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Stand back, prisoner.
《魔王2099》 · 紫大悟 · 1.6萬 字
──時間從少女和魔王在橫濱市相遇開始,往前回溯一點。
◇
貝爾托爾和高橋在港口倉庫遭到逮捕的數小時後。
山田•雷納德•緋月陷入了困擾。
這裏是位在戈阿爾市一間廉價飯店的房間。貝爾托爾和瑪琪娜,以及高橋和緋月,兩組人分別租了一間房間,而這裏則是瑪琪娜他們的房間。
緋月坐在單人牀上,看着坐在她旁邊的人。
「嗚、嗚嗚嗚……」
那個在旁邊哭個不停的女人,是她的朋友瑪琪娜。
至於她哭泣的理由──
「嗚嗚,貝爾托爾大人……您爲什麼要拋下我……」
是因爲她的主人貝爾托爾失蹤了。
數小時前。
緋月和瑪琪娜的法米利亞訊息APP,收到了從他的PDA傳來的這則訊息:
『餘和高橋去橫濱市了。羊棲菜就交給瑪琪娜照顧。之後的事情,就自己看着辦吧。』
只有這樣。
沒有其他任何說明的簡短訊息。
「妳也真是的,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啦……」
緋月將瑪琪娜輕輕擁入懷中安慰着她。
瑪琪娜把臉埋進緋月的胸口,緊緊地抱着她痛哭起來。
雖然瑪琪娜光看外表跟她同齡,甚至還顯得年輕一兩歲,她卻是被稱爲不死的存在,似乎活過了比精靈等種族還要漫長的歲月。
緋月原本只在資料中看過不死,對此沒有什麼實感,尤其在看到她這副模樣後,就更加這麼覺得。
直到不久前,她都因爲某個原因導致持有魔力量稀少,只能使用法米利亞的基本功能。對她來說,如今能毫無顧慮地使用這種會消耗大量魔力的訓練程式,讓她壓力全消,開心得不得了。
『訓練程式結束。』
緋月無言以對。她不太習慣面對如此真摯的話語和感情,不由得別開了視線。
「怎麼可能。就算是龍,幼年時也是需要被保護的弱小生物,更別說是我了。而且,我就只是個超邊境超鄉下的超級村姑。」
「唔哇,別突然恢復正常啦。」
緋月輕輕拍撫瑪琪娜的背,同時溫柔地說:
然而這種體悟只是她終於抵達瑪琪娜這座高山的山腳,實際體會到這座山有多高,然後依舊完全看不到山頂。
(倘若是現在──)
「大概是剛好有機會潛入橫濱市,時間也很緊迫,判斷要潛入的話,人數越少越有利。而且我覺得要輔助貝爾托爾,她應該是最適當的人選。」
「真的嗎!」
「纔沒有這種事情。」
在佈滿黑線格子的純白空間裏,緋月和瑪琪娜互相對峙着。
她改從低姿勢刺向瑪琪娜的喉嚨。
瑪琪娜突然把手放在緋月的臉龐兩側,身體覆蓋上去。一頭長髮垂落,淺紅色的眼瞳注視着她。
「我在成爲不死之前,可是完全沒有戰鬥過喔。」
「我想要變強。至少不會成爲累贅,至少……要能夠一個人戰鬥。」
緋月手上拿着一把劍,瑪琪娜則赤手空拳,兩人的服裝和方纔一樣。
「算了,至少知道我現在完全打不贏專家了……」
緋月反射性地咳嗽起來,疼得忍不住閉上眼睛。
緋月轉頭看向躺在身旁的瑪琪娜,發現她的臉正好就在眼前。
「那麼,要來做平時的那個嗎?」
伴隨着人工智靈無機質的提示語音,緋月被強制浮上。
「咦?既然是和貝爾托爾大人一起,她不可能會有事吧……」
「完全沒有啊……」
「這個用了不會有事嗎……」
「咳咳!」
「唔……!」
「那個,老實說……姑且不論同年齡的同性,妳大概連路邊那些吹噓自己很會打架的小混混都打不贏吧……」
「貝爾托爾會把妳留下來,並不是嫌妳礙手礙腳,或是故意刁難妳不是嗎?」
「不過比起一開始的時候,好很多了喲。」
瑪琪娜突然抬頭,收起眼淚和鼻水認真說道。
「姑且不論槍械,我也正在慢慢練習魔法……至於劍術的修行……也是呢,是因爲很帥氣喔。而且劍在我心中是一種強大的象徵,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瑪琪娜毫不遲疑地說道。
等她睜開眼睛時,眼前已是不知何時撿起她的劍的瑪琪娜,以及對準自己的劍尖。
然而在以她爲中心引發的那起圍繞着兩個秋葉原的事件中,以及在事件後與他們的短暫相處過程中,讓她理解到瑪琪娜和貝爾托爾兩人確實是被稱爲不死的存在。
緋月不時會找時間請瑪琪娜幫她進行戰鬥訓練。
「實戰啊……」
「唉……前路漫長啊。不過話說回來,不用場地就能訓練,還真是厲害呢。」
「畢竟我可不能被十幾歲的小女孩打倒啊。」
「既然妳說我不是無關的人……我果然還是想幫上你們的忙。」
◆
「我可以向妳保證。」
「什麼意思?」
緋月也對自己的容貌多少有些自信,然而在近距離看到瑪琪娜的面容後,也仍然會被她那令人屏息的美貌所震懾。
她在踏出左腳的同時以假動作佯攻,然後從右側對準脖子──
緋月深刻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弱小。
「但是這種事──」
真誠的話語。
緋月依然躺着,睜大眼睛看着瑪琪娜。
她躺在跟方纔一樣的飯店、一樣的房間、一樣的牀鋪上,把手伸向天花板大喊。
緋月是人類的父親和精靈的母親所生下的半精靈。
「嗚──嗚嗚……我知道……緋月,我當然知道這點……高橋有我所沒有的才能,而且這份才能確實會爲貝爾托爾大人帶來很大的幫助,所以貝爾托爾大人的判斷非常合理,我非~~~~常清楚這點……可是!可是啊!即使理智上能夠理解,我也還是深受打擊啊!嗚呦呦呦……」
然而這一劍沒能碰到瑪琪娜。緋月明明確信這一劍絕對會砍中,她的劍卻撲了個空。
她並沒有說謊。
緋月輕拍着瑪琪娜再度把臉埋在她胸前痛哭的頭,就像要開導她似的繼續說:
緋月早就知道,胡亂揮劍絕對打不中瑪琪娜。所以她除此之外的一切行動,全是用來讓接下來這一劍命中的佈局。
「嗯……拜託妳了。」
聽到這句話,瑪琪娜露出滿意的笑容。
她之前曾經請高橋幫忙找了一個利用靈素網路虛擬空間的戰鬥訓練程式──至於手段是否合法,她就沒問了──現在也仍舊在使用那個程式進行訓練。
然後就這樣被掃倒雙腳、在空中翻了一圈,緋月的背部就重重地摔在地上。
「理解自己的實力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過我每次都在想,劍術的戰鬥訓練對妳來說應該沒什麼意義……我覺得妳還是進行魔法的控制訓練和槍械的射擊訓練會比較有效率。」
緋月一面說道,一面用手指輕撫着植入在自己後頸上的法米利亞。
「啊~好好好,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會『嗚呦呦呦』地哭……」
隨着訓練的累積,緋月逐漸能理解瑪琪娜有多麼強大。
雖然壽命比人類長,卻比精靈短命。對於沒有超出定命範圍,而且還是年輕少女的她來說,就連都市戰爭和現想融合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實在難以想像五百年有多麼漫長。
(等了五百年的人再次突然從身邊消失,也難怪她會哭成這樣……嗎?」
「多虧了高橋呢。這個大概是軍用的模擬器吧。」
「說起來,說不定是我害的啊。」
「不,完全沒有。」
「既然高橋說沒問題,那麼應該就沒問題吧。這個很方便對吧?不用場地就能在虛擬空間進行戰鬥訓練,非常適合用來提升士兵的訓練水準。不過這個終究是精巧的模擬器訓練,並不是實戰,請妳牢牢記住這一點。」
緋月曾經聽他們講過有關貝爾托爾、瑪琪娜,以及不死的事情。然後瑪琪娜似乎等待貝爾托爾復活,等了五百年這麼久。
緋月注視着劍尖,眼裏看不出一絲敗意。
「我變很強了嗎!」
「話說回來,妳都不擔心高橋嗎?」
不過這一劍也被瑪琪娜有驚無險地避開了。
瑪琪娜突然抬起頭來看過來。
然而她被直接刺穿了臉。
真摯的眼神。
瑪琪娜起身坐在牀沿。
「貝爾托爾大人沒有讓我隨行,絕對不是妳害的。」
緋月揮劍斬向瑪琪娜。
「妳看嘛,我和你們的目的無關不是嗎?與你們無關的我會和你們一起行動,只是因爲這樣能更快實現我的目的,所以貝爾托爾沒有理由一定要帶我過去吧?而且就算我跟過去,也完全幫不上忙,所以無論如何都得留下來,也必須有人當我的保母。呃……也就是說,他之所以沒有帶上妳,說不定是我害的。」
她總是這樣。無法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感情,甚至會對自己說謊。
「有這麼弱……?」
正因爲如此──
「謝謝妳……」
因此,這個就是緋月現在所能做到的極限。
「呀────!果然完全贏不了啊──────!」
因爲她認爲要達成自己的目的,最重要的就是戰鬥能力。
「而且,緋月,妳纔不是和我們無關的人。妳是我們的夥伴,我們協助妳實現目的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後妳也不需要對此感到虧欠。因爲是我們自己想要協助妳。」
(她的臉未免太可愛了吧。)
「超級村姑……」
「不過妳不需要難過喔。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朝一夕就能變強的人……雖然也不是沒有,這種人極爲罕見。我一開始也跟妳差不了多少。」
她的手腕被瑪琪娜一把抓住、用力一扭,導致劍脫手落地。
瑪琪娜接着說:
「啊。」
「……」
「哦~我還以爲妳天生就很強呢。」
「緋月,妳在隱瞞什麼吧?」
「咦咦?」
「方纔訓練時,儘管即將敗北,然後已經領教到我的力量,也仍然沒有放棄希望。即使感受到了妳我的實力差距,也依舊沒有失去戰意。這個往往是手中握有王牌的人,纔會有的態度。妳連自己握有王牌這點都無法隱藏,證明還有得學呢。」
「嗯~妳果然很厲害呢……連這種事情都看得出來啊。」
「這個就叫做老馬識途。我可不是白當不死的喔。」
「那個啊……」
「什麼事?」
「假設我有像是王牌或必殺技之類的祕密,果然還是告訴大家比較好嗎?」
「咦?不需要吧?就算不說也沒關係。」
瑪琪娜迅速從緋月身上離開。
「是、是這樣嗎?」
「因爲我也沒有把所有祕密都告訴妳吧?」
「這麼說……也是啦……」
「因爲我們是夥伴,瞭解彼此的戰力固然重要,但是並不需要掌握得一清二楚。只要在妳覺得有必要的時候告訴我們就好了喲。」
瑪琪娜的語氣非常溫柔,就像在開導她一樣。
「在使用魔法的戰鬥中,最重要的不是魔力,而是情報。因爲只要掌握到對手的能力,就能輕易地制定作戰計劃。假設我在知道妳的王牌後,被人用魔法讀取記憶,這個對妳來說就會是致命性的問題。所以妳不需要告訴我喔。」
「我覺得最好不要有這種情況啦……那個,瑪琪娜,妳有師父嗎?果然是貝爾托爾?」
「師父嗎?不,貝爾托爾大人其實沒怎麼指導過我。假如非要說的話……就是希瓦爾德卿了吧。」
「他是六魔侯之一,也是這次的目標吧?既然是妳的師父,那麼果然很強吧?」
「是啊。單論近身戰的話,希瓦爾德甚至凌駕在貝爾托爾大人和澤諾爾卿之上,在六魔侯之中最強。由於強得太過異常,我與其說是向這位前輩學習,不如說是單方面一直在競爭中失利,從戰敗中學習教訓的感覺。」
一旦降到下層,便會適當地在上層補充相同識別稱呼的個體。基於這種性質,下層應該有好幾個相同識別稱呼的個體。
「好啦。哎呀~真是太好了呢,有女孩子加入。不然一個女生混在一羣男人裏,果然會讓人很在意吧。沒有男女分房不覺得很奇怪嗎?廁所也只有這個房間裏的一個,然後還沒有隔間,真是惡劣到不行的環境。不過,還是請多指教啦。」
「呃……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啊?」
既然與高橋的交情比自己久的瑪琪娜這麼說,應該就沒問題吧。緋月如此心想,並且站了起來。
比青葉100F還要高出兩個頭。
橫濱市民的名字識別稱呼,是由十八種個體名和三位數的數字,以及兩種字母所組成。
「咦?」
「咳、咳咳。」
「嗯~」高橋一面發出這樣的低吟聲,一面雙手環胸歪頭思考。
高橋的頭髮長度在女子頭髮規定內,然而瀏海卻有一撮染成了紅色。
「大致上,還不是因爲你一直在做那些無收益的助人行爲,資源短缺的情況纔會遲遲無法解除。」
「可、可是,只叫青葉的話,會和其他的青葉個體混淆……」
「妳在說什麼啊。她只是被餘的威嚴嚇得說不說話來罷了。」
「咦……!名字……啊,是在說識別稱呼嗎?我是青葉100F……」
「好、好的。」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房了。妳也早點休息吧~」
──但願世界和平。
那是集結了父祖教誨的書。
開朗的聲音和表情,還有親切的態度。
「喂,小貝,你太大隻了,把人家嚇到了啦。」
(這、這這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哦~所以瑪琪娜也有某種厲害的才能啊?那是什麼啊?」
「我嗎!」
瑪琪娜將食指抵在嘴前,然後向她眨了眨眼。
(是教典。)
站在貝爾托爾身旁,戳着他側腹的是自稱高橋的少女。
◆
再加上五官精緻得驚人,讓人一時之間無法確定他是否爲男性。
「她應該不會有事。畢竟是跟貝爾托爾大人在一起。」
「你就別在意了,老爺爺,沒關係啦。」
「是──祕密。」
緋月再次接受到瑪琪娜的精神狀態開始不穩定的訊息。
上層的人也都是「好人」。
這三人加上青葉100F共四人,即是○四五號牢房的囚犯,○四五組的成員。
「比貝爾托爾還強嗎!」
高橋迎向青葉100F的笑臉太過耀眼,以至於青葉100F不由得眯起眼睛。
「妳就睡高橋下鋪。折牀單的方法去問高橋,因爲會被檢查。」
泉012M不斷道歉,同時再度咳了起來。
首先是眼前這名叫做貝爾托爾的男人。
「算了,即使你是爲了玩只有日語的遊戲纔去學的,也依舊很厲害……多虧了這一點,小貝能和人正常對話真是太好了。畢竟這裏的人都不會說共通語。」
高橋轉頭看向青葉100F說:
「妳的牀鋪是那邊的下鋪。」
高橋走近泉012M,並且輕拍着他的背部。
他似乎連講話都很難受,所以是由貝爾托爾幫他自我介紹。
會說應該,是因爲這名男人留着非常長的黑髮。這點明顯違反了男子頭髮規定,而且豈只是男子,甚至比女子的頭髮規定還長。
「我要不要考慮別替這位社長工作了啊!」
被關進○四五號牢房的青葉100F還沒回神,○四五組的成員就作好自我介紹了。
然而青葉感覺她和那些人在性質上不太一樣。
教典的書背上印着一節聖句──救贖的話語。
因爲老化,應該已經幾乎無法進行任何侍奉活動,再過不久就會被送往再侍奉區域。除此之外,他是一名非常普通──儘管被降到下層──的市民。
「我知道了。晚安,緋月。」
「呵,妳以爲餘是何人。餘隻要認真起來,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時間回到橫濱市下層。
在這個不怎麼寬敞的入口大廳裏,只看得到一具飯店櫃檯用的魔導仿生人和一對男女。這對男女面對面坐在入口大廳的沙發上,似乎在談論著什麼。
聲音出自蜷縮在牀上的男性老人──泉012M。
不論是貝爾托爾還是高橋,都是她不曾聽過的識別稱呼。
(他應該……是男性吧……?)
在青葉爲了折牀單而前往的牀鋪上,擺着一本書。
「啊啊,我還好喔,咳、咳咳!真是抱歉呢,高橋,貝爾托爾……」
「起牀時間是五點。因爲必須在六點前抵達教會,早餐要儘早喫。遲到會沒飯喫,所以千萬要注意喔。」
青葉100F──青葉聽高橋這麼說,驚訝得瞪大雙眼。
緋月走出房間後感到肚子有點餓,於是前往入口大廳附設的二十四小時商店。
看來他們在談有關工作的事情。
「不過說真的,他們此時在做什麼啊……高橋沒問題吧?」
「呵呵呵,因爲是王牌呢。以前可是相當活躍,常常得到貝爾托爾大人稱讚呢。唉……貝爾托爾大人,您此時在做什麼呢……順便還有高橋也是。」
「青葉……麼洞洞F……」
「竟然是FEMU,還真是相當大的委託呢……」
貝爾托爾指着前面的牀鋪。
「這裏的人啊,名字果然都很怪呢……既然如此,我就叫妳青葉吧。這樣比較可愛。」
「被反擊了呢……」
泉012M倒還好。
「思考這個是你的工作。」
「在特定條件下的話,是這樣沒錯。追根究柢,六魔侯本來就是從不死當中挑選某方面具有超越貝爾托爾大人才能的人所組成的喔。」
房間角落的雙層牀下鋪,傳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畢竟我有前一份工作建立起來的人脈。」
貝爾托爾和高橋則很明顯是異質的存在。
貝爾托爾和高橋一起在戈阿爾市的橫濱市港口遭到逮捕,在受到即日審判的數天後,和青葉100F相遇的時候。
「好、好的……」
「我負責接工作,而被指派的你負責執行,很簡單明瞭吧?在這種資源始終短缺的狀態下,其他業務全由我一手包辦了,所以你至少得負責這方面的事情。」
「這次絕對不是吧……話說回來,小貝,打從來到這裏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你原來會說日語啊?」
「妳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有人脈啊……所以,妳打算怎麼做?這項任務的內容似乎相當困難,妳有什麼計劃嗎?」
「呵,餘最重視的就是秩序。既然是囚犯,就要遵守囚犯的規則。然後等發現到規則的漏洞時,那種鑽漏洞的快感,可是什麼都無法取代。」
「話說回來,小貝,真沒想到你會規規矩矩地把牀單摺好呢……」
而且講話還有一種獨特的口音。
長這麼高,應該會違反男性身高規定吧。
個子好高。
「請、請多指教……」
將頭髮染成紅色,難道沒有違反頭髮規定嗎?縱然青葉100F這麼想,隨即想起頭髮規定裏只有提到頭髮的長度。
「好、好的!」
「無所謂。在我心中,青葉就只有妳一個人,OK?」
她不用看也能默背出來。
上層提醒起牀的是鐘聲,在監獄內卻是被刺耳的鈴聲驚醒,青葉也慌慌張張地將同樣的東西塞進嘴裏。
貝爾托爾一面將棒狀的固體食物塞進嘴裏,一面向青葉如此說道。
◆
「我也對這點覺得很抱歉啦……」
「唉呀唉呀,泉爺爺,你還好嗎?」
與他們無關的緋月朝商店走去。
「你是在說遊戲吧……?」
這是上層從未提供過的食物(生飯)。
似乎是由每天輪流當差的組別分發到各個牢房裏。由於囚犯人數遠遠多於法務官,這類雜務也包含在刑務之中。
每天分別會用餐三次。早上在牢房,中午在侍奉作業現場,晚上則在監獄裏的大餐廳。
早餐據說每天都是這種固體食物和一杯水(閼伽)。
高橋表示:
「老是喫這種東西,我這個超凡美少女會變得太過健康,整個人瘦到變不見啊。話說回來,起初聽到要喫生飯時,我還以爲他們會端出鯖魚來呢。這個就跟生碼面裏其實沒有放秋刀魚(注:生飯的日文發音和鯖魚相同,生碼面則是橫濱中華街的知名料理,發音和秋刀魚面相同,但是沒有放秋刀魚)一樣吧……」
不過青葉聽不太懂她的意思。
固體食物有種淡淡的甜味,味道也不差,但是喫起來幹得彷彿會吸光嘴裏的水分,讓人難以下嚥。
「嗚咳、咳咳!」
「老爺爺!你會噎到,不能喫這麼快啦!」
「啊啊……真是抱歉……」
「真是的,你不用一直道歉啦。」
◆
「六點開始是祈禱的時間。雖然很令人懷疑,是要對什麼東西祈禱就是了。」
貝爾托爾這樣說道,一副打從心底感到無所謂的態度。
在南部監獄的區域內穿過數座生鏽並停止運作的機器鳥居後能看到的下層小教堂,比上層的還要破舊許多。
泉012M似乎不會來參與祈禱。因爲老化,他現在就連要走路都很困難,當然也不會參與之後的侍奉作業。
在前往小教堂的途中,高橋拉了拉青葉的囚服下襬。
「喂,青葉、青葉。」
「是、是的?」
「在來到這裏之後,我一直都很在意,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正在轉動的粉碎機彷彿一頭張大嘴巴的怪獸。
然而青葉在擔心的同時,竟然也從他們不受拘束的態度中感覺到某種解放感。
反正都淪爲囚犯了,事到如今即使說些不敬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吧。她產生了這種意識上的變化。
那是還沒開始腐敗,比較新鮮的屍體。
「『支撐蒼穹的巨神(阿特拉斯)』……我記得這是出現在亞斯神話裏的神吧……不僅是教堂,還隨便混入了許多要素呢……僅憑那根柱子不可能支撐得住上層,所以是靠魔法連結的嗎……?不然應該會被自重壓垮。不過,能支撐如此龐大的質量,究竟是多麼強大的魔法啊……」
「哼~那個叫父祖的,意外地沒什麼了不起呢。」
面對高橋的詢問,青葉點了點頭。
(這、這樣沒問題吧……)
聽到高橋這麼說,青葉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多虧有青葉加入,現在兩個人一起搬運,真是輕鬆了不少呢~」
心臟狂跳不已。
高橋表示:
只不過不同的是,上層的祈禱總是瀰漫着一種緊張感,而下層的祈禱氣氛則相當隨興。
說到貝爾托爾,他正指着粉碎機,和在他附近進行侍奉作業的其他組別男性搭話:
「我想這些是聖餐供品用剩的部分。」
他們在聊什麼呢?青葉一面這麼想,一面走進小教堂。
「這裏與其說是教堂,更像是郊外的具樂部或演唱會現場呢。」
「是指獻給父祖的餐點(生飯)。只有被祝聖過的部位能成爲聖餐,所以會像這樣將剩下的部位處理掉……我想應該是這樣。我也一直很好奇祝聖後剩下的摩伽爾會到哪裏去。」
法務官基本上也都認爲囚犯們理所當然會在教堂裏專心祈禱,所以全員都守在外頭,沒有人會來譴責他們。
萬一不小心摔進去,應該會當場死亡吧。
小教堂裏除了破舊以外,跟上層沒什麼差別,有長椅、講壇、撕裂黑暗的光線,以及重低音的聖歌。
「侍奉作業是從八點開始。十一點半會有午休時間,之後在下午四點結束作業。」
儘管上層的面積比下層狹小,就連陰天的微弱陽光都會被上層平臺遮蔽,因此即使是白天,下層也暗得有如黑夜。
「那個……是摩伽羅。」
貝爾托爾指着的方向上,也就是他的腳邊有一臺粉碎機,目前正轉動着不規則鋸齒狀的滾輪,將投入的廢棄物碾成碎片。
這裏沒有法務官監視。
是在重低音中誦讀教典的內容。
「這個我看了也知道!」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位於比下層還要深層的地方,讓那些因爲疾病或傷殘而無法繼續侍奉都市的人,能夠再次侍奉都市的設施。因爲讓身、心,乃至最後一滴血進行皈命,是市民的義務……」
高橋在前方拉着手推車,青葉則在後方推着。
「噢,那是阿特拉斯。」
「因爲支配領域內的一切事物全歸父祖所有……即使是未經祝聖的東西,擅自使用在這座都市裏也是一種禁忌。我們只能使用父祖賜與的東西。」
「然而就算有這種背景,我也還是會說他沒什麼了不起。即使這樣會否定青葉,否定這座都市的所有人,我也還是要說。因爲我最討厭這種人了。要是讓妳不高興,對不起。」
而周圍的人與其說是漠不關心,更像是假裝沒看見。假如譴責貝爾托爾他們的行爲,就會變成自己也沒有在專心祈禱,而且感覺上似乎更像是不想被捲入麻煩當中。
高橋手指的方向上,聳立着一座巨大建築物。
「好、好的!」
「不、不會危險嗎……?」
在這個只有搭設簡陋天花板,可說是通風良好的廢棄物處理場裏,還能看到其他組別的人員。
作業內容相當單純,就是要處理集中到廢棄物處理場的上下層廢棄物。
「不會,多虧有貝爾托爾幫我作證,我纔會只受到那種程度的懲罰。那些當事人的懲罰更慘呢。」
因爲這是爲了對否定自己人生的話語進行肯定而說出的否定。
「……妳、妳說……沒什麼了不起嗎?」
青葉和高橋一起專注在作業中。
然而貝爾托爾卻翹起他那修長的雙腳往後靠去,手肘倚在長椅扶手上,手背託着下巴,無聊地望着前方。至於高橋,則把額頭靠在前排椅子的邊緣,在劇烈聲響中打着瞌睡。
「餘有幾件事情想問你,方便嗎?」
在這種時候說出「不會」,對青葉來說是需要勇氣的行爲。
她覺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與此同時也有一種解放的快感。
高橋接着發問:
「○四五組是負責廢棄物處理場的作業。作業內容伴隨着危險,所以千萬要小心。」
「那裏是祕藏着父祖神體的聖域。不論內部還是周遭,都是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神聖場所。在那個阿特拉斯的下方,聽說有再侍奉區域。」
因爲她從未見過有人能堂堂正正地說出這種話來。
祈禱的內容也和上層一樣。
「開什麼玩笑啊~這個很重耶~小貝,你能不能跟我交換一下啊?啊,不行、不行,把這個東西丟進去超危險的……」
這是對神明父祖的不敬發言。
在誦讀聖句時,原則上應該要起立。
大概是人口比例偏向下層較多,儘管這裏比上層小教堂稍微寬敞一些,幾乎擠滿了人。
「真是辛苦了呢。」
身旁的高橋依舊是一臉沒睡飽的樣子。
因爲這些在她的常識中是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情。
◆
「不覺得很浪費嗎……?假如將這些肉拿來喫,用餐狀況多少會有些改善吧……?總比喫那種沒味道的糊狀飯來得好……?」
青葉探頭看着粉碎機,而且倒抽一口氣。
於是她連忙確認周遭。
「聖餐?」
「雖然我偶爾會聽到,那個再侍奉區域是什麼啊?」
「所以,那是什麼?那個叫阿特拉斯的東西。」
「我們的作業內容是把手推車運來的垃圾投進這裏,就這樣。」
假如被法務官聽到這種話,恐怕會像青葉在收監時看到的一樣,遭到嚴厲的懲罰吧。
她用下頷指着手推車上的大量廢棄物。
「是非常輕鬆的工作。」
高橋小聲且快速地喃喃自語。
這是會遭到天譴、冒瀆,而且不敬的行爲。
「話說回來,這些是什麼啊?」
那是高達二百九十六公尺的高塔(大樓),同時也是僅憑一根柱體支撐着廣大的圓形上層平臺的地標。
當中特別是貝爾托爾和高橋顯得格外隨興。他們與其說是隨興,不如說已經是不敬了。
好在似乎沒人聽見,於是青葉小小聲地詢問高橋:
身爲市民,這些本來是不該容許的行爲。
這是她第一次自白。
兩人推着一臺手推車,並且讓負責交付作業的組別負責人把廢棄物放上手推車,然後運到貝爾托爾所在的粉碎機那裏。
「不、不會。」
不過青葉果然還是聽不太懂她的意思。
「噢,抱歉,對青葉來說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她轉頭看去,發現走在前頭的貝爾托爾正在和其他組的人說些什麼。
堆在手推車平臺上的是摩伽爾的屍體。
「好啊,你儘管問。」
「貝爾托爾。唉,那裏可難熬了……不僅又窄又臭,還沒飯可以喫,我可不想再因爲連帶責任被關進那種鬼地方了。」
「一天不見了呢。如何,懲罰房那裏怎麼樣?」
侍奉作業──也就是刑務作業的內容,是按照組別來分配。
青葉大聲回應貝爾托爾的話語。
「對妳就行嗎?」
「當然危險了。聽其他組別的人說,作業時的摔落事故似乎層出不窮。真受不了,一點也沒考慮到職業災害呢。所以投入作業就由余來做,妳們負責把垃圾運過來。」
「是要我們把這個丟進去嗎!話說回來,這些到底是什麼啊!是真的嗎?昨天根本沒有這種東西!雖然很像大型垃圾啦!」
摩伽爾是阿爾內斯的一種常見家畜。
目睹到他們在向父祖本尊祈禱時坐着,甚至是打瞌睡的暴行,青葉當場受到了衝擊。
「不、不過,這種話最好還是別跟其他人說……」
「……!」
「啊,是、是的。因、因爲我也覺……覺得很奇怪……」
特徵是彎曲的犄角和硬邦邦的毛皮,不論生態和用途都跟亞斯的綿羊很像,過去也曾經有一段時間被翻譯爲綿羊。
「金澤,能打擾一下嗎?」
「貝爾托爾。上次真的很感謝你。我們能預防事故發生,全都是多虧了你。其他人也都很感激你。」
「這些沒什麼,你不用放在心上。餘有些事情想問你,你知道這是通往哪裏嗎?」
「噢,好像是通往下水道,然後再從那裏排放到海里。」
「原來如此。戈阿爾的海洋會這麼髒,是因爲這個啊……」
「我也不是負責維修的,所以不是很瞭解詳情……」
「唔嗯……你知道負責維修的是哪個組別嗎?餘想了解一下詳情。」
「負責維修的分別是○○三、○二八、一○七和一七一班。要我幫你跟他們的組長說一聲嗎?」
「多謝。」
青葉看到貝爾托爾等人聚在一塊兒交談,然後向正在拉車的高橋詢問:
「他們在談論什麼啊?」
「畢竟是小貝,鐵定在打什麼壞主意。大概是這裏的限制真的很多,他很難得地在做這種基層活動。雖說只要交給小貝,大概就萬無一失了吧。」
高橋露出笑容,一派輕鬆地說道。
「其實各組之間本來有很強的地盤意識,也都相當警戒我們。可是啊,小貝在來到這裏之後,只花了一天就打破這種隔閡。他說最重要的,是要先獲得周遭人們的信賴。」
「確實相當親近呢。」
「小貝果然很擅長讓衆人團結呢。」
她們費了好大的工夫,才終於將手推車推到貝爾托爾那邊。
「啊~累死人了。小貝,我們運過來嘍~」
「嗯,辛苦了。」
貝爾托爾這麼說着,將手推車上的廢棄物丟進粉碎機裏。隨後只見滾輪撕裂肉塊、碾碎骨頭、噴灑血沫,並且將廢棄物漸漸吞入粉碎機的血盆大口中。
「是、是的!」
◆
青葉戰戰兢兢地詢問坐在身旁的貝爾托爾。
「儘管安裝的人工智靈是並列化的分靈(copy),而且還是對外發售的類型,所以並不是很重要……你想想嘛,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很講究(artist)吧?我對道具可是很挑剔的喔。」
「對、對不起……我想……我應該沒聽過……」
打開餐盒的蓋子,裏頭分隔裝着五顏六色的糊狀飯。
「那、那個……我、我喫習慣了。嘿嘿嘿……」
「呀!」
由於南部監獄的囚犯幾乎都聚集在此,將大餐廳擠得水泄不通,青葉光是要喫頓晚餐都感到十分辛苦。
青葉轉頭看向貝爾托爾,發現他正在大快朵頤糊狀飯。
「下面……」
「沒有法米利亞,我會發瘋死翹翹啊……」
魔法是什麼啊?青葉一面歪頭不解,一面繼續聽着他們的對話。
「別急。凡事都有優先順序在。毫無計劃地挑戰迷宮和頭目是愚蠢的行爲,要在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雖然犯罪者就等同是壞人,青葉卻無法這樣認爲。
「是、是的……」
雖然不懂魔法概念的青葉無從得知,貝爾托爾和高橋都在被押送到橫濱市時,注意到下層這裏──其實上層也是──的靈素很稀薄。
「使用的設備也都不是魔動式,而是採用電動式。雖然還不到無法顯現不死性的程度,魔法怎麼樣都不可能施展。在這裏的話。」
高橋突然從雙層牀的上鋪探出頭來,倒掛着看着她。
「就像一間很大的學生餐廳吧。」
由於太過突然,使得青葉的聲音當場飆高起來。
魔法是利用魔力操作大氣中的靈素,在使其變質後,扭曲世界的法則,改變現象的一種術法。
因爲晚餐一樣是C級餐,貝爾托爾卻沒有要喫的樣子。
他們從在侍奉作業現場配給食物的組別手上,領到了中午的配給餐(生飯)。
這是她在上層時也曾經有過的衝動。所謂的下,並不是指下層,而是比這裏更深的地方。她在無意間感受到這一點。
她的牀鋪上鋪睡着高橋。而在隔壁牀鋪的下鋪,喫完配給餐的泉012M已經入睡。至於上鋪的貝爾托爾,則就像感到很窄似的翹起長腿,躺在牀上閱讀教典。
大餐廳就高橋表示:
「那麼就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家去吧。我用代點名程式,所以出席日數不用擔心,但是緋月好像沒辦法空出太多排班。」
而且這股衝動,在她降到下層之後變得更爲強烈。
「粉紅色的有種化學制品的甜味還黏糊糊的,藍色的有種牙膏味,白色的則什麼味道也沒有。青葉,妳也覺得這個不好喫吧?」
沒有印象,也沒有記憶的話語。
是鋁箔包的水和一個餐盒。
「啊,妳、妳好……」
「在來到這裏的時候就被沒收了呢。」
不過青葉果然還是聽太不懂她的意思。
看到廢棄物被丟進粉碎機裏的下場,青葉當場暈了過去。
「你把晚餐(生飯)給他,肚、肚子不會餓嗎,貝爾托爾?」
「青葉。」
在熄燈時間之前非常空閒。由於無事可做,青葉便開始翻閱教典。
用完晚餐,他們回到牢房。
「看來比起斯克裏姆,更應該限制法米利亞吧?不管怎麼說,因爲這裏無法施展魔法,也沒辦法連上靈素網路喔。」
高橋把頭低下,然後讓青葉看自己的後頸。
青葉對兩人談話的內容充滿興趣,默默地聽了起來。
「希……瓦爾德……?」
雖然青葉完全聽不懂高橋和貝爾托爾的對話內容,光是聽着他們的對話,就讓她忍不住露出微笑。
「就算沒連網,能做的事情也是天差地別啊……就不能用魔法想想辦法嗎?」
「啊~該怎麼說纔好呢。」
青葉聽不太懂她的意思,歪着頭思索。
明明應該是這樣,不知爲何卻對發音有印象。
「泉爺爺應該也餓了吧。」
◆
高橋苦着一張臉,用附在餐盒蓋子上的湯匙挖了一匙粉紅色的糊狀飯送進嘴裏。
「意外地還不錯喔。」
「別擔心,餘有對策。」
青葉在經過今天一整天的相處後明白,儘管高橋是囚犯,至少不是一個壞人。
「即使妳這麼說,跟餘在最艱難時期的飲食相比,這裏的飯菜至少有味道,所以基本上都很好喫,餘也沒辦法啊。」
悠閒的午休時間緩緩流逝。
不僅產生魔力也需要靈素,即使有魔力,說到底要是沒有可供操作和變質的靈素,就毫無意義。是魔法這項技術最爲重要的要素。
「在秋葉原的時候只要上課不裝就好~可是這次是在這裏的期間就一直不能裝,戒斷症狀很嚴重啊……」
青葉果然還是聽不懂貝爾托爾在講什麼。
晚餐是在監獄內擺着許多長桌和椅子的大餐廳裏進行配給。
突然被人搭話,嚇得青葉在牀上顫了一下。
貝爾托爾從教典上移開視線,然後向青葉搭話。
「你基本上什麼都說好喫吧!」
「青葉~也跟我聊聊啦~」
她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同時用水勉強將那口飯嚥下去。
「我討厭這個……」
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倒背如流的聖句,將青葉的心靈淪落爲膚淺詞句的羅列。
「你覺得好喫的門檻未免太低了吧──!」
向下。
在青葉入獄當時,貝爾托爾本來睡在高橋的下鋪,但是在高橋的無理取鬧下,變成青葉睡在高橋的下鋪了。
這是上層偶爾也會提供的C級餐(生飯)。
高橋和貝爾托爾坐在青葉的左右兩側,將她夾在中間。
在體內的深處,某人在呼喊着什麼。
「十一點半了,現在是午休時間。由於十二點就要重新開始作業,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慢慢磨蹭。」
「就算有準備,你第一次挑戰也大都會輸吧!」
「了吧──了吧──了吧────」高橋的聲音在廣大的廢棄物處理場裏迴盪開來,同時人仰躺在生鏽的地板上。
「那、那個……你、你不喫嗎?」
「這樣啊……」
希瓦爾德。這是青葉不知道的詞彙。
「那、那個……法米利亞……是什麼啊?」
「沒問題吧?」
高橋揉了揉後頸,同時深深嘆了口氣。青葉之前都沒注意到,她的後頸貼着某種像是金屬的東西。
「餘知道了、餘知道了。本來這次的報酬是想隨妳挑喜歡的東西買給妳,看來還是買跟之前一樣的東西吧。」
「青葉?」
「就跟餘在第一天說的一樣,這裏無法施展魔法。不是受到魔法干涉而無法施展,而是用來施展魔法的靈素本身極爲稀薄。」
「呵,妳這個勢利的傢伙。」
「咦!真的假的!那麼我要這次發售的新型!只要是新型,我就完全沒問題!」
「是啊。泉無法做侍奉作業,領不到午餐和晚餐的配給,所以餘都會將晚餐留給他。畢竟他也是跟餘同一間牢房的夥伴。」
「雖然只要進食,就不需要用魔力補充營養,擁有能讓魔力效率變好的一面,餘的進食行爲並不是爲了攝取營養,更偏向是一種興趣。」
本來裝在護套上的法米利亞,在來到橫濱市時被扣押了。
「餘有件事情想問妳。妳對希瓦爾德或黑龍侯這些詞彙有印象嗎?」
「這樣啊。既然沒聽過就算了。」
「啊。」
侍奉作業結束後,沐浴和運動時間一過,立刻就是晚餐時間。
那裏覆蓋着一片裝在神經連接器上的護套。
「現在是下午四點,今天的侍奉作業到此結束。在結束作業回去後,要在六點前完成運動和沐浴。晚餐時間是晚上七點,熄燈時間則是晚上九點。」
「是裝在這裏的機器,很方便喔~是生活必需品,文明的利器啊。」
聽到貝爾托爾的聲音,青葉猛然回神。
「該怎麼說呢,我們可是同間牢房的夥伴喔~?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那個……」
「嗯?」
「請問我該怎麼稱呼妳呢……」
「叫我高橋就行了。大家都這樣叫我。」
「……高橋。」
高橋,高橋。青葉就像在確認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個名字。
「是、是沒聽過的名字……呢。」
「這裏大概不會有吧。總覺得這裏盡是一些名字很像的人。」
「有、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那個……高、高橋,妳該不會是從『外頭』來的吧?」
「是啊。看得出來?」
高橋發出一聲:「喲。」同時從上鋪探出身體,並且以牀沿爲支點在空中翻一圈,一屁股坐在青葉牀鋪的牀沿上。
「當然看得出來吧。」
「是的。那個……因爲感覺不一樣。」
「這麼說也是呢。這裏的人都太有禮貌了,像我和小貝這樣的人很少見吧。」
「一開始看到貝爾托爾時,我還以爲他是女性……因爲有頭髮規定,我從未看過頭髮像他一樣長的男性……」
「啊~小貝來到這裏時,頭髮全都被剃光了喲。由於立刻就會長回來,他們不得已只好放棄不管了。」
「哎呀,外頭的人就算剪頭髮,也會立刻長回來嗎?妳、妳也是嗎?」
「不,我可是普通人~小貝則因爲是不死啦。」
「不死?」
「我也……」
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別慌,現在不論來者何人,都無須大驚小怪。餘說得沒錯吧?因爲不會有比餘更特異的人了。只要從容面對即可。」
雖然○四五號牢房的成員沒有表現出來,都對同一間牢房的夥伴──泉012M突然消失這件事情多少有些感觸。
就像在託付自己的意志一樣。
「不了,我只聽妳們聊就很開心了喔。我也曾經憧憬過外頭的世界。雖然因此被降到了下層……我的憧憬果然沒有錯。光是能聽到外頭的事情,我就很滿足了。」
○四五組的成員青葉、高橋和貝爾托爾從侍奉工作回來時,牢房裏已不見泉012M的身影。
「那個,高橋,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妳……」
性別是男性。
毆打。
對青葉來說,和高橋的對話是一種未知的刺激,讓她感到壓抑在內心裏的那股慾望變得越發強烈。
橫濱市外頭的事情。
「貝爾托爾!」
「再侍奉區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
「……真的有這種人嗎?」
「囚犯退後!有新犯人要關進○四五號牢房!」
「真的嗎!」
橫濱市也觀測得到外頭的世界。
那名金髮男子一看到牢房裏的成員,忍不住瞪大眼睛驚訝地大叫起來。
「嘿嘿嘿。好啊,我們就一起去外頭大玩特玩吧。既然如此,那麼先來聊聊外頭的事情吧。就在牀鋪上。是女孩會議呢。」
「我是……應該說是小貝有事情要來這裏辦──奇怪?這件事情是不是別說出來比較好啊……算了,小貝又沒說不能講。假如不能講,他應該會要我不要講。」
比糊狀飯好喫的食物的事情。
「當然有啊。我的朋友中就還有另一個這種人喔。」
他被送往再侍奉區域了。
「能請妳能告訴我外頭的事情嗎……?」
「會是什麼樣的人啊……」
「進去,萊亞爾。」
在聽她說這些事情時,青葉感受到了比她在上層享受的義務性幸福還要強烈好幾倍的幸福。這個或許是她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段時間。
因爲他偷走大家寶貴的糧食,是他應得的處罰。
有人用拳頭,有人用金屬棒,一羣人圍着一名蜷縮着身體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毆打他。
泉012M搖頭婉拒了高橋的邀約。
高橋和青葉互看一眼。
然而那個果然不是真正的光。
在法務官的催促下,新囚犯走進○四五號牢房。
「不用這樣推我,我也會進去啦……」
泉012M看着青葉這樣說道。
最後同時大喊:
髮色是金色。
幕間
「怎、怎麼了嗎?」
「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有聽說是無法再繼續侍奉父祖的人最後會被送去,一個能讓他們再度進行侍奉的場所……」
晚餐過後,高橋在下鋪和青葉挨肩坐着,同時向她輕輕問了一句:
「什麼事情?」
「啊,不好意思。聽妳們聊得這麼開心,不小心就笑了出來。」
「這樣啊……那麼,泉爺爺或許也在再侍奉區域那裏過得很好呢。」
青葉遲疑着該不該說出那個願望。
老人輕輕微笑。
泉012M聽着她們的對話,一面輕咳一面咯咯笑起。
◆
就像說好的一樣,貝爾托爾也一看到金髮男子的臉,就作出相同的反應,兩人同時呼喊彼此的名字。
過沒多久,已經聽不見老人咳嗽聲的寧靜牢房裏,突然響起粗暴的敲門聲。
「請妳代替我到外頭的世界。」
對她來說,這些人一定纔是真正的光。
貝爾托爾邊說邊跳下牀鋪,接着雙手環胸、威風凜凜地站着,擺出迎接新囚犯的姿勢。
「呃……那、那個……」
縱然打在肉上和打碎骨頭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卻不能停下來。
滔滔不絕的高橋,深深吸引住青葉。
「那個,高橋,妳爲什麼要從外頭進來呢?」
這是熄燈前的短暫時光。
「怎樣啦,儘管說啊。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嗎?」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希望不是可怕的人……」
「話說回來,妳跟她的感覺有點像呢。」
「喂,青葉。」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就是不會死的人。」
「青葉100F。」
在她這句話的鼓勵下,青葉下定決心發問:
「是、是的。」
高橋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向她展露笑容。
──古蘭。
能在扭曲的景象背後,看到「外頭」的城市之光。
「爺爺也要加入女孩會議嗎?」
詢問外頭的事情,難道不是一種禁忌嗎?她懷着這種不安和遲疑。因爲教典上說,外頭的人們是未能踏入樂園的罪人。
青葉聽高橋說了許多事情。
「古蘭……!」
讓她忍不住希望,要是這一刻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貝爾托爾和朋友的事情。

她的事情。
「嗯,一定……一定是這樣子喔。」
接着便傳來法務官的喊叫聲。
因爲這是教訓。
種族是人類。
眼前這個身穿囚服走進牢房裏的男子,正是曾經在五百年前打倒貝爾托爾,獲贈女神梅迪亞賜予不老祝福的勇者。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這是懲罰。
高橋靜靜注視着在猶豫該不該開口的青葉。
隔天。
「我也想去外頭的世界。」
「你爲何會在這裏!」
所以自己身爲領導人,下手必須比任何人都還要重。
「咦?」
等注意到時,男子已經不會動了。
已經變得冰冷了。
「啊。」
懲戒是絕對必要,對罪行就應當有懲罰。食物已經夠少了,他竟然還敢偷竊,真的是罪不可赦的行爲。
可是原本並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死了?」
男子已經不會動,淪爲一團肉塊。
偷竊和殺人,到底哪一個罪比較重呢?
不過這樣他就不會再感到飢餓,也不會再犯罪了吧。所以這麼做是對的。
「啊,這樣啊。」
自己在這時注意到。
這是天啓。是哥白尼的革命。
「既然食物不多,那麼就減少喫飯的人數不就好了?」
殺過一次人後,就像失去控制似的停不下來。
粗暴的食人魔最早消失。即使他們力大無窮,也只要推落海里就不會動了。
接着是狡猾的獸人(賽利安)消失了。靠剝下來的毛皮禦寒。
然後是半獸人消失了。他們並不好喫。
哥布林、矮人和精靈也全都消失,最後只剩下人類。
「太好了,這樣就和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