛構人物,只要詳細審查,應該會發現新宿市學校多了兩名學生。
露•庫瑟爾是六年制學校,於是高橋等人以六年級生的身分編入。
(資料的竄改完美無缺。這些不僅模仿了某個情報員的僞裝技術,而且還以我自己的方式進行了改良。就連一流的靈竄士都不可能一眼識破……畢竟我用了不同類型的人工智靈進行檢查呢。)
路上行人穿着各種顏色的長袍,而且遠方能看見像是巨大牆壁的物體。
「這便是『王徵』之一,格特爾家的『王劍(blade)』。除此此外還有塞布魯德家的『王冠(crown)』,以及雷納德家的『王珠(orb)』。」
雖說是僞造同盟都市的留學生資料,要是東窗事發,恐怕不是捱罵就能了事。最壞的情況下,很可能會被帶到治安當局接受拷問。
那麼,爲何高橋會這麼提心吊膽呢?
那是太過於堂堂正正的態度。對這個男人來說,一般的感性和常識並不適用。即使這麼做是有必要的,他也絕對不會僞造名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曉得高橋內心的焦慮,忒拉特沉思起來。
與新宿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裏保留了阿爾內斯遠東地區古色古香的街景。
其中三人穿着西裝外套制服。
「沒錯。而且還是從五百年前就封印到現在。」
倒不如說這方面她一點也不擔心。如果是交給其他靈竄士或許還需要擔心,這些可是高橋親自竄改的。
「嗯~……」
然而就如前面所述,這方面毫無問題。
僞造文件當然是重罪。
「最後請讓我問一個問題。」
雖然作爲長命種的精靈無法從外貌判斷年齡,即使不看外貌,她也顯得很年輕。
(妳這樣行嗎!)
「嗯……?照妳這麼說,只要集齊三把鑰匙就能開啓了吧?以五百年都未曾解開的封印來說,條件似乎相當寬鬆。」
這是一個單純且直接的疑問。
因爲只要集齊三大家族持有的三把鑰匙,也就是「王徵」就好,這是個很簡單的條件。
「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雖然從結構上來看非常單純。」
「那麼,假如餘能從其他三大家族那邊取得借用『王徵』的許可──」
「嗯,要是你能將所有王徵交給我,我很樂意解開封印。集齊三樣『王徵』不僅是格特爾家的夙願,我個人也對寶物庫的財寶很感興趣。」

忒拉特接着說:
「不過,這裏有一個大問題。」
她這麼說着,把手抵在臉頰上,然後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是什麼樣的問題?」
忒拉特露出傷腦筋的微笑。
全機身能做出這麼細緻自然的表情動作,是高級機型的證明。
明明是機械身體,她的舉手投足皆散發出性感的氣息。
「三大家族之一,雷納德家持有的『王珠』已經遺失了。」
那是個讓人難以想像,由人工聲帶的音頻處理器所生成,聽起來十分遺憾的聲音。
◆
秋葉原魔法學園是仿照舊秋葉原VDX大樓建造的建築物,因此這棟建築物也被跟著稱爲VDX大樓。
這棟二十二層樓高的建築物,全高達地表一百零七公尺。至於爲何要仿照VDX大樓,則是因爲舊秋葉原與舊露•庫瑟爾之間的政治博奕和思想的背景所致。
這棟建築的一樓到七樓具有學校的功能,八樓到二十二樓則集中了行政設施與居住區。學校宿舍也在八樓以上,貝爾托爾他們在留學期間會住在這裏。
學園地下則建造了一座中型的靈素反應爐,供應魔法街電力與魔力。
現在貝爾托爾他們正搭乘電梯來到學校七樓,六年級生教室所在的樓層。
尤其是隔壁座位的金髮半精靈女學生不時會偷偷看向貝爾托爾,不過他並不在意,專心聽着學師的講課。
現在她們的後頸,已經取下平時裝着的資訊終端機法米利亞的本體,而且護套的輸入輸出插座也已經關上。
「餘認爲這是很棒的教育方針喔。作爲魔導士要是依賴魔杖,就無法獨當一面。唯有通曉萬象觸及魔導的深淵,才能理解魔法的本質。」
在他們進行這樣的對話時,教室內傳來聲音:
「瞭解──!」
受到注目的感覺真好。
教室裏並未採用現在主流的靈素燈或靈素反應燈,而是選擇了封入燈籠裏的鬼火作爲照明的設計,讓人聯想到宮廷魔導士的宅邸。
「是的!請向他們展現貝爾托爾大人的威望吧!」
「雷路羅德事件是盧斯坦德王國的宮廷魔導士雷路羅德,在進行降靈術實驗時失控,使得所召喚的英雄靈魂奪走肉體主導權的一起事件。以這起事件爲契機,導致盧斯坦德王國走向滅亡一途。從此以後,雷路羅德之名就在降靈術中留下惡名,並且開始將降靈術中會導致受術者精神不穩定的失控方式稱爲『雷路羅德效果』。當時真的很辛苦呢。雖然餘也剛好路過盧斯坦德,真沒想到因爲老婆外遇而抓狂的雷路羅德隨便構成的術式會──」
貝爾托爾把手放在教室門上,緩緩地將門拉開,並且走進教室裏。
三名留學生被安排坐在這裏。
「就如各位所知道的,魔力對人類來說,如今已等同於電力……甚至是在這之上的重要能源。將靈素轉換成魔力,並且利用那股魔力發電……或是直接運用魔力本身……用途非常廣泛。而且這種能量是由個人所擁有。這所學園的學生都很優秀,都是能有效運用這種美好能源且前途可期的年輕人……」
四人的談話聲和腳步聲迴響在寂靜的走廊上。
「咦咦……?真的嗎?那麼今天一開始提到的,關於在大陸歷七二二年發生的──」
「那種說話方式,還有名字……他果然就是直播主貝爾托爾吧……」
學生們似乎對本來就很稀奇的留學生感到十分好奇,整間教室瀰漫着一股無法平靜下來的氣氛。
一名戴着厚瓶底眼鏡,個子矮小的半獸人男性學師走上講臺。
他們透過不讓學生依靠法米利亞,學習某種可說是原始性的魔法,取得培育出優秀魔導工程師的成果。不過,在這樣一個可說是類比主義的環境中培育出的魔導士,竟然具備工程師的適性,不免讓人覺得有些諷刺。
「……唔呵,呵呵!」
貝爾托爾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聳了聳肩。
「是啊……以前沒怎麼意識到,可是現在才發現,原來法米利亞已經變成相當理所當然的存在。」
「根據魔王特權,餘就第一個進去吧。呵呵呵,對於這種事件,開頭總是最關鍵。」
看到定命者們紛紛向貝爾托爾投以稱讚和羨慕,有時還會語帶困惑地低聲議論,瑪琪娜露出微笑。
貝爾托爾的一舉一動受到教室裏所有人的注目。
「怎麼了,鮪魚學師?請繼續講課。」
「嗯?噢,是在叫餘啊。」
當半獸人學師看向坐在教室角落的金髮女學生時,教室裏便響起一陣竊笑。
在他們三人做完自我介紹之後。
「這個人完全沒在聽人說話耶……應該說,我好歹是『學師』喔!」
「沒問題,餘已經記下講課的內容了。」
魔王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學生生活就此開幕。
「縱然不認爲這裏有不認識餘之尊容與名諱的不肖之徒……餘是個擁有常識且懂得禮節的男人!因此,即使明知你們早已知曉,餘還是來自我介紹吧!畢竟這是轉校和留學第一天的禮儀!」
「話說回來,要是不裝上法米利亞,總覺得很不放心,或者說實在太依賴視野裏的情報量了……」
「雖然也有一部分例外……」
在這樣的教室裏,學生們紛紛向貝爾托爾投來好奇的目光。
然後,宣告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你來這裏後,測量過魔力了嗎?」
「我認爲在不久的將來,人們將可以對個人的魔力進行買賣。或是作爲稅金繳納魔力……好啦,那邊的黑色長髮留學生,就是在叫你。」
「鮪魚姍塔?真是奇特的名字耶。突然想喫壽司了。」
「等等等等,已經夠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會因爲第一天的自我介紹而這麼興奮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爲什麼是妳在得意啊……」
「那麼,就由余先上嘍。」
最上層,最後一排的座位。
「嗯。」
「看來……有個不只是長得帥,聲音也很好聽的厲害傢伙來留學了……」
「也是,畢竟是常見的套路嘛~」
「啊──啊──請各位同學安靜。好了,請進吧。」
「各位!」
大聲笑了出來。
「嗯?噢,雖然期間不長,請多指教了,鮪魚。」
沒什麼特徵的全機身女學師瑪谷•羅姍塔,以帶有濃厚口音的共通語向他們打招呼。
「在我發出信號後,請你們一個一個進來。」
◆
他毫無保留地發揮出魔王的領袖魅力。
貝爾托爾不僅給出完美的回答,還補充多餘內容的表現,讓教室內掀起一陣騷動。
那是名爲君主威望的魔性。
「那麼,就來向大家介紹吧。他是新宿的──」
「──就像這樣,就跟死靈術的魂魄複製(soulcloning)與鍊金術的人造人(homunculus)相同,甚至在它們之上的降靈術本身在現代魔法的倫理中被視爲禁忌。那麼在現代魔法學中,我們還需要學習降靈學嗎?各位同學或許會對此感到疑問,不過這是錯誤的觀念。降靈學也在觀測靈魂的意思上,對人類的發展作出重大的貢獻……」
新的都市,還有學生的身分,這些全部讓他感到很新鮮。
「我叫做瑪谷!那個,能請你好好做筆記嗎?」
他挺起胸膛用一隻手輕輕撥開瀏海,將手扠在腰際上,然後深吸一口氣──
「他真的全都記住了耶……」
「我是瑪谷!瑪谷•羅姍塔!不是瑪谷羅(注:瑪谷羅與鮪魚的日文發音相同)!」
「不,餘沒測量過。」
高橋和瑪琪娜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第二節課是應用魔力學的課程。
「是、是的!」
「這樣啊。那麼機會難得,請你到這裏來一下。」
「做什麼?」
「好啦,該怎麼做?」
看到她走進教室裏後,貝爾托爾便朝兩人開口:
所謂的學師,指的是魔法學校的教師。
貝爾托爾在催促之下站起身,並且走到講桌前。
而且,天然木材本來是珍貴物品,教室內的長桌和座椅卻全是由焦櫟(fem)製成。看來所謂的魔導名門學校果然名不虛傳。
「所謂的轉學生、留學生,都有先到黑板前向大家打招呼的慣例吧?餘之前玩過以舊世界的日本學園爲舞臺的ADV系列,所以知道這件事情喔。雖然餘沒機會上學,透過遊戲學到了這種文化與禮儀。遊戲能教會我們一切,真是太棒了呢。」
貝爾托爾打斷學師的發言,然後向前踏出一步。
「啊!這、這麼說來也是呢!我也知道這件事情!我曾經在動畫裏看過喔!在以學校爲舞臺的作品裏,可說是一定會插入的重要儀式!是一個重要的事件!我開始緊張了……!」
大概是他的聲音尖銳,講起話來非常囉嗦,還有會在講話途中咂舌的習慣,所以很難聽懂他在講什麼。
「我將成爲你們的班導師,名字叫做瑪谷•羅姍塔,同時也是理事長助理,請你們多多指教。」
瑪谷在一間教室前面停下來。
貝爾托爾本來正在看遭到衆人嘲笑的女學生。在被叫喚後,他轉頭看向學師。
對於瑪谷的要求,三人以各自的方式頷首答應。
這間私立秋葉原魔法學園是一所培育「古老美好」傳統的名門魔法學校,校規明文禁止在校內安裝法米利亞。
「喂喂喂,高橋,像妳這樣的人,很難得理解能力這麼差呢。」
天花板上掛着鳥籠造型的燈籠,內部封入了人工製造的鬼火,成爲教室裏的光源。
瑪谷停下講課,並且看向仰靠在椅子上的貝爾托爾。
那是一道清澈響亮,令人難忘的聲音。
現在正在進行降靈學的講課。
講桌上放了一臺連着許多管線的機器,上頭裝着一塊被切割成八角型的青魔石(Natori)。
「這是本學園使用的魔力測定器。我們每年會測量兩次,並且向全校公佈測量結果。我也很期待知道新宿的學生有多少水準呢。」
當學師把手放在青魔石上後,黑板上隨即顯示出數字。數字緩緩增加,最後顯示出上下兩排的三位數數字。
「上排是持有量,下排是釋放量。也就是透過機器將魔力量化爲數值了。我算是比平均稍微高一點吧。」
「啊──學師?先跟你說一聲……」
「什麼事情?」
「這臺機器會壞掉喔。」
對於貝爾托爾的發言,學師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大笑起來。
「哈哈哈,新宿的學校不常使用這種設備嗎?雖然這是很昂貴的設備,你不用擔心喔。就算用不習慣,只要不是故意破壞,這臺機器沒那麼容易壞掉。啊,碰觸青魔石時,請小心一點喔?這顆魔石相當貴重。不過就算弄壞,也不會找學生求償啦。而是由借用設備的我來賠償。」
「唔嗯……」
「你不用太在意,沒問題啦。就算數值很低,你也不用覺得丟臉。雖然要是太低,也是一個問題就是了……」
半獸人學師再度向金髮少女投以下流的視線。
「魔力的持有量與釋放量深受與生具來的資質影響。像這個班級的阿爾伯特同學就非常優秀喔。好,你試試看吧。」
當貝爾托爾在催促之下,把手放上去的瞬間。
青魔石承受不住魔王的魔力,化爲沙礫崩塌了。
「啊、啊、啊……?」
黑板上的數字完全變成了亂碼。
半獸人學師茫然地看着被空調微風吹散開來的青魔石。
「所以餘不是說了嗎……」
貝爾托爾看着跪倒在地的學師,然後就像傻眼一般雙手抱胸。
「算了。你打擾到餘喫烏龍麪了……所謂的烏龍麪,應該是要更安靜地、專注地享用的食物。結果怎麼了?因爲你那些空泛無用的貴族理論和謾罵之詞傳入耳中,糟蹋了這碗難得享用的烏龍麪不是嗎?」
「──下賤……?」
緋月很不擅長應付他。
儘管阿爾伯特的眉頭瞬間跳動了一下,他還是深呼吸,然後冷卻激動的情緒。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
她的立場非常微妙。即使有人會對她表示同情,也不會有人對她伸出援手。沒有人願意火中取栗。
這是距今約五百年前確實存在過的不死之王。
「海格拉姆斯……?」
「前途無量的才子找吊車尾的沒落貴族有什麼事情嗎?我可沒事找你。」
悲傷、生氣、悽慘、爲什麼、不講理。
「我認爲貴族的職責,就是要爲並非貴族的人指引方向。不過,妳又是如何呢?」
右眼感到隱隱作痛。
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
不只是留學的時期,在同一個班級聚集三名留學生,果然很不自然。
聲量並不大,就像在喃喃自語般的聲音。願意火中取栗之人的聲音。
「怎、怎麼了……」
「儘管靠得這麼近,卻還是看不出貝爾托爾大人的威望。或者說,他沒有足以理解的腦袋吧。大概是個卑賤之徒。」
是個老是找緋月麻煩、譏諷着她,讓她產生自卑感(Complex)的存在。
「像你這種從事直播主這類投機事業的人,沒有資格說我空泛無用。你是靠着被網路上那羣人吹捧來賺取骯髒錢的吧?」
貝爾托爾輕輕摸着自己的下頷。
黑髮男子非常俊美的臉龐映入眼簾。
僅僅這樣一句話,瑪琪娜的殺意就瞬間平息下來。
那個人是坐在貝爾托爾對面的少女瑪琪娜。
「啥?」
緋月將視線轉向一旁。
「閉嘴。」
「……」
阿爾伯特的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出頭,跟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貝爾托爾相比,兩人差了一個頭。而且,阿爾伯特還被貝爾托爾本身帶有的威嚴震懾住了。
他的聲音不帶挑釁和侮辱的意思。
阿爾伯特的譏諷,使得某人默默地點燃了殺意。
瑪琪娜直接閉上眼,優雅地用手指捏起茶杯。
這些詞彙在她的腦海中不斷盤旋。
(不對,這些事情怎麼樣都好。他們和學校方面應該有什麼理由吧。這部分不是我該去追究的事情。我最在意的是──)
「笨蛋!我只是聽到班上的人在聊你的傳聞罷了!你這個連貴族都不是的下賤男人!竟敢在我面前耍這種嘴皮子!」
緋月帶着自虐的意思,然後諷刺地說道。
「是的。」
聲音的主人,坐在緋月隔壁桌的留學生貝爾托爾,以從容不迫的態度這麼說道。
「明明沒有魔法才能,卻仗着自己是三大家族,死都不肯離開這所傳統名校!在教室角落垂頭喪氣的妳,根本稱不上是貴族!光是看着就令人火大!」
第二節課結束後,山田•雷納德•緋月在學生餐廳的角落,一面喫着牛肉可樂餅定食,一面思考這些事情。她是可樂餅要沾醬汁派的。
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如果是後者,儘管我知道有一個同名的直播主,那個會是本名嗎……不過,這種事情也不好意思去問本人吧……)
只有一句話。
在她的隔壁桌,那個留學生三人組正在喫午餐。
雖然網路上流傳貝爾托爾其實沒有死,而且還活到了這個時代的奇說,緋月實在不覺得那名留學生會是真正的魔王。
「不好意思。噢,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三大家族的當家,山田•雷納德•緋月,不對,是山田小姐嗎?由於現在已經完全沒落,應該說是前三大家族吧?」
阿爾伯特不只血統優良,同時也是學校綜合成績第一名,成績非常優秀。對於實技成績在底層的緋月來說,他們之間的差距可說是天與地、雞蛇獸與雞。
(因爲我不是純血種……)
「你沒看到餘正在愉快地享用烏龍麪嗎?」
「等等,海格拉姆斯、海格拉姆斯……啊啊!你是岡佛爾•海格拉姆斯的子孫啊!」
「……你這傢伙!」
阿爾伯特越講越激動,大大地敞開雙臂,並且把聲量提高到整間餐廳都聽得到。
貝爾托爾舉起一隻手,接着制止激動的阿爾伯特。
主人遭到侮辱,讓她散發出一觸即發的氣息。
緋月的脊背微微顫抖,感覺胃裏就像被灌入鉛塊一樣沉重,陷入了這種錯覺。
「你要怎麼說我都行,然而要是侮辱父親和母親,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哦?話雖如此,你這不是很瞭解餘的事情嗎?是有在看餘的直播嗎?感謝你對廣告收入作出貢獻。多虧了像你這種儘管牢騷不斷,還是願意看我開臺的好事之徒,餘才能像這樣喫着烏龍麪。」
「啊,抱、抱歉。我、我是阿爾伯特•海格拉姆斯。海格拉姆斯家的長男。」
「不,我可是有事找妳。因爲我是個貴族。」
嘈雜聲在餐廳裏擴散開來。
「妳那是什麼眼神?是有什麼意見嗎?」
「啥?你、你爲什麼知道我始父的名字……」
──好像來了一羣怪人。
瑪琪娜聽到學師失魂落魄的聲音,再度露出微笑。
只是單純地在抒發心情。這是他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正當阿爾伯特要繼續口頭攻擊時──
聽到這句話,緋月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哈!不會原諒我?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看來妳被我說到痛處──」
「轉學到普通學校對妳比較好吧?至少無法施展魔法的妳,應該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所學校吧?」
「你、你是……」
「畢竟是與電器街的人生下的女兒,作爲貴族的血統並不純正。而且還是個半精靈,半吊子。」
「所以說,爲什麼是妳在得意啊……」
緋月低着頭緊緊咬着嘴脣。
被她稱爲阿爾伯特的精靈男學生,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金髮的長長瀏海。
然後,宣告第二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
「你跟我同一班吧?餘應該作過自我介紹了?」
喫着咖哩套餐的銀髮女子;喫着炸雞塊定食,而且黑髮上有紅色挑染的女子;以及──
(我到底做錯什麼了……)
既然不死確實存在,那麼歷史人物至今仍然活着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然而,緋月最終還是認爲那是假名,不然就是對方的父母是個怪人。
「──!」
瑪琪娜以估價般的冷漠眼神狠狠盯着阿爾伯特。
「阿爾伯特•海格拉姆斯……」
緋月往背後一看,發現是正要坐在她後方座位上的男學生身體,不小心撞到她的椅子。
她用筷子將可樂餅解體,同時繼續思考。
貝爾托爾突如其來的發言,讓阿爾伯特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不會有人想幫助她。
「沒事,瑪琪娜。」
而且在貴族血統較多的這所學校裏,會同情她的人也是少數派,認同阿爾伯特言論的人比較多。
他出身名門貴族,父親擔任秋葉原市評議會的議長,可說是貴族的大少爺。
「竟然說餘下賤?原來如此。你這句話還真有意思呢。瑪琪娜,妳怎麼看這傢伙?」
「不、不可能……這、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怎麼能被允許……這是不可能的啊……竟然化爲沙礫……一般來說也是碎裂或爆炸吧……我、我的薪水……」
緋月也知道這個名字。
「妳、妳竟敢……竟敢說身爲海格拉姆斯家長男的我是卑賤之徒!無知導致的無禮也是有限度的!」
當她煩悶地想着這些事情,並且用筷子將可樂餅的外皮與內餡分開時,忽然有什麼撞到她坐着的椅子。
(那個在喫肉烏龍麪的黑髮男子,自稱是貝爾托爾吧……?)
他是緋月的同班同學。
(不要說了……)
貝爾托爾從椅子上緩緩站起,就像要保護緋月一般站在阿爾伯特面前。
(別管我。)
僅僅一句話,就讓彷彿大浪般喧鬧的學生餐廳瞬間變得有如平靜的水面一般安靜,所有人都不自覺將注意力集中在聲音的主人身上。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他被今天剛到來的留學生說中了自己祖先的名字。
「哈哈哈!果然是這樣啊!沒想到那個懦夫的血脈竟然延續到了今天啊!原來如此,當時的膽小鬼並沒有死啊……」
而且貝爾托爾的這番發言並非隨口胡謅,而是他真正知道的岡佛爾•海格拉姆斯事蹟。
「餘清楚記得岡佛爾•海格拉姆斯喔。這是那個在餘面前嚇破膽,於是在戰場中央拉了一褲子屎,落荒而逃的男人之名。由於實在太可悲了,餘便放了他一條生路……是那個決定了那傢伙的命運吧?這件事情有成爲傳說流傳下來嗎?唉呀唉呀,命運還真是難以預料……讓人十分感慨啊。」
「什麼!呃、啊,聽你在胡說八道!竟敢如此侮辱我的始父……」
阿爾伯特的臉眼看着漲紅起來。
貝爾托爾彈了個響指。
「說到底,雖然你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
貝爾托爾咧開嘴角。
魔王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你的才能明明不如這個你打從心底瞧不起的女人,爲什麼還能擺出這種態度啊?」
他看着緋月如此說道。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爲你的眼神就跟那個從戰場上落荒而逃的膽小鬼完全一樣啊。」
「──」
阿爾伯特的表情僵住。
「你說我的魔法才能……不如雷納德家的女兒……?」
「雷納德家……?」
貝爾托爾對阿爾伯特無意間說出的話作出反應。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秋葉原魔法學校二樓的實習場大廳,是一座會讓人聯想到競技場的碗狀大廳,也是在學生們之間被稱爲體育館的設施。
「哦?你究竟打算怎麼做?」
「沒錯……因爲貝爾托爾大人是這麼說的。貝爾托爾大人的話絕對不會有錯。對……就是這樣……」
貝爾托爾的發言,讓阿爾伯特的頭上滿是問號。
沒有人想靠近她。這不僅是因爲她在校內是個名人,同時也是因爲她是這次決鬥的中心人物。
「哈,這所學校的第一名?就你嗎?」
「呵,被狗頭人挑戰的龍,會感到危機意識嗎?」
「嗯──啊──就跟平時一樣吧。」
順帶一提,見證人是在學生餐廳倒楣地被貝爾托爾發現到的瑪谷•羅姍塔。
◆
「筆試成績不是我自誇,算是相當好喲。」
(在這種情況下,我算是當事人嗎……?還是說現在已經是第三者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必要過來這裏,總之順着氣氛來到體育館。
「哦~妳成績很差啊。」
「沒關係啦。畢竟這是事實,我也早就聽習慣了。正確來說,好像是我能用來施展魔法的魔力極度稀少。雖然有辦法啓動法米利亞,真的就只有這種程度。」
貝爾托爾咯咯笑了起來。
站在大廳中央的貝爾托爾,轉頭看向位在角落的緋月。
此時勸誡她的是另一名銀髮留學生──瑪琪娜。
「妳被討厭得很厲害呢,是做了什麼嗎?殺人?竊盜?」
──感覺好像演變成不得了的事件。
貝爾托爾加上瑪琪娜,讓緋月感覺這就像一個惡劣的笑話。因爲只要稍微接觸過阿爾內斯史,就一定聽過他們兩人的名字。
緋月讓視線回到貝爾托爾和阿爾伯特身上。
「那麼,還是要求校方改善評價項目比較好。假如你這種程度的魔力容量會被判定爲最高等級,那個被你瞧不起的女人就必須要有更高的評級。」
「妳看起來不像成績很差呢……」
俊美的留學生在留學第一天就與學校最強的人物進行決鬥。
緋月大吼回應貝爾托爾。
緋月對於談論自己的缺點不會感到猶豫。這種毫無自尊心的表現讓她覺得自己很可笑。
其他學生也都跟他一樣。
「當然。」
「嗨嗨,剛剛真是辛苦呢。」
「單純戰鬥的話,對你太不公平了,就加上一點限制吧──餘在此宣告!」
「瑪谷學師也很辛苦呢~還是一樣人太好了。」
「作爲魔導士,作爲貴族!作爲一個男人!我要跟你決鬥!」
瑪琪娜毫不在乎地斷言。
「要說我什麼也沒做,可能有點語病吧……我明明是個吊車尾,卻仍然能就讀這所學校,讓他們看了很不順眼。」
「看來你似乎相當有自信呢。還是你就只是個笨蛋呢?」
「這樣啊~妳也挺辛苦的呢。不過,既然這是一所學生說要決鬥卻不會阻止的怪學校,那麼這種情況也不足爲奇吧。」
「不過,我無法施展魔法。」
「決鬥吧!」
「這是什麼道理啊……喂,她沒問題吧……」
(這個人才剛見面就開始肢體接觸嗎……距離感好近……)
由於兩人都大聲喊道,而且還是事件的中心人物,立刻吸引了衆人的目光,讓她感到非常尷尬。
緋月內心感到困惑。
「妳就在那裏睜大眼睛看好吧,羊棲菜。」
「那麼就是學校的評價方法錯了吧。」
緋月將險些脫口而出的話語硬吞回去。
「我的母親是這裏的畢業生,她希望我也能從這裏畢業。這裏的理事長忒拉特小姐是我們家的舊識,所以給了我許多方便。那個……我也發生了許多事情。」
「並沒有。我的實技考試成績和魔力容量都是最低評價。」
觀衆沸騰起來。
瑪谷一副毫無幹勁的模樣,一面抱怨一面站在貝爾托爾和阿爾伯特之間。
聽到緋月這麼說,高橋當場瞪大眼睛。
而且還在決鬥中發出勝利宣言。
眼神閃閃發光到令人發毛的瑪琪娜,讓緋月有點畏懼。
「哇啊啊啊,抱歉喔……?」
「餘將在這場決鬥中!一步也不動就取得勝利!」
「既然你說到這種地步……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自信究竟有多少實力吧。」
阿爾伯特把手放在胸前自豪說道的模樣,讓貝爾托爾用鼻子笑了一聲。
「嗯,而且是非常差的那一種。」
「咦!真的假的!那妳幹嘛來就讀魔法學校啊!」
「唉,等等。那邊的。」
「看來你相當缺乏危機意識呢。」
「什麼?」
「既然說到這種地步,那麼你也別想逃。我就來讓新宿的傢伙見識一下秋葉原的……這所學校的作風吧……!」
一名留着紅色挑染的留學生率性地向這樣的她搭話。
「我叫hi『zu』ki!緋月!」
緋月沒有魔法才能在校內是很有名的一件事情。
「啊──我記得妳叫做羊棲菜(注:羊棲菜的日文發音爲hijiki,與緋月相近)吧?」
「因爲我們學校打着要培育實戰型魔導士的旗號。就是那種早就發黴的傳統喔。」
「缺乏的不是你的才能嗎?」
「爲什麼我必須當什麼決鬥的見證人啊……」
對於阿爾伯特的發言,貝爾托爾非常愉快地反問。
儘管魔法是一種爲了讓生活更加便利的技術,自古以來也被當作戰爭的工具。不否定這一面,以自我精進的名目保留下來的,即是這個傳統。
「啊,是這樣嗎,緋月?妳很厲害呢。」
「──吧。」
「唉呀唉呀……因爲你是留學生,不知道也不怪你,不過我可是在這所學校的實技形式考試中,魔力釋放量、魔力操作技能與魔力容量,所有項目都獲得最高的S評價的人喔?在這所名門學校裏,現在魔法戰最強的人就是我。」
留學生要與學園第一名的學生決鬥。
只要雙方同意並獲得學師的批准,就允許在學師的見證下進行決鬥。這就是這所學校的決鬥系統,就連學生手冊上也有明文記載。
她親暱地把手放在緋月的肩上,然後頻頻點頭說着什麼事情。
「寶貴的午休時間會結束,快一點啦~」
儘管緋月這麼想,卻不怎麼覺得高橋的話討厭。大概是因爲她真的沒有惡意,外加上她爽朗的氛圍讓人無法討厭吧。
──是個講話很不客氣的人。
(她好像叫高橋來着,名字叫做什麼啊……)
阿爾伯特指着他發出宣言:
那傢伙都不聽人說話的嗎?
緋月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口說:
(我沒有魔力是經過嚴格測量過的結果……那個男人是根據什麼這麼說的啊……話說竟然稱同學爲大人,這個留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真虧學校會允許決鬥呢。」
緋月向瑪琪娜回了一句:「沒關係,我無所謂。」
阿爾伯特正氣憤得眉頭直跳。
不是因爲屈辱,而是壓抑憤怒地顫抖起來。
緋月獨自待在大廳角落,周圍沒有其他人,自然而然形成一個空間。
貝爾托爾高舉手臂,並且用食指指向天空,然後大聲宣告:
「不好意思呢,我家小貝……」
話題迅速傳開後,現在明明是午休的尖峯時段,這裏卻湧入大量想在平淡無奇的學生生活中追求刺激的人們。
「喂,高橋,妳這樣很沒禮貌喔。」
「高──橋──妳這樣很失禮喔。」
「看好餘──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的華麗姿態。」
緋月看到這樣的瑪谷,輕輕笑了出來。
「我不叫那種像是海藻一樣的名字!我叫做緋月!」
這樣怎麼可能不讓人激動。
不知他的聲音蘊含什麼樣的魔力,瞬間就掌握了觀戰羣衆們的心。
「你說一步也不動……?你在開什麼玩笑!如果你是要爲敗北的時候找藉口,未免太拙劣了!」
「別這麼生氣。餘可是非常認真的,阿爾伯特。這種程度的餘興,餘要是移動雙腳,就顯得有點太不成熟了。」
「看來你存心要嘲弄我呢……」
「好好好,那就來締結誓約吧。」
「誓約?」
「餘想想……餘要是輸了,或是移動任何一步,餘就聽從你的一切要求。」
「有意思,我就答應吧。」
「打擾餘喫烏龍麪的懲罰,就以敗北的形式給予。餘要是勝利了,也是呢……」
貝爾托爾指着緋月這樣說:
「你方纔在找那個女人麻煩吧?那副模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因此,你今後不要再跟那個女人有所牽扯。不論是在教室,還是在任何地方。」
「──!」
緋月把話吞了回去。
因爲她從未想過今天才剛遇見的人,居然願意對她伸出援手,還說出這種事情來。
「好啊。這種事情對我來說本來就沒差。你纔是,不要違背約定了。」
「不是約定,是『誓約』。假如你也是貴族的一員,就應該知道餘說的意思吧?」
「當然。我就以阿爾伯特•海格拉姆斯之名締結這個誓約吧。」
在貴族之間,誓約具有字面以上的重要意義。
倘若違背誓約,就會讓自己的家名蒙羞。誓約也就是要賭上作爲貴族的自尊。
應該是戲言纔對。
這可不是會受傷這麼簡單的程度。
「你用不着對此感到懊惱,因爲這是當然的結果。以現代的定命來說,你的魔力釋放量和靈素操作技術都意外地相當不錯。」
回答緋月疑問的是瑪琪娜。至於後半的臺詞,緋月就當作沒聽到了。
除了兩個人之外。
「不過,你與餘之間有着一道比維爾努爾城牆還高聳的牆壁。可是你無須在意。狗頭人即使與龍相爭落敗,也不會有人嘲笑。對於身爲魔王的餘來說,不論你有多高的魔法才能,都仍然只是個凡人罷了。」
「唔……你這傢伙……!」
貝爾托爾前方飛散出藍黑色的飛沫狀物體,一顆小小的藍黑色子彈射向阿爾伯特,刺進了他的身體。
「剛剛那是……?」
阿爾伯特提高啓動魔力量。
不對,她們甚至根本不認爲能打得起來。
「放心吧,緋月。那個男人絕對沒有勝算。」
「你只想注入殺不死對手的魔力吧?這點只要看你啓動的魔力量就能立刻明白。小角色竟然還想要手下留情,別太自以爲是了。」
在這個會場中,少數能用目光捕捉到子彈軌道的其中一人,緋月正用她陷入混亂的腦袋努力思考。
「什麼……?」
魔法學校最強的魔導士在決鬥中發出全力一擊所代表的意思。
瑪谷一臉厭煩地聳肩說:
「真的假的……?」
「你沒必要這麼難過,方纔那一下並不差喔。只要再鍛鍊一兩百年,應該就能成爲稍微能看的對手……但是現在就連當個小丑都還不夠格呢。」
貝爾托爾率性地將一隻手伸向前方。
「這樣就好,妳可別插手啊,鮪魚。這也是教育的一環。」
衆人能實際感受到,他的魔力不論是量還是質,都跟阿爾伯特有着天壤之別。
「好了,快發出信號吧。」
然後阿爾伯特失去了意識。
「你可別後悔啊……!」
「右方!海格拉姆斯家長男!阿爾伯特•海格拉姆斯!」
就在貝爾托爾彈指的瞬間──
緋月只能這麼認爲。
「海格拉姆斯同學,請你冷靜一點!要是真的變成互相廝殺,決鬥就沒有意義了!」
阿爾伯特詠唱的是攻擊魔法的基本,也是自古使用至今的一種魔法。
緋月忍不住大吼,但是貝爾托爾毫無反應。
「因爲這是古老傳統的決鬥,而且還是魔法戰,他應該很興奮吧。」
「瑪谷!我叫做瑪谷!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從身體釋放出的魔力具有會在接觸大氣後擴散的性質,因此頂多只能纏繞在身體周圍。一旦不經由靈素從身體上分離,就會立刻消滅。
一步也不動就取得勝利,是太過荒誕無稽的戲言。
貝爾托爾發出歡呼。
他是認真的。
阿爾伯特向前走出一步。
阿爾伯特直接被這一擊轟飛,猛烈撞上背後的牆壁,迸出黑光的裂痕。
──就像在趕蚊子一樣,隨便空手彈開了魔法箭矢。
「這是獎勵。你就好好體會魔導精髓的片鱗半爪吧。」
(都到了這種地步,她們竟然還這麼冷靜嗎!)
雙方互相報完名號後,於是正面對峙。
被彈開的「靈矢」當場粉碎,化爲顆粒隨風消散。
可是緋月自己無法打從心底認爲這只是戲言。
「要以釋放出的魔力當作攻擊,應該需要無比龐大的魔力量與壓縮技術……這完全超出了學生的水準……豈止如此,他真的是人類嗎……?」
隨着開始的口令,阿爾伯特大吼着啓動魔力。
他只憑藉釋放到體外,而且保留在手掌周圍的魔力彈開「靈矢」。
在這陣騷動之中,緋月沒有看漏瑪琪娜和高橋兩人一派輕鬆看好戲的態度。
貝爾托爾做的事情非常單純,他只有用純粹的魔力進行防禦。
與周圍困惑和驚歎的聲音相反,貝爾托爾本人顯得有些不滿。
這股超乎常規的魔力逐漸集中到手臂前端,而且凝聚在指尖的一點上。
「不對,你在說什麼啊!」
以魔力固定的靈素形成箭矢狀,從阿爾伯特舉起的手掌前端發射出去。
這是多麼高深的絕技,只要是稍微涉足魔導之人都能輕易理解。
「呃啊!」
釋放出壓縮的魔力進行攻擊。
「是射出了壓縮的魔力塊喔。能直接承受貝爾托爾大人的魔力……是非常光榮的事情。對定命來說太浪費了……!」
貝爾托爾反覆開合彈開「靈矢」的手掌,同時仔細凝視着。
正在觀看決鬥的所有人都理解到這件事情。
阿爾伯特的魔力不斷上升,使得這場決鬥顯然不再只是一場餘興。
「快逃啊!你在發什麼呆啊!」
「好厲害……」
她們的發言並不是在虛張聲勢或唬人。
「喂、喂,他是妳們的朋友吧?妳們還是去阻止他吧。不對,快去阻止他。阿爾伯特很強,他學園第一的稱號可不是平白而來。雖說是戰鬥指導的模擬戰形式,阿爾伯特可是在魔法戰中打贏了現役魔法街空戰魔導士隊的隊員喔!」
貝爾托爾向前走出一步。
然而他──
一旦命中,將會確實奪走對手性命的「靈矢」逼近到貝爾托爾眼前。
貝爾托爾死定了。大廳內幾乎所有人都想着同一件事情。
阿爾伯特所說出的話語,是在詠唱編入術式的咒文。
「怎、怎麼會……竟然空……空手將我的魔法……?這、這不可能……這種事情……」
「『靈矢(aether arrow)』!」
「對啊,小貝隨便應付一下就能輕鬆取勝了吧。」
「咒文的『詠唱』……!啊啊,很好!相當令人懷念喔!」
靈素在與魔力接觸後產生反應,開始帶有藍黑色,並且宛如火焰一般從貝爾托爾身上搖曳升起。
她們瘋了。
「唔嗯……算了,就這樣吧。」
貝爾托爾的話語就是讓她感受到如此強烈的說服力。
這是隨着法米利亞的普及,如今已被衆人省略的其中一道發動魔法的工序。
「左方,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
以毫不留情的高速射出的藍色靈素之光,其帶有的威力足以輕鬆貫穿厚實的水泥牆壁。
這是責備的語氣。是貝爾托爾發出的。
「喂。」
「看招!」
而是真心認爲貝爾托爾會贏。
緋月不經意地發出驚呼。
「小貝看起來超開心的耶~」
「什……啊…………」
「『萬象遍及』、『盈滿之空』、『吾身化弓』、『殲伐吾敵』!」
聽到這句話,阿爾伯特終於失控了。
大多數的人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兩名決鬥者似乎把氣氛炒熱的對話,讓緋月開始意識到事情真的演變成不得了的事態。
「是是是。呃……那就開始吧。我是瑪谷•羅姍塔,負責見證即將舉行的決鬥儀式。那麼,請雙方自報名號。」
「咦……?」
「那麼,決鬥開始!」
「鮪魚,差不多該開始了。」
「阿爾伯特……別讓餘太失望啊。」
懷着輕鬆心情來到大廳觀看決鬥的學生們,瞬間感受到一股緊張的氛圍。
「怎、怎麼可能……」
其名爲──
「不會吧……」
要是以同量的魔力施展魔法,應該會成爲大規模的破壞魔法。單純釋放魔力的效率就是如此低下,同時也能窺見到以魔法形式施放時的魔力效率之高。
這是根本無法稱爲魔法的原始暴力。即使如此,大概也沒有魔導士能說這不是魔法戰。這是堪稱爲魔導精髓的一擊。
「好久沒有體驗這麼正統的魔法戰了,餘得向你道謝啊,阿爾伯特。」
貝爾托爾發自內心讚賞與自己對峙的男人。
「這、這是……他該不會……真的是……真正的……」
擔任見證人的瑪谷茫然注視着貝爾托爾。
「怎麼啦,鮪魚,快說出勝利者的名字啊。」
「啊,勝、勝利者是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而且根據誓約,阿爾伯特•海格拉姆斯今後不得對山田•雷納德•緋月做出任何干涉行爲!」
瑪谷發出宣言後,大廳稍微靜止,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以餘興來說,還算過得去吧。」
貝爾托爾舉起一隻手回應歡呼聲浪,並且朝瑪琪娜和高橋走去。
「真的贏了……」
「看?我就說了吧?」
瑪琪娜開心地笑了出來。
貝爾托爾向站在兩人身旁的緋月說:
「羊棲菜,有仔細看好了嗎?」
「我•叫•做•緋•月!」
「這場勝利就獻給妳吧。」
這是一句矯揉造作,讓人感到肉麻的臺詞。
卻在緋月心中悄然掀起一波漣漪。
回答高橋疑問的是瑪琪娜。
電器街的內部比外側看到得更加混沌。

「我們的目的是要確保魔侯錄。雖然還無法確定它是否存在,假如存在,應該就放在學園地下那座被封印的寶物庫裏。而解除寶物庫封印的條件是──」
拱廊的天花板是全息投影,顯示着如今已很少看到的美麗夕陽天空。
順帶一提,瑪琪娜和高橋都有將學校禁止安裝的法米利亞偷偷帶來,現在兩人都裝上了法米利亞。瑪琪娜是爲了應對突發戰鬥,而高橋單純是網路成癮。
「這、這是……!」
實際上,沒有更新附加元件的瑪琪娜──
通稱「電器街」。
「否則你也一定會變得不幸。」
看到這個街區,大概所有人心裏都會先浮現這句話。貝爾托爾會不自覺地喃喃說出這句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總之,我們要從接觸現任的塞布魯德家當家開始着手。」
◆
「嗯嗯嗯。塞布魯德家的當家科爾內亞•塞布魯德,不僅支配着半個秋葉原的電器街,同時也是塞布魯德商會的會長。」
「總之,我們現在缺乏的是情報,所以必須前往情報彙集的地方。可是這座扶魔殿──甚至有一旦迷失方向,光是走出來就得花上一整天的傳聞。因此,必須要有熟門熟路的導遊帶路。」
貝爾托爾聽到她這麼說,接着點點頭說:
畢竟從魔法街看過來,會讓人以爲是巨大牆壁的物體,竟然是一整個街區。
貝爾托爾望向緋月。
他們穿過拱廊,然後來到步行者天國。
「啥!換句話說,你會在餐廳幫助那名女孩也全是作戰的一部分吧!不愧是恐怖的大魔王,一切都照着計劃進行嗎!全都掌握在窮兇惡極的魔王手上!」
在秋葉原西側的魔法街,貝爾托爾他們三人正走在這裏最大的街道──黃昏大道上。
他豎起食指。
留學第一天,所有課程結束後的放學時間。
只留下一句話:
「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有兩件。」
所謂現代的九龍城寨,復活的範•維爾恩。
貝爾托爾點了點頭。
在步行者天國這一側的牆面上,浮現許多大小不一的全息投影廣告,並且突出大量的室外機,晾曬的衣物也都掛在外頭。
總之就是道路又窄又暗。
「就讓我來帶你們過去吧……電器街彙集了最多情報的地方!」
「不過,請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牽連了。」
「好久沒去電器街了呢。」
這就是秋葉原電器街。
時值傍晚,而且這條街道雖然被命名爲黃昏大道,秋葉原的天空也和新宿一樣覆蓋着厚重的雲層,天色有如夜晚一般漆黑。
他們三人走進黃昏大道盡頭的一條短拱廊街。
她避開他的視線,宛如逃跑般轉過身去。
「……所以是什麼意思?」
「第二件,找出並確保遺失的第三樣『王徵』──『王珠』的下落。」
「呵呵……等一下,小貝。我可是超級天才美少女駭客,可說是情報收集的專業人士與專家。」
這種程度的空間裏因爲塞滿了垃圾、行人以及攤販等,導致密度變得更高了。沿途都是五光十色的靈素反應燈和猥褻圖像的全息投影廣告,要說到視野低俗雜亂的程度,甚至超越了新宿歌舞伎町街區。
與擁有美麗街景的魔法街截然不同,這裏是與新宿市不同類型的混沌集合體。
她低下頭並用手指把玩髮梢。
貝爾托爾對她的回答點了點頭。
「第一件,要取得第二樣『王徵』──『王冠』。倘若能從三大家族之一的塞布魯德家的當家那裏借來,事情最爲理想。」
這就是秋葉原市的另一半──電器街。
「就算只看外側,也能推測出電器街的密度……裏頭恐怕也有如迷宮一般。要如何攻略此處,並且收集情報……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不死者笑話果然很難懂呢!」
「那裏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而且王徵還已經遺失了其中一個呢……」
假如將混沌壓縮,或許就會是這副模樣。這是會讓人如此聯想的異常壯容。
「我們已經知道其中一樣的『王劍』下落,而且也和理事長達成協議了呢。」
「雖然想盡量避免節外生枝,要是不行,也不排除擅自借用。咯咯……要是他戴着『王冠』,連同主人的腦袋一起帶走也挺有意思的呢……!」
而且到處貼着只要映入視野,就會透過法米利亞強制連到廣告網頁的二維條碼,假如法米利亞裝備者不安裝專用的廣告攔截附加元件,甚至沒辦法好好走路。
「──就是山田•雷納德•緋月。」
她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樣說道。
「嗯,那個……謝謝你,貝爾托爾。」
三人皆穿着制服、提著書包,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放學後學生,完全不像平均年齡超過千歲的團體。
「雖然你這麼說~到頭來小貝還是幫助了那名女孩呢。你這樣真的很帥氣喔~」
在都市戰爭後期,舊秋葉原市與舊露•庫瑟爾領合併,導致大量原本的居民、戰爭難民,以及被逐出魔法街的人們湧入這片土地。在這種混亂之中,露•庫瑟爾無法統治到的秋葉原領內缺乏統一管理的個人與企業各自爲政,不斷進行建築與擴建的結果,即是這個大規模的集合建築物。
「不,那只是那個討人厭的小鬼頭打擾到餘喫烏龍麪,所以纔給予他懲罰罷了。」
「關於這件事情,我們根本無能爲力吧?是要怎麼找出下落不明的寶物啊……雖說魔侯錄本身也一樣就是了。」
隨便打通牆壁讓建築物相連的臨時通道,就連在狹窄的樓梯旁邊也有,讓人絲毫感受不到計劃性。
「沒錯。在餐廳的對話,還有三大家族的名字,妳已經忘了嗎?」
「──好大……」
這裏有大樓,大樓屋頂上蓋着房子,房子旁邊緊挨着一家拉麪店,而拉麪店後方又有一棟大樓。就像這樣,大大小小的建築物密集排列,往縱向橫向不斷擴張,最終形成一個龐大的建築體,是人口密度世界第一的街區。
對於高橋的詢問,貝爾托爾點了點頭。
然後壓抑着感情接着說:
「沒錯,這正是秋葉原的另一個面貌,與魔法街相對的東側,慾望與享樂的氣息環繞的街區!」
「沒想到現實生活中,居然真的有那種老套的討人厭貴族公子哥耶~我一直以爲那種角色只會出現在創作故事裏。」
「什麼意思?」
「可是,要開啓寶物庫尋找魔侯錄,竟然需要三個叫什麼『王徵』的東西,還真是前途坎坷呢。說到底,我們就連到底存不存在都不得而知……」
「沒錯,雷納德是三大家族之一。而且從阿爾伯特的言論來看,那名女孩應該就是雷納德家的現任當家。會說現在已經沒落了,恐怕跟作爲權力象徵的『王珠』遺失不無關係。這或許能作爲尋找的線索。」
「唔嗯,那就來整理一下重點吧。」
「嗯~那麼該從哪裏着手呢?」
「假如只是要開啓,應該能強行打開,但是施有古老魔法封印的寶物庫,有時會設計成一旦強行解開封印,就會消滅裏頭的東西,因此餘不太建議這麼做。」
「嗯……?」
「啊,原來是這樣。我們今天是從魔法街那邊的邊緣搭乘客運車過來的,所以小貝還沒見過吧。」
貝爾托爾接着豎起中指。
「嗯。餘也很信賴妳的實力。」
「不,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喔。」
「存在着三樣的『王徵』對吧。」
看着露出邪笑的高橋,貝爾托爾和瑪琪娜嚥了咽口水。
她感到臉頰發燙,臉上泛起紅潮。
他們的目的是要前往東側的電器街,收集能與電器街的領袖科爾內亞•塞布魯德接觸的情報。
這些與其說是道路,正確來說應該稱爲走廊或通道。
◆
「就不能靠小貝或瑪琪娜的魔法解決嗎?那個地下寶物庫的封印。不能直接『砰』的一下打開來嗎?」
「因爲秋葉原是一座罕見的都市,這裏特別保留了濃厚的阿爾內斯文化呢。」
從魔法藥店的窗戶,能看到一名老婆婆正在使用MAGTEC(魔法科技)製造的多功能魔女鍋製作藥水(potion)。
關於塞布魯德家的情報,是高橋在放學後透過靈素網路調查到的。由於科爾內亞本人以及塞布魯德商會都是秋葉原市電器街的頂點,所以很快就調查到了。
目睹到壯觀的景象,貝爾托爾倒抽一口氣。
「啊!對耶,是雷納德家!」
「呵呵呵,縱然我也只來過一次,很驚人喔。」
「呀──!被強制連到色情網站後,廣告開始無限增殖了!啊啊!想要關掉卻點到了透明自動追蹤型廣告!透明的廣告是什麼啦!」
就像這樣大呼小叫。
電器街一如其名,有經營精密電子零件的專賣店、露天販賣筆記型電腦的店家、販售用途不明的電子設備或舊式無線電的店家,以及承接非法改造擴充裝置的業者等,能看到各式各樣的店鋪。
城市裏匯聚許多小型的街區,這就是秋葉原市的電器街。
「真的……會在這種地方嗎……?」
貝爾托爾一面走下彷彿通往地獄的漫長昏暗樓梯,一面喃喃自語。
那間店就在這個多層聚集都市的最下層。
「這裏就是這種地方喲。」
「呵,有意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下迷宮焉得寶藏嗎……」
貝爾托爾緩緩推開店門。
「歡迎回家,主人~」
當他隨着鈴鐺聲推開古色古香的店門,一位穿着附有大量荷葉邊的可愛服裝,戴着頭飾與圍裙,並且搭配短裙的少女,也就是──穿着現代女僕裝的「女僕小姐」,就帶着迷人的笑容和甜膩的聲音迎接他們。
不用說,她們在工作時,原則上都會用語尾彷彿加了愛心符號的說話方式,還請注意這一點。
燈光昏暗的店內被粉紅色的靈素反應燈照得十分妖豔。
店內還算寬敞,擺了十張左右的四人桌。
這裏是電器街的最下層,女僕咖啡廳「赫爾海姆」。
高橋帶他們來到的是一間女僕咖啡廳。
貝爾托爾等人被粉紅色頭髮的女僕帶領到店內深處的座位入座。
店內正用大音量播放復古電波歌刺激客人的大腦。
「品味不錯呢。『織本小晴子』的『成爲明天!』是行家的選擇,值得信賴呢。」
不用說,這是由於時間和傳達誤差造成的扭曲情報。
「總、總覺得是很驚人的店呢……我本來還以爲會是那種更像自助餐廳,讓人恭恭敬敬服務的地方……話說回來,這裏沒問題吧?這是沒問題的店吧?在各方面上。話說回來,這裏是什麼樣的店啊?」
瑪琪娜無視高橋的吐槽,用桌上配備的終端機叫出全息投影熒幕。她在看到上頭顯示的菜單後,猛然瞪大眼睛。
「那個,餘並不是在懷疑妳……可是真的能在這種地方收集到情報嗎……?」
「嘖嘖嘖,你太嫩了,小貝。女僕咖啡廳是彙集各方人士的地方,而且根據我的調查,女僕小姐們都很喜歡八卦!也就是說,假如要收集情報,去女僕咖啡廳可以說是合情合理的選擇!遊戲裏也都會到酒館收集情報吧?女僕咖啡廳大致上也跟酒館一樣喔。而且這裏可以點酒。」
「這裏沒問題吧!」
「咦?」
「不過反過來說,既然能在學校見面,那麼不用勉強去接觸她也沒問題吧?反正留學期間還久。」
啊啊,現想融合真是太可怕了。在經歷過將兩個世界捲入其中的大災害後,流傳下來的傳統、文化和情報都已經變質,像這樣流傳到後世。
「嗯?」
「沒錯!這個價格可是包含了讓穿着可愛服裝的女僕小姐照顧的夢想啊!能體驗到平時所無法體驗的幻想!這正是女僕咖啡廳的美好之處!一種非日常的體驗!」
瑪琪娜很快就察覺到貝爾托爾有心事,一臉擔心地探頭看着他的臉。
「就是說啊。那麼,我準備叫女僕小姐過來嘍?啊,喂,等等。這裏居然有指名固定系統嗎……既然如此,果然會希望找一個大胸部的女僕小姐……好了。」
想起名爲學校的箱庭中,一名孤獨少女的憂鬱側臉,以及她最後說出的那句話。
高橋按響桌上配備的鈴鐺。
這句話在貝爾托爾心中留下一個小疙瘩。
那名女僕帶有緋紅色與金色的異色眼瞳,胸前彆着寫有「山田」的名牌,並且將長長的金髮綁成披肩雙馬尾。
「感覺很有氣氛呢。儘管無法具體說出是什麼樣的氣氛……有着這樣的氣氛。」
「來了!」
──穿着女僕裝的山田•雷納德•緋月就站在那裏。
店內後方的女僕露出滿面的營業笑容,同時朝貝爾托爾他們的桌子走來。
「哈哈哈,怎麼可能~纔不會有這種事啦啦啦。」
「是的。雖然我也好久沒讓人照顧過了。」
「新宿沒有嗎?女僕咖啡廳。」
──請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牽連了。
「瑪琪娜偶爾也會說出很隨便的感想呢。」
「啥!對、對了,這兩人的身分是前貴族和前國王啊!縱然很常忘記,他們是夢想中的存在啊!」
「瑪琪娜……!妳這個笨蛋!」
「也是呢。要是可以,我也不想與她敵對,能和睦相處當然最好。而且我個人也不覺得她是一個壞孩子。」
「……好貴!喂,高橋,這個價格設定是怎麼回事……!這裏又不是高級餐廳……!」
「是要我們不要和她有所牽連吧……給人一種與他人保持距離,儘可能拒絕接觸的印象。會讓人有點猶豫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與她接觸。」
「嗯?什麼事?」
「請不要再來了……嗎……」
「既然高橋這麼說,那就不會錯了。餘有一瞬間還以爲妳只是想來觀光,抱歉。」
「這座都市很狹小,說不定會在哪裏偶然碰上。」
然而,當那名女僕看到貝爾托爾他們的瞬間,她的營業笑容頓時僵住,而且聲音也變得嘶啞起來。
「餘等不用特別買什麼夢想,平時就會有侍女和管家照顧。」
而且還是這一桌的所有人都認識的面孔。
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和餘知道的侍女(maid)有些不太一樣呢。」
面對貝爾托爾極爲合理的疑問,高橋搖了搖手指作爲回應。
貝爾托爾忽然想起中午的事情。
「唔哇!妳、妳突然間怎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夢想?」
高橋邊說邊指着一張貼在牆上,上頭寫着「嚴禁觸摸女僕」的插畫海報。
「請問有何吩……咐……咐…………」
「餘冒昧問一下,高橋。」
「放心吧,就只是一個我們成爲主人,讓女僕小姐們伺候的地方喔。」
「哎呀?」
「嗯,因爲這纔是女僕的真正模樣啊。」
高橋別開視線,然後吹着笨拙的口哨。
「說到秋葉原,就屬這種古老美好的經典女僕咖啡廳了!這正是傳統,也是王道!順帶一提,這裏可不是什麼不正經的店喔。就連小孩子也能進來。」
「這個價格啊!可是包含了夢想啊!」
「沒什麼,只是想起方纔那個叫緋月的女人說過的話。而且還有一件事情讓餘覺得有點在意……」
「新宿也有仿冒的女僕咖啡廳,可是那裏的氣氛果然和發源地完全不同。我放學後也會和朋友一起去新宿那邊的店。雖然那個朋友因爲一直性騷擾女僕小姐,結果被對方哭着要求『請不要再來了』,在店家道歉後被列爲禁止往來戶。」
「貝爾托爾大人,請問怎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