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乐篇

第四章 一群闲人

《逸游仟夜抄》 · 骷髅人 · 1.1万 字

占卜少女的前前前传

大家好,我是三月。

在军训的时候,我如此自我介绍。

并没有几个人会记住我的名字。教官想让大家熟悉彼此,但陌生人之间第一回见面,想不生硬是不可能的。所有人就这样在不认识彼此的情况下,走出了完美的队列。

军训一转眼就过去了。

宿舍内的学姐建议我去围棋部,她是副部长,可以给我各种方便,还能完成体育课的指标。

所以我参加了围棋部。

最近对占卜的心态,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现在的我终于能以娱乐的心态占卜了。

以往,家人总是对我说,求求你了!我的好闺女,求你为我们算上一卦,或占上一回,算算我们的命,指指我们的路吧!

可这样也不能改变一些本就该发生的事情。

小时候的我还是太天真,小孩子的脑子只想着,要么让自己高兴,要么让别人高兴,以后的事情很少会去想。

我为他们带来了不曾拥有的钱财。他们逐渐变得不像是我的家人了。

眼中的财富不断累积,小小的房间里,先是各种我不认识的奢侈品,再往后,房间换了一间,过去的家也换掉了。

“我们要住大房子!三月,选哪里好?”

其实我根本不想换地方住。家周围的小孩子跟我玩得很好,大一寸的房间也不见得比过去好多少。但那两个人像是被勾去了魂一样,搜罗着更美好的住处。

“这里吧。”

我在地图上随手一指。

家人为我请了一个音乐老师,教会了我很多东西。音乐老师从不说我家人的闲话,但从她的一举一动看来,或许她也不喜欢我的家人吧。

“三月,第一节课教你的东西要记住。”

我越是能熟练地阅读人类,就越是自负,想给他人带去不曾有过的东西。

我可以指挥那两个人躺在高速公路上,被大卡车撞死。反正我说的话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听呢。

是音乐老师救了我。

我轻轻捶了捶地板。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人陪伴。

明明除了血缘,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的音乐老师找上了门。

每个人都会说谎的,请原谅我。

有床,有厕所,有通风口。

“我已经赚了足够的钱,亏上一会也可以。这一带的孩子们学不到乐器,我觉得不好。”

我坐在里面,反思着自己的过错。可我有错吗?我其实根本不会占卜,只不过因为能看到一点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为他们指出来罢了。

老师又说:“三月,你听得到吗?”

没有亲戚愿意接手我这样的女孩。那两位在家族里面名声实在不好,说不定我也被看成是那样的人了。

在他们身上,我只能看到无尽的深渊。

老师说:“请让我给她上最后一堂课。”

胡说,老师的手上有一点擦伤。那两个人说什么也不会打起来。

可我害怕谎言戳破时,他们会对我做的事。

我没有为他们带来财富,他们大为光火,继续祈求着我。

而老师不再说话,只是说:

我在这里度过的几日,让我不断地去想象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不行!绝对不行!”

这房间的日日夜夜,我自己并不知道。我听着屋里的钟“哒哒”地响,一开始还能知道现在是几点,当我睡上片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的家人注定会迎来劫难。

难道我拒绝帮他们也有错吗?

“我是她的老师,我不能接受自己教授不完整的课程。那孩子有天赋,这样的一个孩子怎么能这样结束课程!”

不过,对孩子来说,待在那里面,比起怕黑,更害怕的应该是不自由。我的身心被束缚在那间屋子里。女人对我说:“在你想出办法前,不准出来。”

老师说:“是为了争夺三月的抚养权吧,那两个人因此打起来也不奇怪。”

谎言成为了现实。

我不自觉地睡着了。

我梦到了星星,梦到了月亮,梦到自己过去占卜的每一刻。

“是打那个小拍子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东西。我教过好多学生,老有人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学音乐的。你不要忘了。”

在占卜时,我会有种奇妙的感觉,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拥有什么。

她报了警。那两位已在警察局里喝茶,之后入了监狱。

“我们家女儿去哪里,不关你事。总之,不会让你再给她上课了。她现在处于一个很关键的时段,之后还要出国,不能让兴趣耽误她的未来。”

警察也来老师这里做了调查,当时我也在旁边。警察问我们,对于那两个人身上受的各种殴打伤,有没有头绪。

“不许叫我们的女儿了!出去!”

可他们已经没有能够得到财富的途径了。

我就在这黑暗中,不停的发抖。

不知不觉间,那两个人像拜神仙一样看着我。

结果,我进了这间不自由的房间。

那之后的每一秒都变的格外漫长。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对警察说:“他们两个经常为了我吵架。”

老师时常这么说。

琴行的生意还算过得去。老师口中的亏损没有出现,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琴行已经是全北港最好的琴行了。

音乐老师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与不甘。我在小黑屋内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这愤怒从何而来呢?这位老师的课程费用早已付齐,我对她相当敬重,那两个人对这位老师也同样的尊敬。

每个人都会说谎的,不是吗?

她被那两个人莫名辞退后,过来找他们理论。不停地问:“三月去哪里了?”

“那我走吧。”

小黑屋内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仔细一想,那应该是他人的情感带给我的情报吧。对方生气时我会感受到热量,悲伤时我能感受到寒冷。再从他们的表情和穿戴中得出各种结论,于是就能说出他人想听的话。

小黑屋在不断地变小,我感觉四面墙壁在靠近自己,要把我给压垮。

因为对他们来说,我已经没有能为他们带来财富的力量了。

我可从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他们贪得无厌,不知满足,即便没有我引出的财路,也注定会万劫不复。

梦不知不觉结束了。

怎么办?

“我哪里都可以。北港似乎不适合开琴行。”

“我在你们身上什么也看不到了。”

再然后,我能从他们身上看到模糊的未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看着老师的眼睛,不自觉地说:

我睁开眼。光明进入我的双眼,一瞬间几乎要晕过去。

日出在几时?我有多久没看到日出了?

说不定那两个人觉得是音乐断送了我的占卜才能,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哦,这样的解释,说得好像他们真是我的父母一样。

啊,要是我不会占卜该有多好!这样说不定还能在以前居住的小屋里读自己喜欢的书,和家边上的小孩子一起玩泥巴,过家家。我想当姐姐,想当妈妈,作弄别人家的小女孩玩,我作为孩子的日子会不会更好呢?

我不再只是害怕这房间的不自由,我害怕自己的余生都要这样度过,我害怕这屋子把我给压垮,我害怕黑暗。

他们不许我上学,每日将饭菜塞进小黑屋里,偶尔会给我带上几件换洗的衣物。

可悲。

到底是我的谎言所致,还是他们自身的命运所致,我无法知晓。

唯一令我庆幸的,就是他们没有对我动粗。

我对那两个人说。

所以我在某一天,说了谎。

是陌生的天花板。

我被关进了小黑屋。

小女孩渐渐不像一个小女孩了。

我不喜欢。

家人之间本就应该是对等的。

啊,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

有什么办法呢?说到底,就是为了不劳而获,连一个小女孩都要迫害。

“是那个小拍子吗?”

我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递给老师。

一开始我是不害怕的。

我做不到。

“那就在这里吧。”

音乐老师收留了我一段时间。她当时准备在北港开一家琴行,选地址的时候,问我:“三月呀,你想在什么地方学琴好?以后你就要在琴行里学琴了。”

一开始,我只是能说出他们想听的话。

我几乎委屈的哭了。

要是他们连厕所都不肯给我留,我真要扯谎屈服了。

那两个人沉迷于自己的自私与固执中,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是要说出谎言,将那两人带入真正的地狱吗?

还有,学校把我的监护人写成了老师。

老师那一天去参加我的家长会,学校要求孩子也跟着去。老师问我:“那你怎么称呼我?别人家好像都是爸爸妈妈去的。”

“老师就是老师吧?”

“那台子上站着的,也是老师呀?”

“嗯。都是老师。”

我思考了一会。老师希望我将她当作什么人来看待呢?

“那就叫母亲吧。”

我的成绩还不错,考上了天气大。

北港到天气大的车程很远。我住校后,应该只能偶尔回家。

母亲对我说,经常照顾琴行的修琴师傅搬家了,来北港上班不方便,最近北港也开了几家新琴行,都是自己的学生开的,没什么再继续营业的理由了。

她对我说,之前同我一起学乐器的家伙整了个乐队,哪天遇上了记得给对方打个招呼。

说着说着,她谈到她打算在别的地方开一间琴行。

我说:“挺好的。开开琴行也不错,您的名声这样好,去哪里都不错。”

“三月,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母亲握住我的手。

我不解地看着她。

母亲说:“你的父母都是因为你才会变得如此富裕吧?那两个人根本有没什么本事,全靠你才对。”

我微微地点头,说:“那您呢?您到了现在,才想仰仗我吗?”

“仰仗你有什么用,还不如乖乖读书,离了我也能有饭吃,”母亲摆摆手,“上了大学记得要好好吃饭。”

“我都快生出赘肉了。”

站长这样说明着。

请原谅我在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私自调查。

“我现在就靠这个论坛的广告费过活了,有什么不好。学生之间还有一些奇怪的交易往来,有时要我当中间人,这样也挺不错的。”

我通过我的渠道,发觉你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在校门口做了点大事。

“同学,你怎么称呼?”

其实家中有习武者,我自幼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对那些同学我很是抱歉。

有个毕业了的学长,想吃一顿母校食堂的饭,却忘记购买临时饭票,在向周围的学生借饭卡。

我把信给母亲看,她说:“结社就是结社,以后会告诉你,你去上学吧。”

这条老街连网吧都没有。

学校的学生会的换届选举成果,不出所料,是那个姓温的当上了学生会长,图书馆组织内的权力架构看来也发生了改变。

我说:“我的确是大一的学生。不听别人说话,就在那一直自顾自说,也不算什么有情商的成年人。这样反倒更让人想问了。所以你自己怎么样?”

原因也很简单,本地论坛本来是校计算机部拨款运营的。现在听说计算机部没钱,大部分的经费都花在新硬件上,论坛的运营就交给毕业生。

“我自己也不想抽。”

那位学长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

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会为了自己的朋友挺身而出。

“文丁街24号,现在”

论坛不得不自力更生。

“你听说过学校的本地论坛没有?我是那个论坛的站长。”

“你好,阿铭。”

“那里的小弟,过来过来。”

春日的校园里,有许多成熟的陌生面孔出现,他们都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学生。有些来见自己的老师,有些则是想在学校里找以前忘在校内的学弟学妹。总之,当日的食堂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多人。

在那模糊的未来中,我似乎能看见自己的身影。

小心图书馆组织。”

与边上那个无耻的家伙不一样,他看上去很普通,似乎无欲无求,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本领,平日里总看些杂志。若不是有我这样的本事,没人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我知道了,妈妈。”

他的故事说得生动形象:“我那艺术院的室友,是个大烟鬼,有一天我去画室看他,他叫我去买烟。当时学校的小卖部还不能买烟抽,必须要走好远的路到校外去买。外面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12月的天护,冰天雪地的,我就说不行,要买你自己去。你知道他后来干了什么吗?”

“三月,”她又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会分辨是非了,你的才能要合理地去用,千万不要像帮你的亲生父母一样,帮助自私的人没有好下场。”

发送。

站长还真是闲,他这样做难道不会被图书馆组织发现吗?

“致站长

暑假的时间,不是在家中看书摸鱼,就是去网吧里找事情做。

学长听完哈哈大笑,看上去很高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掷进汤碗里。

围棋部的活动室里经常坐着这么一号人。

“这家伙实在受不了,在画室地上捡烟头,用笔刀把滤嘴切下来,把烟头攒成几支烟,点上火抽。对了,你抽烟不?”他作势要从上衣口袋里拿香烟出来。

她抱了抱我。

“你好,阿铭。

文丁街是文丁的一条上了年纪的老街。

我说:“怎么突然想起问我的名字了?”

“那也不能饿着。”

他不仅话多,饭还吃得老快。我的菜还没夹完,他的饭碗已经空了。

我此时终于把饭吃干净了,开口问他:“学长,你怎么不聊你自己的事情?”

我开始在学校的本地论坛上搜罗图书馆组织的事情。

“那你自己想不想抽?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在学校里干什么,又没人见到,抽抽烟又怎么了?”

但你的调查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请你保护好自己。

邮件的内容如下:

你的好奇不无道理,当时情况紧迫,我不得不那么做。

“你的话确实有点太多了。叫我阿铭吧。”

“我觉得你是个可以谈事的家伙。刚才我这样一通说,你还能静静地听,这可是了不起的事情。去年校庆我过来找学弟聊,聊着聊着他就开始骂我,说你这个毕业生,话怎么这么多。我话多怎么了!”

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肯定是大一的学生,只有大一的学生才会这样没情商地提问,真是羡慕你们这群刚成年的人。”

我正好对这所学校毕业的学长感兴趣,想知道毕业后的就业情况怎么样,因此我欣然答应下来。

“我不抽烟,我爹不让我抽。”

稍微应付一下考试,打点一下行李,和室友告别,再往后就是暑假了。

邮箱里突然来了消息,是站长。

我翻了好半天才看到需要的东西。

再之后,他会患上无厘头的疾病。

我问他:“你觉得这样好吗?”

不出几秒钟,又一封邮件发来,来自站长,只有标题,没有内容。

恐怕你还不知道,那几位被你打倒的同学,是校格斗部的现役成员。

站长突然这样问我。

学校的本地论坛是为了方便学生在网上交流,由学生自发设立的。近几年开始,网页的页面有广告出现,校外的人逐渐加入这个论坛,都是学生。

“甚好,”他打开棒棒糖包装,塞进嘴里,“我也很讨厌抽烟。那烟鬼的样子倒是滑稽得很。”

结社”

于是站长和我交换了邮箱和联系方式。

他是个话很多的人。

那一天是校庆日。

我到底该不该帮他呢?

从毕业前住在一起的室友,聊到毕业后合租的朋友,又从教育业聊到行业本身。这位计算机系毕业的学长一直在聊别人的事情,我不好插嘴,一直听他说。

结社是什么?

“请于39街开设新琴行。

我实在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反正,占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不过是放松的娱乐,帮帮这个人好了。

老爹是绝对不允许我抽烟的。他的说法是,这东西太伤肺,我像母亲,肺比较弱,抽烟肯定要生病。

我发了一封邮件过去。

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周,信箱里有一封信,我打开来看。

论坛上的东西还挺多。老生常谈的爆料环节长期霸榜,引得不少人去看。顶上的贴子赫然写着“老师对学生上下其手,被mma部的大将一顿痛揍”,点击量早就破十万,下头垒了几千层楼。

话唠站长的茶谈

“好的。”

现在是暑假,路上却不见有什么学生乱跑。

我对着放下杂志的他招招手,说:

站内搜索经常报废,我不得不手动去找。

上次来这里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平日里没什么必要都不会来。

不知到站长会作何应答。

可关于图书馆组织的事情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将饭卡借给了他。恰巧当时只有我一人前往食堂吃饭,于是对方便请我和他一起吃饭。

“他干什么了?”

“这样啊。”

之前的日子里,我完全没在乎校内发生的事情,周围的同学当然也不在乎,不看本地论坛还不知道。

烟酒店里,有个小小孩坐在玩具车上,看店的老头推着车子哄小小孩玩。

杂货店门口,顾店的老太支起躺椅,坐在遮阳伞下头,摇着蒲扇,眯起双眼。

当铺的门上贴着“今日休息,店主有事”的字样。

这条街还是偏冷清了些。当地的学生估摸着都去了隔壁的三玉老街。

我数着门牌号,找到“文丁街24号”,看上去是一家书店,牌匾上赫然写着“文咏尚书房”,样子十分唬人。我推开门走进去,门上的铃铛被摇响,前台的大叔戴着墨镜坐在扶手椅上,边上立着根拐杖,他听见铃声也不抬头,只是说了句“欢迎光临,请问客人您有预约吗?”,我说“有,有人说在这里等我”,那大叔说“好,请往里走”。

我往里面走,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家书店,而是一副书店模样的茶馆。从玄关转进去就看到一张小黑板,上面写着“本周四 英语社团‘黄’ 对话讲座”之类的字样。我继续往里走,两个书架与墙角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顶上有一盏小灯,灯的正下方是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具,桌边围着几张沙发。而站长就陷在沙发里头,手上握着本《极客》在那里读。

我轻咳一声。

站长抬起头,把杂志丢到一边,说:“呀,你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来。问他有什么事情,他说:“刚才邮件里都聊到图书馆组织了,你觉得我会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要么你是组织的校外成员,要么你就是闲的昏头了。”

站长会心一笑,说:“我可不是什么图书馆组织的成员。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了看清你这个人。”

看清我这个人,这是什么话?

这家伙难不成是想在这里开打吗?

“还请你冷静些,我们只是要聊天,不干别的,”站长从矮桌上拿起茶杯,喝下一口,“你当时为什么要和图书馆干起来?明明你那时只要回家待上几天就好了。”

“图书馆想把我的朋友带去,参与校内作业代笔的工作。当时的会谈很不融洽,所以对方打算动手。”我如实回答。

“这样啊。那朋友与你看来关系很好。”

“只是室友,他有他想做的事情,我没有不帮忙的理由。”

站长双眼半闭,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地戳了戳。

“据我所知,林集良同学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为什么会说出学长的名字?我刚要开口,他便说:“别着急,听我说下去。”

“你可别不信,现在我出门,坐朋友的车,贵重的东西还不敢放在车里。这里的治安已经比3、5年前要好多了,可我还是不敢放心。”

进了大学以后,老爹整天痴迷于休闲娱乐和各种小物件。最过分的一次,他在客厅和他的书房里摆满了风暴瓶(或者叫天气瓶,是用来预测天气的小装置)。有他从国外买来的,也有自己亲手做的,总之统统没有用。

老爹当时发觉那个贼,直接一巴掌给他呼在地上,喊了句“抓贼啊!”怪不得说文丁是天护市民风最彪悍的地方,边上冲出来几个汉子,给那个贼按在地上。

虽然老爹看着瓶子里的晶体喃喃自语,说明日下雨,不宜出门,但看到第二日的太阳依然升起,一朵积雨云的影子都看不到,老爹还是会说:“今日下雨,不宜出门。”

我当时又想哭又想笑,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事。

“卖给奇物店老板了。到时候你去跟他对帐。”

作为国际保险公司,保险购买者的身份五花八门。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贫苦百姓,无所不有。其中一些人常常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很可能超出保险理赔的范围,导致无法索赔,但因各种危险而无法直接评估实际情况,所以需要保险调查员进行实地评估。

“你呢?为什么冒着被组织发现的风险约我谈话?”

把怀炉随手塞进外套口袋里,我洗上一把澡,回到卧室里,倒头就睡。

老爹说:“教你我还不如去驯狗,那样有意思,你脑子比狗好使,没劲。”

如果真是如此,难道我以后也要当保险调查员吗?

“你爸以前可辛苦了,以前干这一行可不像现在这样。老早的小混混一个赛一个不当人,整天舞刀弄枪抓小孩,有时候也管不了,怕回家路上被混混报复。”

说得好像是我的问题一样。

我的高中假期几乎没有一次不是被他毁掉的。只要他一来消息,我就不得不到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去接应自己的老爹。

“我也没有办法回答,总有警察也管不了的事。你在图书馆里应该看到了吧?”站长的语调依旧平静,但话语间蕴含的急切是藏不住的。

我说:“这不对啊,现在不是夏天吗,用什么怀炉啊?”

母亲的说法听上去反而有点假。

老爹为什么会这么对我说呢?身为保险调查员,每天要接触的危险并没有蒲泽直树画得那样多。金融公司和交通行业才是老爹业务的大头,像奇顿教授那样经常出国反而是很少见的事情。

这两人几乎没有插手过我学习,全部都交给我一人打点。母亲觉得考大学是只要有脑子就能考上的,老爹则觉得考不考得上都差不多,大不了去干保险调查员去。

说罢,站长站起来,与门口的大叔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尚书房。

受雇于保险公司,为保险公司评估保险购买方的保险理赔是否有效。

“这样啊。所以你是来卖人情的吗?”

他把一个小铁盒交给我。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怀炉。”

我说:“能有什么大事?找警察去不就好了?就算有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理由。”

又有传说,他在北非的沙漠里与考古队同行,在骆驼上度过了几天几夜。

“我也想知道。”站长放下茶杯,“约你来不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吗?”

怀炉是什么?

天外的阳光照着我们的心膛,蓝色的天空浸透了我们的双眼。

当我回到家里时,风暴瓶所剩无几。

大概是这样几条:

“世界是围绕着暴力旋转的。”

“我想找一个愿意帮助我的人,”站长说,“天护可能要发生大事,需要你这样的人站出来。”

这些可都不是他本人说的,而是那个奇物店老板告诉我的。似乎这样的说法能令我敬重我的老爹。

话音未落,站长瞪大眼睛,大声说:“没什么理由吗?只有这句话?”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赐予了我能够考上大学的脑子。我当时被天气大录取,简直就是奇迹。要知道天气大怎么说也算个好大学,连母亲也惊讶地说:“考上天气大了?怎么比你爹聪明啊?”

他神秘地一笑,说:“这只是有关某个课题的研究,你不如带着一个,这玩意可有用了。”

平常,不怎么出现在家里。碰到母亲或是我的生日,一定会准时回家,装作一副普通上班族的样子。

站长接着说:“那个人不喜欢和人有利益往来,与你也是。你的行为无私过了头,太诡异了。没有人会为了没好处的事情奔波。”

传说,老爹在年轻时上过武当山,一路与山上的高手们切磋,最后完整地回到了山下。山上的老师傅还指点了他几招。

他说“我的儿子当然是最值得相信的了”,可我一点也不想在假日为自家老爹工作。

一、如果有规矩,不要随便跨越。

他的说法是:“在我儿子成家前,我都不会再出山了。”

还有一回,一周的课结束,回到家中,发觉老爹又在倒腾什么东西。

结果我的高中生活在某种奇怪的氛围下度过。

我问他:“瓶子都去哪里了?”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我怎么也看不出来。

有段时间,他一直待在家中,他对我说:“因为你开始上小学了,所以我必须要呆在家里。”

我常想,是不是因为他早就计划好要让我帮他工作,所以小时候天天教我些护身的功夫。

蒲泽直树所绘制的漫画《危险调查员》中,刻画了一个潇洒而强大,同时被家庭问题困扰的保险调查员。实际的工作与那本漫画里表现的类似,但并不是每一个保险调查员都是那个样子的。

当然是不可能尊重那个家伙的。

然后就开始对这句话进行补充。

老爹在我高中期间接手了大量的事务,而母亲的事业当时也正处于上升期,我经常要一个人面对高中生活。再加上假期被老爹的各种委托挤占,我没办法和自己的朋友多来往。

母亲说:“没意思,辅导好累。”

“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我小时候确实有东西被路上的贼偷去过。那时候我似乎只有5岁出头,脖子上挂着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块小小的玉佩,用红绳串着,围在我的脖子上。

这家伙又在鼓捣老古董。

怎么地,还能下太阳雨哇?

当时的记忆里,老爹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某一天想起这件事情,问我的母亲。

路上不得不和奇怪的人针锋相对,好在没什么危险,否则我肯定不会答应的。

站长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比如说,我家的老爹。

保险调查员是什么?

“我是本地论坛的管理者,而且远不止如此,必须要拥有一套自己的情报网。你们在网上说的话我都有看过,自然能知道很多事情。图书馆内部的成员也常常来拜托我处理一点舆论事务呢……你的事情也是我压下去的,但我可不归他们管,我属于我自己。”

这人常常被认为是全天护最有本事的保险调查员。

我心里也同样有着类似的问题,于是开口问:

“我没办法回答,当时只是下意识地想这么做。”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母亲没有带伞出门,我同样如此。

站长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念着“好,好!”过了一会才停下来。

老爹于2006年正式隐退,赚够了钱就待在家里,整天不知道干些什么。说不定上午看碟片,下午打游戏,晚上玩电脑,不亦乐乎。或许是盯准了我上大学的时机,他能一个人在家里做他想做的事。不管怎么说,还未到法定退休年龄,钱也不够度过余生的人,每天这副模样,确实令我难以敬重。

一滴雨都没有下。

我想了一会,说:

三、如果做不到,就去想别的事情吧,反正我从没做不到过。

危险调查员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而帮助他的呢?”

先附合这个麻烦的老爹吧。说不定只是因为这个时候,怀炉比较便宜,现在进了货,冬天能以稍高价出售。我为老爹终于想起来赚钱而高兴,老爹不顾我在想什么,抱着几个怀炉回到书房里去了。

“你总是这样直白,我可只是来交朋友的,”他说,“好好珍惜暑假的时光。茶钱我已经替你付好,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我,发邮箱最好,我可以免费提供情报给你。今日就先再见了。”

然后他就开始露出标志性的欠打笑容。真可恶啊。

我接过老爹递给我的炉子,他嘱咐说:“这一个已经特地给你加好油了。”

他解释说:“怀炉就是以前冬天,把这东西点上,捂怀里。这玩意没有明火,要烧油,而且炉头还要经常换。现在暖气到处都有,这东西就成稀罕物件了。”

两个人脑子有问题啊。

因而保险调查员也可以被称作是“危险调查员”。

还有传说,他与欧洲的黑手党起过冲突,徒手打倒了带着枪的保镖。

那个贼不停挣扎,手一滑,把玉佩甩到下水道里去了。

二、如果有障碍,想想值不值得排除。

我每次去奇物店,都能看到门口的货架上摆着不同的东西。

种类实在太多,我没办法记清楚。听老板说,销量还凑合,之后他还想开网店。网店可是个新奇东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闲出毛病来,买老爹不要的二手货。

老爹喜欢喝酒,一喝酒就会说出平时不会说的话。隐退后的日子里,他喝酒的频率略有升高。他稍一喝高就会呼呼地笑,然后问我: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呢?”

我到底说了什么呢?一般到了这种时候,母亲会招呼我回自己的房间去,让她来应付喝高的老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阵,终于遇上了母亲加班的日子。我和老爹一同在家吃饭,老爹的厨艺还算过得去,他和我都能吃下。

老爹给我的杯子里倒了点啤酒,再给自己的杯子里灌了点啤酒。

“以后就是你给我倒。”

老爹说罢,一口灌下酒。

只是仅一杯酒下肚,他便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他说的话没头没尾,我只好问:“你每次都这样问,到底是问谁?”

“阿铭啊!现在别人都管你叫阿铭了,我儿子连我取的名字都不要了吗?”

“明明是你说不要把自己的真名露给别人吧?”

我给老爹的杯子里又倒满了酒。

“就像你说的那样,”老爹接过杯子,“世界应当是围绕着勇气,正义和规则旋转的。我年轻时也这么固执,同你想的没什么分别。但拥有勇气的人无法团结,主持正义的人出卖正义,遵守规则的人什么也得不到。我的朋友啊……你怎么会懂这三样东西是多么脆弱。”

“那过去这世上的革命又是为了什么?”我问。

“为了暴力的流通。人为了利益,获得了暴力,然后暴力不断地流通,由暴君之手流向民间,由秩序本身流向混乱。暴力就这样不断流转流转流转……最后形成了某个阶段的历史,世界常常这么运行。”

他看着远方,叙述着某些东西。

他接着说:“保险调查员能见证很多这样的东西。你当我出过几次国?即便不及奇顿教授那种虚构人物,我也能每年出国两回。每回都能交上跟你说同样话的朋友,然后我目睹着他们的成功、失败与死亡。你觉得这样会很有趣吗?

我最后一次出国,参与到非洲某个小国的革命中去,我要为革命军和政府军两方的保险索赔做评估,革命军的人说要伸张正义,将暴君赶下王座。政府军则说要维持秩序,不然当新政府成立时,旧国家的法律会不复存在。在那片土地上,最棒的经济作物,只要持有一株,在中国就要被警察问候。所以你觉得结局会是什么呢?”

“因为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这世上人们的说法多了去了,文明不过是人们中断暴力流转的一种方法。

“是了,儿啊,你听过磁带没有?”

“暴君失败了,人们为了活下去,种植那种作物,所有人都在吸食,所有人都在发狂,到最后,正义的人又剩下什么呢?”

我把危险调查员扶到沙发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陷入了沉睡。

没有人放磁带只放A面不放B面。

恐惧,不公和逾矩是B面。

“如果暴力这样有价值,为何人们还需要文明呢?”

老爹已经不知喝下多少的酒,慢慢地倒下去了。

克服恐惧与不公之事,必须要借助暴力。

“是什么?”

儿子,你要意识到的,不是暴力的价值,而是暴力会从一面流向另一面,解决事情的最简单方法,我早就教给你了,只不过那不能一劳永逸。那究竟什么方法才能完结这暴力的流转呢……还要花多久,才能找到这方法……”

“暴力。”

而两者间有一件相当重要的硬通货,那就是我所说的暴力。

“磁带有A面和B面,两者能形成磁场,里面蕴含的信息完全不一样。

我听后久久不能回应老爹的说法。

规则的维护需要暴力。

我点点头。

勇气,正义和规则是A面,

具有勇气与正义之人,必须要拥有暴力。

规则的破坏也同样需要暴力。”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