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大人工作去
《魔王2099》 · 紫大悟 · 1.9萬 字
瑪琪娜被法米利亞的鬧鐘功能喚醒。
法米利亞的鬧鈴聲並非靠空氣振動來傳播,而是應用靈素通訊的技術,像「念話(whisper)」一樣直接在腦內響起,因此無論如何都會被吵醒。
這幾年來,她一直覺得醒來讓人很鬱卒。不僅是這幾年,自從失去主人之後,她這五百年間沒有一天不感到憂鬱。
然而今天不同。
瑪琪娜看着睡在身旁的主人。不同於以往,如今身旁有自己以外的體溫。
就像長年缺失的部分終於得到填補一般,帶着某種滿足感醒來。
「艾琪蕾特。」
瑪琪娜使用了語音辨識功能,叫出安裝在自己法米利亞上的操作用人工智靈。
人工智靈和法米利亞一樣是魔導工程學的產物。是將人工製造的學習型精靈資訊化,安裝在法米利亞和電腦上的應用程式,是從所謂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AI)衍生發展而來的替代品。
『早安,瑪琪娜大人。』
在瑪琪娜的視野中,視網膜投影型虛擬顯示器上出現了一名少女。
她是個面容姣好,將銀色長髮綁成披肩雙馬尾,有着紅色眼瞳且穿着黑白色洋裝的少女。雖然大小有十五公分左右,人工智靈是資訊的集合體,所以想當然耳,她本身並沒有實體──說到底,人工智靈甚至沒有男女的概念,所以用「她」來稱呼也並不恰當──這個少女的模樣單純不過是一種虛擬形象。
她是瑪琪娜的人工智靈。
『現在是統合歷2099年龍月十三日,時間是上午六點零三分。耐寒領域範圍內的平均氣溫是零下兩度,室內是十八度,相對溼度是六十二%,污染靈素率是二十三%。』
『這樣啊,今天很暖和呢。艾琪,妳感覺怎麼樣?』
『現在法米利亞正以標準模式運作,魔導記憶體和量子處理器的運作狀況非常良好,與靈素網路的連接也沒有問題。』
『我不是在問這個……算了。』
瑪琪娜的虛擬顯示器上顯示出全息投影的新聞報導。
這是人工智靈從與法米利亞保持連線的靈素網路上,即時抓了幾篇新聞網站的新聞報導過來。
(IHMI宣佈開發新世代的陸戰魔導兵器「強化鎧骨骼」──戰爭都已經結束了,有必要開發這麼危險的武器嗎……姑且不論都市攻略戰,用於維持治安,這種戰力怎麼想都太過強大了。)
她沉浸在回憶裏的思緒,被貝爾托爾的聲音拉回現實。
「既、既然貝爾托爾大人喜歡的話……」
看着闊別五百年的主人睡臉,瑪琪娜露出微笑。
「咦!可是,這是運動……」
「沒關係,這點小事就讓餘來吧。」
(不、不對,讓魔王穿運動服到底有點不妥吧。這可是運動服耶。)
瑪琪娜•索雷茲出生在過去阿爾內斯世界的凡福爾王國南部山區,一個只有伊格尼亞族居住的小村莊。
──吹起一陣漆黑旋風。
最重要的是,在新宿市生活必須要有防寒衣物。
「是的……」
男人用指尖滑過瑪琪娜的臉頰。
她一面用手指滑着新聞報導,一面再度看向睡在身旁的貝爾托爾。
他的美貌讓人毛骨悚然,眼神彷彿能貫穿心臟,整個人宛如暴力和畏懼的化身,不過同時又散發出高貴的氣息。
瑪琪娜頷首附和男人的話。因爲她害怕得說不出更多話來。
瑪琪娜邊說邊提着購物袋要離開店內。
「實在非常抱歉,貝爾托爾大人。儘管我深知準備更優質的衣物是臣子的職責……」
能和貝爾托爾一同生活,光是這個事實就讓瑪琪娜感到幸福。
她透過法米利亞在靈素網路上完成了結帳。
漆黑長髮與大衣伴隨着熱風翻揚是有如惡夢一般的景象,也是有如惡鬼一般的風采。
「歡迎光臨。」
這麼說着,魔王向她伸出手。
這樣的她某次在森林裏偶然救助了「不死鳥」,並且受到牠的祝福成爲「不死」之後,很自然地遭到村民排斥。
交出購物袋時,兩人的指尖稍微碰觸了一下。
貝爾托爾這樣說道。
瑪琪娜打從心底感受到,這位王的存在即是自己的幸福。
男人對自出生起便一直遭人侮辱是醜女的少女如此說道。
儘管瑪琪娜被施以各種處刑,由於當時的技術有限,特別是邊境的技術水準不高,始終都無法消滅她,於是村民便決定將她丟入火山口裏處刑。
雖然他以靈素編織出的鎧甲裝扮,只要聲稱是復古熱潮的經典風格,或是全身裝甲型的魔導義體人,在新宿市也是能充分受到接納的扮相,以日常生活來說還是太隆重了。
「那麼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火星紛飛。
「喂──喂,瑪琪娜。」
「這正是餘所追求的究極形態……!」
這間四層樓的量販店內部寬敞,播放着愉快的背景音樂。
瑪琪娜回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與魔王貝爾托爾相遇時的情景。
從多角度綜合判斷的瑪琪娜,拿起一件單色調的樸素運動服。
「不愧是瑪琪娜,交給妳果然沒錯。這種簡約且洗練的設計,真是太棒了……而且跟餘當時的服裝相比,材質和縫製技術似乎也明顯提升許多。」
即使種族相同,外貌相異的她受到周遭人們的厭惡,不僅私下譏諷她是醜女,還遭到鄙視,被族人們稱爲異端之子。
應該要殺害自己的村民全都倒在地上。
可是在這樣的種族裏,瑪琪娜卻是一頭銀髮、淺紅色眼瞳,以及白皙的肌膚。
「等等、等等,瑪琪娜,妳還沒付錢不是嗎?」
光是這樣的肢體接觸,就讓她切實感受到貝爾托爾就在身邊,猛然湧上一種好想大叫、好想大哭,以及好想緊緊擁抱他的衝動。
要是這份幸福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瑪琪娜就像祈禱似的握起雙手。
「不!這怎麼行……」
「轉輪之法」真的會成功嗎?她在這五百年間一直忐忑不安。
「不管怎麼說,貝爾托爾大人都需要衣物呢。」
「瑪琪娜,行李由余來拿吧。」
可是她看到了救世主。
這是他對她下達的最初命令。
「呵,無所謂。穿衣打扮的行爲本身並不是重點。真正擁有卓越美的人,縱然穿着廉價衣物,也不會降低其本質──也就是餘的美麗。倒不如說,廉價衣物更能突顯餘的美。」
當魔導仿生人偶遞出購物袋並向瑪琪娜鞠了一躬後,她的法米利亞便立刻收到衣服費用已從銀行帳戶支付的通知。
男人帶着膽大無畏的笑容說:
少女心中點燃最初的火焰。
瑪琪娜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麼中意,顯得有些困惑。
伊格尼亞族的外貌和人類相差無幾,擁有黑髮、黑眼和褐色肌膚。他們在啓動魔力時,會因爲與火屬性有着強烈連結的體質,使得頭髮和眼睛變成紅色這種特徵。
「──真美。有如灼熱太陽輝煌的靈魂光輝,在這裏毀滅真是太可惜了。」
「嗯嗯……?」
只是安穩地發出鼾聲。
瑪琪娜勉強將這句話吞回去。以前在魔王城時,吾王也有事沒事就想脫光呢──她將這段被封印的記憶再度埋葬在黑暗之中。
她害怕得甚至無法眨眼。
瑪琪娜低聲輕喃。
(唉,五百年還真是漫長……)
貝爾托爾這句話讓瑪琪娜煩惱起來。
瑪琪娜再順便挑了一件禦寒用的大衣後,便直接走到入口附近的櫃檯,交給待客用的魔導仿生人偶。
正因爲如此,此時此刻她很高興能與貝爾托爾一起生活在這個時代,同時也很感激與他的相遇。
「那、那麼……」
「──就是這個。」
連支配世界這個崇高的目的,對瑪琪娜來說都無關緊要。
只因爲這是他的願望,所以想爲他實現。
「貝爾托爾大人,您對服裝有什麼偏好嗎?」
「聽說這裏有不死纔過來瞧瞧……原來如此,看來餘似乎抽到了極品呢。」
瑪琪娜或許直到靈魂凋零爲止,都不會忘記當時的景象。
「貝爾托爾大人……」
在現今這個時代,大型店鋪都是由魔導仿生人偶負責接待客人。
「不,還請您穿上吧……」
「沒有,就交給瑪琪娜選吧。」
然後就在要處刑的瞬間。
她一邊覺得對未知概念苦惱呻吟的貝爾托爾很可愛,一邊和他一起離開店內。
在瑪琪娜這樣提議後,兩人出門來到鄰近環狀鐵路的服飾量販店「UNI4LO」。這是一間從現想融合之前就存在的老店。
挑選王的衣物是一項重責大任,不能讓他穿得有失體面。
「啊,不要緊。我已經用電子貨幣結帳了。新宿市是完全的無現金社會喲。這座都市裏不存在『現金(cash)』。」
而那道火焰,或許就叫做──愛。
貝爾托爾接着說:
那陣風是個有着黑髮的男人,穿着黑衣帶着一把黑劍。
(話雖如此,以我的經濟狀況而言,老實說並沒有太多選擇。從價格、實用性和服裝搭配的觀點來看,最好的選擇是──)
兩人來到通用尺寸的區域,並且開始挑選衣物。
待客用的魔導仿生人偶,手腳俐落地將衣服裝進袋裏。
(沒錯,我在那時纔算是真正誕生了。)
主人不在的五百年間,人生實在太過黑白。
(其實我不想帶他來這種廉價的量販店,而是想帶他到處逛逛……)
「餘是魔王貝爾托爾,是個遲早會支配世界的男人。跟餘來吧,女人。將妳的身體和靈魂,全部奉獻給餘吧。」
「遵命。」
「謝謝光臨。」
「請、請問您要不要出門呢!」
雖然對「轉輪之法」能否成功感到不安,她還是將其作爲活下去的依靠,期盼與貝爾托爾再度重逢。
「換句話說,就理論而言,餘的肉體即使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也無傷大雅。」
──讓平民輕易拜見王的尊軀,未免太過浪費了。
瑪琪娜立刻搖了搖頭,可是當她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貝爾托爾時,卻發現他着迷似的死死盯着自己攤開的運動服。
「餘的模樣很可怕嗎,女人?」
不知是傷勢尚未痊癒,還是沉睡了五百年的疲勞,他還沒有醒來的跡象。
「是、是的!怎麼了嗎?」
「那個叫法米利亞的……呃,怎麼樣?」
「咦?怎麼樣是指?」
「姑且不論瑪爾庫斯的叛意,法米利亞本身確實是一個劃時代的發明。所以,我果然還是很在意呢……」
「嗯……也是呢。它確實很方便喲。可以在工作時上網,而且亞斯原本好像就有移動通訊終端,然而是否需要拿在手上,便利性似乎會差很多。」
「唔嗯……餘稍微摸一下。」
「咦?」
貝爾托爾冷不防地伸手碰觸瑪琪娜的後頸,使得她反射性地縮起身體,然後發出意料之外的聲音。
「您、您您您您這是!」
「不準動。」
「是、是的!」
瑪琪娜用力閉上眼睛,將緊握的雙手放在胸前,全身僵住。
她感覺到細長的指尖輕撫過頭髮,觸摸後頸,並且從法米利亞上滑過的觸感。
(竟然光天化日就在大街上……!可是,貝爾托爾大人的命令是絕對的……!沒辦法了!沒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況且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和她作好的覺悟相反,貝爾托爾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可以了。」
「咦?啊!是的……您只是想看法米利亞吧……也是呢……」
「裝在脖子後面不會礙事嗎?」
「一開始的確覺得不太舒服,可是現在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嗎?」
他的心中燃起了希望和火熱的求職意願。
「餘要去工作。」
瑪琪娜給了他一臺儲值了電子貨幣的行動資訊終端機──PDA,也聽了使用方法的說明,但是他就是不太想用。
然後他說服堅持要跟來的瑪琪娜,獨自一人來到新宿街頭。
對於一直使用金幣和銀幣這種貨幣的他來說,實在難以相信這麼小的機械裏頭竟然放置了錢。
擺着板子的流浪漢一臉嫌麻煩的表情看着貝爾托爾。
「不,是從五百年前來的。」
「啥?不對,不是這樣。不,那邊沒問題,我交給兔骨了。對,對。就拜託你了。千萬要小心啊。沒有啦,我不是在懷疑你的本領啦。對,這可是機密情報呢。」
男人遞給貝爾托爾一張皺巴巴的紙張。
他按着咕嚕叫的肚子自言自語。
貝爾托爾反覆玩味這句話。
「感謝你的忠告。」
「喂喂喂。」
兩人購物完之後,回到家中的貝爾托爾便換上剛買來的衣物。
然而,即使現在想回頭去問瑪琪娜,由於方纔已經誇下海口以及貝爾托爾過高的自尊心,實際並不允許他這麼做。
貝爾托爾轉向瑪琪娜這樣說道。
◆
再加上過度自信的個性,讓他充滿信心地認爲自己一定能找到工作。
貝爾托爾站在男人身旁深深吸了一口氣。
貝爾托爾的話讓男人蹙起眉頭,明顯擺出一張表情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不要去IHMI集團的公司。」
說不定還會對他們的行爲感到厭惡。然而現在不一樣。
他的外表跟這一帶裹着破布的流浪漢相差無幾。然而貝爾托爾從半獸人的氣色、體態、走路方式和呼吸注意到,他的健康狀況比其他流浪漢好上許多。
他身上不是沒有錢。
「餘說餘要去工作。」
「算了,不論小哥是從哪裏來的都行,不過這裏是我們的地盤,能請你不要亂來嗎?」
貝爾托爾看着身旁擺着板子的流浪漢陷入沉思。
女性貓型獸人流浪漢無所事事地站在街燈下,茫然仰望着陰霾的天空。
「馬馬虎虎啦。我還算親切的,但是也有很多地盤意識強烈的傢伙在。畢竟對其他人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飯碗,會偏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這也是爲了你好,不要在其他地方做類似剛纔那樣的事情了。」
「這樣啊……」
「怎麼,小哥沒看過啊?這是履歷表。」
「有工作可以做嗎!」
向男人道謝後,貝爾托爾離開這裏。
「這是什麼?」
貝爾托爾想起了瑪琪娜的身影。只要想到她所經歷的日子,哪怕要將自己的自尊拋在路邊,他也在所不辭。
在新宿市內,沒有工作也沒有住所的流浪漢並不罕見,連在這種街道上也能看到不少。
「不,當餘沒說吧。」
諸如烏龍麪店、半獸人式烤雞肉串店、立飲酒吧等攤販櫛比鱗次,不論哪個攤位都散發美味的香氣撲鼻而來。
「你們在做生意嗎?」
「啥,小哥是從市外來的嗎?」
「啥?」
「貝爾托爾大人……」
「瑪琪娜,妳可別誤會了。餘並沒有放棄親手支配這個世界的願望。」
「因爲那裏沒什麼好傳聞。唉,也許只是我多管閒事。特別要當心IHMI的土木建設相關公司。不過,要在這個都市裏排除IHMI集團,能挑的工作也會變得相當少。」
「咦?貝爾托爾大人,您說什麼……」
這對不死來說,是宣誓永遠忠誠的話語。
「小哥不是這附近的人,所以我才告訴你,這裏像我這樣做生意的人還不少。這種靠他人施捨賺小錢的生意。不過……我真正的工作另有其他就是了……」
「好,餘知道了。餘方纔太失禮了,感謝你。」
他往巷內一看,便看到那裏擺着一個攤販,店頭掛着幾個以日文寫着「烏龍麪」的紅燈籠。攤販前坐着一排半獸人和哥布林等不同種族的客人,而且正端着熱騰騰的大碗,好像在喫着某種麪食。
結果導致他現在只能在新宿市的街頭上,爲了找工作而無所事事地到處閒晃。
「大街上不是有一棟大樓,上頭掛着金安廢品回收店的大招牌嗎?就在那裏。那棟大樓的四樓是離這裏最近的工商公會辦公室,小哥就去那裏吧。啊,對了。」
「不,餘沒有帶。」
「地盤?」
他一面思考着電子交易這個陌生概念的原理,一面漫無目的地行走。
「是一種寫上自身經歷,提供僱主審查的文件。這種文件在亞斯世界,其中特別是對日本人來說非常重要。據說這好像是他們自古以來的傳統。我個人覺得很沒意義啦。只要帶這個去工商公會的職業介紹所,或許就能找到工作。」
「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他在戰爭時會爲了提高自軍的士氣發出戰鏑聲(tei semu)或進行演說,因此透過自學掌握了不用魔法也能發出宏亮聲音的發聲法。
在保持沉默走了一會兒之後,貝爾托爾開口說:
不是過去用小麥粉製造的烏龍麪,而是以大豆作爲原料的大豆烏龍麪。在現想融合黎明期,拯救了陷入嚴重糧食危機的這座列島的救命恩人,正是確立了以少數勞力進行大量生產方法的大豆。
「哦?」
「時代變了,餘也並非全知全能。不對,就連被譽爲全知全能的諸神,恐怕也無法預測和預知這八十年來的變化吧。現在或許是活過悠久時光,重視這份傳統的餘等──不對,是餘不得不改變的時候吧。」
「餘在找工作。」
「原來如此,感激不盡。餘會記住你的恩情。」
男性半獸人流浪漢緊貼着戰爭遺物的公共通訊終端和某人正在通話。
「這隻要帶着市民ID去工商公會就好了吧?雖然考慮到現在的就業率與失業率,大概不會有什麼好工作……」
在貝爾托爾再次大喊前,方纔用公共通訊終端與人通話的男性半獸人流浪漢便掛斷電話連忙衝了過來。
「要找工作的話,還是去別的地方找吧。」
「……」
「而且,只讓瑪琪娜工作來供餘食衣住,也確實讓餘感到坐立不安。既然沒有王的職務要做,那麼餘也不得不從事勞動。畢竟如今魔王軍只剩下餘等兩個了。」
而且大豆的用途相當廣泛。從食物到燃料都能使用,甚至還在共通語裏被稱爲是「生命之豆」。
「嗯。啊,小哥,你等等。你有帶履歷表嗎?」
「餘沒有錢!所以正在找工作!餘無法保證自己能做什麼,不過餘什麼都願意做!」
「貝爾托爾大人沒必要這麼做!雖然現在勉強您過着這樣的生活,我會讓您過上更好的生活!那個,具體來說,就是我會從現在開始多排一些班,增加收入……」
「……」
「好像很好喫呢……那是什麼啊……」
烏龍麪現在已經成爲這座列島的靈魂料理。
「就是勢力範圍的意思。像我們這種落魄之人也是有規矩的,要是有人壞了規矩,我們的生意也會做不下去。」
行人們一齊看向貝爾托爾,好奇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們只是以看到怪人的眼神瞥了貝爾托爾一眼,隨即漠不關心地無視他繼續走過。
有生之年。
因爲這樣導致狹窄的巷內變得更爲擁擠,勉強只能讓一個人通過。
貝爾托爾儘可能大聲喊道,向周圍的人詢問有沒有工作。
儘管不會餓死,久違的飢餓感和刺激食慾的香氣都讓他難以招架。
「IHMI……瑪爾庫斯那裏嗎?這是爲何?」
「是乞討啊?有賺頭嗎?」
「肚子餓了呢……竟然會感到這麼強烈的飢餓感,信仰力果然衰退得很嚴重嗎……不過,這種感覺還真是讓人懷念呢。」
這是他作爲王從事政務太久所帶來的弊害。
男性犬型獸人流浪漢坐在地上,身旁擺着一塊板子以歪七扭八的共通語寫着:「戰爭害我失去了腿,買不起義肢也找不到工作,請施捨一點錢給我。」
「市民ID?那是什麼?」
「工作?」
雖說要工作,貝爾托爾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找工作,也不知道有什麼工作可以做。
男人原本親切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這條巷子裏似乎擺了許多攤販。
倘若是以前的貝爾托爾,或許會對流浪漢感到憐憫或輕蔑。
「我明白了……!在下瑪琪娜會在有生之年,一直追隨着貝爾托爾大人。」
「沒錯。」
當他路過一個狹窄巷口時,一股刺激食慾的香氣混在菸酒味裏撲鼻而來。
貝爾托爾看到的是烏龍麪店。
只靠早餐喫的麪包和熱湯,當然無法填飽肚子,而且他還沒喫午餐就出門了,現在不論看到什麼都覺得很好喫。越是強大的不死,痛覺會越爲遲鈍,這點對於飢餓和飢渴也一樣。
「我就知道。拿去吧。」
「是的。畢竟不裝的話,連生活都有困難呢……雖然就算裝了,如您所見,生活也不會因此變好就是了……」
◆
「……」
密室裏瀰漫着沉默的氣息。
這裏是工商公會的接待室。目前,一名不起眼的日本人招聘面試官,正和賦予了「翻譯」魔法的貝爾托爾隔着長桌面對面坐着。
貝爾托爾出門之際瑪琪娜曾經提醒他,與人說話時最好隱藏自己作爲王的威嚴。
雖然說得相當委婉,簡單來說應該是要他配合定命的一般人。
而這一點,貝爾托爾自己也非常清楚。
於是他便以自己所知最「普通」的態度來面對面試官。然而這份與生具來的威嚴並不是他所能控制,光是待在這裏就會帶來強烈的緊張感。
「那、那個……貝爾托爾先生。」
「怎麼了?有問題嗎?你儘管發問吧,餘准許了。」
招募負責人也在這間狹窄的接待室裏,受到貝爾托爾的強烈壓迫感而冷汗直流。已經不知道誰纔是面試官了。
「那個,您的特技寫了deru suteru……」
「嗯,那個是『滅星(deru suteru)』。」
「請問『滅星』是指什麼呢?」
「是廣域殲滅魔法。」
「呃,那個究竟是……?」
「能在瞬間將廣範圍的敵軍主力殲滅掉。」
「這樣啊……」
「嗯。不過這個魔法在餘掌握到的魔法中也屬於相當深奧的密技,需要消耗相應的魔力。說來慚愧,餘現在魔力不足,所以無法施展這個魔法。」
「……」
「喂,高橋,妳太失禮了!」
「沒錯,餘很擅長指揮大軍。在達成作戰目標這方面上,餘自負無人能比。這點甚至無須提到大陸歷七二三年的歐貝歐爾之戰作爲例子,餘所取得的輝煌戰果可是不計其數。」
即使文明水準急遽上升,工作內容變得比自己所處的時代更高難度且複雜,他也有信心自己一定能立刻上手。
「那個……上頭寫到您有五百年的空窗期……請問真的是五百年嗎?不是五年?」
然而在開始工作之前,他甚至連得到那份工作的機會都沒有。
「我約她去附近的咖啡廳了,應該馬上就會到,我們先在那裏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吧。」
「唉,還行啦。真難得呢,妳居然會帶那個笨蛋以外的人過來。」
現在是下午四點位於瑪琪娜家中。離黃昏還有點早的時間。
因爲他們互相認識。
「該不會餘在這個時代什麼事情也做不了吧……?」
「……」
「嘿嘿!話說回來,當時你自稱魔王,原來是真的啊。啊,我叫高橋,請多指教啦。初次見面……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呢。」
兩人離開家中。
「有什麼問題嗎?」
因爲他已經向招募負責人充分展示自身價值。
「歐貝……什麼?」
「那個……貝爾托爾先生。」
「嗯──勉強算有……也是呢,雖然不太想找她商量,就請認識的聰明人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是啊,今天有點事情。」
「對對對,確實有過一面之緣呢。當時我被他搭訕了。」
「可是啊……對了,瑪琪娜,妳在這個世界有能商量的人嗎?」
這是一間氣氛沉穩,在這一帶非常罕見的店家。當他們推開如今已相當珍貴的木製古老店門後,門上的鈴鐺便叮噹作響。
他自負憑自己的才能,凡人的工作就像抓住狗頭人的尾巴一樣易如反掌。
「是、是的,非常抱歉我才疏學淺……那麼,這個成就欄上面寫的『沃恩海格聖域地下城』是指……?」
「要點些什麼?」
「這、這樣啊……」
「貝爾托爾大人!請您不要這麼沮喪!畢竟渺小且愚劣的定命們無法衡量貝爾托爾大人有多麼偉大!也根本不可能理解您真正的價值!」
兩人享受悠閒的午後時光與音樂,同時將咖啡喝完。
就在咖啡杯冷卻下來時。
「妳是之前的……」
◆
「哦?既然妳這麼說,對方想必是個優秀的人物吧?比起這個,知道妳在這個時代有朋友,讓餘稍微放心了。因爲妳不太和他人交往呢。」
自稱高橋的少女一屁股坐在貝爾托爾身旁的座位上,帶着親暱的笑容很不客氣地拍打他的肩膀。
「啊!你是上次的!」
對於貝爾托爾不善罷干休的詢問,瑪琪娜蹙起眉間,似乎在想些什麼。
瑪琪娜擔心貝爾托爾的狀況,提早結束工作回到家。
店內瀰漫着一股酒味和淡淡的咖啡香氣。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嗎,貝爾托爾大人?」
「久等了。」
「午安,店長。最近怎麼樣?」
瑪琪娜和貝爾托爾分別坐在吧檯右邊數來的第二和第三個座位上。
「那個……您在工作經驗欄上寫了『王國經營』……」
「嗯。餘在大約一千年間擔任一國之主。雖然礙於國策導致戰爭頻發,餘聽報告說,全體國民都履行了幸福的義務。」
「別說蠢話了。餘隻是和她稍微聊了一下。」
「你竟然不知道歐貝歐爾之戰!」
「關於您的空窗期……」
店長將裝了咖啡的杯子放在兩人面前。
店門被用力推開,一名東洋系少女衝了進來。
「爲何!」
「嗯。」
「那個,你們兩人認識嗎?」
「嗯?」
「那麼給我兩杯咖啡吧。」
簡單來說,就是自信心受到重創。
她正是貝爾托爾在復活首日遇見的那名靈竄士少女。
店內很狹窄,只有兩張雙人桌和四個吧檯座位。
「這一般來說就叫做朋友吧……?」
「……除此之外,您還寫到軍隊的戰術和戰略指揮……」
「根據這份履歷還有那個……面試的內容……非常抱歉,我們有點……難以錄用您……而且──」
留着一撮紅色挑染的黑髮、矮人夾克搭配旗袍的穿着,並且在頭上頂着一副墨鏡。
「……」
背景音樂播放着舒適的半獸人爵士。
瑪琪娜看到兩人的反應戰戰兢兢地詢問:
「餘喪失自信了……」
店長注意到兩人入店後,懶洋洋地看向他們輕輕抬起手。
瑪琪娜和貝爾托爾來到一間離家不遠,介於咖啡廳與酒館之間的餐廳。
「哈囉哈囉──!抱歉!我遲到了!」
「……」
再度陷入沉默。
「而且?」
「咦?」
「確實也有這種說法。請稍等我一下。」
「嗯。這個是餘建造的地下城中數一數二的佳作。不過那裏並不是因爲設定了很高的攻略難度。只有困難的地下城是三流作品。這是餘利用有限的人才和預算,有效率且又不失玩心打造出來的經典之作。」
「當然是呀!我瑪琪娜向您保證!」
貝爾托爾從椅子上站起,同時逼近面試官。
「本公司不錄用未安裝法米利亞的人。」
聽到訂單後,店長便開始準備沖泡咖啡。
瑪琪娜透過法米利亞向那位熟人發送訊息。
「怎麼了?」
「餘問個假設性的問題。不,餘當然知道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在餘身上,不過還是姑且讓餘確認一下。」
「能說是朋友嗎……我們只是會偶爾一起逛街、一起喫飯、一起出遊,以及一起過夜的關係罷了。」
因爲他的自尊心、驕傲,以及作爲王的威嚴,這些過去一直支撐貝爾托爾的要素,全都在求職過程中被澈底粉碎了。
「咦!貝爾托爾大人!」
這家店提供的不是純正的咖啡。現在咖啡豆稀少,這杯咖啡是用有着相似味道和香氣的合成咖啡粉沖泡而成。
「什麼事?」
貝爾托爾感覺到確實的手感。
「嗯、嗯……是這樣嗎?也許是吧……」
「喲,是瑪琪娜啊。」
客人只有坐在雙人桌上的兩人。這兩個戴着獵帽的犬型獸人瞥了一眼入店的他們,隨即別開了視線。
「是的,就是五百年沒錯。不過就感覺上來說,餘連一天都沒空下來過,所以你無須擔心這一點。」
「嗯,稍微有過一面之緣。」
「喂、喂,瑪琪娜。」
「說到底,貝爾托爾大人可是立於他人之上的存在,屈就於他人之下這種事情,就跟古龍被史萊姆馴養一樣荒唐!您還尚未適應這個時代吧?貝爾托爾大人還是安分地坐着等待就好了喲。」
「這樣啊……那麼還有一件事……」
在吧檯裏,中年的食人魔店長正閒來無事地抽着合成香菸。
「非常抱歉……我們無法錄用您。」
他可是竭盡了全力,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貝爾托爾在那之後又接受了六次面試,但是全都未被錄用。這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沮喪,把頭枕在瑪琪娜的大腿上。
少女和貝爾托爾面面相覷。
沉默。
「無妨。畢竟現在是餘有求於她。就拜託妳了,高橋。」
「高橋,妳可千萬別失禮了。」
「那麼,因爲你是朋友的朋友,我們現在也是朋友了。請多指教啦,小貝。」
「高──橋──!」
瑪琪娜橫眉豎目地叱責高橋。

順帶一提,小貝是在網路上談論傳說中魔王貝爾托爾時的一種非正式暱稱。
就貝爾托爾所知,能讓瑪琪娜如此坦率表露感情的人並不多。
她建立了良好的友誼呢。貝爾托爾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深感高興。
因爲她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孤獨。
「妳們是怎樣認識的?」
「嗯?網路。」
「高橋,妳不要說多餘的事情。」
「好了、好了,這沒什麼關係吧,瑪琪娜?高橋,妳就說吧。」
「好的。我們最初認識的地方,應該是在網路上與魔王題材有關的同人──」
「同人?」
「抱歉,當我沒說。呃……總之,我們是在這種創作相關的虛擬形象聊天室裏認識的。瑪琪娜是那裏的早期會員,我們聊着聊着就意氣相投。由於我們都住在新宿,便安排了一次線下聚會,然後就一直感情很好地交往到現在。」
「嗯、嗯……大致上沒有錯。」
「對了,順帶一提,我知道瑪琪娜和小貝是不死。不過你放心,我是戰後世代的人,所以是狩獵不死的否定派。而且我跟瑪琪娜的感情很要好,所以沒有這類的偏見。」
「這種事情妳不用說出來!」
兩人隔着貝爾托爾,感情要好地拌起嘴來。
「高感應能力嗎?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在那時察覺到我在進行駭客行爲啊。」
「啊~是像『天劍之才』或『第六感』之類的?我還以爲那是創作纔會出現的產物,原來真的有啊。」
「咦~那是什麼,妳的價值觀未免太落伍了吧~說到底,現在這年頭哪裏還有穩定的工作啊?雖然當直播主確實很不穩定,小貝聲音好聽、長相好看,而且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有一種獨特的氣場不是嗎?一定會大受歡迎啦。」
瑪琪娜注意到她露出「他在說什麼啊?」這種理所當然的懷疑眼神,連忙從旁解釋:
「比方說──直播主之類的。」
「高橋知道什麼是特異技能嗎?」
高橋在聽到貝爾托爾的答覆後,便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將他打量一遍。
「對對對,要我這種成天掛在網路上開多重視窗看直播的狂熱者來說,小貝的潛力可不是磨了就會發光的程度,就試着將這份才能交給我吧。我想三個月就會有成果了。」
「讓硬幣的正反面同時……疊加……」
看到她們拌嘴的模樣,貝爾托爾揚起微笑,相信兩人確實建立了跨越不死和定命隔閡的友誼。
能在她的後頸上瞥見到黑色金屬片的法米利亞。
「工作?假如不挑,請工商公會幫忙介紹就好了吧?」
由這三個部分構成的機械,一般就稱爲「法米利亞」。
「不是啦~!笨蛋,妳這個笨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啦!等等,小貝!你到底在做什麼──」
「話說你們不是找我來聊這種事情的吧?」
乍看之下就像貝爾托爾要將高橋擁入懷中一樣。
「沒有啦~畢竟說到魔王貝爾托爾,可是在這座島上跟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一樣受歡迎的角色~在創作作品中經常被性轉爲女性,老實說近來反而是女性說更爲普遍呢~」
「這樣啊~嗯,這樣就難辦了。畢竟現在這個社會,不論做什麼都一定要有法米利亞。要是沒有,能選的工作就會大幅減少。」
一般來說,要解析魔導具的運作和結構,需要具備專門知識的人在有專業設備的設施裏才能進行。構成魔法的術式不是隨便看看或摸摸就能理解的東西。
然後是保護連接器不受到皮膚油脂和汗水等污垢或衝擊損害的護套。
「咦?」
「是、是的。」
「爲何要問餘的性別?」
「由於魔導機械的情況完全不同,無法像一般的魔導具那樣理解得那麼透澈。即使如此,在摸過瑪琪娜和妳的法米利亞之後,餘也大致理解法米利亞內部的情況。不過,它究竟在做什麼,即使靠餘的技能,也仍然有一部分無法完全解析。有關這點就不得不承認瑪爾庫斯的偉業呢。這個機械不是現在的餘能夠完全理解的東西。」
「怎麼樣都沒辦法嗎?」
這麼說着,高橋用手撥開後面的頭髮。
「對,直播玩遊戲、雜談,還有唱歌之類的?雖然我只會看遊戲類的直播主就是了。然後靠打賞和廣告收入維持生計。成名之後,還能接演藝圈的工作呢。」
桌上擺着一罐瓶裝礦泉水和一臺連着靈素網路的平板PDA。PDA在空中投影出兩個全息顯示器,其中一個顯示遊戲畫面,另一個顯示串流平臺的留言區。PDA還以連接線連接着定點攝影機、麥克風和遊戲手把。
「餘很顯然別無選擇。既然如此,餘就全權交給高橋吧。既然她是瑪琪娜的友人,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信任。」
會讓人誤以爲是現實的美麗遊戲畫面充滿整個熒幕。
「哦?儘管不是很清楚,餘也辦得到嗎?」
「直播主?」
最後則是作爲本體的處理器──法米利亞。
而讓法米利亞運作的基礎術式(program)──這點現代的魔導具都一樣──是以咒文(code)構成的一種非常複雜且細膩的複合魔法。至於在法米利亞中心運行的術式作用,貝爾托爾也明白自己無法理解。
「單純以通訊機器來說,這不僅只是方便的物品,真的毫不誇張地說,法米利亞在現在的新宿就像人權一樣呢。求職時只是顧慮到有身體或宗教因素而無法安裝法米利亞的人,纔沒寫在招募條件上,但是大家都知道這是必備條件。市民ID也因爲要與個人綁定的程序很麻煩,有沒有法米利亞的發行門檻也會差很多。其他還有行政服務啦、醫療服務啦,這些也有差……」
「晚安定命~大家好~各位定命有在體驗生命的痛苦嗎?魔王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也就是餘。」
「是『賢者的慧眼』。」
「因爲各種因素,餘沒辦法裝。」
「就是量子處理器。利用量子力學的疊加狀態運行處理術式的地方。是讓法米利亞之所以是法米利亞的重要部分。」
「是的……嗯……並不是沒有這種觀點……應該說還挺多的。是的,她說得沒錯。不過像這種錯誤的知識和錯誤解釋,我每次看到都會發文抗議。大概發三百GB左右的。」
「好可怕~不過,雖然曾經聽瑪琪娜說:『貝爾托爾大人就快復活了喲~』像這樣親眼看到之前,我都有點半信半疑呢。不過在親眼見到你之後,根據你的外表和氣場,最重要的是瑪琪娜的擔保,讓我相信你確實就是本人。」
「我也不是什麼專家,所以講解起來或許會很難理解,可是用非常簡單的方法來說,就是以量子力學和資訊魔導學的方式來觀測、計算和證明硬幣的正反面同時存在的狀態,即作爲法米利亞核心的運算元件──量子核心的工作。」
「嗯,也是呢。雖然有着一張化妝後,就算要說是女孩子也行得通的美貌……」
果然還是要法米利亞啊?貝爾托爾心中翻騰着一股慘澹的心情。
不是金錢和時間的問題,而是他根本不能裝。
「那就接着玩上一次的《血源靈魂3》吧。這次大概是最終回了吧?餘不確定。這是難度相當高的遊戲,直到最後都不能掉以輕心,大夥兒跟着餘上吧。」
「是、是啦,這點我不否認……可是……」
「唔嗯……」
「瑪、瑪琪娜?」
「嗯,因爲我用的性能比瑪琪娜的好呢~不過你說調查……是指解析嗎?有辦法做到這種事情嗎?」
「也是呢……就我的印象,小貝不太像是會屈就在他人底下工作的人呢。」
「那是什麼?」
「很簡單喔。至於設備的話,我可以將沒在用的舊設備讓給你,等你上軌道之後再買新的就好──」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要求嗎?」
「那是什麼?」
「餘當然是男的。」
「直播收入用瑪琪娜的戶頭領取就好。因爲需要使用法米利亞,無法直播時下正流行的全感官沉浸型(full dive)遊戲,不過直播老遊戲就算沒有法米利亞也完全沒問題。而且直播是網路文化的一部分,還是一種娛樂,讓他人開心也是一份很了不起的工作喔。」
「高橋,稍微失禮了。」
「因爲留下的文獻說你有着長髮和美貌,就從這裏產生了女性說的觀點啦。」
貝爾托爾將好像想到什麼的思緒強行修正回來。
「恕餘失禮了。餘看妳裝了和瑪琪娜不同的法米利亞,所以調查了一下運作和結構有什麼不同。」
「貝爾托爾大人方纔使出的,就是這種特殊技能之一的『賢者的慧眼』。據說能根據魔力的流向,直覺性地理解碰觸物品的運作方法。這是需要極高的靈素或魔力感應能力,才能獲得的一種特殊技能。」
貝爾托爾坐在電競椅上,穿着瑪琪娜買給他的黑色運動套裝,裏面搭配着一件以日文印着「魔王」二字的白色衣衫。他的胸口敞開,就像在炫耀那件衣服一樣。
聽完高橋的說明,貝爾托爾將手指抵在脣邊,一臉凝重地開始沉思。
從高橋的角度來說,貝爾托爾的話太過荒謬,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要說是性騷擾的藉口,她還比較能夠理解。
「是這樣嗎?」
貝爾托爾詢問瑪琪娜。
「是我先被這麼做的!」
他拿起遊戲手把,然後啓動遊戲。
「也是呢……可以的話,最好能讓餘的存在廣爲人知。這樣一來,也能對信仰力造成影響,讓餘取回失去的力量吧。」
「哦?」
雖然只有大概,貝爾托爾成功掌握了法米利亞的基本結構和運作方式。
瑪琪娜直直瞪着高橋。
「不行!」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
「……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嘛~」
◆
如同貝爾托爾說的一樣,高橋和瑪琪娜裝設的法米利亞形狀不同。法米利亞除了作爲開發廠商,同時也是市佔率第一的IHMI外,還有許多其他公司也在販售,每間公司的形狀和性能都不一樣。
「要是用摸的就能解析量子核心,要這世上的技術人員把面子往哪裏擺啊。」
「嗯、嗯──……請問貝爾托爾大人意下如何?」
「等、等等,小貝!貝爾托爾先生!喂,瑪琪娜!這是什麼狀況啊!」
「也就是要提高知名度吧。不問學歷、不問經歷、不問有無法米利亞,這樣不使用法米利亞的網路相關工作感覺不錯。不僅能提高知名度……你的聲音好聽,長相也很好看……可是,你理所當然沒玩過遊戲吧……不對,等等喔?我們就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也是呢,比方說──」
高橋會有疑問也很理所當然。
貝爾托爾伸出手輕輕碰觸她後頸上的法米利亞。
高橋仍然以懷疑的眼神看着貝爾托爾。
「咦!小貝沒有法米利亞嗎!」
「我找高橋過來,是想請妳幫貝爾托爾大人介紹工作。」
「咦?」
「不能讓貝爾托爾大人做這種收入不穩定,根本稱不上是工作的投機事業!貝爾托爾大人應該要找一份更穩定可靠的工作賺錢!」
貝爾托爾將手從全身僵住的高橋身上拿開。
首先是作爲底座,讓脊髓和本體能經由仿生神經連結的神經連接器。
「說是這麼說,可是妳不是一直說:『不,我堅決支持貝爾托爾女性說的觀點!』」
「嗯,餘去過工商公會了。儘管餘的履歷表和麪試表現都完美無缺,卻因爲沒有法米利亞而遭到拒絕。」
「我……我也被這樣做過了!」
高橋在她的眼中清楚看到了嫉妒的火焰。
連古代魔導具都無法被輕易解析,更何況是充滿企業機密,而且術式還經過加密的魔導機械。
貝爾托爾一面操作遊戲裏穿着甲冑的角色,一面回想起三個月前和高橋的對話。
「對了,小貝,我想冒昧問你一件事情,你是……男人吧?果然是吧?」
一如高橋所說,他在三個月後得到了成果。
他在短短三個月內就讓頻道訂閱數突破百萬人,急速成長爲平均同時觀看數十萬人的新銳超人氣直播主。
他作爲魔王經營一個國家,指揮一個軍團和世界交戰的領袖魅力,即使在網路上也發揮無遺。
他的一舉一動讓人爲之着迷,聲音讓人陶醉不已。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用加工過的虛擬形象,而是真人直播這一點大受歡迎。
隨着法米利亞普及,靈素網路也被稱爲全用戶虛擬形象化時代,讓使用自己創造或購買的虛擬形象在虛擬空間(Cyberspace)進行的劇場型全沉浸式直播成爲了現在的主流。
儘管這種流行的結果,導致真人露臉直播澈底衰退,他逆行時代的露臉直播搭配自身無與倫比的美麗容貌,以及玩老遊戲時的笨拙操作,大受人們歡迎。
這點讓他成爲了以女性觀衆爲主,同時吸引不少男性觀衆,至今也仍在擴大勢力範圍的超大型直播主。
當然,這一路上的成就並非貝爾托爾憑一己之力達成。
現在的人氣確實拜他的領袖魅力所賜,最初的成果卻來自高橋的規劃。
她利用自己的人脈進行了宣傳。
只要讓衆人看到,就絕對會大受歡迎。高橋的這種預感完全應驗。
他沒有用網名,而是作爲魔王以本名自稱這點,也是高橋的想法。
據高橋所說:「假設有一個真人直播主自稱是織田信長,而且長相外貌和解釋一致,不僅會引人注目,也會很受歡迎吧?就是這麼一回事喲!」
「好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貝爾托爾的勝利歡呼在狹小的房間裏迴盪。
在本日開始遊玩五小時後,總共第七十二次的挑戰中,他操控的玩家角色打倒了巨大的魔王。
第一個熒幕上播放着製作人員名單,第二個熒幕的留言區則流動着「恭喜破關!」、「吵死了」、「又要被敲牆壁抗議了喔」、「魔王果然最強」、「靠血魂學會感情的男人」、「只有臉、聲音還有耐心是S級的男人」等留言。
留言基本上以共通語爲主,然而或許是戰前種族主義的影響還在,或是文化延續的證明,各種族與各國──雖說是國,如今也已形同虛設,只留下了名稱──的語言,即使在這個多種族混合的社會里,也確實保留下了來。
「哈……擊敗強敵後得到的解放感,是這遊戲最有趣的部分吧……」
貝爾托爾將遊戲手把放在桌上,並且靠在椅背上。
「無妨。餘一直坐着沒動,正想活動一下身體。」
「嗯?妳說什麼了嗎?」
「哈哈哈!很好、很好。這也是妳的魅力所在啊。」
留言區除了留言,還流淌寫着新宿圓、橫濱圓、美元、特爾姆斯幣等貨幣名稱的數字。
瑪琪娜急忙換上衣服,一臉羞怯地抬眼看着貝爾托爾。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獨居太久了,一旦鬆懈下來,怎樣都會,那個……自然而然做出獨自一人時的舉動……」
貝爾托爾踏進錯綜複雜的暗巷裏。
他們當中也有許多人因爲經濟因素而未持有法米利亞,並因爲沒有法米利亞而找不到工作,陷入越加貧困的惡性循環中。
除了耐寒以外,他還賦予了防刃、防魔法等防禦魔法,以及能自動修復簡單髒污和脫線的數種魔法,如今已成爲一流的魔法防具。而能賦予這種相當高級的附魔,也是他的信仰力多少有些恢復的證明吧。
「他們是體現出新宿市社會結構扭曲和畸形的族羣……嗎?」
就在這時。
假設要做出相同效果的市販品,需要花費新宿市一般勞動者平均年收的費用,然而由於附加了只會對貝爾托爾的魔力產生反應的條件,所以無法拿到市場上販售。
這就是魔王貝爾托爾現在的「收入」。
她用手臂擦了擦嘴,深深吐出一口氣後,與貝爾托爾對上了眼。
用戶打賞的錢在被平臺扣除手續費後,會立刻存入設定好的網路銀行戶頭。
「只不過,這一帶還真不起眼呢。」
「哈──!」
因爲憎恨和憤怒會轉變爲負的信仰力。
在看出那個的瞬間,貝爾托爾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因爲沒有用戶聽得懂古艾爾德語,也很少會有用戶特地下載翻譯外掛程式來用。
仍然濃厚保留戰後新競爭主義思想的新宿市政府不願救助他們,而試圖斬斷這種惡性循環的支援團體縱然也在新宿市活動,無法說對所有貧困者提供適當的支援。因爲貧困者的數量太多了。
她一臉恍惚,或是說一副完全鬆懈下來的表情,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冰涼的橘子汽水,用手指扣住拉環打開,並且湊到嘴邊。
貝爾托爾背對瑪琪娜愉快的笑聲,在運動服上套了件毛領大衣後,便出門去了。
外新宿的天空和街道,相較於內新宿缺少了色彩。
(哦,今天也來了啊。)
「天空還是一樣烏雲密佈,街道還是一樣骯髒。」
這裏雖說在耐寒領域結界的範圍內,溫度還是比內新宿低許多。
「對吧,瑪琪……」
他平時不太會走這裏,不過只要穿過這條暗巷就能直達集散中心,所以想抄一下捷徑。
在擁有相似身形的數十名流浪漢中,他能一眼看出那個並不是什麼奇蹟。
天空覆蓋着厚重雲層,明明是白天,卻像傍晚一樣昏暗。
「古蘭。」
那個人是五百年前,貝爾托爾在消失之前最後看到的定命。那是將他擊敗之人,人們閃耀的希望,其名就叫做──
他認識那個男人。即使經過五百年,即使那個人已變得有如腐朽的刀刃一般,他也絕對不會認錯。
縱然貝爾托爾憤憤不平,他在直播中還是使用共通語。
那副模樣只不過是這座都市爲數衆多的流浪漢之一。
「各位的打賞讓餘非常滿意。免禮、免禮。就讓餘再去喫一碗美味的烏龍麪吧。」
「沒、沒有!對了,貝爾托爾大人,方纔收到宅配公司傳來的通知,說貨物送到集散中心了。」
也就是小費。

這裏是連在昏暗、僻靜、潮溼以及冷清的外新宿中,也顯得陰暗的地方。
「好啦,今天先聊到這裏吧。餘要向長期間以來一直支持這個系列的人致上感謝之意。對於中途加入的人也適當地感謝。別忘了訂閱頻道和點贊喔?餘還沒想到下次要玩什麼,可能會開個雜談臺隨便決定吧。那麼,但願愚蠢的各位能安寧死去。」
貝爾托爾的計劃大獲成功。儘管他如今的力量還不及復活前的水準,也比當直播主之前明顯提升許多。
魔王貝爾托爾的仇敵、宿敵,以及怨敵。
也就是說──
當時,他在再誕之日於街上看到的身影,絕不是他看錯了。
她把手扠在腰上,然後將汽水一飲而盡。
因爲他看到了不可能出現,也不可能會在的人。
密集的電線交織在大量的違章建築之間,骯髒的張貼物,匆匆走過的人們。
「嗯,餘買了一隻新的直播麥克風。既然無法進行全感官沉浸型直播,音質就怎麼樣也比不上其他人,不過也不能因此就妥協。畢竟畫質和音質都必須追求極致纔行嘛。那麼,餘稍微出門一趟。」
勇者古蘭就在那裏。
是新宿市的死角,外新宿暗巷裏的貧民區。
想當然耳,迅速竄紅的代價,就是會跑出嫉妒和討厭他的人。也就是反廚的存在。儘管他們是膽敢反抗王的愚者,貝爾托爾卻認同了他們的行爲。
貝爾托爾現在除了打賞,以及根據觀看人數、播放次數獲得的廣告收入以外,還有販售跟他現在穿的魔王T恤一樣的周邊商品營利。
他吐出白煙,然後看向天空。
那個男人披着破爛不堪的藍色披風,底下穿着一套陳舊的軍用裝甲。他的一頭金髮彷彿數日未曾打理,抱着一把嚴重生鏽的無鞘之劍,倚靠着它支撐自己。
「呀──!」
「──」
這件大衣是前幾天瑪琪娜買給貝爾托爾的。他親自賦予了耐寒魔法的附魔(enchant),即使穿這樣出門也不會感到寒冷。
即使如此,流浪漢們裹着骯髒的毛毯取暖努力求生的模樣,就某種意思上,是跟貝爾托爾他們不死完全相反的存在。
而他們打賞的行爲,會成爲容易理解的正的信仰力。
「哎呀~還真是相當累人呢,《血魂3》。讓自以爲經過1、2代以後,技術應該提升不少的餘大受打擊呢。應該說,1代也不是推薦遊戲新手玩的遊戲吧?看餘一直死,你們也會很有壓力不是嗎?咦?很有趣?看餘暴怒很好笑?你們在說什麼啊,要是餘真的暴怒,可是會那個喔。靈素髮出悲鳴,然後大地震響不已喔。」
「靈素網路啊……」
許多攤販將商品與名牌陳列在藍色塑膠布上,某個店家擺放着裝有黃色液體和某種生物幼體的小瓶子,以及妖精幹和明顯像是眼球的石頭等可疑商品。隔壁店家則將不知從何處弄來的接頭、電線和舊型記錄媒體等器材隨便丟在箱子裏頭販售。
在狹窄的巷道里,排列着好幾個可疑的攤販。
只是像這樣在靈素網路上直播自己玩遊戲或雜談的模樣,每次都能獲得金錢,這樣真的算是在工作嗎?貝爾托爾最初也很疑惑,但是高橋告訴他,觀看直播的粉絲會因爲自己打賞的錢直接成爲推的生活費而感到無比喜悅,因此他現在都會心存感激地收下。
「咦~啊~那個……真的非常慚愧……」
「呼……」
他看着關閉電源的PDA,喝起寶特瓶裏的水,講得口乾舌燥的喉嚨逐漸獲得滋潤。
碎裂的混凝土牆,低矮的房舍,香菸、酒、臭水溝和嘔吐物的臭氣。
「我明白了。那我先做好晚餐等您。」
不單單只是「去死」、「超無聊」這些直截了當的辱罵,還有人開始用無意義的文字串洗版。
「會輕易變成對餘有利的世界。」
「用不着貝爾托爾大人親自跑這一趟,我會去幫您領回。」
映入貝爾托爾眼中的,是剛下班回來洗完澡,用浴巾裹着身體的瑪琪娜。
他碰觸投影在空中的全息顯示器,關掉直播軟體,並且直接關掉PDA的電源。
穿過攤販地區後,周圍的流浪漢便開始增加。
他說着轉頭看去。
雖然被高橋說:「以魔王來說,你做的事情會不會太投機取巧啦?」貝爾托爾並不拘泥手段,而且這也是他配合這個時代,利用靈素網路的特性獲取信仰力的方法。
「哦?妳獨自一人時總是這種感覺啊?」
即使如此,這裏也還是比外緣地區有活力。而且貝爾托爾並不討厭這個既冷清又骯髒的外新宿街道。
他如此低喃。
因此,縱使貝爾托爾知道直播主最好不要去理會這些人,還是刻意煽動信徒(粉絲)和反對者(反廚)對立。貝爾托爾計劃透過相乘效果,強化雙方對他的感情,更進一步地提高信仰力。
然而貝爾托爾──魔王不可能會認錯。
「這是能讓所有人不問時間和地點,即時表達並分享自己意見的劃時代產物。更重要的是情報的傳播速度和傳達能力跟餘所處的時代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還真是有意思。然而,網路發展到最後的結果,將會導致羣體變得盲從以及優秀的個體消失。個體越是形成集團,其潛力就會越加衰退薄弱,意識也會失去主體性。儘管無法控制人類的意志,只要給予名爲自由的混沌,就會沾滿怠惰和惡意,導致其價值墮落和喪失,讓共同擁有的自我意識趨近於下限。這樣絕對不會平均化,而是無止盡地墮落沉淪。」
「多、多謝誇獎……能像這樣兩人一起生活,簡直就像在作夢一樣呢……」
就在這時,留言區出現了可疑舉動。
紅褐色的鏽痕、白色的煙霧、突出的管線、閃爍不定的靈素反應燈、稀疏飛過的無人機和空走車,以及地上的行人和地走車。
儘管法米利亞已廣泛普及,作爲外部資訊終端的電腦依然存在,因此仍然存有需求。
貝爾托爾吁了口氣,然後靠在椅子上。
「……」
貝爾托爾會意識到那個絕非偶然。
是打賞(gif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