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死爐
《魔王2099》 · 紫大悟 · 2.4萬 字
勇者古蘭。
其出生極爲平凡。
他生於阿爾內斯西方,歐姆王國邊境的一座小村莊,和父母以及雙胞胎妹妹一起長大。
就在他十五歲時,爲了發燒的妹妹前往山中洞窟採集藥草的時候,魔王軍六魔侯之一的業劍侯澤諾爾因爲擔憂預言之子的勇者存在,擅自率領了業劍騎士團燒燬村莊。
失去家人和故鄉的古蘭,被之後成爲他師父的劍聖阿提亞收留並進行修行,踏上了討伐魔王的旅程。
這就是他故事的開端。
清廉的勇者、閃耀的英雄,以及不沉的太陽。
他響徹大陸的異名不勝枚舉。
然而他的活躍,如今也已埋沒在傳承之中。
貝爾托爾邀請古蘭,來到面向大街的烏龍麪攤販喫烏龍麪。
在紅色暖簾和燈籠下,半獸人店主正在瀝乾烏龍麪的水分。
不論是不死與定命的戰爭,還是勇者與魔王的戰爭,對古蘭來說都已經是遙遠的往事。儘管對貝爾托爾來說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也無法改變這些已是過去的事實。在這個早已沒有理由廝殺的時代,回過神時魔王已自然而然邀請勇者一塊兒用餐。
古蘭也沒有拒絕,默默接受了貝爾托爾的邀請。
貝爾托爾瞥了坐在身旁的古蘭一眼。
委靡乾裂的嘴脣、無神的眼瞳,以及粗糙的頭髮。
幾乎不像他所認識的勇者。
古蘭的後頸上,貼着比其他人稍微大一點的法米利亞。
儘管貝爾托爾無從得知,這是舊型的軍用法米利亞,是他曾經隸屬軍方的證明。
貝爾托爾將視線移到放在古蘭座位旁的一把鏽劍。
那是他的傳說象徵,神話級的傳承武裝,名爲「伊庫薩索德」的聖劍。
是敗北者的眼神。
古蘭的聲音很空虛。那是彷彿荒蕪大地一般沙啞的說話聲。
古蘭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反問貝爾托爾的答覆。
放了兩片油炸豆皮、蔥花,以及一塊梅尼烏斯,這種傳統的細面狐狸烏龍麪。
「喂,貝爾托爾。」
兩人拿起附上的筷子和湯匙吸着烏龍麪。
「魔王被消滅後,隨即爆發下一場戰爭。沒什麼特別的,我打從最初就知道了。是定命之間的戰爭。作爲歐姆王國的英雄,我被迫參與了和鄰國的戰爭。很可笑吧?在與不死之間的戰爭結束後,緊接着便是定命之間的自相殘殺。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然後,我爲了國家,斬殺了無數的人們。」
那把綻放太陽光輝,擁有不死殺手異名的聖劍,如今已不復存在。
「……」
古蘭沒有回答。
對於古蘭這句感想,貝爾托爾無言以對。
「我浪跡天涯經歷了現想融合,然後作爲傭兵參與了第一次都市戰爭。在那之後我便作爲狩獵不死的成員參與了作戰。我斬殺了許多你的同胞喔。我一直相信着自己的正義而戰。而在變成這種身體後,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發現──我和你,定命和不死皆毫無差別。」
就像在證明這一點,古蘭的眼瞳中,已全然不見五百年前那道比聖劍還要耀眼的光輝。
「……」
這就跟貝爾托爾在五百年前得到的結論一樣。
「不論是不死還是定命,我都殺太多了……在這個不需要勇者的世界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這個世界沒有勇者。我已經累了……」
他默默吸着烏龍麪條。
他們不可能相隔五百年後還能重逢。
於是他提出疑問:
響起湯匙撞在碗上的聲音。
那是彷彿累積了五百年份的深深長嘆。
「……」
貝爾托爾所抱持的疑問,最終抵達了一個理所當然的答案。
「不老嗎……」
既然傳說中的聖劍已然生鏽,那麼他當然會露出那種眼神,這點讓貝爾托爾難以忍受。
面對勇者的詢問,魔王想也不想地回答:
真是愚蠢的想法。貝爾托爾打住思考。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灰暗的絕望。
因爲自己在不久之前,也肯定帶着跟他一樣的眼神。
「好喫。好久沒喫到正常的食物了……」
貝爾托爾也在這三個月內十分熟悉筷子的用法了。
「嗯?」
古蘭深深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
那是對一切都已感到無奈、心灰、挫敗以及放棄之人的眼神。
古蘭的詢問打破了沉默。
所以貝爾托爾不忍看向古蘭的眼睛。
人們會懼怕古蘭在所難免。畢竟民衆往往都是愚蠢軟弱的存在,因此他們才需要強者。
「作爲成功討伐你……討伐魔王的獎賞,阿爾內斯六大神之一的女神梅迪亞,賜予了我『不老』的祝福。」
「說出這種話的你爲何……爲何會……」
貝爾托爾毫不遲疑地如此斷言。
在感到鬱悶的貝爾托爾面前,放上了一碗熱騰騰的狐狸烏龍麪。
「因爲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和雙親、妹妹以及同伴們的仇人,像這樣一起並肩喫着烏龍麪。」
「什麼事?」
儘管如此,貝爾托爾也依然不會對古蘭說出任何慰勞或同情的話語。他們之間不需要這種東西。
「有點不同喔,貝爾托爾。我沒有成爲不死。」
他一面靈活地用筷子喫着烏龍麪,一面思考着這個問題。
自己沒必要顧慮他。
「隨着戰爭節節勝利,我們不斷併吞鄰國,不久之後歐姆變得壯大起來,這次是我──勇者的存在成爲了妨礙。」
他是一面鏡子。
被世界遺棄的魔王和不被世界需要的勇者。
「…………」
絕不生鏽、折斷和毀壞,永不蔽日的銀色太陽(伊庫薩索德)。
古蘭注視自己倒映在碗中晃動的臉,同時滔滔不絕地說:
他當然不是指古蘭,而是當時的執政者。
「……」
這是自從他和古蘭在現代相遇後,就一直揮之不去的疑問。
「瑪琪娜帶餘去過各式各樣的烏龍麪店,就這家特別好喫,你可以放心享用。餘向你掛保證。」
「久等了,兩碗狐狸面。」
縱然立場水火不容,魔王仍舊對勇者感覺到了某種共鳴。
兩人之間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聖劍和持有者是一心同體。
(爲什麼餘得費心維持對話啊……這傢伙在五百年前,應該是個再稍微爽朗健談一點的傢伙啊……或許得考慮增加雜談臺的次數,增進餘的閒聊能力吧……)
這便是魔王的初衷。他說出發自肺腑的信念。
「古蘭,你成爲不死了嗎?」
「奇妙的感覺?」
──假如他是定命。
──沒錯,假如要說,就是感受不到生命的光輝──
存在被否定,尊嚴被踐踏。儘管對這個世界失望,卻又無法澈底絕望,也無法死去,只能渾渾噩噩過著有如棄世之人的生活。他就只是個沒有死去的男人。
而古蘭所跟隨的國王,竟然氣量狹小到無法容納勇者的存在,也讓他感到憐憫。他心想要是這個男人加入自己的麾下,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愚蠢的錯誤。
五百年前,他確實曾經對勇者們懷有怒火。然而,如今他就算看到古蘭,也感受不到憤怒和憎恨。
貝爾托爾也被消滅了不死的家臣。
「力量強大到足以擊敗魔王的我,成爲了執政者忌憚的對象……在他們的煽動下,懼怕我的人們將我驅除。人們已不再需要勇者的存在。沒有人需要勇者,勇者已不復存在。」
「……」
他心中湧出既像憤怒又像悲傷,而且也像失望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當中也有對他來說很重要的存在。
「…………………………什麼?」
而他會這麼說大概也在所難免。畢竟貝爾托爾也一樣作夢都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情。
「……」
劍刃生鏽、磨損和崩口,淪爲一根劍形的金屬棒,隨便倚在一旁。
(這傢伙爲何會在這裏?)
古蘭就像要否定他的這種情感說:
「有種奇妙的感覺。」
「這樣啊。」
「也是呢。」
「爲了世界和平。」
魔王倒下後,接着便是勇者會受到排斥。
「你當時曾經對餘這麼說吧。生命因爲有限纔會閃耀,因爲努力生存纔會強大。所以你們纔會戰勝餘。」
貝爾托爾無法判斷古蘭這句話是真心的還是在諷刺。
真是愚蠢。貝爾托爾如此心想。
這也難怪,畢竟是人類與魔族、定命與不死,以及勇者與魔王,這兩個水火不容的人並肩坐在烏龍麪店裏。
「不過,現代的食物比餘所知道的時代還要美味許多。因爲調味和當時差很多,還以爲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意外地沒有這種必要。」
「你爲何想支配世界?」
在這些之外,他心中浮現疑問。
不知是第幾次的沉默。
儘管貝爾托爾心裏這麼想,還是忍不住向他搭話。
而如果是那位容易動情、善妒、喜歡美麗事物且厭惡衰老的女神梅迪亞,貝爾托爾便能理解,爲什麼會有人如此愚蠢地將不老祝福強加給這位偉大勇者了。
不久後,古蘭將筷子放在碗上,然後開口說:
不死同時也是不老,然而不老未必是不死。
「…………」
聖劍生鏽意味着持有者──勇者的心也生鏽了。
「……世界和平?」
古蘭明顯對他的答覆感到困惑。
因爲這完全不像會從魔王口中說出的話。然而,他在貝爾托爾的話語中看不出一絲的謊言與戲謔。那是認真且誠摯的真心話。
貝爾托爾接着說:
「讓人成爲不死的因素形形色色。不死鳥、吸血鬼、自古傳承的疾病、詛咒、探求魔導所達到的成果、諸神的懲罰……除了極少例外,不死原本都是人類,是定命。儘管定命因爲懼怕而稱我們爲魔族,雙方的本質並沒有差別。」
「……」
「定命會害怕、嫉妒並迫害不死,是因爲定命很軟弱。」
「不死也同樣瞧不起、蔑視定命,並且與我們敵對嗎?」
「沒錯。不只是定命,不死也同樣是弱者。弱者會排斥並拒絕自己無法理解的對象,這便是人,乃至於所有生命的宿命。」
「……沒有這回事。應該……不只有這樣。」
「爲了不讓弱者們引發鬥爭,身爲強者的餘不得不立於衆人之上。餘認爲這正是自己身爲強者的義務。」
竟然從如今的自己口中說出「強者」這種詞彙,這點讓貝爾托爾不禁自嘲。
這句話還真是傲慢。以前的自己甚至沒有這種自覺。
「這正是餘所提倡的世界和平。」
「這種藉由支配的和平……」
「你應該也親身體驗過了,人們的──弱者們的背叛和排斥。」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
古蘭一度垂下視線,隨即以毅然的語氣說:
「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想相信人類。想繼續成爲弱者們的夥伴。」
古蘭接着說:
古蘭將筷子置於碗邊,持劍起身。
「你就連簽好的書面契約都無法遵守嗎!」
食人魔已完全失去意識,即使保守來說也受到了重創。
「怎麼,你怕了嗎?」
「你、你沒事吧,小貝!」
「不是這個問題,這是在談生意。妳懂吧?」
雖然食人魔的義手毫無裝飾,裸露着特殊強化碳材與複合艾爾託鋼構成的骨架,卻是擁有強大輸出的高級品。
貝爾托爾從古蘭身上別開視線。
「要測試餘的信仰力恢復到何種程度,這個對手有點不夠格呢。」
貝爾托爾筆直瞪向食人魔,用眼神挑釁他。
貝爾托爾也認識那個食人魔。
「呣唔啊啊啊啊啊!」
「貝爾托爾,看來我們果然無法相容呢。」
「當初不是這麼說的吧!」
「小貝……!」
他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啓動體內魔力,並且循環全身。
裝着粗獷的鋼鐵義手,運動背心搭配工人褲的穿着,以及莫西幹頭。
聽到他的聲音,食人魔轉頭看來。
「離她遠一點。這樣餘就饒你一命。」
他毫不理會已經暈厥的食人魔,轉頭看向跑過來的高橋。
由於開啓了義手的感覺設定,食人魔因爲劇痛露出苦悶的表情。
受到挑釁的食人魔,一面發出辱罵一面緩緩走近。
「你誰啊?」
「哈!笨蛋,這傢伙的輸出可是會連你的手臂也一起捏爛啊!」
「嗯,餘也一樣,古蘭。」
「原來如……等等,嗯?既然是小貝的舊識,那麼也就是說……?」
貝爾托爾苦澀地喃喃自語。
「不用謝。既然盟友有難,挺身相助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妳無須在意。話說回來,他方纔叫妳兔骨……」
「嗯,就這點程度吧。」
只是默默聽着在背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食人魔男人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高橋則被他的話語氣得用肢體動作表達憤怒。
「你這傢伙……!」
「嗯,我沒事。謝啦。」
潤滑劑和液態靈素飛濺開來,貝爾托爾連同仿生神經一起強行扯斷食人魔的義手。
貝爾托爾沒有避開,而是張開手掌與食人魔的義手交握進行對抗。
「哼,這種事情早在五百年前就知道了吧?」
「餘就如妳所見。反倒是妳,沒有受傷吧?」
「多謝款待,烏龍麪很好喫喔。謝謝你,貝爾托爾。還有,很高興能跟你說上話。」
全身在瞬間籠罩藍黑色光芒。
「安心吧,高橋。餘就試試,百萬頻道訂閱數讓餘恢復了多少力量吧。」
「好,我就讓你這個嘔吐垃圾,後悔在女人面前強出頭吧……不,乾脆殺了你吧。」
他用下頷努了努倒下的食人魔。
她即使和同年代的人類相比都顯得嬌小,要是和食人魔站在一塊兒,體型差距就更加明顯了。
「書面契約?反正這不是什麼見得了光的工作吧?就算撕毀了,妳又能去找誰告狀啊?說啊?」
「噢,兔骨是我的網名。話說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這是所謂的「彈額頭」。
「小貝!夠了,你快逃!」
貝爾托爾在大聲制止的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貝爾托爾和古蘭。
即使被捏爛手臂,貝爾托爾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貝爾托爾沒有目送他離去。
貝爾托爾向前伸手,並且在抬高手之後,屈起中指用拇指固定,然後對準食人魔的胸口彈出中指。
而且還能聽見微弱的男人說話聲。雙方似乎正在爭吵。
「因爲……我知道在人類的軟弱之中,潛藏着耀眼的光輝。」
貝爾托爾的骨頭嘎吱作響、皮膚破裂,以及鮮血湧出。這要是抓在頭上,腦袋保證會當場變得像是一顆被捏爛的奧魯歐。
然而貝爾托爾無畏地笑了笑。
在衝擊的瞬間產生衝擊波般的藍黑色魔力飛沫。食人魔隨即被擊飛撞上水泥牆,而且一屁股摔在下頭的垃圾堆中。
這或許不符合現在的價值觀,不過看一個大男人在威脅少女,實在讓人不怎麼舒服。
「餘的存在,就是你存在的證明啊。」
「要對付黑道,假如報酬沒有現在的兩倍,我可是不會接受喔,兔骨。」
「滾吧。」
他循着聲音走進更狹窄的小巷,在那裏看到熟悉的少女。
雙方要自稱正義都太過誇大,而且理論互不相容。無法妥協的情感讓他們陷入沉默。
只見高橋正氣得橫眉豎目,對站在面前的食人魔男子大呼小叫。
「這傢伙算是我工作時的保鏢?護衛?之類的人啦。是我花錢僱來的。結果在工作前臨時坐地起價,說今天的工作要付雙倍的錢,氣得我破口大罵。話說回來,這傢伙在這一帶可是知名的高手,沒想到一下子就被你打倒了……」
「啊?你是兔骨的朋友嗎?」
「我改變主意了。這可是要冒生命危險的工作,不拿這麼多怎麼行呢?要是不想給,妳就去找別人吧。不過嘛,也要妳臨時找得到纔行呢。」
「啊,你是上次的……」
「這個世界沒有勇者嗎……你這個笨蛋。」
操作體內的魔力強化肉體是基礎中的基礎。只要受過訓練,任誰都能做到。可是能獲得如此強大的力量,全部歸功於魔王擁有龐大的魔力量與釋放量。
他隨即使勁握掌,就像折斷枯木一樣,輕而易舉地將食人魔的機械手指捏碎,然後折斷骨頭骨架。
「就到此爲止吧。」
雙方互相飆罵歧視性的俚語和火花四濺,瀰漫着一觸即發的氣息。
她會擔心也很理所當然。沒有法米利亞,肉體也沒有機械化的人,不可能在正面扭打中贏過魔導義體人的食人魔。
這就是他們的關係性。
他張開義手的巨大手掌直接抓來。那裏就只存在着殺意。
姑且不論食人魔,就連高橋也毫不畏懼,一步也不肯退讓。
「原來如此……等等,他是妳工作時的保鏢嗎?」
「啊?喂,妳剛剛說我什麼?妳這隻無毛母猴子,想找死嗎?」
「兔骨?是又怎樣?」
因爲無法直視他的側臉和眼睛。
「啊?」
他那流暢的動作,讓貝爾托爾覺得對方十分慣於殺人。
「竟然給我在工作前坐地起價!本來就是這種契約吧!」
魔王和勇者的悖論。
那個聲音很耳熟。
「別在意。妳纔是在這裏做什麼?似乎在跟這傢伙爭吵什麼事情。」
高橋一臉慌張地低聲叫道。
「被我揍到哭出來的垃圾,竟然還敢這麼囂張啊?你當時吐得滿地都是的鳥樣,還真是笑死人了!你得感謝我的溫柔喔?竟然沒有留下視覺資料散佈到網路上呢。」
「你這個混帳鬼東西,別人都說你長個不長腦,看來是真的呢!而且似乎連膽子都小。明明是鬼,卻是個膽小鬼,你的屬性會不會太多了啊?你這個沒卵蛋的孬種!」
「呵……」
是高橋。
就在古蘭離去,貝爾托爾用PDA在烏龍麪店結完帳,準備要離開攤販時,小巷裏傳來女人的聲音。
「餘是來集散中心取貨的。途中遇見了餘的宿敵……不對,是遇見了舊識。在和他稍微聊過之後,就聽見妳的聲音。」
「咦?小貝!」
貝爾托爾張合著五指。方纔被捏爛的手傷,此時已完全治癒。
他們有如硬幣的正面與反面、光與暗、月亮與太陽,以及生與死。
「爛掉吧!」
是貝爾托爾復活並敗給瑪爾庫斯那一天,將貝爾托爾痛扁一頓的那個食人魔。
食人魔注入魔力,提高義手的輸出。
口角爭執在這座都市裏並不罕見。從爭吵發展爲廝殺的場面,他也已經見過很多次。平時的話,就算事情發展爲廝殺,貝爾托爾也會當作沒看見,然而要是聽到熟悉的聲音,那就另當別論了。
即使遭到背叛,他也仍能如此體諒並面對人類的軟弱嗎?貝爾托爾無法理解。
而且連義手都遭到破壞的話,大概已經無法再擔任保鏢了。
「該怎麼說……給妳添麻煩了。」
「不會!一點也不!畢竟我剛纔真的很困擾。那麼,也是呢……小貝,你非常強吧?」
「畢竟餘可是魔王呢。哦,是這樣啊。」
「嗯。我會好好支付薪水,能拜託你充當保鏢嗎?」
集散中心擇日再去就好,再說也沒特別的理由拒絕友人的請託。硬要說的話,就是不曉得能不能趕在晚餐前回去,不過這個問題只要先聯絡一下就好。
如此作想的貝爾托爾頷首答應。
貝爾托爾被帶到距離方纔的小巷約莫要搭乘空走計程車三十分鐘車程,位於舊港口區域倉庫街遺址裏的一個地區。
這裏原本是新宿市內的海運物流要地,不過在都市戰爭期間,由於港口遭到破壞並封鎖,此後便一直遺棄至今。
雖然舊世界的新宿區不臨海,現在的新宿市是統合了周圍地區的都市。這個舊港口區域就相當於舊世界的東京都港區附近一帶。
鄰近都市有南方海上的橫濱市,以及東北方的秋葉原市。
簡陋的倉庫已嚴重風化,保有原形的還比較少。
兩人的目標也是這種倉庫的其中一個。儘管外觀還算完整,粗糙的合成阿米達斯材牆面看起來隨時都會崩塌。
「這一帶無人管理,也沒有人會來,所以常常被壞人擅自使用。這叫做破鍋理論嗎?咦?是這樣嗎?算了,怎樣都好。」
高橋如是說。
兩人躲在目標倉庫對面的瓦礫堆後,打探周圍的情況。
倉庫的生鏽鐵門牢牢關着,穿着黑色西裝的兩名食人魔男子站在門前,彷彿門衛般一動不動。男人們附近停着幾輛施有魔法防護的精金裝甲高級車。
「那麼,餘要怎麼做纔好?」
聽到貝爾托爾的詢問,高橋便眼睛一亮,露出一副「你問得好」的笑容。
真的是非常邪惡的表情。
『你用魔法重現了!』
「嘿嘿,就算你不想做,我也會逼你做喔!」
『沒錯,就是那個方塊……等等,咦?奇怪!小貝,你不是沒有法米利亞嗎?爲什麼能和我的法米利亞通訊啊!應該說,我還在跟你講作戰計劃耶!』
六道藍色光箭拖曳着尾巴高速襲向貝爾托爾。每一道都擁有能貫穿厚重鐵板的威力──
他茫然望着冒着硝煙的槍口,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樣子。
「哼,區區流氓,餘根本不放在眼裏。總之,要偷的東西就在那裏頭吧?」
「奇、奇怪?爲什麼我會對那傢伙開槍……」
瞬間衝到距離最近的一名食人魔懷中,一拳打在他身上。
他這麼說着,然後結束通訊。
「哦?」
貝爾托爾要是使出全力,可以連同西裝一起貫穿食人魔的身體,不過高橋說過不能殺人,所以他只是讓對方失去戰鬥能力。
『你的全盛期究竟有多強啊……』
『高橋,要偷的東西就是那個小箱子嗎?』
儘管她的夾克也賦予了防寒魔法,這裏處於耐寒領域結界的邊緣地帶,所以無法完全抵禦寒冷。
伴隨着槍口火光,手槍射出九毫米的子彈。這一槍即使打中貝爾托爾,也不會對他強化過的肉體造成太大的傷害。
黑道獸人一扣下扳機,槍口便彷彿火光一般,瞬間展開一道小型魔法陣。
他看出高橋似乎並未受過戰鬥教訓,於是判斷自己應該先行一步。
「真不像樣。這樣的話,連『血魂』開頭的小兵都還比較讓餘苦戰喔。」
『高橋,結束嘍。』
貝爾托爾透過靈素向高橋發出通訊。
(是「靈矢(aether arrow)」嗎?)
粉碎的靈素箭矢化爲磷光在空中飛揚。
「給我閉嘴────!」
『法米利亞的通訊是「念話」的應用,是用魔法來運行。只要知道原理,要重現並不怎麼困難。』
假如要說,其定位相當於古代魔法師使用的魔法輔助道具,也就是魔法杖或咒文卷軸(spell scroll),只是做成槍的形狀。
『太、太厲害了……雖然是透過無人機影像,你真是太厲害了……簡直就是貨真價實的魔王……居然空手鎮壓黑道,簡直就是怪物……哎呀~沒僱用那個笨蛋真是太好了……』
只是看了一眼魔法陣上的術式,貝爾托爾便瞬間掌握魔法的內容。
還來不及哀號,食人魔就昏厥過去。
絲毫不給對方反擊的機會。簡直就是蹂躪。
「穿厚一點不就好了……?」
「呀──!」
「黑道公會嗎?也就是流氓吧。」
「你、你這傢伙!」
『無須驚訝。餘隻是用魔法重現了法米利亞的靈素通訊機能。』
「去死吧!」
他將「靈矢」擊落的畫面,使得黑道們驚愕地瞪大眼睛。
「怎麼可能……!」
高橋朝雙手呵出白氣,然後摩擦着手指。
貝爾托爾後方的黑道食人魔在中彈後翻滾着倒下。
「唔~好冷。」
黑西裝的犬型獸人以濃厚口音的共通語吼道。
宛如一陣漆黑旋風。
「對,幾乎不會有錯。此時獸人系黑道的狼獄組和食人魔系黑道的雷金組正在那裏頭進行交易。對了,聰明工作是我的信條,小貝也請注意這一點。」
而是真正的手槍(噴子)。
在通風變好的倉庫裏,共有十名左右的食人魔和獸人。倉庫內雜亂無章丟棄着棧板和貨櫃,天花板上有個大洞,能看到外頭的天空。
然而他沒有閃避也沒有防禦。因爲沒有必要。
這次槍口確實對準了一口氣打倒八個人的貝爾托爾。
「『天威啊,戰慄吧(vesutumu)』。」
「什麼!」
他以拳頭的六連擊,將它們盡數打碎。
然而他本人甚至沒有移動位置。貝爾托爾從高橋那裏感應到一種獨特的靈素波動。他心想大概是待在外頭的她做了什麼吧。
「嘎啊!」
「就是天冷纔不能穿厚,這可是時下的流行喔。不過這種事情怎麼都好,來談工作吧。這間倉庫是黑道公會的所有物。因爲舊港口區域處於耐寒結界的邊緣地帶,平時不會有人過來,都市警察也管不到這裏,非常適合他們幹壞事。」
「已經沒招了嗎?既然如此──就輪到餘了。」
儘管被突然出現的貝爾托爾嚇到,一名黑道食人魔仍然立刻把手伸進西裝懷中,試圖掏出什麼東西。貝爾托爾一腳踢向他的跨下,一擊讓他喪失戰鬥能力。
「我們要偷東西。」
貝爾托爾的身影消失。
貝爾托爾總是搶先對手一步將其打倒。
『餘知道。就讓妳見識一下,訂閱數一百萬人的信仰力吧。』
只要將卡片狀的卷軸裝進插槽並扣下扳機,就能發動刻在卷軸上的魔法。
「瞭解。」
在倉庫中心,一名男性獸人和一名男性食人魔似乎正在交付一個手掌大小的金屬製小型正方形物體。在場所有人都因爲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僵住。
這是舊時代的古董,也是與短刀並列爲黑道公會的儀式性武裝。雖然如今作爲儀式道具的性質很強烈,它無須魔力也能殺人的高殺傷能力至今依然存在。
他踢出的迴旋踢將高大魁梧且體重超過一百五十公斤的食人魔,連同鋼鐵倉門一起踢進倉庫裏。
對於高橋的詢問,貝爾托爾也笑了起來。
貝爾托爾緩緩走進倉庫裏。
男子扣下扳機。
對應攻擊,貝爾托爾發動強化魔法。
『不能殺人喔!』
「靈矢」是一種自古存在的傳統魔法,會將靈素固定爲箭矢狀提高貫穿力,因此可信度和穩定性都很高。
「沒錯。怕了嗎?」
對方手中拿着的不是魔導槍。
每次颳起,敵人便應聲倒下。
男人明顯不是瞄準貝爾托爾,而是瞄準貝爾托爾背後的食人魔。
「餘是魔王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愚蠢的定命們,就用你們試試餘的信仰力恢復到何種程度了吧。至少要讓餘熱到身喔?」
在他扣下扳機之前,貝爾托爾已經先逼近到獸人身旁折斷他的雙臂,然後打擊頭部奪走意識。
既然交易已經開始,速度就是關鍵。
方纔賦予的「天威啊,戰慄吧」除了身體強化外,還賦予了稱爲龍鱗效果的魔法效果。這是以魔法重現龍鱗與生具來的反魔法屏障,然後藉由這道屏障彈開「靈矢」並將其打碎。
「來找碴的膽子還真不小!大夥兒拿噴子!」
『不,老實說還差得遠。即使恢復到這種程度,還是達不到全盛期,實在不堪。」
男人們終於恢復冷靜,並且威嚇闖入者。
用現代的說法,即是爲自己賦予了「龍之力(might of dragon)」、「高潔的證明(raichesunesu)」、「力量祝福(gift of strength)」等多重強化魔法(buff)。賦予這麼多重的強化魔法會讓肉體超過負荷,無法承受這麼強大的力量,但是他憑靠不死之力持續再生肉體,實現了這種胡來的強化。
「對王來說,偷盜是不允許的事情嗎?」
魔導槍是一種特化法米利亞的魔法輔助機能,並且簡化過的武裝魔導具。
他在恢復一定程度的信仰力之後,以龐大魔力使出的古代語魔法,即使在現代也能說強大無比。
『那麼,餘這就去擺平所有人,把東西搶過來嘍。』
在她把話說完之前,貝爾托爾已當場衝了出去。
「什麼,你誰啊!」
打暈最後一人後,倉庫內就只剩下貝爾托爾站着。
一旁的獸人將槍口指向貝爾托爾。
「哈!」
「你這傢伙!是誰派來的!」
之後的情況也都大同小異。
「打擾了。」
貝爾托爾運用信仰力取回因魔力受到強化的肉體,一步縮短了二十公尺的距離,瞬間來到在倉庫前看守的食人魔們眼前。
彷彿貝爾托爾原本站在那裏一樣。
他從懷中取出的是魔導槍。
即使如此也無法抵消衝擊。而且要是命中眼睛之類魔法防禦效果薄弱的部位,依然會受到重創。
「還有,希望你不要誤會,現在要偷的不是所謂的物體,而是存在本身不會消失的東西──也就是情──」
然而他並不是人,而是魔王。
『別說得這麼簡單啦。』
這也難怪。因爲以超高速襲來的箭矢速度,輕易就超越了音速。而且他幾乎同時擊落六道箭矢,這麼做已經超越了人類反應速度的極限。
接着貝爾托爾踢出一計迴旋踢,踢在因爲突然襲擊而陷入混亂,整個人僵住的另一名食人魔心窩上。
「不,既然是友人的請託,餘便會去做。」
『比起這個,方纔的最後一擊,那是高橋動了什麼手腳吧?』
『呵呵呵,等一下再告訴你。現在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吧。」
『好,總之餘先回收箱子嘍。』
『啊,等等,我過去你那邊。』
突然間,貝爾托爾感到脊背竄起一陣寒意。
『不,高橋,快遠離這裏!』
他能對突然落下的「那個」作出反應,大概連他自己都只能用第六感來解釋。
假如說他是感受到了空氣的流動、隨之而來的大氣聲音變化,還是細微的靈素紊亂,或許怎麼樣都有辦法解釋,不過這幾乎全憑直覺。
儘管如此,要是沒有這份直覺,現在就無法像這樣往後方遠遠跳開,而是被落下的「那個」莫名其妙壓成了肉醬吧。
從上方落下的不是雨,也不是雪或冰雹,更不是長槍。
着地的瞬間,「那個」的腳下浮現魔法陣,讓它無聲無息地成功着地。貝爾托爾立刻看出那是名爲「貓足(cat walk)」的落下控制魔法。
「那個」的手臂扯掉身上披着的透明布。那是賦予了「迷彩(chameleon)」魔法的薄布。是一種配合大氣中飄蕩的靈素顏色,以魔法學的方法與周圍景色同化的迷彩魔法。大氣中的靈素是無色的,所以配合靈素的顏色,也就意味着透明化。
薄布底下露出全高超過四公尺的巨大灰色鎧甲。
『魔導鎧骨骼(magino gear)!』
大概是從外頭偵測到反應,高橋發出驚呼。
魔導鎧骨骼,簡稱爲MG的魔導兵器。
這是結合了動力裝甲與魔像的基礎理念,旨在大幅強化身體能力的一種由魔力驅動的陸戰兵器。這種兵器是在空間狹小且高低差劇烈的都市戰中,三次元立體機動能力開始受到重視後開發出來的「可穿戴戰車」。
『騙人的吧,第四世代型MG「灰明(ash dawn)」……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應該說,這不是黑道能持有的東西吧!這可是都市警察特種部隊的裝備耶!』
『這就是MG嗎……雖然透過網路知識瞭解了,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呢。儘管那壯碩的上半身造型帶有粗獷的厚重感,卻又給人一種洗練的印象。能感受到設計師的優秀品味……真美……』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快逃!不管怎麼說,這傢伙都太強了!』
從完成自身工作的緊張感中解放開來。
「──爲黑天瘋狂吧,『貝爾納爾』。」
貝爾托爾舉起雙臂,從掌心射出黑色閃光吞噬藍色子彈,同時朝「灰明」奔馳而去。在延伸並直擊目標後,受到壓縮的靈素引發了爆炸。
「竟打算跟餘打近身戰嗎!精神可嘉!」
雖然這是他初次使用的魔導具,透過「賢者的慧眼」,他在碰觸瞬間就能理解用法。
雖說受到了強化,這不是能以血肉之軀承受的攻擊。
即使她見識過貝爾托爾的強大,也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無法向你展現此劍的全部性能,還真是遺憾。不過看在你能親眼拜見此劍的顯赫榮耀上,就原諒餘吧。」
他發動在移動中完成構築和展開,以無詠唱法省略詠唱並宣言魔名的魔法。
他向MG拋出話語,但是沒有回應。
「漂亮……!」
貝爾托爾揮動手臂,召喚出由魔力編織而成的漆黑鎧甲穿上。他所召喚的,是由靈魂鍛造而成的魂魄武裝。不同一般的魔法,由靈魂創造的魂魄武裝,只需要簡單的儀式動作便能召喚。
在貝爾托爾擺出防禦姿勢之前,「灰明」的魔杖劍已反手揮出。
「灰明」高舉劍刃並橫掃揮下。
爲了迎擊逼近的貝爾托爾,「灰明」擺出迎戰架勢。
「『滅閃(deru rei)』!」
MG要用MG對付。這是鐵則。
這也難怪。
貝爾托爾無視高橋的吐槽。
「灰明」將魔杖劍變更爲劍刃模式展開槍管。
「餘要上了!」
貝爾托爾從全身釋放出遠超出方纔的強大魔力。
「原以爲就只是個鎧甲,沒想到會這麼有意思……!」
(儘管不覺得這種程度的攻擊能夠打倒它……)
貝爾托爾的身體撿起掉在地上的頭。
「『影劍(guradosukia)』。」
然而就在子彈即將命中突然佇足的貝爾托爾之前。
即使以貝爾托爾的速度也無法逃脫。
「雖然很像金屬魔像,性能似乎完全無法相比……!」
煙霧散去露出「灰明」毫髮無傷的身影。它的前方展開了一道紅色屏障。
傷口沒有流血。這是因爲高溫劍刃在切斷的瞬間便燒灼了傷口。貝爾托爾手中的劍也消散在虛空之中。
『──』
與咬牙切齒的貝爾托爾相反,高橋的聲音驚愕得顫抖。
不過這樣就好,他們之間無須多言。
雖然「灰明」確實是強大的兵器,駕駛員的技術卻很普通。即使如此也無法壓制對方的貝爾托爾,不甘心地咬牙切齒,同時也在內心讚賞這套鎧甲,竟然能讓普通水準的士兵獲得足以凌駕歷戰戰士的力量。
「給你一句忠告。那就是『歡呼之際更需要握緊劍柄』。」
「灰明」沒有動作,「靈矢」全彈命中。
爆炸煙霧瀰漫,覆蓋住「灰明」的身影。
「灰明」的駕駛員大概這麼想。雙方的重量差距顯而易見。只要直接撞上,他就會像紙屑一樣飛走。
「是魔力屏障嗎?」
或許是應了貝爾托爾的挑釁,「灰明」的感測器亮起,而且將輸出開到最大。
「這是你從餘手中贏過一招的獎賞。」
最大輸出的「灰明」連同貝爾托爾的手臂一起用力彈開他的劍。
鎧甲升起帶有藍黑色光芒的魔力,他戴上一頂以靈素創造的角冠(crown)。
「灰明」不改從容的態度。
『不會吧……竟然在和MG正面交鋒……!』
貝爾托爾撿起黑道落下的魔導槍,將槍口對準MG,連續扣下扳機。
伴隨着宣言,貝爾托爾手中滲出黑暗。
「喂,還沒結束喔。」
當然,這不是人類能對抗的對手。
隨後他就像將影子聚集在手上一樣,握住以武裝鑄造魔法造出的黑色魔力劍。
經由祕銀纖維組成的人工肌肉輔助,再加上強化魔法和背部推進器的效果,使得它的時速達到一百二十公里。
魔王掉在地上的頭張開嘴巴說道。
於是──魔王的頭被斬飛了。
然而它的灰色裝甲毫髮無傷。
藍色子彈輕易打穿簡陋倉庫的牆壁。
貝爾托爾舉起單手張開五指。
它將魔杖劍前端對準貝爾托爾,連續射出藍色魔力子彈。
面對眼前的新威脅,貝爾托爾作爲戰士的本能在蠢蠢欲動。
倘若是這種程度的傷害,以現在的信仰力根本不需要從頭再生。他把頭壓回脖子上,強行堵住傷口。不消數秒,頭便已經完全接回,連傷痕都沒留下。
貝爾托爾也以上段姿勢揮劍斬下。
魔杖劍前端釋放出劍刃狀的紅色魔力。劍刃長度超過兩公尺,釋放出的高溫讓大氣發出有如大量飛蟲振翅的刺耳聲響。
MG在此時停止了動作。
手握魔力劍的貝爾托爾,有如子彈一般向前疾馳。
槍口浮現出一道魔法陣,從中發射出三發魔法子彈。
然而貝爾托爾沒有往後逃跑,也沒有往側面避開,而是繼續向前奔馳。
它將魔杖劍變更爲中、遠程距離專用的射擊模式,並且以手肘上的輔助臂將金屬製的大容量卷軸卡匣裝在魔杖劍上。
不過還是得到了收穫。
考慮到雙方的重量和輸出差距,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雖說已用魔法強化,能以肉身和MG正面交鋒數回非常異常。
『什麼……他、他的頭……!』
受到貝爾托爾的攻擊,「灰明」正式進入迎擊態勢。
巨大金屬塊以高速移動,光是這樣就能造成質量的暴力。
雖說恢復了一定程度的信仰力,還遠遠不及全盛期。
一把單刃劍自黑暗中滑落。
『你還真會蹭訂閱數耶!』
『這下真的很不妙啊,小貝!』
然而魔王無畏地笑了。
「不錯,看來可以玩玩。」

──有勇無謀的突襲。
貝爾托爾當場跳開並拉開距離。他方纔所在的位置,隨即遭到藍色子彈打穿。
一般的隨行武器無法打穿「灰明」的裝甲。
「灰明」手臂上的護手甲開啓,用機械手臂握住劍柄,拔出收納其中的魔杖劍。以黑祕銀打造而成的魔杖劍,是一種遠近兩用的魔導兵器,可以在發射魔力彈的射擊模式與形成魔力劍的劍刃模式之間切換。
緩緩地……
因爲這就像用肉身正面阻擋戰車一樣。
「灰明」踏碎地面跑了起來──不對,它跳了起來。
「假如是全盛期,這種程度的防禦,餘隨便都能打穿……區區百萬訂閱數的信仰力,魔力釋放量的極限果然只有這樣嗎……」
「就這種程度嗎!讓餘見識更多實力吧!」
這個跟魔導槍的「靈矢」是相同魔法,不過威力擁有護身用手槍與軍用突擊步槍以上的差距。
貝爾托爾配合對方的動作拋開魔導槍疾馳而出。
「銘刻在靈魂上吧,餘魔劍的威容。」
即使對上最新銳的魔導兵器,貝爾托爾的魔法也沒有被抵消。
外部發聲裝置傳出不知所措的聲音。是MG駕駛員的說話聲。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MG沒有任何會輸的要素。
雙方互相彈開對方的劍刃,再度揮擊展開激烈交鋒。
藍色子彈撕裂煙霧疾馳而出。
黑劍與紅色光劍互相碰撞,閃光迸散,靈素纏繞着電擊在地面上流竄。
即使貝爾托爾以快到讓肉眼誤以爲消失的速度奔跑,將神經與最新型靈素感測器連接的MG仍能輕易捕捉到他的身影。
「看來足夠資格讓餘測試力量的樣子呢。」
那是魔王的佩劍,與勇者的聖劍伊庫薩索德齊名的存在──魔劍貝爾納爾。
擁有黑天魔櫻的異名,由貝爾托爾的靈魂鍛造而成的魂魄武裝。
相較於貝爾托爾方纔以魔法創造出來的劍,一眼就能清楚看出其所釋放的魔力品質,以及甚至連級別都存在天壤之別,這就是如此異質的劍。
劍所散發的魔力撼動周圍的靈素,化爲黑色波動纏繞在妖異的劍身上。
那是會讓見者的靈魂不寒而慄,激起根源性恐懼的形狀。
「怎麼了?嚇到腿軟了嗎?」
『怪……!怪物!』
「灰明」的駕駛員驚慌罵道。
貝爾托爾瞬間逼近且手起劍落,「灰明」的魔杖劍便掉落在地。
這是因爲握着魔杖劍的機械手臂被斬飛了。
機械手臂的切斷面燙得發紅,液態靈素飛濺並噴出煙霧般的冷卻劑。
貝爾托爾再將右膝關節如奶油般斬斷後,「灰明」便嚴重失去平衡。
他從「灰明」的側面穿過並繞到背後,一口氣斬傷了背部。
與背面散熱孔連接的內部冷卻管被斬斷,保全系統強制關閉電源,機體停止動作。
貝爾托爾早在與它交鋒時,便已經透過「賢者的慧眼」看穿它的結構,知道只要切斷冷卻管便會讓機體緊急停止。
雖說是MG,仍舊是一種魔導具,所以能掌握到弱點。
「呼,這是一場相當愉快的戰鬥喔。只可惜你的對手太強了。」
他向「灰明」裏的駕駛員這樣說着,然後揮動魔劍。
緊接着黑色劍刃再度消散在黑暗之中。
「那麼,應該有很多事情得問問這傢伙吧。」
「嗯~?這些大概是人名,可是全都是沒見過的人名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
「餘知道了。這件事也跟餘有關。假如不死們遭遇到什麼危險,餘作爲他們的王,有義務要去阻止。」
「怎麼可能,尋常的駭客想要解碼的話,大概得花上更多時間吧。不過,我不是尋常駭客,而是超天才駭客,所以纔有辦法做到。那麼內容是……」
『……我不會告訴你們任何情報。』
「原來是這樣啊。抱歉,餘操之過急了。」
「他本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有錢人就是了。他在這座都市裏,是隻要稍微涉及這份工作的人都會認識的名人,不認識的全都是外行。」
「結果沒事就好。雖然可能會觸動對方的反入侵防火牆(black ice),讓自己的神經跟着法米利亞一起燒燬,讓我確實想盡量避免不透過工具駭入法米利亞啦。」
「嗯。」
「先不提這個。」
敗北的駕駛員在MG內部自盡了。
貝爾托爾站在電梯的操作面板前。
「不愧是大人物,氣度非同凡響……我方纔用的是靈竄術。我在戰鬥中駭進那個男人的法米利亞,改寫了他的視覺情報偷偷進行掩護。雖然你不需要就是了。其實這次的作戰,原本也是要趁黑道檢查交易情報時,駭入他們的法米利亞從旁竊取情報。」
「這樣啊……」
「他是個相當有膽識的傢伙呢。」
「說話小貝,你剛剛被砍頭了吧?」
「解密是這麼快就能完成的事情嗎?」
儘管連本人都沒察覺到,如果是以前的貝爾托爾,他應該不會因爲這種事情感到安心。
空中投影出一張全息圖紙。那是儲存在方塊裏的文字檔。不過紙上什麼都沒寫,是白紙狀態。
高橋頷首,兩人離開了這裏。
高橋沒有按對講機叫人,而是直接走向玻璃門。
──狩獵不死運動應該在第二次都市戰爭前就結束了。
「不死者的……?」
當貝爾托爾撿起掉在地上的正方形箱子時,高橋走進了倉庫。
「噢,沒事、沒事。跟我來。」
不死者連續失蹤。
「對吧?呵呵呵呵。好好誇獎我吧~不過物理性的保全措施,我就沒轍就是了。」
記載着失蹤者名字的名單。
「是這個沒錯,可是比起那種事情──!儘管MG的反應停止了……你、你真的打倒它了嗎?」
「因爲這個世界的企業是否與黑道勾結,餘根本無所謂。在方纔的戰鬥中,有個男人開槍射擊了同伴,那是妳的掩護吧?」
「這可不是一句先不提就能帶過的醜聞耶!新宿市第一的大企業,說不定與黑道私下勾結耶!」
「喂,高橋,這是隻有住戶能開啓的那種門吧?」
「總之你就當作是這樣吧……」
全是貝爾托爾熟悉的名字。
「…………」
「你這算哪門子的謙虛啊……話說回來,這個……」
與強敵交戰的高昂情緒瞬間冷卻下來。
「……這種時候不是不知道內容比較好嗎?」
瑪琪娜的家臣歐娜蕾德和帕姆洛可的名字也在上頭,並且附上了打勾記號。
「自盡了。」
「那麼,這是什麼?」
那裏印着火炬圖案,是IHMI的企業標誌。
「沒事的、沒事的,畢竟你也很在意對吧?委託人應該也早就預料到我會偷看了。大概。而且要是按照當初的計劃,就不可能不看情報了。」
「該不會……只是沒有公開,不過狩獵不死運動仍在進行……?不對,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了呢……對了,小貝,你對柴薪這個詞彙有什麼頭緒嗎?」
「這棟公寓就連在這附近一帶,都算相當高的公寓喔。委託人將這裏的十三樓整層買下來了。」
然後來到其中一棟超高層的公寓前。
他們前往的地方離內新宿的歌舞伎町街有點距離,是鄰近環狀高架鐵路車站的一處高級住宅區。
與高橋的反應截然相反,貝爾托爾一臉凝重地注視着紙上的名字。
貝爾托爾腦內閃過一絲預感。
「高橋,目標就是這個嗎?」
「出門不用帶鑰匙呢。」
「竟然有能將個人能力提升到這種程度的武裝……真是可怕的時代。」
貝爾托爾看着停止運作的「灰明」喃喃自語。
兩人探頭看着紙上的內容。
「怎麼了?」
「有錢真好。」
她用力敲下確認鍵後,空白一片的紙上便浮現出文字。
「咦!」
「這不是……IHMI的企業標誌嗎?也就是說,這是IHMI警備部的東西?既然不可能外流到黑道手中,那麼這筆交易……難道IHMI也參了一腳?整件事情是不是變得非常可疑呀?應該說,我該不會接了非常危險的工作吧……!」
「這也是駭客嗎?」
兩人就這樣走向入口大廳內側的電梯並搭乘上去。
MG裏響起一道乾脆的悶響。
入口大廳以雙重的強化玻璃門隔開外部與內部,並且設有警衛室和呼叫用的對講機,是保全設施很完善的高級公寓。
貝爾托爾喃喃念出紙上的標題。
紙張上方以共通語寫着「柴薪名單」,底下則列着人名。
貝爾托爾現在已經解除武裝,恢復成原本的運動服配大衣的穿着。
「『柴薪』名單……?」
「那麼,MG裏的人呢?」
兩人一面聊着,一面踏入公寓的入口大廳。
因爲以前的他對所有不死一視同仁。在這個一切都已經改變的時代,他也在不自覺中產生了變化。
「是進行了隱形加密呢。等我一下。」
「我問問看委託人這是什麼,等我一下喔──不行,沒人接。他這傢伙不太會接外部電話,看來得直接跑一趟了。」
「唔……這似乎也不單純是活過狩獵不死運動的不死名簿呢。瑪琪娜的名字──好像沒在上頭。」
「這棟公寓還真大耶。」
「這是……不死的……餘的子民們的名簿……」
「上頭什麼都沒寫喔?」
「不不不不不,可怕的是你吧!竟然一個人就讓MG喪失戰鬥能力,真的假的……?」
接着,方塊表面閃過數條光線,構成了一個幾何圖案。方塊沿着光線展開,讓PDA讀取內部的情報。
許多人名旁邊都有打勾記號。
砰!
◆
「完成。」
麥內烏斯•託金斯、奧茲•休貝爾、塞維爾努斯•塞維倫塔、泰克•佈雷卡、奧爾貝爾•奧爾貝託、塔拉斯•羅德•斯坦、雷切特•舒貝倫海克、波金斯•雷森德爾特、格琉、波爾皮雷•多恩、朱莉艾莉亞•薩諾克……………………
「這是祕銀製的記憶體方塊,是一種資訊儲存媒體。我的委託人想得到這個……正確來說是這裏頭的情報。所以說,我們來看看裏頭的資料吧。」
高橋看着沉默的MG,然後嚥了口口水。
「嗯個屁啦!害我看到超血腥的影像耶!」
「哼哼,只要交到我手上,公寓的保全措施就跟沒有一樣。」
「不,餘毫無頭緒。」
「這是……」
高橋從夾克內袋取出附有全息顯示器的平板PDA,擺在棄置的小型貨櫃上,將方塊放在上頭。
上頭沒有瑪琪娜的名字,讓貝爾托爾鬆了口氣。
高橋看向MG的側面。
「嗯。」
當高橋走近後,明明什麼也沒做,玻璃門卻自行開啓了。
高橋在空中叫出3D鍵盤迅速地敲打起來。
「情報販子出名是好事嗎?餘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所以可能問了個蠢問題。」
「噁……」
他想起瑪琪娜說過的話。
貝爾托爾將撿起的箱子交給高橋。
「沒錯……或許也可能只是偶然……然而,這是……」
「話雖如此,這也像是趁人不備。雖然餘並不拘泥勝利方式,也不值得特別誇耀。」
這道聲響跟黑道持有的手槍開槍聲一樣。
「高橋。」
「怎麼了?」
「讓餘來按樓層吧。」
「是可以啦,可是爲什麼?」
「餘很喜歡這種……按按鈕的感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喜歡按電梯樓層按鈕的魔王……」
貝爾托爾按下電梯的樓層按鈕。
「唔嗯?」
然而不論按下多少次都沒反應,讓他感到奇怪。
「壞了嗎?」
「啊,抱歉、抱歉,這裏的十三樓沒辦法直接過去。」
到頭來高橋還是代替貝爾托爾按着操作面板。
「先按二樓,然後是十七樓,接着回到四樓,再到頂樓。要這樣才能接着按十三樓的按鈕啦。」
「爲什麼要弄得這麼麻煩……」
「唉,我也不太理解偏執狂的想法。是想當作保全措施吧?」
兩人在經過麻煩的手續後,抵達了十三樓。
當電梯門開啓,貝爾托爾正要走出去時,被高橋制止了。
「等等。」
「怎麼了嗎?」
「委託人──他叫做艾久,對整個樓層設置了陷阱。要是隨便闖入,可是會立刻被大量陷阱打成蜂窩喔。」
「……所以兇手是想破壞法米利亞里的情報?」
在3D資料夾裏,無秩序地飄浮着成千上萬的檔案。
「大概已經死了四天吧。」
「爲什麼?」
高橋這麼說着,開始在房間裏翻找起來。
「因爲房租超貴的呀~」
跟方纔空無一物的客廳相比,這個房間顯得骯髒雜亂。
在看到那個模樣的瞬間,高橋嚇得當場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貝爾托爾不假思索地走出電梯。
高橋按下對講機,但是無人回應。
無奈之下只好打開房門,走進艾久的房間。
「以怨恨殺人來說,手法太乾淨俐落了。傷口上不帶有一絲的情緒。」
「原來如此。」
「等等,我掃描(scan)一下……哇,真的耶,這個樓層的魔力反應消失了。你怎麼知道啊?」
「找到了。」
儘管高橋感到震驚,並沒有驚慌失措,依然保持冷靜。
「這樣也有一點說不通。假如是怨恨殺人,爲何需要破壞法米利亞?」
「艾久,你人在就回話啊。是睡着了嗎?」
「真虧你看得出來耶……」
「傷口帶有情緒……還有這種事情?」
「是啊。餘和他有過一面之緣。」
貝爾托爾頷首同意高橋的意見。
房間內側放有一張桌子和一張高級電競椅,還有一道人影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殺害這個男人的犯人,或是買兇殺人的委託人,應該是想消除這個男人的法米利亞里的情報。」
搜索時間戳記最新的檔案,並且進行排列。
「雖然他當時穿得衣衫襤褸,沒想到那個人就是艾久。」
高橋說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時啓動電腦電源。
貝爾托爾握住門把,在轉動後推開門。
高橋從抽屜後方拿出一臺藏在那裏的電腦。
「法米利亞有很多時候不得不連接網路,所以始終存在遭人侵入的風險。就某種意思上而言,可說是最不適合存放情報的裝置。如果是這樣,他很顯然會將情報儲存在獨立運作的裝置裏頭。」
「等等,高橋,門沒上鎖。」
而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圍着房間設置的巨大展示櫃,裏頭擺了大量的美少女人偶。儘管擺放得整整齊齊,數量卻非比尋常,不只一兩百具的程度。這個景象與其說是壯觀,不如說是恐怖。
房間本身很寬敞,地面上散落着沒喝完的飲料容器和零食空袋,然而由於滿地垃圾,感覺比實際空間狹小許多。
「嗯。因爲刀劍是最能如實反映出情緒的武器。假如帶有強烈的怨恨,所造成的傷口也自然帶有怨恨。這是事務性殺人的傷口。」
「沒錯。」
高橋看着冷靜分析的貝爾托爾說道。
「哈哈哈,妳以爲餘是誰?魔王的業務也包含了地下城的建造與營運。既然如此,要分辨有沒有陷阱,對餘來說根本是小事一樁。」
「妳在說什麼,餘可是不死的魔王啊。」
兩人沒有觸動陷阱,直接來到十三樓的一間房前。
「嗯?」
「不是碰巧嗎?」
「……不僅陷阱被解除,門還沒上鎖……這是出事了呢。」
儘管疑惑,高橋還是用上頭附有的鍵盤操作起這檯筆記型電腦。
兩人一面保持警戒,一面來到客廳內側的門前。越往內部走,臭味就越濃烈。
她一下推倒展示櫃,一下掀開地毯。
他是個衣冠楚楚的半獸人男子。
「也就是說,他在委託妳不久後就死了吧。既然委託人和法米利亞的情報都沒了,線索就只剩下這份名單了……」
是貝爾托爾在找工作時,給他履歷表的那名流浪漢。
貝爾托爾看着爬滿蛆蟲的傷口,若無其事地說:
「傷口有兩處,分別是心臟和頸部。魔法陷阱沒有啓動,是因爲設置陷阱的術者已經死了。要是設定成自動發動就好了。」
「……這個味道。」
「真奇怪耶。假如對講機響了,他應該會接聽纔對。」
「可能性很高。這個男人是何時委託妳的?」
十分寬敞的客廳裏幾乎空無一物。不僅沒鋪設地毯,屋子裏頂多只在廚房擺了一臺商用冰箱。
「原來如此……嗯?不對,這裏沒有陷阱。」
「不,這不太可能是怨恨殺人吧。」
「喂,艾久,你在家嗎?」
「畢竟艾久的敵人也很多……有很多人怨恨着他。」
「你認識他?」
「是啊。小心前進。」
即使敲門,也無人回應。
「等等,我確認一下對話紀錄……是一個星期前。」
一下鑽進桌底,一下拉開抽屜。
「咦?喂──!等等!等等──!」
貝爾托爾很熟悉這個臭味。
「……不,或許還有其他線索。」
在這座名爲新宿的都市裏,而且還從事靈竄士這種特殊工作,屍體或許並不罕見。
「呀……」
「噢……他親自外出蒐集情報時,總是會僞裝成流浪漢。」
「咦?」
「這件事情該不會跟我接到的委託有關吧?」
「假如是碰巧,兇手根本不需要破壞法米利亞。如果只想殺人,他只需要破壞心臟,定命就會死了。」
「這是什麼?」
「他、他死了……!」
「而且是受過相當訓練的刺客吧。」
「不過這間屋子還真大呢。」
貝爾托爾環視周圍。
高橋慌慌張張地抱住貝爾托爾,並且站了起來。
打開日期爲一星期前的資料夾。
艾久已經死了。
貝爾托爾蹲下調查艾久的屍體。
由於他的動作太過自然,讓高橋的反應慢了一拍。
「這個長相……」
「兇手以利刃隔着椅子刺了心臟一劍,然後再連同法米利亞割開了頸動脈。就傷口和濺開的血液來看,兇器約有三託魯姆(約一公尺)長……」
倚靠在上頭的東西失去平衡,接着倒在地上。
熟悉房間格局的高橋走在前頭,貝爾托爾緊隨在後,以便隨時提供掩護。
兩人邊說邊推開通往客廳的門。
「電量……很好,似乎還沒用完呢。咦?登入不需要密碼……?」
「也就是……殺手嗎?」
「噁~……」
聚集在上頭的蒼蠅一齊飛起。
「的確,能穿過這麼多陷阱,然後在不被艾久發現的情況下暗殺他,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不過,也有可能是怨恨他的人買兇殺人吧?」
客廳裏充斥着令人不快的異味。
「等餘存夠錢,也想和瑪琪娜一起搬到這種屋子住……」
「舊型的筆記型電腦。雖然內部應該被大肆改裝過了。」
已經永眠不起的艾久,讓貝爾托爾覺得很眼熟。
「我想艾久的法米利亞里應該沒有關鍵情報。而且房間也沒有被翻找過的跡象。這傢伙不僅是一流的情報販子,還是一流的靈竄士。」
兩人就這樣緩緩走進屋內。
「只不過委託人竟然在這個關頭死了……」
高橋跨過散落在地上的垃圾,然後把手放在椅背上。
「嗯──魔王這個詞彙帶有的神祕說服力還真厲害耶~……聽你這麼說,我也只能接受了呢……」
「噁……這是什麼臭味啊,真噁心……先把嗅覺關掉……」
「正確來說,是魔法和物理雙方的陷阱全被解除了。」
「這是怎樣,檔案全都壞了?這樣根本無法讀取啊……」
檔案全都已經損毀,淪爲無意義的垃圾數據。
「……不對,這些不只是損毀的檔案。」
在一旁盯着熒幕的貝爾托爾搖了搖頭。
「咦?什麼意思?」
「妳試着俯瞰資料夾內的檔案配置,這種排列方式跟術式的咒文結構很相似。這當中肯定隱藏了某種意圖吧。」
「啊!原~來如此。是術式陣列啊……話說你是怎麼一眼就看出來的?」
「這種乍看之下是散亂且無意義的垃圾,只要合起來看就會帶有意義的謎題,在古時候可是很常見。」
「那麼……」
她手腳俐落地叫出命令視窗,快速地敲打鍵盤輸入指令。
最後在高橋按下確認鍵後,資料夾內數以千計的損毀檔案隨即便消失,只留下一個影片檔案。
她將損毀的資料結合,復原成一個影片檔案。
「賓果!就跟小貝說的一樣!啊,喂喂喂,我剛剛那句賓果是不是有點像駭客的臺詞啊?你覺得呢?」
「餘不太明白怎麼樣纔算是像駭客的臺詞……」
貝爾托爾看向復原後的影片檔案名。
「關於不死爐計劃……」
他對這個名詞有印象。
是瑪琪娜的兩名家臣在失蹤時,留在紙條上的詞彙。
「我要打開嘍。」
「好。」
關於靈素反應爐的概要,貝爾托爾也知道。
「啊~雖然以前都不太在意,會好好解釋這些地方是艾久的優點呢。」
影片應用程式的視窗在熒幕上展開。
高橋費力地擠出聲音。
「而奪取這份名單,就是我接到的工作內容吧。」
『他們似乎將這些不死稱爲要投入「爐」中作爲燃料的「柴薪」。根據我的調查,最初投入爐中燃燒的柴薪,似乎是一名古老的不死,六魔侯之一的業劍侯澤諾爾。在阿爾內斯的歷史上,他是與魔王貝爾托爾同樣重要的人物。』
「這……」
內心彷彿灌了鉛似的感到不安。
「既然如此,妳打算怎麼做?在網路上公開這份情報嗎?」
澤諾爾是不下於瑪琪娜的忠臣,同時也是一名高傲的武者。
『既然有人觀看這部影片,就代表我已經被殺了吧。啊,我一直都很想說一次看看這句臺詞呢。』
對貝爾托爾來說,他是一名值得信賴的臣子。假如他擁有相當於瑪琪娜或青雷侯拉爾辛的魔導才能,貝爾托爾應該就會將他列入教導「轉輪之法」發動方法的成員之一吧。
『然後三個月前,我在蒐集情報時遇到了IHMI的刺客。儘管當下勉強逃過一劫,卻也讓他們加強戒備,變得難以出手,於是我便將這份工作委託給了駭客同伴。我很幸運地取得了一份情報,指出黑道公會要將不死者名單賣給IHMI。大概是可用的柴薪即將耗盡,不死爐的壽命也所剩無幾,使得原本已經結束的狩獵不死運動,在臺面下重新開始。』
『然而……這份資料被竄改過。不過,我不認爲這座都市的居民,會有人相信都市政府公開資料的正確性。』
畫面中的艾久抬起一隻手,率性地打招呼。
貝爾托爾根據他的聲音和表情判斷,他大概也自己苦惱了很久。
貝爾托爾和高橋默默聽着艾久的話語。
「澤諾爾……」
「離奇失蹤……瑪琪娜也曾經提過這件事情呢。」
「這是不死的問題。而設法處理這件事情,是餘作爲魔王的義務,妳無須煩惱。餘會作出一切的抉擇。」
不論他怎麼呼喚,都無人回應。
「……」
『喲。』
艾久接着補充說:
「是不死爐嗎?」
高橋對着畫面中的老朋友,有點寂寞地說道。
『像新宿市這種層級的大都市要滿足電力需求,只有一座大型靈素反應爐的情況下,疊加點至少要有十條靈脈交匯。而市政府公開的情報資料也顯示,反應爐下方存在十三條靈脈的疊加點。』
貝爾托爾就像要她安心似的,把手放在低頭微顫的高橋肩膀上。
「那、那麼,那些爲了建造不死爐所動員的工人們,該不會……」
「要是這麼做,妳可能也會像此人一樣遭到追殺,而且情報也有可能會被抹消。即使妳揭發了這個真相,阻止了不死爐的運作,新宿市的居民們也會失去至今以來的生活。」
最後,他半開玩笑地說:
看完影片檔案後,兩人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就像在回應貝爾托爾的低語,艾久繼續說:
艾久原本溫和的眼神突然嚴肅起來。
「不死爐……」
「這傢伙,真是個笨蛋呢……」
「嗯,也是啦。擁有權力的超大型企業,往往會爲了自身利益扭曲真相。」
『不死爐是一種將來自阿爾內斯的不死投入爐中作爲柴薪,燃燒他們的靈魂轉換成靈素的機關──我們利用不死爐提供靈素反應爐所需的靈素,將其生產的魔力與電力輸送到整座都市。我們……在用他人的生命取暖。儘管我知道都市的發展和技術的進步,總是會伴隨着犧牲,還是無法原諒這種事情。』
高橋打開檔案。
「嗯,被滅口的可能性很高。這種大規模的陰謀,知道情報的人是越少越好,所以這件事情才能一直隱瞞到現在吧。」
「……光聽這些內容,感覺就跟網路上的陰謀論和胡說八道差不多水準,可是發言者的可信度是天壤之別……」
『在第一次都市戰爭前的地質調查中,新宿市被判定是缺乏靈脈的土地。佔地範圍內的靈脈,實際上只有反應爐正下方形成疊加點的兩條靈脈。依照當時的都市規模來看,即使如此依然能勉強維持供給,不過考慮到現在的人口與工廠區域的運轉率,兩條絕對不夠用。可是不知爲何,在狩獵不死後的資料中,靈脈增加爲十三條。靈脈通常不可能增加,很明顯是遭到了竄改。』
沒有預兆,也沒有確證。
『就先說結論吧──在這座都市輝煌的繁榮背後,存在殘酷的邪惡。』
「也是呢……雖然對她來說,會是很難受的消息……」
畫面中的半獸人男子繼續說:
「瑪琪娜……?」
「我無法原諒……」
話語毫無意義。
『至於說到我爲何會調查這種事情,簡單來說,就是爲了復仇。當時我一位不死的朋友離奇失蹤,而在追查他的下落途中,我偶然復原了IHMI舊資料庫裏的不死爐計劃的資料殘骸。』
但是他的眼中,正熊熊燃燒着一股靜謐的怒火。
『這樣的話,就會產生下一個疑問。我們是如何靠兩條靈脈的疊加點,滿足現在新宿市的能源需求?實際上,新宿市的電力就像這樣維持住耐寒領域結界範圍內的供應需求,所以我們自然會認爲這塊土地存在能充分滿足能源需求的靈脈疊加點。然而這點跟最初的調查資料矛盾。』
貝爾托爾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觀看這部影片的人,大概是兔骨、比爾、冰櫻、夏爾,或是殺害我的某個人吧。雖然不知道會是誰,即使是殺害我的人,這部影片對你來說大概也毫無意義,所以不論是誰都無所謂。』
「嗯……」
「也是呢,這樣大概比較好吧。總之,這件事情也必須讓瑪琪娜知道纔行。」
『實際上,不死爐計劃纔是這個反應爐建造計劃的核心。利用不死爐填補不足的靈素輸入靈素反應爐,並且轉換成能源供應給都市。根據當時留下的資料,淺層的施工是由新宿市的人員進行,不過靈脈所在的極深層,卻召募了都市外部的人員、低收入者和流浪漢進行施工,而不死爐就建在那個極深層裏。然後,沒有資料顯示當時參與不死爐建造的工人們有返回地上,工人們的資料也大都遭到銷燬。』
「對我來說,不死是比其他人更親近的存在。我知道他們不是偏見所認爲的那種壞人,像這種有如活人生祭的行爲……」
『然而即使撇開我個人的感情,不死爐也是不該存在的東西。畢竟,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犧牲那些無辜的人們。我殷切希望自己所認識的優秀駭客們,有人能根據我所散佈的線索找到這部影片。這件事情對IHMI來說,也是足以動搖其存在的重大丑聞。我將這些資料全都保存在這臺電腦裏。不論是要公諸於世,還是直接埋葬在黑暗之中,全都取決於看到這部影片的你。還請原諒我將這個選擇託付給你。』
「……這、這個……」
「屍體要怎麼處理?」
艾久稍微喘了口氣。
『靈素反應爐本來是從行星中心湧出,然後在地底流動的靈素線──靈脈(aether line)中汲取靈素,轉換成魔力與電力供給的機關。』
『瑪琪娜,妳聽得到嗎?』
貝爾托爾懷念起自己的臣子。
視窗裏顯示出半獸人男子生前穿着整潔的模樣。
然而無人回應。
高橋看着影片內顯示的各種數據如此說道。
但是不知爲何,他莫名有種近乎確信的不祥預感。
「這是艾久的誇大妄想……聽他的語氣……似乎不是這樣呢。」
貝爾托爾向瑪琪娜發出靈素通訊。
「看來是。」
『不過,能解決這種世紀大問題的人,大概只有那位傳說中君臨不死者頂點的魔王大人了吧。』
『第一次都市戰爭後,在世界各地發起的狩獵不死運動,實際上是爲了準備不死爐的柴薪,所編造的體面藉口。IHMI找出潛伏在各都市裏的不死,將其捕獲並聚集起來。然後作爲交換,他們向各都市輸出武器和提供技術。』
『我們現在的反應爐,是補強舊世界的東京都廳後改造而成。然而正式開發是在第一次都市戰爭後期,而正式啓動則是在第二次都市戰爭前夕。』
因爲說不出話來。
『一般來說,小規模都市通常會將靈素反應爐建在三條以上靈脈交匯的疊加點上。想當然耳,比起在三條獨立靈脈上分別建造三座靈素反應爐,建造在交匯處的建築成本比較低,從疊加點汲取靈素的效率也比較高。』
貝爾托爾低語的聲音很低沉,而且很冰冷。
他心底湧現一股討厭的感覺。
『不死爐一如最初提到過的,是將不死投入爐中燃燒,將他們的靈魂作爲燃料,轉換成靈素的儀式魔法機關。當中最驚人的是它的轉換效率。即使燃燒數萬名的定命作爲燃料,也得不到多少靈素。然而不死卻另當別論。接近靈的高位存在的不死靈魂,一個人也能轉換成龐大的靈素。只要一名不死,就能轉換成足以長期供應整個新宿市的能源。假如是強大的不死,就能轉換成更多的靈素。』
「儘管丟着他不管很可憐,我們也無能爲力,所以通報都市警察讓他們處理,應該是最好的辦法吧。」
『世界屈指可數的大都市,新宿的基礎建設核心,支撐我們生活的動力爐──靈素反應爐,充滿令人作嘔的欺瞞。在這座都市的發展背後,隱藏着無數的犧牲。如今的新宿市,建立在無辜人們的生命之上。』
艾久的話語中充滿了悔恨。
而這個疑問的答案──
『一旦不死爐內的靈魂燃燒殆盡,靈素的供給當然也會停擺。這就跟新宿的心臟停止跳動是一樣的意思。儘管我想盡一切手段揭發IHMI非人道的惡行,卻也無法完全否定不死爐的存在。因爲我也享受到它的好處,而其他住在這座都市裏的人們也是如此。很遺憾,我並沒有寧可捨棄支撐現在生活的事物,以及所有生活在這座都市裏的人們,也要完成復仇的強大與傲慢。』
他曾經在網路上調查過。
「艾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