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愛文化協定
《魔王2099》 · 紫大悟 · 3.2萬 字
好尷尬。
不對,這已經超出尷尬的程度了。
(爲什麼……爲什麼他們會在這裏……!)
緋月在自己工作的女僕咖啡廳的一張桌子前,低着頭緊緊抓着裙襬。
(而且我纔剛說了「請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牽連了」……!)
緋月抬眼偷看自己負責的桌子。
坐在旁邊的高橋一面假裝在看菜單,一面用眼角餘光偷偷看着這邊。
坐在高橋正面的瑪琪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而坐在緋月正面的貝爾托爾,則是一派囂張地仰靠在椅背上。
「話說回來,羊棲菜。」
「我叫緋月!你們到底是怎樣啦……」
「哦,妳這樣講話行嗎?餘現在可不是妳的同學,而是這家店的客人……不對,是主人喔?如今在這裏,餘等不再是同校的學生,而是接受款待的主人和盡心服務的侍女,這種美麗的主僕關係喔?」
「唔……!」
聽到他這麼說,緋月無法反駁。
即使是同班的留學生,主人就是主人。
而且對方還用了指名固定系統。
這是一種只要支付額外費用,就能根據金額讓指定的女僕留下來進行個別服務的系統。
「就、就算是這樣,我是相當受歡迎的女僕,平時可是很難被指名固定。今天算你們運氣好……!」
緋月有點自暴自棄地挺起胸膛。
「嗯~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緋月長得很可愛呢。」
然而,可是……
要說會不會,緋月當然會。
他那句話中充滿了無法用「愚蠢的玩笑」來否定的魄力。
她這份打工已經做三年,如今她自負能比店裏的任何人更完美地完成工作。
「呃……那個呢,姑且是來調查事情的……」
她目前是靠這間女僕咖啡廳的打工在勉強維持生計。
將思考資源全部集中到完美(perfect)女僕模式。
她一面小跳步,一面用番茄醬在蛋皮上畫着夢想。
貝爾托爾拿起湯匙將蛋包飯送入口中。
貝爾托爾遺憾地說道。
「萌萌心動啾!好的,完成了喲~!請主人好好享用!」
「……你想和學校告狀嗎?」
「這就是『夢想』的味道啊……」
緋月覺得自己這次的作品非常成功。
「……原來你知道啊。」
「咦?」
緋月的額頭暴起青筋,同時如此催促。
緋月解除女僕模式後,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隨意地翹起二郎腿,伸手拿起放在高橋面前的合成柳橙汁,然後將嘴湊到吸管上,「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光果汁。
她極爲冷靜、直截了當,以及發自內心地詢問。
「是啊,就連我也會想指名緋月呢。」
「謝謝主人誇獎~人家好開心喔~」
「不……我們學校禁止在電器街(這邊)打工。我是偷偷跑來打工的,還僞造了名字和經歷。因爲我就立場上,沒辦法在魔法街(那邊)打工。」
貝爾托爾指着店內的一角。
「那麼,請問各位主人要點些什麼呢?」
先前那副女僕般的態度也已經蕩然無存。因爲她判斷自己已經不需要在他們面前裝模作樣了。
「哇!緋月的手真巧耶。」
「女僕咖啡廳怎麼能沒有萌動心絃蛋包飯……」
「──她會做到喔。」
「要做就做啊。讓你們見識一下正宗女僕的尊嚴吧。」
儘管緋月表面上裝得很冷靜,內心裏卻是冷汗直流。
「呵呵,這就是『夢想』喲,小貝。」
緋月害羞地扭扭捏捏,然後別開視線。
假如辭去這份工作,對緋月來說會非常不妙。
「是個人的私事啦。不過真沒想到妳會在這裏打工耶~原來那所學校允許打工啊?我那邊的學校可是禁止打工呢。雖然和我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真、真厲害……這就是專家的技藝嗎……」
(不對、不對,我幹嘛就像個真正的女僕一樣啊……!)
順帶一提,「大人」後面還加上了一個愛心符號。
「你在說什麼啊?腦子沒問題吧?」
對應要有如機械一般,不過態度要柔和。不加入自己的思考進入無心狀態採取最佳的行動,纔是待客的基本。
「不錯,味道相當美味喔。很值得讚揚。」
就連三笨蛋的對話,現在也已經傳不到緋月的耳中。
她發揮出如此專注的注意力。
數分鐘後,料理送到了貝爾托爾他們的桌上。
「調查事情?」
「……唔嗯,好喫!」
「嗯……妳可以放鬆了。」
「也是呢……就點那個吧。」
傳統的古典(C)•可愛(K)•秋葉原(A)•女僕(M)•風格(S)。
畢竟這些只要調查一下就會曝光,她覺得就算說謊也沒什麼用。
「別再說這些了,請趕快享用吧,主•人!」
這裏是店內後方的桌子,方纔還在附近的客人已經離開,確認到周圍沒有其他人在。
「咦!那、那我今後也這麼做吧。萌、萌萌心動啾!」
(然而,可是要在認識的人面前這麼做,情況就不一樣了……!)
「爲、爲什麼……!」
「變得好喫吧!萌萌心動啾!」
「唔嗯……妳不會嗎……」
這當中沒有一絲的羞恥。她憑藉要完美達成自身工作的堅定意志,沉浸在職業女僕的角色之中。
「這種瑣碎小事,餘怎麼樣都無所謂。」
「……爲什麼?」
聽到貝爾托爾這麼說,緋月鬆了一口氣。
「爲了支配世界。」
「餘現在需要那樣東西。」
縱使緋月猶豫着該不該說謊,最後還是說出了實情。
貝爾托爾一面喫着蛋包飯,一面開心地連連稱讚好喫。
「變~得好喫吧!變~得好喫吧!」
「不對,你們怎麼變得就像戰鬥發展的解說員一樣啦。」
她粗魯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咚」的一聲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原來如此……」
緋月屏息看着。
「那麼,人家要開始嘍~」
緋月所畫的是貝爾托爾的肖像畫,以及「貝爾托爾大人」這句話。
「『王徵』……」
「比起這個,餘有事情想要問妳。山田•雷納德•緋月,妳就是雷納德家的現任當家沒錯吧?」
貝爾托爾所指的方向上,身材高大的食人魔女僕正一面念着不可思議的咒文,一面用合成番茄醬在蛋包飯的蛋皮部分寫着什麼。一羣裝着護目鏡型義眼的半獸人顧客們,則正興高采烈地看着這一幕。
似乎是察覺到緋月內心裏的掙扎,瑪琪娜伸出援手。
他全部喫完了。
這正是女僕的終極目標。
「做啊──」
聽到貝爾托爾這麼說,緋月迅速環顧四周。
看到他這副反應,緋月撫胸鬆了一口氣。
「太精采了,這是藝術品。簡直堪比雷歐•貝爾巴多爾。」
「啊,是這樣嗎?」
「哼!」
三杯無酒精飲料、鬆餅、聖代,以及蛋包飯。
「哦,氣氛變了呢。」
「那個,要是不行,妳也不用勉強……」
緋月裝出可愛的聲音,面帶笑容舞動着番茄醬的瓶子。
「啊,咦,噢……那、那個是……」
「就是說啊……比普通的女僕好上三倍呢……啊,真奈奈知道這個哏嗎?普通的三倍是出自很久以前的機器人動畫──」
聽到這句話,緋月一時語塞。
不過這麼做反而刺激到了緋月的自尊心。
這是她剛來到這裏時,從前輩女僕那邊學到的技術(招式)。雖然那位前輩之後就無故缺勤,然後在隔週便離職了。
就跟在決鬥時,她在大廳上感受到的感覺一樣。
「嗯嗯……真奈奈的萌動心絃蛋包飯果然不同凡響……這纔是女僕的天職啊……」
「所以,你們是來幹嘛的?」
緋月切換開關。
「唔啊,等等……請不要回得這麼認真啦……」
「不,在家就不必了。」
「啊,那是我的!」
「真讓人捨不得喫呢。」
眼前的男人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番話。
「中午的時候,餘聽到那小鬼說的。那麼,妳應該知道『王徵』吧?」
「呼。好久沒這麼認真了──唉~……」
「不僅沒問題,還很認真。而且秋葉原只不過是餘支配世界的第一步。餘想收集『王徵』開啓秋葉原魔法學園的地下寶物庫確認裏頭的東西。」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因爲『王徵』已經遺失了嗎?」
「…………你知道這件事情啊?」
「是啊,餘從忒拉特那邊聽說的。」
「沒錯,我的家族──雷納德家已經遺失『王徵』。因爲這件事情,導致我的家族沒落了。我現在不過是個徒有三大家族名號的貧窮學生喔。至少我並沒有作爲三大家族的發言權。因爲我們遺失了作爲王的象徵。」
「是,我有問題~」
高橋舉起手。
「寧可打斷別人說話也要提出的問題是什麼?」
「說到底,『王徵』到底是什麼啊?」
「……妳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想要『王徵』嗎?」
「因爲我這次就只是陪他們來的嘛!又沒有特別想要『王徵』。」
明明是留學,卻是陪他們來的?儘管緋月感到懷疑,還是親切地回答了問題。
這是受到高橋親切隨和的個性影響,使得她不知不覺變得多話起來。
「簡單來說,就一如其名是象徵王權的物品。持有王徵,也就是身爲王的證明。」
「哦~王徵原來是這種意思啊。」
「就是這種意思。」
緋月從記憶中回想起以前從父母那邊聽來的故事。
──對不起。
每當她試圖挖掘過去的記憶,就總是會聽到這道聲音。
這是透過鍊金工程學的基因改造創造出來,適合生食的豬肉細胞培養物,在寄生蟲或傳染病等方面的安全性有保障。
「在離國之際,古蘭將『王徵』讓渡給一個人。原本在古蘭被徵召去參與歐姆王國統一戰爭時,好像就是由那個人代替他掌管露•庫瑟爾的政務。而那個人就是現在三大家族的祖先。代替古蘭統治露•庫瑟爾的國王非常優秀……可是他的三個繼承候選人都不像他那麼有才能。王將『王徵』分別交給三個孩子,囑咐他們要同心協力治理這塊領地──流傳着這樣的傳說。」
「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樣對我們說話了喔……!」
「不過妳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與電器街的有力人士見面,還真是厲害耶。」
「是龍嗎……」
「既然如此……」
「哼哼。還是說,你們明明誇口要支配世界,卻不敢喫龍肉嗎?」
「三個孩子兄友弟恭地一起治理領地,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不僅有串燒、餃子、烤肉串、肉類蓋飯等以肉類爲主的食物,甚至還擺了賣有面食和麪包(pan)的攤販。
緋月反省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
「開玩笑的,我會和妳交換啦。真~是拿妳沒辦法耶~」
「感覺就像雞肉口味的牛肉,非常有嚼勁。」
「你們要請我喫飯。這就是我的條件。」
「應該不會這樣吧……」
「在五百年前的不死戰爭中成功討伐魔王后,勇者古蘭受到女神梅迪亞的鐘愛,於是被賜予了『王徵』、現在秋葉原市所處的這塊領地『露•庫瑟爾』、大量的財寶,以及『祝福』。這就是露•庫瑟爾這塊土地與『王徵』的起源。」
不知內情的緋月不太明白貝爾托爾和瑪琪娜的話中含意,只有知道兩人身分的高橋露出理解的神情點了點頭。
「這個?這是龍肉串。龍肉的串燒。」
「嗯……阿爾內斯六大神之一,掌管幸運與不幸的女神。」
雖然緋月嘴上說什麼不想欠人情,這當然只是她遮羞的藉口。
「俗稱的肉街果然名不虛傳呢。不愧是肉品產業興盛的地方。這個優格醬真好喫呢。」
此時貝爾托爾一行人已轉移到電器街第二層,一個餐飲店密集的區域。
「咦?我纔不要……」
「嗯,衛生上毫無問題,所以沒事喔!要喫嗎?」
「豬肝。」
「等等……妳別蹭過來啦!」
「嗯……喫臣子的同族到底有點……」
「是的。當時作爲諸國公敵的我們敗北後,世界進入了羣雄割據的時代,所以我也無法掌握詳細的情勢,不過還是對這件事情有印象。」
高橋一面沾着淡口醬油和人工柚子胡椒喫培養生雞肉片,一面環顧着周遭的情況。
「該怎麼說纔好,因爲餘的同伴裏有龍……」
「比新宿那邊主流的合成肉好喫太多了。明明那邊的也是人工肉,爲什麼味道會差這麼多啊?」
「即使不考慮成本問題,豬和雞的培養肉也有很大的需求呢~」
「啊~黑龍侯希瓦爾德……」
咕嚕。
「餘想請妳幫我引見三大家族的塞布魯德家當家,科爾內亞•塞布魯德。」
兩人就像在喫獵奇食物一樣閉着眼睛,同時將培養龍肉送進嘴裏。
緋月在打工結束後換上制服,聯絡了科爾內亞•塞布魯德。在安排好與他見面的計劃之後,他們來到這裏消磨會面前的時間。
貝爾托爾換腿翹腳,同時直視着緋月。
「嗯……若要說行不行,大概是行。你沒有找理事長……忒拉特小姐,而是來找我幫忙是正確的呢。格特爾家與塞布魯德家互爲東西街的領袖,由於立場對立,大概很難幫這種事情……然而如果是我的請求,我想他應該願意見你。」
◆
他們桌子的周邊也幾乎是滿座狀態。
「瑪琪娜、小貝,那是開玩笑的對吧?是不死者笑話對吧?話說回來,緋月,告訴我妳的法米利亞聯絡方式(address)吧。只有在校內才禁止安裝,所以妳現在裝上了吧?」
美食廣場非常擁擠,能找到空桌可說非常幸運。
「是~我還有問題。妳說的梅迪亞,是那個梅迪亞嗎?」
「啊~啊~還真是熱鬧呢。那個長袍是魔法街的人吧?一副水火不容的感覺。可是話說回來……」
「唔,意外地好喫呢。」
「理由怎麼樣都好,如果只是沒喫過就不喜歡,就先喫一口看看吧。」
他們吵得越來越激烈,眼看就要發展成鬥毆。
「……生喫嗎?」
「是啊。既然被賦予了財富與權力,又怎麼可能和睦分享呢?他們當然不可能合作,而是分成三個勢力互相對立,並且殺得血流成河。局勢發展到最後,便產生了三大家族的概念,開始由這三家的合議制形式來經營領地。這就是現在秋葉原的雛形,而這種對立的根源至今仍然存在。雖然當代當家之間的情況要稍微好了一些。」
「喂,你們這羣魔法街的弱雞在看什麼鬼!」
貝爾托爾開口說出的話語中,充滿了苦澀的語氣。
瑪琪娜注意到貝爾托爾在緋月提及關於古蘭的事情時,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緋月,妳肚子餓了啊?要點些什麼嗎?」
當他們咀嚼並嚥下後,表情也跟着舒緩開來。
就在這時,美食廣場的一角傳來激烈的口角聲。是一羣戴着兜帽,就像從魔法街來的團體和電器街的魔導義體人勞動者們吵了起來。
「說到秋葉原!那就是肉了喲!」
「在這個時代,要確保畜牧用地似乎相當困難呢。正因爲如此,像大豆肉之類的替代肉和這種人工肉的研究纔會突飛猛進吧。」
緋月不太習慣肢體接觸,於是羞紅着臉稍微後仰避開高橋。
「沒什麼,厲害的並不是我喲。」
貝爾托爾邊說邊伸手拿起第三盒炸牛排三明治。
「啊──!煩死了!總覺得欠你們人情會讓人很不爽,所以我就幫你們這一把吧!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噢,餘也很清楚這點。餘想拜託妳的事情另有其他。」
「咦?你們那是什麼眼神……我做了什麼嗎?」
「如果是這樣,或許可以喫喫看呢。」
「雖然基改豬和基改雞的培養成本依舊很高,培養牛肉的價格就低了。」
「唔……妳這個小丫頭,竟然敢這麼說……!」
「妳還真會喫耶……」
「稍~微有點抗拒呢……」
「唔嗯……這就是忒拉特所說,五百年都不曾解開封印的理由啊?雖然是很無聊的理由,只要牽扯到金錢和權力,就總是會變成這樣吧。」
緋月將還沒咬過的龍肉分裝在餐具裏遞給貝爾托爾和瑪琪娜。
他們用桌上備有的免洗筷,戰戰兢兢地夾起龍肉。
儘管如此,即使是不死也不該喫生豬肉。由於瑪琪娜存有這種認知,就算她知道理論上可以喫,也沒有意願喫下它。
她真正的理由,單純是覺得和他們三人在一起很開心。縱然她就算撕破嘴也說不出來,心裏卻期待與他們發展出類似友誼的關係,同時也有這種預感。
坐在一旁的高橋對羞答答的緋月露出爽朗的笑容,並且用肩膀輕輕磨蹭她的肩膀。
「緋月那個是什麼肉?牛肉串?」
「高橋,妳在喫什麼啊?那個。」
這裏就像密集建築物之間形成的空隙一般,是一個挑高設計的場所。裏頭擺放着用廢棄材料製成的簡易桌子,還有將酒瓶箱倒放疊起的椅子,而且周圍有許多攤販,形成了一個所謂的美食廣場。
「我要繼續講嘍。」緋月這麼說完,將話題拉回來。
「啥?別胡亂找碴好嗎?你們是連腦子都換成機器了嗎?不對,換成機械或許還比較聰明吧。」
緋月的肚子可愛地發出「咕嚕」一聲,打斷了貝爾托爾的發言。
「儘管嚴重離題了,我們就言歸正傳吧。我現在並未持有『王徵』,也不知道它的下落,所以拜託我也沒用。」
她平時不太有機會和同輩的人交談,外加上與他們三人對話特別愉快,所以在無意間越說越起勁。
高橋露出捉弄人的笑容。
「關於勇者古蘭在獲得女神寵愛後的下場,就如同敘事詩說的一樣,遭到當時以昏君聞名的國王阿拉克爾三世放逐,並且不知去向。」
而且,也是祂將不老的祝福賜給五百年前打倒魔王貝爾托爾的勇者古蘭──貝爾托爾沒有連這件事情也說出來。
「因爲是不死,所以並不會喫光,似乎能切很多下來。」
「感謝妳的詳細解說!緋月人真好呢,我蹭我蹭。」
緋月將第三碗肉類蓋飯的大碗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淫蕩卻純情、清純卻奔放,明明充滿執着卻又喜新厭舊,明明會因爲嫉妒滅國,卻又認爲自己理所當然會受到他人愛慕。祂會憑自己的神威讓自己與對象實現命運般的邂逅,並且給予情敵不幸讓他們的感情破裂。容易動情,而且難以冷卻,是阿爾內斯神話中最糟糕的戀愛腦。毫無疑問就是那個梅迪亞了。」
「儘管神話裏的神往往都有這種評價,有必要說到這種程度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
她輕咳了一聲,然後坐直身體。
「露•庫瑟爾……直譯就是『持有勇氣之人』,可以引伸爲勇者的意思。反正是梅迪亞命名的吧。就時間順序來說,是在餘敗給古蘭之後嗎?」
「我心領了……」
緋月大快朵頤龍肉的模樣,讓貝爾托爾和瑪琪娜有點退縮地看着。
瑪琪娜坐在四人桌旁,將烤肉串送入口中。
「你這傢伙,別以爲可以在這裏囂張啊!」
「很普通地受到打擊了!」
「是龍啊……」
「總~覺得從剛纔就一直有視線盯來。應該說,好像有不少人直盯着我們瞧呢。」
「哦?到底就連高橋也注意到了啊。」
「我還以爲妳臉皮這麼厚,不會注意到呢。」
「你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就如同高橋說的一樣,有人在遠遠偷看貝爾托爾他們這一桌。
這些人的種族、年齡和性別沒有相同之處,也沒有特別做什麼,就只是一直盯着他們瞧。只不過,他們的眼神並不怎麼友善。
「那套制服是魔法街那邊的吧?爲什麼這裏會有魔法街的學生啊?」
「喂,你看那傢伙,是雷納德家的……」
「噁,牆頭草的女兒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周圍那些人是隨從嗎?還真是威風呢。」
耳邊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緋月早已經習慣這種程度的指指點點了。
不論是電器街還是魔法街,她都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然而這應該是緋月一人的問題。她不希望因爲自己,害得其他三人也一起遭到批評。
這種內心的痛苦,她不會表現出來。
「電器街這邊的居民和魔法街那邊的人關係很不好喔。魔法街的人總是炫耀似的穿着長袍走在街上,還有我們的制服……也很容易被找麻煩。有些店家甚至會禁止魔法街的人進入。因爲魔法街那邊的人也很瞧不起電器街的人,算是彼此彼此就是了。」
「也是~畢竟魔法街和電器街的文化完全不同……會起衝突也在所難免嘛。」
「現在的秋葉原市……儘管還不至於說是點燃導火線的火藥庫,也正處於電器街與魔法街互相爭奪霸權,或是都市是否會分裂成兩塊的關鍵時刻。」
「咦?我在網路上調查時,感覺沒怎麼看到這類的消息耶。」
「因爲現在的秋葉原網路受到了情報管制。」
在與科爾內亞會面前,理所當然不能引發騷動。瑪琪娜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看來沒有要動用武力的打算。
「那邊那位金髮女孩,妳是雷納德家的人吧?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在場只有貝爾托爾和瑪琪娜看出那道餘光的真相。
獲得釋放的四人將目光轉向忒拉特。
忒拉特背對着刺眼且妖豔的粉紅色靈素反應燈看板,在確認四下無人、與緋月兩人獨處之後開口說:
「晚安,雷納德同學。那麼,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呢?」
「喂喂喂,來找我們幹嘛啊,去找那些在鬥毆的傢伙啊……!」
「在妳和朋友玩得正開心的時候打擾了呢。」
忒拉特以刺骨般的冷冽眼神看向食人魔。
雖然高橋的抱怨很合理,或許是這種鬥毆事件早已司空見慣,警察完全不理會那邊的情況,反而威嚇似的走向四人的桌子。
忒拉特微笑注視着他們的背影。
緋月一臉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是啊~還真是不坦率呢~」
看來警察也理所當然知道她是誰。
警察憤恨地看着忒拉特。
「小月,妳考慮過那件事情了嗎?」
「啊~原來如此,是要先經過審查才能連上全球網路的方式啊。感覺就像很常見的靈素網路結界術吧。」
「呵,看來新的戰場已經開啓了呢……!」
「我也要去!」
「算了,能跟我們到那邊稍微聊聊嗎?」
「因爲作爲觀光地的收入很高,他們大概也不希望傳出不好的傳聞吧。不過,最近電器街和魔法街的有力人士頻繁失蹤或離奇死亡,使得局勢變得相當可疑喔。雖說有力人士的暗殺從很早以前就有了……」
「哦,要去嗎?」
那是將收納在鞘中的劍高速拔出的劍術──白拔,忒拉特用這招斬斷了食人魔的警帽。
「……啊──那件事情是?」
就在這時──
「他們應該不會忘了買我的份吧……」
「難得來到秋葉原,所以正在觀光。我們拜託緋月當嚮導。」
緋月從座位上站起,並且走向忒拉特。
在餐具滿天飛的混亂中,緋月非常冷靜地喫着肉類蓋飯。
「我知道啦。理事長才是,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電器街這裏對魔法街的學生來說真的很危險,所以最好不要穿着制服在電器街徘徊,這點我提醒過很多次了吧,雷納德同學?剛剛找碴的是警察,所以還有辦法溝通,但是這裏也存在無法溝通的人喔。」
緋月連忙反駁把手放在自己臉頰上的忒拉特。
「我也沒看到~」
突然有人不客氣地推開人羣,接着走過來對四人搭話。
瑪琪娜半眯着眼,同時吐槽兩人一句。
「晚安,忒拉特理事長。」
食人魔警察上前一步恫嚇她。
「竟然對學生強行盤查,你們還真是熱心工作呢。」
那是一名腰上佩戴着黃金「王劍」的全機身妖精,秋葉原魔法學園的理事長。
「忒拉特•格特爾……」
「瑪谷?……噢!是鮪魚啊?不,我沒看到她。」
「我也沒看到呢。」
兩名警察屈服於忒拉特的威脅之後,狠狠瞪了緋月一眼,同時當場離去。
「啊──打擾一下?你們是魔法街的學生嗎?」
「我不打算遵從魔法街的人的命令。即使不是這樣,陳舊腐敗的魔法街垃──」
「喂,高橋,羊棲菜那傢伙的反應,就跟瑪琪娜對妳的反應一樣喔。」
待警察離去之後,忒拉特一開口便是向他們道歉。
「你說了什麼嗎?」
貝爾托爾他們三人吵吵鬧鬧地朝攤販跑去。
「魔法街的學生在這附近閒晃,會讓我們很困擾啊~」
因爲是全機身,她身上並沒有聲帶。雖然是機身搭載的音頻處理器所產生的合成語音,確實重現了帶有感情的聲音。
忒拉特和緋月來到離桌子有點距離的樓梯前,一間魔導仿生人專賣店的旁邊。
秋葉原市則是特例,儘管同屬一個都市,都市軍和都市警察在電器街和魔法街的指揮系統卻是分開的,形成了非常特殊且低效率的結構。
「我們只是在執行公務,與妳無關。在電器街這裏,對象即使是妳,我們也有權拘留,妳應該知道這一點吧?」
能在兩人之間感受到一種輕鬆隨和的感覺。
她的聲音充滿着溫柔與關愛。
剎時間,金色的餘光閃爍。
忒拉特露出一絲悲傷的自嘲笑容。
「抱歉,小月。我認爲這不是能在他們面前說的事情……」
「這樣啊……我知道了。」
「謝謝理事長。」
忒拉特對此不爲所動,神色自若。
正當高橋他們煩惱該怎麼辦時,一名人物就像要對他們伸出援手似的,站在了都市警察的背後。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攤販傳來叫賣聲。
「剛炸好的雞蛇獸淋醬炸雞塊出爐嘍──!」
「讓其他都市的孩子看到了難堪的一面。這就是現在秋葉原的現狀。本來電器街和魔法街應該要團結一致,這座都市卻充滿了混亂。繼續這樣下去,這座都市真的會四分五裂。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在代代相傳的傳統秩序下統一這座都市……可是面對那些優先追求眼前利益的人,怎麼樣都不太順利呢。」
聽到這句話,貝爾托爾的眼睛頓時一亮。
「哦?真是不錯的白拔。」
「才、纔不是什麼朋友啦!」
高橋側眼看向瑪琪娜。
那名人類警察看到緋月後,向她投以輕蔑的目光。
「咦?那、那個……我們是來觀光的……」
「哎呀哎呀,是這樣啊。太好了,雷納德同學交到朋友了。」
「你沒聽見嗎?我要你住手。這不是請求,而是秋葉原都市軍最高指揮官的命令。」
忒拉特向獨自落後一步的緋月搭話:
「喂,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啊?」
「哎呀~真是幫大忙了呢,理事長。我本來還很擔心瑪琪娜會不會失控……」
「嘖……!走吧。」
「……那個女孩是……」
緋月和忒拉特的樣子就像感情要好的阿姨和侄女一樣。
既然她是魔法街的最高權力者,自然也擁有魔法街方面的都市軍最高指揮監督權。
「住手。」
「經常接到這種報案呢。」
忒拉特本來不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物,然而周圍的人都被鬥毆吸引了注意,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基本上都市警察是都市軍的下屬組織,成員全是軍人。
種族分別是食人魔和人類。他們穿着黑色警帽和黑色制服,看得出來雙方都經過相當的鍛鍊。
「小月,妳能稍微來一下嗎?很快就好了。」
這些傢伙真煩,乾脆燒了吧。瑪琪娜用眼神表達着這種意思;至於貝爾托爾則完全無視他們,專心地將肉塞進胃袋裏。
接着食人魔戴着的警帽飛起,而且在空中裂成兩半。
◆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監護人在哪裏?能回答我一些問題嗎?」
他們是秋葉原都市警察(City Guard),屬於電器街方面的警察(Guard)二人組。
「我跟瑪谷約好要在這裏見面喲。她說有些關於機身更換的事情想和我商量,而這附近有一間我們常去的診所。你們有在這附近看到瑪谷嗎?我聯絡不上她……」
食人魔警察伸出他的大手想要抓住緋月的手臂。
就在這時,方纔起口角的那羣人終於發展成鬥毆,附近的桌子被撞翻,場面一口氣變得騷亂不已。
回答的人是在剛纔的緊張氣氛中,獨自喫着雞蔥串的貝爾托爾。
「真是的,理事長,妳不需要說這些啦。」
「真是不好意思呢。」
「就說不是朋友了。所以,怎麼了嗎,忒拉特小姐?」
這不是一般的魔導仿生人專賣店,而是面向那些會進行廠商並未設想過的「特殊用途」,爲了這些顧客所設立的店家。
「這孩子因爲立場的關係,常常遭到孤立……你們要跟她好好相處喔。」
「真是的,妳每次都這樣……就是收養的事情啦。只要小月願意,我隨時都可以……」
「這件事情……還是算了吧。忒拉特小姐,妳明明也有三大家族的立場,要是協助我,其他貴族的觀感也會不好吧?」
「妳不用擔心我。我也會去改變這種其他貴族的觀感,我希望妳能開開心心地生活。」
忒拉特毫無任何算計,只是一心在爲她着想,這點緋月也很清楚。正因爲如此,緋月纔會感到難受。
因爲她無法相信他人給予的愛。
「我無法捨棄自己的家族……必須要守護雷納德家。因爲這是我的職責……就算是爲了父親和母親……」
「小月──」
縱然忒拉特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然後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不過,妳一定要記住這件事情──我從妳出生時就一直是妳的同伴,尤其我和妳的母親是摯友,所以我無法放着妳不管。」
「我一直都很感謝妳這點,忒拉特小姐。不過我沒事。」
聽到緋月這麼說,忒拉特露出寂寞的笑容。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要和留學生們好好相處喔。」
「嗯,我知道。」
「因爲朋友一定會成爲妳的助力。」
忒拉特轉身離去。
──對不起。
可以聽見聲音。
「那個,忒拉特小姐!」
緋月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叫住忒拉特。
「怎麼了嗎?」
「忒拉特是全機身,只要準備一具外型與她完全相同的機身和同型心臟(engine),就能僞裝成她了不是嗎?」
以及企業和商會總部密集的最上層。
科爾內亞•塞布魯德。
自動門的後頭是一間純白的房間,他們兩人在這間房間裏被檢查裝置澈底檢查了全身。
「原來如此。大人們在這方面上多少還是有點分寸啊。」
「感謝您的稱讚。由於您今日要會見科爾內亞,不好意思,我們需要進行安全檢查。」
◆
這些飾品全是會反射粉紅色靈素反應燈的東西,所以讓他全身散發刺眼的閃光,簡直就像從視覺攝取的毒藥一般。
在由各種建築物組成的電器街中無法明確劃分出各個階層,所以這終究只是居民們擅自定義的劃分。
梅拉爾從與檢查室相連的門走進會客室後,便向他們如此交代,緊接着走進會客室更後方的房間裏。
宅邸有寬闊的庭院,而且通往庭院的大門前站着兩個人。
「那麼,這位小哥是誰?」
科爾內亞用夾子從冰桶取出冰塊,並且放進玻璃杯裏。
由於貝爾托爾沒有裝備法米利亞,便只將口袋裏的PDA交給梅拉爾。
在最上層一棟格外高聳的大樓屋頂上,有一座巨大宅邸。
「不、不……沒什麼事。明天見。」
他是以灰綠色肌膚、一百公分左右的身高,以及鷹鉤鼻和尖耳朵作爲特徵的種族。
「妳明明和都市的支配層級交情良好,在學校裏卻相當不受歡迎的樣子。」
就在這時,緋月的法米利亞收到一條訊息。
「感謝您的理解。請將包括法米利亞在內的所有電子設備交給我們保管。」
會客室內的裝潢就彷彿特種飲食店一樣。
在掛滿繪畫的長廊盡頭,梅拉爾停在一扇自動門前。
「沒什麼,如果是像妳這樣可愛的女孩上門,我隨時都很歡迎。」
貝爾托爾一坐在沙發上,身體就深深陷了下去。
看到這句話,貝爾托爾連連點頭。
在他身後,則跟着兩名戴墨鏡、穿黑西裝的高輸出型全機身的食人魔男子。
而且這名哥布林還全身金光閃閃。
緋月說服自己這只是心理作用,目送忒拉特的背影離去。
因爲不用細想,也能知道種族是個很敏感的問題。
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麼,在等了一會兒後,會客室的門打了開來。
只要複製長相及各部位的零件,就算要僞裝成他人也絕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幸福與空腹》……科爾內亞•塞布魯德着。」
哥布林。
緋月舉起雙臂,貝爾托爾也跟着舉起手臂。
「失禮了。我是塞布魯德家現任當家科爾內亞的助理梅拉爾,請多指教。」
科爾內亞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發上。
這扇以黑精金製成的自動門非常沉重,與美麗的宅邸毫不相稱,甚至可說是格格不入。
即使貝爾托爾的用詞略顯失禮,被稱爲梅拉爾的男子依然保持笑容。
「我是貝爾托爾。這座宅邸相當不錯,能看出主人的品味呢。」
「還真是相當謹慎啊。可是,沒想到餘等突然造訪還能受到接待,對方應該也相當忙碌纔對。」
「突然叨擾實在不好意思。感謝您在百忙之中爲我抽出時間,科爾內亞先生。」
「理事長的魔動機是特製的,所以幾乎不可能被複制。因此,假使能模仿外表,也無法模仿魔力模式。」
即使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心中的那股預感也依然揮之不去。
緋月會慌張也很理所當然。
「真是罕見呢。」
耳朵上戴着金色耳環,脖子上掛着金色的粗項鍊,細小的手腕上戴着大大的金色手鐲(bracelet),手指上則戴着好幾枚金色戒指。
「等等!你突然間在說什麼啊……!」
「一點也沒錯。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的檢查還真是嚴格呢。」
這裏是塞布魯德商會的辦公室,也是科爾內亞•塞布魯德的私人住宅。
「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
是關於與科爾內亞•塞布魯德會面的時間通知。
雖然不及最上層,治安相對較好的第三層。
當一名男子宣告「沒問題」後,梅拉爾將一個白色托盤遞到兩人面前。
他的背後站着梅拉爾,貝爾托爾他們背後則站着黑西裝的全機身。
「這位是我學校的留學生──」
「那麼,請跟我來。」
在這樣的房間裏,有一本書被擺放在架上,而且與房間的氛圍格格不入。
這兩名黑西裝的全機身都是裸露型(naked),貝爾托爾判斷他們大概是爲了增強作爲護衛的威嚇效果。
在貝爾托爾和緋月完成所有檢查後,自動門開啓,將他們引導到門後的會客室。
那是一本在這個時代很罕見的實體書。貝爾托爾讀出那本書的書名:
「沒問題,我能理解。」
「緋月,這個人是誰?」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他往杯裏倒入威士忌,一口飲盡後打了一個嗝。
房間裏的架子上也陳列着各種色彩繽紛的酒。
這個男人就是秋葉原三大家族之一,塞布魯德家的當家。
屋內寂靜無聲,而且充滿一種莊嚴的氣氛。
「喲喲喲,讓你們久等啦。」
「讓您久等了。」
然後還繫着一條金色的扣環皮帶,穿着純白的哥布林休閒褲搭配漆黑的正裝鞋。赤裸的上半身披着一件寬鬆的深紅色大衣。
他是掌控電器街的塞布魯德商會會長,電器街的實質統治者。
全身機械化的魔導義體人──全機身會連同作爲魔力轉換裝置的心臟都替換成機械,也就是魔動機。他們會根據魔動機的種類擁有統一的魔力模式。
緋月取下裝在後頸上的金屬粉紅色法米利亞,並且放在梅拉爾手中的托盤上。
恭敬地向他們低頭行禮的是一名戴着眼鏡,散發着知性氣息的精靈男子。
「嗯,因爲我即使如此,立場上也還是三大家族的當家,和其他當家相處融洽。不管怎麼說,他們打從以前就一直很疼我。」
書腰上寫着「幸福就是不應該餓着肚子」。
「我去請科爾內亞過來,請兩位先坐下稍等片刻。」
有工廠區的最下層。
「貝爾托爾……哦……」
黑西裝的男人們開始檢查貝爾托爾和緋月的身體,確認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好久不見了,梅拉爾先生。」
由於來太多人也沒意義,於是由貝爾托爾作爲代表與緋月同行,讓瑪琪娜和高橋去適當地消磨時間。
「非常抱歉,這也是規定。」
彙集各種新舊電子產品的第二層。
秋葉原市的電器街大致上分爲四層:
「緋月,妳竟然會主動來找我。」
大門伴隨着這句話開啓,宅邸內走出三名人物。
他們穿過寬廣的庭院,通過豪華的大門走進宅邸之中。
貝爾托爾與緋月一起來到電器街最上層。
因爲就快到與科爾內亞•塞布魯德的會面時間了。
隨着一道尖銳的話聲,一名裝着琥珀色附鏡頭筒型義眼的矮小男子走進會客室。
「好久不見了,雷納德大人。」
「嗯,明天見。」
「你在進入我們學校的理事長辦公室前,也曾經接受過檢查吧?就跟那個是一樣的裝置喔。理事長辦公室被設計成,必須要與理事長的魔力相符纔會開啓。爲了確認身分,裝置還登錄了三大家主當家的魔力模式,即使是再維妙維肖的『變化(disguise)』也能一眼看穿。」
「就是這樣。儘管三大家族的另外兩名當家因爲立場無法公開支持我,在私底下都相當照顧我,所以只是要見面聊聊,並不會很困難。」
粉紅色的靈素反應燈照亮昏暗的室內,黑色合成龍皮(fake leather)的沙發相對擺放,中間放着一張由人工銀靈水晶(ranon)製成的矮桌。桌上則擺着菸灰缸、冰桶,以及幾瓶裝着威士忌的酒瓶和幾個玻璃杯。
「餘原來以爲三大家族都是精靈血統,你卻是個哥布林。而且品味還挺暴發戶的。」
科爾內亞咧嘴笑起,緊接着露出金色的假牙。
「你、你講話很直接呢……在對於這座都市的歸屬感淡薄的學生世代之間是這樣沒錯,但是對於在這座都市長年生活的世代來說,我的頭銜還是有影響力。」
一不小心就很可能會變成種族歧視。即使心裏這麼想也不會說出口,應該是所謂現代人的常識和分寸。
然而貝爾托爾這個男人並沒有這種常人會有的顧慮。
假使他擁有這種常識,只要感到疑惑也一樣會照問不誤。他就是這種人。
以自己爲萬物的中心,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哦~竟然對初次見面的人這麼不客氣啊?」
「呵,餘生來就是想到什麼便說什麼的個性。」
「你、你這個人啊。對不起,科爾內亞先生……這個人有點奇怪……」
「我沒放在心上啦。因爲出身根本不重要。我原本是一介商人,在社會的最底層過着每天餓着肚子翻找垃圾的生活,是在歷經了千辛萬苦,拚命奮鬥之後才功成名就,所以教養並不怎麼好呢。如今則已經是個能喫飽肚子的幸福之人了。」
科爾內亞嘻嘻笑起,然後接着說:
「因爲幫助了當時膝下無子、瀕臨沒落的塞布魯德家老爺子重振家業,於是他爲了報答我,便收我爲名義上的養子,讓我繼承了塞布魯德家的姓氏和財產。因此,我並沒有露•庫瑟爾王的血統。」
「居然讓外人繼承貴族之名……難不成是做了什麼壞事嗎?」
「哈!怎麼會,這些完全合法啊。壞事是在這之後才做的。所以,你這名留學生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有什麼事情嗎?緋月,妳會帶人過來,是相當罕見的事情吧?」
「餘是來詢問有關『王徵』的事情。」
「哦,你說的『王徵』──」
科爾內亞打了個響指。
「是指這個嗎?」
緊接着伴隨一道光芒,一頂黃金王冠出現在他的頭上。
「這就是塞布魯德家的『王徵』──『王冠』。」
「魂魄武裝……?」
貝爾托爾看到「王冠」不經宣言就顯現在科爾內亞頭上,便如此喃喃自語。
「儘管秋葉原是新宿市的衛星都市,可是像IHMI、MAGTEC(魔法科技)等掌管資訊技術、電子魔導工程產業(ITEM)的G6(Greatest Six)在這裏的影響力卻很薄弱,是很罕見的一座都市。這裏從未經歷過強權的強制改革,所以電器街擁有許多不受大企業影響的中小型企業和個人店家,魔法街也得以保持傳統的街道風貌。而這樣也有這樣的好處呢。」
在這種貝爾托爾彷彿隨時會遭到襲擊的氛圍中──
在貝爾托爾點頭後,緋月、梅拉爾,以及護衛的全機身便離開房間。
「他好像是從忒拉特小姐那邊聽來的。」
「我現在需要的,是能按照正確的步驟確實推動改革的力量。也就是成爲這座都市的王,進而需要取得三樣『王徵』,僅此而已。」
「哈……!看來是腦袋的螺絲鬆了兩三根的樣子呢……我知道了,肯定有什麼內情吧?你是緋月帶來的男人,光憑這一點就值得信賴,所以我不會多問。」
「咦?貝爾托爾,你可以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三大家族來說,解除寶物庫的封印是我們的夙願。既然如此,你或許會想說,那就感情融洽地一起解開封印,再感情融洽地平分成三份就好。然而,寶物庫直到現在都不曾解開過封印。」
「你這個人喔……別再開這種玩笑了……」
「餘明白了。正好餘的直覺也告訴餘,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我不是要和你談聯手……這麼誇大的事情,就只是爲了達成彼此目的合作關係罷了。畢竟你是那孩子……緋月帶來的男人,沒有比這樣更值得信賴的人了。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將自己知道的情報中能透露的部分告訴你。理由就只有這麼簡單……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要是有更多像你這樣的傢伙掌控這座都市,這座都市也會變得更團結一點吧。現在的秋葉原被陳腐的傳統秩序所束縛,縱然目前還算過得去,很快就會被時代拋在後頭。正因爲如此,我們才必須打破現有的氛圍與傳統,讓這座都市蛻變重生……然而得不到魔法街那羣死守着既得權益,冥頑不靈的傢伙們的理解。」
貝爾托爾大笑起來。
魂魄武裝是指由自己的靈魂鍛造而成,透過魔力顯現出來的武器或防具。
「……簡單來說,就是所謂商人的直覺吧。」
「那件事情啊?我纔不可能這麼做吧?忒拉特那傢伙大概也一樣。對立只是附帶的結果,要是我們自己主動加劇未免太蠢了。依我看,我懷疑這是愚蠢的激進派──或者有某個第三方的意圖介入其中。」
這是超乎物理與魔法的法則,超出技術範疇之外,神所擁有的超常力量。
他點燃火柴,將火移到香菸上,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科爾內亞將香菸放在菸灰缸上繼續說:
「因爲『王珠』遺失了嗎?」
而且這不是與塞布魯德商會的合作關係,而是與科爾內亞個人之間的合作關係。
「環境?」
他的語氣顯得相當厭煩。
「真是有趣的男人。」
「我覺得你是個信得過的人。不過光是這麼說,你應該無法接受吧。」
「不對。雖然性質和魂魄武裝很像,實際上是截然不同的東西。這並不是由我的靈魂鍛造而成的東西。『王徵』是從女神梅迪亞的神威(力量)中截取一部分賦予形體的產物,大概可以說是物質化的女神分靈。也就是將它收納在持有者的靈魂裏。」
貝爾托爾瞪大眼睛。
「你爲何要將『王徵』的內情說得如此詳細?餘也有可能是魔法街的間諜,或是覬覦這座都市權力的第三勢力喔?」
「以前,在雷納德家的前任當家還在世時,三大家族也曾經試圖從電器街和魔法街中選出代表,組成了評議會……不過最終還是淪爲虛有其表的組織了。」
科爾內亞用手指敲了敲戴在自己頭上的「王冠」。
「直覺?」
科爾內亞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根天然香菸。
聽到貝爾托爾這麼說,科爾內亞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
「這是不太想讓那些傢伙……應該說那個孩子聽到的內容,所以纔會請你單獨留下來。貝爾托爾,雖然我不清楚你想取得三樣『王徵』的真正意圖是什麼……這件事情也讓我參一腳吧。」
「是啊。你果然也調查過『王珠』遺失的事情了吧?」
「沒錯,是爲了支配世界。」
「科、科爾內亞先生,真是非常抱歉……儘管他是這樣的傢伙,還是請您至少聽一下他的要求……」
「我打從心底唾棄這些傳統。儘管唾棄,『王徵(這個)』在秋葉原(這裏)仍然擁有權力(力量)。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不去利用。我喜歡這座都市,喜歡電器街,所以想讓這裏發展得更好。要是一直死守着傳統,這座都市遲早會衰退。爲了阻止這件事情發生,我想要全面地更新這座都市。而爲了實現這一點,收集齊全所有的『王徵』便是最快的方法。忒拉特大概也打着相同的主意吧。」
假如能與三大家族之一的當家合作,毫無疑問將會大幅接近目標。
他拿起王冠,並且用手指轉動。

神威。
「──『王珠』就在我們附近。」
科爾內亞的笑意更深了。
科爾內亞看了緋月一眼後,向衆人說:
科爾內亞交握戴滿戒指的手指。
「不過實際上,這種糟糕的風俗仍然充斥這座都市。『王徵』直到現在都還能作爲權力的象徵發揮作用,全是因爲這座都市的特殊環境。」
「餘不會在此處做出這等行爲。玩笑開過頭了。」
貝爾托爾的回答讓科爾內亞滿意地點了點頭。
「倘若硬要分類,應該算是傳承武裝吧。雖然年代還很新,這個確確實實是神所製作的東西,以等級來說是神話級吧。」
緋月不知所措,而貝爾托爾身後的全機身們和正面的梅拉爾立刻戒備起來。
「啊,好的。請便。」
「餘想利用『王徵』確認寶物庫的內容,而你則想利用『王徵』改變這座都市。彼此的利害關係一致……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貝爾托爾判斷科爾內亞是一個能將他人的利益置於自己之上的男人。
科爾內亞的發言,跟忒拉特方纔在美食廣場的言論是完全相反的思想。
「降神……是降靈術的一種吧?」
「餘並不是來廝殺的,只是想和你暫時借用那頂王冠而已。」
「原來如此。這也是原因之一。」
「你很敏銳呢。『王徵』本來是超一級的魔導具,但是單獨使用時的能力卻非常有限。塞布魯德家持有的『王冠』負責增強神威,格特爾家持有的『王劍』負責行使神威,而雷納德家持有的『王珠』則負責控制神威。只有這三樣都湊齊時,『王徵』才能夠發揮出最大的力量。」
「謝啦。」
「看來你並不單純是爲了財寶而來呢。」
「這只不過是立場上的問題。那傢伙想守護這座都市的傳統,所以想要得到『王徵』,而我想改變這座都市的現況,所以想要得到『王徵』。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雙方都是正確的。」
「唔嗯……」
「讓女神的分靈集中在一個肉體上……這也有降神儀式的意思在裏面吧。」
「嗯,沒問題。」
「嗯~大概是緋月難得帶了個男人過來,讓我難得饒舌起來。那麼,關於你想借用『王徵』這件事情……即使我借給你,也毫無意義。」
科爾內亞瞥了緋月一眼。
「可是精神不正常……」
「抱歉,能請這位小哥以外的人離開嗎?」
確認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後,科爾內亞就立刻說:
科爾內亞這麼說完接着說:
天然香菸是一種非常高級的嗜好品。對於現代的高收入階層來說,抽天然香菸是一種地位的象徵。
除了貝爾托爾之外,另一個在剛纔的緊張氣氛中依然泰然自若的人──科爾內亞,露出一抹覺得有趣的笑容。
「所以你們纔會互相排除有力人士,試圖讓情勢朝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嗎?」
「對我來說,『王徵(這種東西)』根本就沒必要。什麼貴族的血統啊,『王徵』是支配權的象徵啊,根本就無聊透頂,簡直落後了時代三圈左右。」
科爾內亞這麼說完,大大吐出一口煙。
貝爾托爾的發言,讓室內瞬間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既然難得決定要合作了,那麼我就告訴你一件好事吧。而我不太想讓那孩子聽到的,就是這件事情了。」
「我能抽一根嗎?」
「寶物庫裏可能有餘正在尋找的東西,餘想確認一下。」
「哈哈哈,餘一直都很認真。」
「這裏是你的宅邸,隨你高興就好。」
「你、你不是認真的吧……?」
「反過來說,只要靈裝的所有權從你身上分離,那麼在下一個持有人出現之前,它都會一直保持物質化。收納在持有人靈魂裏的『王徵』所有權因爲外部因素喪失──這句話也就是說,『只要殺了你』,就能讓它在物質化後取得了嗎?」
貝爾托爾思索起來。
緊張的氣氛瞬間散去,房間裏充滿了輕鬆的氣息。
可是奇妙的是,兩人都同樣在爲這座都市的未來着想。
「外接靈裝型的傳承武裝嗎?」
「就是這麼回事。只要身爲持有者的我不放棄所有權,或是因爲外部原因喪失所有權,這件東西就不會離開我。儘管也能一直讓它保持物質化──王冠不符合我的喜好,所以平持都會收起來。」
從筒型義眼中,無法看出他眼中帶有的情感。不過至少能確定那並非惡意。
「姑且問一下,你打算拿這頂王冠做什麼?」
然而科爾內亞搖頭否定這個說法說:
回答貝爾托爾疑問的人是緋月。
擱在菸灰缸上的香菸已經燒到濾嘴。
「依我看,光是將三樣『王徵』聚集在一處並不夠。三樣『王徵』必須聚集到同一個持有者手中──也就是成爲這座都市真正的王,纔是解除封印的必要步驟。」
「好事?」
貝爾托爾能從科爾內亞的話語中感受到他純粹想讓這座都市變得更好的心願,以及更多的是他對緋月的深厚感情。
「第三方嗎……」
「你說什麼……?」
「我不清楚具體位置,不過我感覺得到。收納在我靈魂裏的『王冠』告訴我,『王珠』還在這座都市裏。這個秋葉原──應該說露•庫瑟爾,對女神梅迪亞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靈地。只要『王徵』還在這裏,我就能感應到它們的存在。忒拉特那個女人大概也一樣吧。既然她沒有大動作,就表示她感應到『王珠』還在附近。」
科爾內亞點燃一根新的香菸。
「你就放手去做吧。只要你能搞定其他『王徵』,我就幫你打開寶物庫。」
他大大地吸了一口煙,從鼻子吐出煙霧。
「不過,接下來我不是以塞布魯德家當家的身分,而是作爲一名男人來請求你。如果你對緋月存有些許關心,希望你能成爲那孩子的助力。」
「緋月的?」
「雖然她表面上看起來很堅強,其實是個脆弱的孩子。要不是我處於三大家族這種麻煩的立場上,早就想讓那孩子過得更輕鬆自在了。想讓她從這座都市的束縛中解放開來,也是我想改變這座都市的理由之一。所以啊,我想讓你知道一件關於緋月的事情。」
科爾內亞一面對自己的話語露出羞赧的笑容,一面將香菸壓熄在菸灰缸裏。
「握有『王徵』下落的關鍵──是緋月。」
「她嗎?她看起來不像知道『王徵』下落的樣子。」
「這件事情在秋葉原市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
殘煙搖曳升起。
「根據紀錄,那孩子在小時候就從前任當家那裏繼承『王珠』了。」
◆
秋葉原電器街第三層。
這裏是彙集了前世界古典次文化的場所。
是在電器街中,就某種意思上治安良好,某種意思上治安最差的一層。
通道上到處都張貼着褪色的動畫風插圖海報,以及賭博電子游樂場(game center)的格鬥遊戲大會對戰表和賠率。
在狹窄的通道陰影處,不是暗黑御宅族正在進行暗黑GK模型的黑市交易,就是想炫耀自己精心打扮愛女(魔導仿生人)的人們,在熱烈討論著自己女兒的恩愛故事。
在這種地獄的入口處,瑪琪娜正提着代用紙的手提袋,蹲在建築物之間狹窄的通道里,大量陳列的旋轉式轉蛋機前。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一個人所吸引。
「這是當然的,我姑且比妳年長喔?」
「是這樣啊。謝謝妳,緋月。」
瑪琪娜用竹籤刺起一顆水煮蛋,高橋則刺起一塊入味的梅尼烏斯,各自喫了起來。
「抱歉、抱歉,剛剛和別人討價還價多花了一點時間。」
是貝爾托爾和緋月。
當瑪琪娜起身看向通道時,她倒抽了一口氣。
「──咦?」
她們兩人邊聊邊來到離卡牌店有點距離的自動販賣機前。
「這麼說……也是呢。因爲梅對我來說,真的就像一個可愛的妹妹一樣。」
「是否能說已經得到,目前還無法確定。不過,餘也得到了幾項有益的情報。這些都要感謝緋月。」
「說到底,我去上學就只是爲了給父母一個交代而已。只要能拿到學分,順利畢業就行了啦。等畢業了,我就會將學費統統退還給他們。話說回來,瑪琪娜,妳有時會擺出一副大姐姐的態度呢。」
瑪琪娜高速思考着。
「緋月,歡迎回來~」
(這是貝爾托爾大人復活前,我爲了排解寂寞所畫的同人誌……!現在貝爾托爾大人已經復活,這些完全成爲真人同人,所以必須在貝爾托爾大人知道之前處理掉……!)
「留學啊。妳其實不需要一起跟來……」
那是一位用面紗蓋住半張臉,而且戴着護目鏡遮住眼睛的少女。
「唔呣呣呣呣……」
「瑪琪娜,妳買了什麼啊?」
「……要是她平安活着就好了。」
「餘成功拉攏到科爾內亞•塞布魯德了。」
轉動把手後,就會排出裝有商品的轉蛋。而轉蛋具有隨機性,直到打開之前都不會知道里頭裝了什麼。
高橋注意到前方走來一個熟悉的人。
「怎麼,嫌我礙事?」
「是啊……」
「啊,是這樣啊。」
高橋向忒拉特揮了揮手,然後喊了她一聲。
「貝爾托爾大人,情況如何?」
「是啊。六魔侯按照年齡來排,順序是黑龍侯希瓦爾德卿、業劍侯澤諾爾卿、青雷侯拉爾辛卿、瑪爾庫斯那個笨蛋,然後是我,最後是天忌侯梅。希瓦爾德卿是比貝爾托爾大人更古老的不死,澤諾爾卿、拉爾辛卿和瑪爾庫斯那個呆子幾乎是同一時代的人。再來是我,然後是梅。不過梅在不死之中算是經歷相當複雜的一位,所以要把她算作年輕一輩,也有一些語病就是了。」
購買旋轉式轉蛋的方法非常簡單。只需要掃描轉蛋機上顯示的二維條碼,到專用網站付費後,轉蛋機就會解鎖,讓人可以轉動把手。
「這或許不是我應該擔心的事情,但是妳應該也有自己的生活,然而──」
「妳見到瑪谷學師了嗎?」
「哦──────……」
「理事長的樣子是不是有點怪啊?」
「石丸小弟集換式人偶全十款加上一款隱藏版……」
「我、我並沒有做什麼……」
「妳、妳幹嘛這麼感興趣啊!纔不是!」
「哦~待會兒讓我看看。」
「我不是這個意思……」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是什麼書啊?色色的那種?」
瑪琪娜買下並裝在手提袋裏的東西,是以代用紙印刷且附有特典的二手同人誌。類型是魔王題材,角色是貝爾托爾,社團名是六間亭,筆名是紅侯爵。
「怎、怎麼了嗎?」
忒拉特在注意到她們之後,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她的表情和方纔相比,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咦?理事長,我們又碰面了呢。怎麼了嗎?」
不過瑪琪娜並不是想要這臺轉蛋機的商品。她早就拿到裝有「滅絕幻獸模型系列」中的狸貓轉蛋。
「話說回來真的沒問題嗎?」
忒拉特愣了一下。
高橋拉開拉環,接着打開關東煮罐頭。
高橋按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鈕,並且買了一罐關東煮罐頭。
「哦~妳和那個叫梅的人感情很好呢。」
那個人身材嬌小,全身統一穿着如同聖職者一般的黑色服裝。
「咦?妳問這個做什麼啊?」
正當兩人疑惑不解時,兩道人影就像交替似的朝她們走來。
在通道的另一端,洶湧的人潮絡繹不絕,同時傳來女僕小姐招客的甜膩聲音。
忒拉特顯得有點慌張,匆匆忙忙地離開現場。
高橋接過瑪琪娜手中的竹籤,同時有點不太高興地看着她。
「嗯,我回來了。」
「是更換了臉部零件嗎?感覺她的表情動作有些僵硬。」
「即使如此,我在不死……應該說在六魔侯中算是相當資淺的喔。」
她走下來的那道樓梯狹窄得似乎連成年食人魔都無法通過。而在樓梯上方,是一家如今已經很罕見的古董卡牌店。
「又……?」
「是這樣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我稍微買了幾本書……」
「怎麼了嗎?」
「妳意外觀察得很仔細呢。」
她從罐頭裏拿出一串合成蒟蒻串,同時遞給瑪琪娜。
「噢……沒有,我沒有遇到她。」
「好了、好了,現在就別提這個了。」
「那不是理事長嗎?」
「剛剛的是……」
石丸小弟是超大型企業IHMI的吉祥物。雖然推出了各種周邊商品,網路上的評價並不好。
「是的。儘管方纔遇到妳們兩位之後,我等了好一陣子。抱歉,我稍微有點事,就先告辭了。」
「因爲妳只有對她一人是直呼名字,而且也只有在提到她時,語氣會變得有點高昂。」
自動販賣機的商品全是關東煮。在這條通稱關東煮罐頭街的道路上,擺滿了十幾臺關東煮罐頭的自動販賣機,兩人與貝爾托爾和緋月約好要在這裏見面。
就在這時,有個人從瑪琪娜正面大樓那道狹窄陡峭的樓梯走了下來。
「沒什麼~」
瑪琪娜一面咬着合成蒟蒻串,一面點了點頭說:
電器街也和新宿一樣是無現金社會。儘管魔法街有部分地方能使用露•庫瑟爾幣,也只是少數。
「沒想到竟然有人會買這個……」
「奇怪?」
這個過程只花了○•二秒。
「不會,我沒等很久,妳不用在意。而且我很擅長等待。」
瑪琪娜離開通道,然後追尋少女的身影。然而,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羣之中。
「啊,那個……我、我買了幾本好像很有趣的二手書。」
「是在秋葉原很受歡迎嗎……」
轉蛋機的購入紀錄上,留着這些全都是同一人購入(轉出來)的紀錄。
「這就是超級天才美少女駭客的洞察力喔。」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的人,瑪琪娜卻莫名有種強烈的既視感。
「什麼沒問題?」
轉蛋機的畫面上,顯示着像是粉紅色兔子的圓滾滾物體的圖像,上頭覆蓋着「已售罄」的字樣。
轉蛋機旁邊的垃圾桶裏,則丟滿了大量的空轉蛋。
是忒拉特•格特爾。
是高橋。
她一面發出低吟,一面緊盯着轉蛋機。
高橋噘起嘴巴。
高橋儘量不去看露出這種表情的她,將關東煮罐頭裏的湯汁喝完,把竹籤放入空罐,然後將罐頭扔進關東煮罐頭販賣機附近的垃圾桶裏。
「應該也很少人能比妳年長吧……」
「哦?那這樣已經得到兩樣了嗎?進展得相當順利呢。」
「妳們兩個,久等了。」
瑪琪娜一面對不知道在鬧什麼脾氣的高橋感到困惑,一面將目光飄向遠方並喃喃自語:
緋月大概是感到不太好意思,於是撓了撓臉頰。
「喂喂喂,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想再逛幾家同……二手書店。」
「餘想去電子游樂場看看。」
緋月看着他們愉快討論的模樣,以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種感覺……真不錯呢……」
平凡無奇的學生放學後時光。
這對她來說是多麼珍貴的時間,恐怕就連她自己都不明白。
「唔嗯唔嗯,總之就再稍微逛一下,然後今天就先回宿舍──」
「────」
當高橋這麼說時,緋月臉上忽然閃過一絲寂寞的神情。
而高橋並未錯過她這瞬間的表情變化。
「……喂,我們今天還是去緋月家玩吧。還要過夜。」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緋月瞪大眼睛。
「咦!」
「假如貝爾托爾大人允許,我也很想去玩呢。」
「餘不介意。」
「我很介意啦!大、大抵而言……爲什麼要來我家啊?」
「因爲我想再跟妳多玩一會兒!」
「是啊,我也想多瞭解一些緋月的事情。」
餐廳裏也只有中央一張餐桌、角落的餐具櫃、冰箱以及一組爐具,看起來相當冷清。
貝爾托爾和高橋正在將大盤裏的炒飯分裝到自己的碗裏。
時間回溯到數小時前──
說到底,活生生的男人裸體只有小時候和爸爸一起洗澡時看過,而最後一次和他人洗澡的記憶也是跟媽媽一起。
「唔嗯……那麼,以餘的權限決定,今晚就在緋月的宅邸過夜!」
「呵呵呵,不會防禦下段、中段,還有越位攻擊的傢伙,我不可能會輸。」
「沒想到竟然會有不是全感官沉浸型(full dive)的VR格鬥遊戲,而是需要輸入設備的懷古格鬥遊戲。秋葉原連這種東西都保留下來了呢。」
即使問了,也得不到答案。
「喂!太快~了啦,小貝!」
◆
「太長了!爲這次的相遇與餘的盟友(朋友)們乾杯!」
「會將這種古老的事物保留下來,是魔法街和電器街的共同點吧。」
喜悅、猶豫與不安,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使得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
雷納德家的宅邸是三層樓建築,在走出入口大廳後,分成東館與西館,而他們此時位在東館的餐廳裏。
這是她空虛、寂寞,而且佈滿灰塵的宅邸。
「我一個人生活了很久,所以懂得一般水準的料理。」
爲什麼──
「啊啊,當然。必須向在電子游樂場讓餘品嚐到對戰敗北滋味的那些傢伙復仇……」
平時總是空蕩蕩,就只是寬敞、安靜,充滿寂寥感的宅邸,唯獨今天彷彿回到了往日的模樣。
還有──
要說是誰的錯,大概是自己的錯。
雷納德家位在魔法街郊區的一座小山丘上。由於幾乎無人整理,附近的孩子們都把這裏戲稱爲鬼屋。
這間餐廳──或者說整棟宅邸,雖然外觀看起來很氣派,屋內卻顯得有些荒廢,甚至連東西都很少。氣派的外觀也缺乏維護,散發一種獨特的寂寞氣息。
「你當時都氣到瘋狂連續投幣了呢。話說回來,連續投幣的投幣是什麼意思啊?」
宴會結束後,緋月獨自走在雷納德家的宅邸走廊上。
◆
魔法街亮着淡淡的靈素燈光,上空閃爍著有如流星般的帚機尾燈。而在更遠處,電器街像一座閃亮輝煌的山脈般聳立着。
「呃──那麼就恕我冒昧,由鄙人高橋來爲大家舉杯。今天大家能在百忙之中來到緋月家中聚會,真的非常感謝。」
像這種只保留以前的名字,其語源意義已經變質或消失的情況非常普遍。
這不是戀愛之類的情感,而是更加不同,似乎能改變自己的某種預感。
而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也讓她感到有些屈辱。並不是說她想被那種眼光注視,但是這樣也不禁讓她懷疑自己是否毫無魅力。再說由於貝爾托爾表現得太過自然,反倒讓人覺得在意這點的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爲什麼我會和今天才剛認識的男人一起泡澡啊……)
「像這樣的生活,已經有數十年了吧……」
可以聽見聲音。
「……呵呵呵,你們未免太蠢了吧。」
然而唯有今天不同。
如今這棟大宅只剩下緋月住在這裏,庭院荒蕪,寸草不生。
在她還小的時候,庭院裏會盛開基因改良過的耐寒花卉,宅邸裏除了父母以外還住有許多僕人,每天都十分熱鬧。
對於連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都沒有的緋月來說,這種平凡無奇的交流令她十分新鮮。
「咦?」
確認不足,考慮不周。
他們就只顧着喫而已。
她別開目光,嘴上小聲這麼說着,嘴角卻在拚命忍着笑意。
四個人一起逛着電器街非常開心,而且他們還去電子游樂場玩,並且在回程的路上買東西,然後辦了一場簡單的派對,還舉辦了遊戲大會。
她不想擁有重要的事物。
她感覺到幸福。
「──」
她往窗外看過去。
幸福的時光總是一下子就過去。
緋月用餘光看向貝爾托爾。
「真是意外,瑪琪娜竟然這麼會料理。我之前還以爲妳是那種不曾拿過菜刀的深閨大小姐呢。」
她越是想和他們更加親近,就越覺得自己不該和他們有所牽連。
由於打工的事情也曝光了,不需要向他們僞裝自己,也不需要在他們面前逞強。
因爲今天三名剛認識的留學生來到她的宅邸玩。
因爲越是重視,失去時的絕望就越深。
她正要去洗澡。
瑪琪娜和緋月一面切着放有叉燒和烤梅尼烏斯的比薩,一面像這樣聊着天。
他們各自舉起手中的杯子乾杯。順帶一提,他們喝的飲料都不含酒精,全部都是果汁或茶飲。
他們在回程路上已經買好東西,無人機的外送披薩也在方纔送到了。
緋月現在已換上一件洋裝式的居家服,而且長髮也披散下來。
一男一女在浴室裏獨處。
緋月一副認命的樣子說道,不過最後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緋月並不討厭這樣。
「羊棲菜居然這麼會打格鬥遊戲,還真是讓人意外……」
因爲這麼大的宅邸裏,就只住着緋月一人。
高橋。
──對不起。
連續投幣是「連續投入硬幣」的簡稱,也就是在電子游樂場連續接關遊戲的意思。不過這個時代的電子游樂場──實際上電子游樂場本身已經瀕臨絕種──遊戲機檯幾乎都已經不再使用硬幣,而是使用電子貨幣支付,所以只有連續投幣的用語保留下來。
「這樣啊~真意外。妳一個人生活多久了啊?」
他們三人在緋月的宅邸住下,各自洗過澡後,挑了間喜歡的空房間睡覺。緋月是最後一個去盥洗的人。
緋月打開更衣處的門碰觸牆上的感測器後,設備便對緋月的魔力產生反應,然後點亮更衣處和浴室的燈。
在完成了各自想要的觀光行程後,四人來到雷納德家。
爲何會變成這樣啊?
在浴缸裏,緋月的對角線上,貝爾托爾正愉快地哼着歌。
如同宣言來到緋月家玩。
爲何會變成這樣啊?
「你、你們怎麼擅自……唉,算了,就這樣吧。」
瑪琪娜。
是個充滿疑問的情況。
桌上擺滿緋月和瑪琪娜一起做的料理,爲餐桌增添了色彩。順帶一提,貝爾托爾和高橋負責其他雜務。
「──貝爾托爾……」
魔王高聲宣告。
窗外能看到庭院,也能清楚看到遠方的秋葉原市街景。
他並沒有很在意緋月,悠哉地泡着熱水澡。
緋月倒抽一口氣。
「她精準停格的時機抓得很完美呢。貝爾托爾大人連一場都沒能贏下……」
昏暗且冰冷的走廊上,只有她的腳步聲迴盪開來。
「小貝,你回新宿之後,還會打格鬥遊戲嗎?」
「不過……果然還是不行。」
緋月自從在教室裏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就一直懷抱某種感情。
浴室位於西館一樓,走下樓梯的前方。
「就像父親、母親那樣……還有──」
她脫下衣服解開內衣。冰冷的空氣接觸到肌膚,冷得她打了個冷顫。雖然這裏位在耐寒領域結界內,她爲了省錢,宅邸裏並沒有開暖氣。
平時她都只有沖澡,但是今天難得放了熱水,正好能溫暖她冷得徹骨的身體。
緋月準備了一條擦澡巾,接着從更衣處走進浴室。
就在那裏,她看見了──
「咦?」
即使看見了,緋月的大腦也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爲什麼浴室裏會有個出乎意料的人。
浴室鋪滿了模仿翠華石(Meruju)設計的磁磚,空間十分寬敞,即使四五個成人同時進入,也仍然綽綽有餘。而浴池也同樣寬敞。
在浴室的中央。
貝爾托爾就站在那裏。
「怎麼,原來是羊棲菜啊。」
而且還是全裸。
「什麼!啊、哦、咦?我叫做緋月啦?」
她反射性地用毛巾遮住身體前面,然後吐槽對方的稱呼,但是糾正的語氣沒什麼力道。
原來我在這種時候不會立刻尖叫啊。她有些抽離地想。
他有如鋼鐵般結實的上半身冒着熱氣,一隻手撐在腰上,擺出的姿勢就像在展示自己宛如藝術品般的美麗身軀。
既沒有一絲羞怯,也完全沒有要遮掩的意思。
爲何方纔洗過澡的貝爾托爾會在這裏?
爲何他要在一個人洗澡的時候擺姿勢?
爲何他在女孩子誤闖浴室的情況下還能這麼冷靜?
是二律背反,自私的渴望。
「咦?奇怪?話說回來,咦?爲什麼?你把燈關掉了吧?應該說,你剛纔就已經洗過澡了吧?」
這一定是泡太久害的。她這樣說服自己。
「我也打得相當起勁。」
「──這樣啊。」
「我的興趣就只有上網和玩遊戲而已。假如要說意外,應該是瑪琪娜吧。她玩得超厲害的吧?」
「高橋說要舉辦遊戲大會時,餘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她居然還在電器街買了遊戲手把過來。」
「你方纔的說明只讓我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你的腦子有問題……沒先確認是我不對。你洗好之後,記得跟我說一聲……」
緋月被貝爾托爾無意中的挑釁激怒。因爲她是個不服輸的人。
「怎麼了?」
只要繼續這樣下去,明明就能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感到滿足。
緋月完全無法理解。
貝爾托爾毫不遲疑地說出這句誓約。
「是啊。我也不否認這一點。真的好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不過現在不同了。餘等是一同舉杯過的盟友。要是再有同樣的情況發生,這次餘會以盟友的身分幫助妳。」
「……?這裏可是浴室喔?誰會穿着衣服洗澡。」
緋月一面退後一面準備離開浴室。
「關心妳?妳還真是自我意識過剩。餘原來一直以爲妳是個陰沉的女人,沒想到還挺有趣的。」
緋月在浴池裏盡情伸了個懶腰。
「是因爲我是雷納德家的當家嗎?」
──在貴族之間,誓約具有字面以上的重要意義。
緋月不擅長述說自己的事情。
◆
「當然。餘就以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之名締結此誓約吧。」
「是因爲我……」
也許對他來說,這些既不是客套話,也不是出於算計,而是理所當然,沒什麼特別的一句話。
「啥!誰誰誰誰、誰怕了啊!你可別胡說八道啊!」
「喂,你跟科爾內亞先生談了些什麼啊?」
反正一定會受傷。
「哎呀哎呀,儘管餘能理解妳想瞻仰餘之尊軀的心情,即使妳是家主,偷窺他人洗澡也有些太不禮貌吧?呵……沒辦法,這次就原諒妳吧。」
雖然他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緋月感覺今天似乎是他最放鬆的時候。
「今晚的宴會很開心呢。」
心裏的那塊疙瘩消失了。然而在這個瞬間,同等的不安和後悔湧上心頭。
因此她想要確認。
假如可以,希望他說沒有理由。
浴池很寬敞,即使身材高挑的貝爾托爾伸直雙腳也還有餘裕。
「什麼……!」
讓她不由得幻想,他或許會說出自己渴望的回答。
「喂,貝爾托爾。」
「是、是這樣沒錯啦……」
她覺得自己是個無趣的女人,也不曾有機會向別人談起自己的事情。
緋月放鬆表情,忍不住嘴角上揚,自然地露出笑容。
她還是問出口了。
那是會讓人心情平靜的沉穩男聲。
「謝謝。」
「呵,小丫頭會害怕餘這身完美的肉體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能問。
他撥起溼漉漉的瀏海。
「餘是深愛夜晚之人,所以隱匿在暗夜之中。就如同報喪女妖會哭泣一般,可說是必然之舉。」
臉上感到一陣發熱。
可是又希望只有自己是特別的。
「餘從他那邊聽說,妳從前任當家那裏,至少在紀錄上繼承了『王徵』。」
「是啊,我玩得很開心……真的……」
這就是她想要的無私的愛。
她氣沖沖地洗完頭,用毛巾盤起溼漉漉的頭髮,接着沖洗身體後,泡進了貝爾托爾對角線上的浴池裏──

即使心裏這麼想,她也無法阻止這種渴望。
──就到此爲止吧。
「餘也有同感。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戰術卻相當惡毒……」
混合著哈希諾巴和曼德拉草的獨特藥草香氣具有放鬆效果,而那座知名的阿爾多加爾德溫泉則據說對神經痛、風溼、肩頸痠痛和手腳冰冷等症狀具有療效。
由於不想讓貝爾托爾看出來,她微微低下頭,有些遲疑地低聲詢問:
「這沒什麼,餘能理解妳想落荒而逃的心情。和餘共浴既是一種榮耀,同時就某種意思上也是殘酷的……」
「嗯,這樣就好。畢竟或許能發現到什麼線索。」
「那麼,倘若我下次向你求救,你會來救我嗎?」
「嗯──!」
貝爾托爾接着說:
「……這樣啊。」
「餘有在晚餐後和就寢前各洗一次澡的習慣。而且會在洗澡時把燈關掉。」
貝爾托爾一面炫耀他彷彿盾牌般結實的胸大肌,一面展現有如巨大龍鱗般強健的斜方肌,悠哉地泡在浴池裏。
「哦,原來是這樣啊。」
「妳似乎玩得很開心呢。」
然而,正因爲知道是這樣,緋月纔會這麼開心。
她偷偷瞥了一眼。
──不准問。
這就像上網搜尋自己喜歡的作品在他人眼中的評價一樣,即使知道無論如何都得不到滿意的答案,還是無法抑制這種衝動。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動着嘴巴,然後向貝爾托爾表達感謝。
「餘能聽聽妳的說法嗎?」
「這件事情真是笑死人了。話說回來,你明明是遊戲實況主,遊戲卻玩得很爛耶……」
浴池裏放有從魔法街買來的「阿爾多加爾德萬靈藥效溫泉粉」,使得浴池裏的水呈現混濁的綠色。
「不,夠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和餘這絕世的尊軀一同共浴,難免會比較起自己和餘的肉體之美。雖然妳的身材也相當不錯──仍然比不過餘。」
「餘現在已經進步很多嘍?要說的話,妳纔是意外地會很打遊戲吧……」
「爲什麼連更衣處的燈都關了……?」
緋月的大腦當機,只能不斷張合著嘴巴,然後視線上下游移。
緋月抱着膝蓋,一邊在心中細細品味。
「你、你別瞧不起人了!和你一起洗澡根本不算什麼!」
這就是友情嗎?還是不同的其他感情呢?對於不習慣與他人往來的緋月來說,她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些一直積壓在自己心中,難以用語言表達的鬱悶感,就像突然沉澱到內心深處一樣,感覺到奇妙的爽快感。
這個動作性感撩人,讓緋月不禁看得愣愣出神,一時之間甚至無法產生「這個男人在說什麼鬼話啊?」的感想。
心跳得好快。
──以上便是事情的始末。
「話說回來……你、你……全裸……」
她感到腳底不安,胸口悸動,手在顫抖,舌根幾乎要抽筋了。
「餘隻會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動,僅此而已。餐廳那件事情,只不過是因爲那個小鬼打擾到餘喫烏龍麪,餘纔會對他施加制裁。妳只是烏龍麪的附屬品。」
「你爲什麼這麼關心我?不論是在餐廳,還是在電器街……」
「好啊。不過我不太記得當時的事情了,可以嗎?」
緋月稍微靠近貝爾托爾。
貝爾托爾笑了出來。
──算了。如果是這傢伙,我想將自己的事情說給他聽。
這樣的想法掠過緋月的腦海。
向朋友述說自己的事情。
這個應該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情。
「真是拿你沒辦法,好吧。要是你願意聽,就和你說說我的事情吧。關於我的祕密。」
「好女人總是會有些祕密。」
「呵呵,是啊。」
每當她試圖回想起往事,就總是會聽到那個聲音。
──對不起。
可以聽見聲音。
她無視。
「我的雙親是被人殺害的。」
「……」
貝爾托爾靜靜地看着緋月。
緋月在熱水中將自己的雙手夾在大腿之間。
「我的父親是電器街塞布魯德商會的高層,種族是人類;母親則是三大家族之一,在魔法街深具影響力的雷納德家獨生女,種族是精靈。種族和身分都不同的兩人婚姻,據說困難重重。儘管當時遭到電器街和魔法街的重要人物們強烈反對,在科爾內亞先生和忒拉特小姐的支持下,最後還是得以成婚了。」
異種族之間的婚姻,當中特別是與精靈的婚姻,即使在現代也會受到強烈的反對。
其理由包含了種族感情、種族主義思想等種種因素,然而一般認爲的最大理由,是長命種的精靈和其他種族之間生下的孩子,通常存有比精靈短命,但是比其他種族長命的特徵。
「我還記得他們對我說過:『妳要成爲連結電器街和魔法街的橋樑。』還有希望我能繼承他們兩人的意志。然後等到我從魔法學校畢業後,就要將所學到的知識投入魔導工程學,爲世界作出貢獻。因爲我從小就揹負這種期望,我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
縱然在緋月的記憶中,父母親的長相已經模糊不清,但是他們曾經說過的話,至今仍然言猶在耳。
「這座宅邸比宿舍舒服得多,但是三人在留學期間一直住在這裏,到底還是不太好。」
貝爾托爾和緋月走出更衣處,然後走在返回寢室的走廊上。
她不記得對方的長相。
現在回想起來,連緋月也很佩服自己竟然能恢復過來。她在許多年後才知道,縱然科爾內亞和忒拉特因爲協定的關係無法直接提供支援,他們一直在暗中援助她。
「我會在秋葉原過着這樣的生活,也是父親和母親希望我在這座都市以貴族的身分活下去。不論經過多久,我都無法擺脫父母的影響。要是可以,我其實不想在這樣的都市──」
「差不多該出去了吧。」
「我當時還小,什麼也做不了,父親就在我面前被殺了。」
「『王徵』是一種能收納在靈魂裏的魔導具,關於這方面的線索呢?」
光是回想起來,她的呼吸就變得急促起來。
這是緋月從未向任何人說過的祕密。能向願意稱她爲盟友的人說出來,讓她感到開心。
「唔嗯……」
這些與其說是她不願回想起來,更像是她無法清楚想起的記憶之一。
撲在自己身上的父親。
「很遺憾,餘的沐浴時間已經結束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父親和母親陪我一起去電器街買玩具,然後在魔法街用餐……是非常開心的一天。」
染血的雪。
這應該是她的防禦本能。
水滴順着下頷滑落,在浴池裏激起一道波紋。
腦海中閃過雜音。
她究竟是在悲傷、憤怒,還是並沒有帶有任何感情呢?
「誰會啊,笨蛋!」
「不久之後,我進入魔法學園就讀。儘管我沒有魔法才能,因爲這是母親的強烈期望,再加上忒拉特小姐的安排,我才得以入學。然而,雷納德家因爲雙親的婚姻而遭到厭惡,再加上遺失了『王徵』,在那時已經完全沒落,使得我在學校裏的處境變得很不好。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交到朋友了。」
「我、我不介意這樣喔……那個,如果可以……」
「我也不清楚這個。據說將『王徵』收納在靈魂裏,持有者似乎就感應得到,但是我一點也……」
「我們家族──雷納德家是靈媒體質的家系,然而當時的我似乎也沒有被施加上什麼降靈術。」
「過了一段時間後,有天我不小心讓那個女孩受傷了。我想大概是那個不可思議的力量失控了。雖然當時的情況,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緋月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後緊緊握住。
無憂無慮的生活。
「根據紀錄,母親在把我交給醫院時,將『王徵』轉讓給我了。因爲當時的雷納德家當家,是繼承了雷納德血脈的母親。可是我沒有從母親那裏收下『王徽』的記憶,也不知道它在哪裏。」
「……」
「我的事情說完了。」
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
「……嗯。」
縱使緋月懷疑這起案件和過去的事件有關,身爲一名十幾歲的少女,她能調查到的事情相當有限。
「所以我不想再交朋友了。不希望再有人接近我,也不想再和誰變得要好。反正和我親近的人都會受傷,大家也都會離我而去,變得不幸。既然如此,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和任何人有所牽連。我無法獲得幸福,也不會去追求幸福。」
「多虧了科爾內亞先生和忒拉特小姐的援助,我這幾年沒有再遭遇過襲擊。」
「與此同時,我身上發生了異變。」
溫柔的雙親。
「有人在向某人道歉的聲音。儘管醫生說這是事件的心理創傷所產生的幻聽,我覺得並不是這樣。」
「向他人述說往事是需要勇氣的行爲。假如是悽慘的往事,就更是如此。」
每次提起這件事情,她就會感到很不舒服。
共通之處在於,緋月會在感到危險時喪失意識,等她恢復意識時,襲擊者就已經遭到擊退,而她自己則奇蹟似的從未受到任何傷害。
有位同班同學主動向孤立的緋月搭話。她是一位人類少女,非常開朗活潑,感覺有點像是高橋的女孩子。
尖叫着什麼的母親。
「異變?」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你也稍微努力遮一下吧!」
「毫不隱瞞地說出往事,想必很難受吧。謝謝妳,盟友。」
貝爾托爾不發一語地望着浴室挑高的天花板。
「那是十年前的大海獸(Leviathan)月,一個下雪的夜晚。」
「不,我也不清楚什麼時候能聽到。不過,在回想從前的事情時,好像經常會聽到。」
她曾經這麼想。
「我只記得這些。我當時受了重傷,等甦醒過來,自己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醫生告訴我,是母親帶我來醫院的。而母親在把我交給醫生之後就過世了…」
「等我回過神來時,那些殺手就已經被打倒了。」
「大概就是在那段時期吧,我也認識了瑪谷學師,從入學前就受到她許多幫助……在學校裏也多次受到她的關照。就連在私底下,她偶爾也會帶我去喫飯。真讓我有種既受環境眷顧,又遭到環境迫害的感覺。」
「……聲音?」
「他在幾年前就去世了。據說是他殺。這件事情在當時還上了新聞。雖然抓到犯人了,他好像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情。儘管人們謠傳他可能是被降靈術操控了,我聽說那名犯人後來也在拘留所裏自殺身亡。」
貝爾托爾靜靜地說:
「咦?」
貝爾托爾轉過身去,而且向走廊深處投去銳利的目光──不對,是發出殺氣。
她接着說:
「哈哈哈!妳可以把和餘共浴的事情,當作一生難忘的回憶喔!」
這點無法從她的表情看出來。
「……我沒事。」
裝飾在衣服上的徽章(symbol)──纏繞在銀劍上的金龍讓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貝爾托爾撥開水面,接着站了起來。
「等等,羊棲菜。」
「妳現在也聽得到那個聲音嗎?」
可以聽見聲音。
直到遇見貝爾托爾他們。
那是在她一年級的時候。
緋月當然沒受過戰鬥訓練。儘管如此,她擊退了至今以來的所有襲擊者。
「啊──真是一時的鬼迷心竅……我竟然和男人一起共浴了……」
貝爾托爾打斷緋月的話。
「可是自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聽得到聲音。」
緋月搖了搖頭。
「妳還好嗎?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
緋月凝視着平靜的浴池水面。
天花板滴落一滴水珠,落在浴池的水面上。
◆
那個人全身穿著有如聖職者一般的黑色衣物。
緋月臉頰泛紅,同時側眼瞪着貝爾托爾。
──對不起。
「在事件發生後的數年間,大概是有人對失勢的雷納德家感到不滿,想要除掉我吧,我曾經數次遭到殺手襲擊。那些殺手有時是無依無靠的流浪漢,有時是受過訓練的傭兵,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可是每次都查不出僱主的身分。就連這些襲擊是否跟雙親的死有關,我也都不得而知。」
緋月穿着和入浴前一樣的衣服,貝爾托爾則穿着運動服和魔王T恤。
「我們是在回家路上被襲擊的。兇手是一個男性型,經過非法改造的高輸出全機身。」
少女無力地微笑。
「……那位醫生是誰?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緋月仰望天花板回想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那個女孩從此再也沒來學校,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儘管忒拉特小姐沒有追究這件事情的責任,其他學生可不會因此放過我。處境原本就很微妙的我,這次完全成爲霸凌的對象,以及受到相當陰險的對待。」
緋月看向貝爾托爾。
她當時太過害怕,甚至不敢出門,精神狀況非常糟糕。
「雖然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
「你們明天開始打算怎麼辦?」
「我好恨。恨那個奪走我的生活,奪走父親和母親性命的人。同時我也好怕。怕他不知道何時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怕得不得了。」
緋月也跟着轉身。
那裏空無一人,只有一片昏暗的燈光。
『──該說真不愧是魔王貝爾托爾吧。』
伴隨着廉價的合成語音,人影從那片昏暗的燈光中滲透出來。
數量爲一。
那道人影不胖不瘦,全身穿著有如聖職者般純黑色的服裝。臉孔藏在陰影中無法窺見,甚至看不出來是男是女。
而他的服裝上,裝飾着一個纏繞在銀劍上的金龍徽章。
那並非實體,而是以人型符紙爲媒介投影在大氣靈素上的影像,類似於全息投影。
「使役低階靈進行的影像投影……?他用降靈術做了相當巧妙的事情。」
貝爾托爾小聲分析這個現象。
緋月的目光緊緊盯着服裝上的徽章。
「那、那個紋章是……」
──就是他。
殺害父母的全機身。
她沒有根據。儘管跟記憶中的體型相差甚大,也無法分辨是肉身還是機械,緋月能憑直覺斷定,這個人就是當時那個全機身。
她發不出聲音、渾身顫抖,而且動彈不得。
貝爾托爾就像在保護緋月一樣,向前走出一步。
「看來你似乎對餘頗爲了解……不過,首先報上名來才合乎禮儀吧?」
『還真是失禮了。然而很遺憾,我既沒有能代表個人的名字,也沒有屬於自己的臉孔,甚至沒有身體,因此希望您能稱我爲「無貌(Faceless)」。至於我們的所屬──也是呢,就您請稱我們爲「新世教會(Guild)」的「勇者」吧。』
「『勇者』……?」
瑪爾庫斯。
「無貌」的身影突然消失無蹤。
進行投影的人型符紙纏繞上藍色火焰,然後燃燒殆盡。
雙方之間的身分差距,根本沒有能進行交涉這種高等對話的餘地。
「說到底──」
一口回絕。
『這個終究只是在我們組織裏的情況。所以,假如諸位願意立刻離開這座都市,我們保證不會對您諸位造成任何危害。諸位的目的是學園地下的寶物庫對吧?我們也會設法解決這件事情。請問您意下如何?』
「和餘交涉?別自以爲是了,蠢貨。你以爲自己有資格這麼做嗎?你應該做的事情,首先是跪下磕頭、阿諛奉承,並且帶上供品來『懇求』吧?結果你竟然躲躲藏藏地不敢露面,耍這種把戲來污了餘的耳目,看來是個相當不懂禮數的下賤之民。你在糞坑裏出生嗎?想都別想。」
王者不會理會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者的話語;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者,也沒有資格與王者進行對話。
「沒得商量。」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想請您立刻離開這座都市。』
一瞬間,貝爾托爾身上發出的殺氣猛然增強。
『…………咦?』
「那麼,那個叫什麼『新世教會』的『勇者』,這麼晚有什麼事情嗎?」
他語帶玄機地說出耐人尋味的話。
「無貌」也被這股殺氣所震懾。
『您的存在……不對,您諸位的存在,是阻礙我們達成任務(quest)的不確定因素(Irregular)。能正面擊敗那個瑪爾庫斯的您,無疑是個單純且極大的威脅。』
『是的。』
對於「無貌」的提議,貝爾托爾──
『交涉破裂了呢。雖然很遺憾,卻也無可奈何。今晚我就先告辭了。』
他是冠有血術侯之名的不死,是貝爾托爾過去的家臣,也曾經是超大型企業IHMI的社長。
她那副樣子,就像一個年幼的孩子──
貝爾托爾喃喃自語着打算過去調查痕跡時,有人抓住他的運動服袖子。
『秋葉原市即將改變喔。』
「餘最無法容忍的,就是你們這種鼠輩竟敢自稱爲勇者。能在餘面前自稱勇者的,在這世上只有一人。其他人膽敢如此自稱,全都罪該萬死。」
「無貌」恭敬地低下頭。
『是的,血術侯瑪爾庫斯也是我們組織的一員。縱使地位不怎麼高,他爲組織帶來的功績非常巨大,單純作爲戰力也無可挑剔,失去了一位可惜的人才。』
「交涉?」
「哼,別再污了餘的眼睛,趕快從餘眼前消失吧。」
在貝爾托爾復活之際與其對立,並且最終遭到貝爾托爾肅清──
貝爾托爾保持沉默。
「你說那個男人的地位不怎麼高……?」
『啊,最後還有一件事情。』
『魔王貝爾托爾,我是來與您進行交涉的。』
是不安地瑟瑟發抖的緋月。
「你知道瑪爾庫斯,以及知道在新宿發生的那件事情……?」
聽到「無貌」這麼說,貝爾托爾微微挑起眉頭。
自大且傲慢,不遜且無畏。
『……!』
貝爾托爾的斷然回絕似乎讓「無貌」也大感驚訝,即使透過合成語音也一樣能聽出他的困惑。
「貝爾托爾……」
「在術式結束的同時,靈魂也一併消滅,這是高等的降靈術……」
空氣緊繃起來,甚至讓人帶有壓迫感一樣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