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魔法學園的留學生

一名男子從外觀有點髒亂的狹小燒肉店「雞山」裏走出來。

這間燒肉店座落在大樓屋頂酒館區的一隅。時間纔剛過中午不久，酒館街卻充滿了酒氣和活力。

上方垂掛着大量的電線和燈籠（lamp）、浮空的全息投影廣告，以及五光十色的靈素反應燈（aetherneon），映入眼底的資訊量多到令人眼花撩亂。

傳入耳裏的資訊量也是五花八門，有半獸人（半賽利安）女僕的招客聲、最近流行的食人魔五人組偶像團體的新歌，以及醉漢的喧鬧聲和吵架的怒罵聲。

披着破爛不堪的藍色披風、穿着陳舊的軍用裝甲，並且將一把生鏽裸劍隨意佩掛在腰間的金髮男子，在燒肉店獨自默默享用完烤內臟後，帶着心滿意足的表情來到頂樓邊緣。

刺骨寒風拂過他的臉頰。

「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兒……」

男子看着視野裏──視網膜投影型虛擬顯示器上的現在時刻喃喃自語。

他將袖子湊近鼻前，聞了聞在煙霧瀰漫的店內沾上的燒肉味。

「──就這樣過去會被罵吧。」

想到這點，男子隨即轉念不去在意。

燒肉味可是能勾起食慾的味道，他沒理由捱罵。

這時，植入男子後頸的資訊終端機──法米利亞，收到附帶圖片的訊息。

圖片上拍着大量的圓滾滾粉紅色兔狀物體，以及相同數量的轉蛋球。

「『我沒轉到隱藏版，請再等我一下。』這些全都是她一個人轉的嗎……」

回覆完訊息後，男子抬起視線。

受到距今約八十年前發生的大災害影響，經歷了大規模氣候變動之後，如今天空覆蓋着寒冷厚重的雲層。

「儘管是久違的凱旋，不用說這邊，就連那邊也變了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都過了五百年……」

他垂下視線看着下方的鄰街喃喃自語：

「縱然模樣和名字皆已改變……確實留到了這個時代……」

想必是她應該道歉的某人就在附近吧。

「──對不起。」

高挑的身材，色彩深沉的眼瞳，以及修長的四肢。

「各位同學早安。」

大聲笑了起來。

◆

會感到困惑也很理所當然。在這種時期來的留學生，不是稀奇就能形容的程度。

「──唉……」

教室門緩緩開啓，同時那個留學生走了進來。

就連在教室角落散發陰氣的緋月，那道光也平等照亮她披肩的長長雙馬尾金髮，以及帶有緋紅色與金色的異色瞳。

爲何要道歉呢？聲音的主人沒有回答少女的問題。

正當緋月心不在焉地看着同學們回到自己的座位時，教室前方的門開啓，他們們班導師──穿着長袍的降靈學女學師走了進來。

金色的右眼無關乎她的意識，緊緊盯着那個男人不放。

彷彿宣告灰暗的日常即將結束一般的預感。

從少女內心深處傳來的聲音。

可以聽見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許多學生來說應該是多采多姿的青春校園生活，對她來說只是一片灰暗的景色。

「啊──啊──請各位同學安靜。好了，請進吧。」

◆

某人的聲音。

幸福隨着代替憤怒和悲傷發出的嘆息溜走，而且讓心情變得越來越陰暗沉悶。

這是從少女還小的時候，甚至從她出生時就一直聽見的聲音。

妳在向誰道歉呢？明明是離聲音最近的人，少女就連這點都不清楚。

連名字都記不太得的同學們一如往常的景象。

緋月沒理會這些閒言閒語。

會將他看成女性，是因爲他擁有一頭黑色長髮和端正美麗的容貌。

忽然間，她與正在談笑的貴族女子集團中的一人對上眼。

「唔……」

儘管一成不變，依舊確實在緩緩變化的日常。

窗外呈現清澈的藍天，遠方是雲霧繚繞、巍峨的浮游靈峯，深邃的森林裏輕輕吐露着氣息，鳥兒們在歡唱，飛龍在翩翩起舞，整個景象如夢似幻。

右眼感到隱隱作痛。

緋月倒抽一口氣，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他挺起胸膛且用一隻手輕輕撥開瀏海，將手扠在腰間上，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緋月環視教室。

全機身（full borg）的學師以音頻處理器發出帶有濃重口音的獨特共通語（精靈語），一如往常地打了招呼。

「哇，視線對上了呢。」

──對不起。

有人談笑、有人讀書、有人專心地預習複習，也有人趴在桌上。

男子帶着感傷回憶起在遙遠的過去，他遺留在這片土地上的事物。

「活着真是無趣呢……」

吹起了一陣風。她有這種感覺。

可以聽見聲音。

她有一瞬間以爲走進教室的留學生是女性，然而對方其實是男性。

寬廣教室的天花板上掛着數個鳥籠造型的燈籠，燈籠裏的人工鬼火（will-o9;-the-wisp）發出白色火光照亮整間教室。

──對不起。

只不過，唯獨她一人感覺到一種難以形容的預感。

「餘很高興能在這個保有古老魔法世界風貌的秋葉原，與各位一同度過學生生活！雖然對餘來說，這段時間短暫得如同剎那，還是請各位多多指教！」

他超脫學生的氣質，使得魔法學園的制服看起來與他極不相稱；與此同時又因爲與他太過相稱，以至於制服看起來就像爲他量身打造的一樣。

祂想必相當在意吧。雖然人們都覺得祂是個富有愛心的存在，男子知道祂其實非常純真且纖細。

他的一舉一動宛如經過精心的計算，深深吸引人們的目光。

發出撼動整間教室的響亮聲音，男人無畏地笑了笑。

那是清澈響亮，令人難忘的聲音。

少女體內的某個東西即將從淺眠中醒來。

對着早已無法傳達的過去。

──對不起。

內心的聲音停止了。

學師走上講臺，把手放在講桌上。

美麗少女穿着魔法學園極具特色的西裝外套制服，坐在最上層、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撐着臉頰露出憂鬱的表情。雖然這一幕簡直美得如詩如畫，當事人絲毫沒考慮過這些事情，發出今天不知道第幾回的嘆息。

「那個，今天呢，雖然是這種時期，本班來了留學生。」

那名女學生一邊看着緋月，一邊低聲對同伴們說了些什麼，隨後其他女孩便一齊看向緋月笑了出來。

啊啊，假如可以，希望妳能夠獲得安寧。

教室內的學生們一陣譁然。

所以他在呼出白霧的同時，說出謝罪的話語。

「唉……」

「真想離開這種地方……」

「縱然不認爲這裏有不認識餘之尊容與名諱的不肖之徒……餘是個擁有常識且懂得禮節的男人！因此，即使明知你們早已知曉，餘還是來自我介紹吧！畢竟這是轉校和留學第一天的禮儀！」

「對了，妳們聽說了嗎？前幾天──」

「各位！」

爲了讓學生俯瞰大型黑板（hologram board）前的講桌，教室內設置了階梯狀層層排列的白色整潔長桌，其景象讓人聯想到古代的梯田。

嘆氣會讓幸福溜走不知是哪個世界的俚語。

就連緋月也不例外。

眼神對上了。她有這種感覺。

可以聽見聲音。

「唉……」

走起路來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少女──山田•雷納德•緋月嘆了口氣。

「你們就好好銘記在靈魂上吧！餘名爲貝爾托爾•貝爾維特•貝爾修瓦特！從新宿市千里迢迢來到這所秋葉原魔法學園短期留學了！」

男人向前走出一步，打斷學師的發言。

就像要蓋掉她的抱怨一般，早晨班會的預備鈴響了起來。

只不過，這些並非實景，而是幻象（全息投影）。揭開幻象（濾鏡）後，現實窗外只有一如往常的陰天與一如往常的街景。

儘管覺得她們又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被人在背後說壞話已經太過稀鬆平常，她甚至產生不了憤怒或悲傷之類的情緒。除非當面說，否則她要是一一作出反應，身體怎麼受得了。

「餘這個男人將會在這個秋葉原市留下足跡，你們就對此感到光榮吧！」

「那麼，就來向大家介紹吧。他是新宿的──」

各個種族聚集在一間教室裏，而且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度過早晨班會前的時間。

「呵呵呵。明明是吊車尾，卻還是好好來上學了呢。」

即使如此祈願，少女的心意也無法傳達給聲音。

教室內的目光紛紛聚集在前方的門上。

保有古代風貌的電腦魔導都市（Cybermagic City），颳起一陣漆黑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