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卡姆剃刀與精靈
《逸遊仟夜抄》 · 骷髏人 · 4593 字
奧卡姆剃刀的基本含義是“在諸多相互競爭的理論中,選擇假設最小的”,也即最簡單的可能就是最正確的,切勿浪費較多東西去做那些用較少東西同樣可以做好的事情。簡而言之,就是保持事情的簡單性,要馭繁於簡,而不要人爲地把事情複雜化,自尋煩惱。
圍棋部的部員們都去參加集訓了,活動室裏只剩下我和三月兩人。
面前的少女腳下,是一片璀璨的銀河,廣大而深邃的宇宙被她的影子收入囊中。
“要專門爲你寫筆記,太麻煩了。”
三月突然對我說。
“更何況,自從那孩子的事之後,又多出許多問題來,給你的結論很可能幾分鐘後就被推翻了。”
她叼着一支鉛筆,盯着手中的筆記,滿面愁容。
活動室外,晴空萬里,清爽的秋風吹進心間,令人舒暢無比。可那風吹不進少女的心頭,她被眼前的麻煩事糾纏,滿臉煩躁。
我見她如此不爽,就對她說:
“所以說,你以後再寫給我看也行啊,三月。”
她盯着本子,看來是沒聽進去。
上個月的愛麗絲事件後,她幾乎全身心地投入到某項課題中去了。這當中可能有我的原因:我問過她關於超能力的問題,她便提出要專門爲此整理一份筆記。當時我還覺得,這應該不會很麻煩,更何況我也不要什麼詳細的東西,大致的理論弄清楚就行。
問題出在哪呢?
“銘,現在的問題在於,我不明白那孩子是如何讓你主動釋放腦電波的。”
三月這麼說着,把手頭的筆記遞給我。
紙上畫着幾個小人,小人的頭上又畫了幾個小弧,邊上伸出幾個規整的箭頭,用清晰漂亮的筆跡注了幾個詞。
“干涉”、“接收”、“釋放”
“我就講講已經確定的事,等最後我們得出結論了,再將筆記交給你。”
“筆記的事不急。”
“你就是這樣,”她站起身來,把窗戶關上,“怎麼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呢?換作是其他人,一定會對你遇到過的事追根究底纔對。”
“不明,目前的觀點是先天爲主。”
在我們知曉了腦電波的特性後,也就不難解釋電換實驗的存在意義了。
Ⅰ類天使能力的根源是腦電波,這一點我已經提過很多次了。結社和工房都圍繞着“復現”或“反制”天使的能力進行研究。腦電廣播和反天使武器都是研究的產物。一切研究,歸根到底都是在嘗試解讀那一段特殊的腦電波。
“光靠程序要怎麼才能跨越硬件的限制啊?”我反問她。
“我願意。”
“她的名字是Alice·PIXY·Crystal。”
“她是個程序吧?”三月說。
“啊,啊!我明白了!天使們的能力是控制自己的腦電波,使其處於被觀測或不被觀測狀態嗎?”
人類的腦電波並不是常規的電磁波,它在宏觀層面就具有量子的特性——
超能力者被統稱爲“天使”。
但是解讀是有困難的。
判定Ⅰ類天使最重要的依據,即“干涉他人腦電波、接收共鳴腦電波、釋放特殊腦電波”。
說着說着,三月又自顧自地消沉下來。
在文丁,已知的Ⅱ類天使有花水、首領。由於該類天使謎團重重,先按下不表。
“我可沒提。”
她接着說了下去。
接下來的內容與天使的種類悉悉相關。
以我的能力爲例,我利用對腦電波的操縱,使我的腦電波處於可被觀測狀態,與他人無意識釋放的腦波段接觸後,產生共鳴,他們的腦波給予我特別的信息,我能通過經驗解讀那些東西。不只是人,還有空氣中殘留的波動,這些都會爲我的占卜提供依據,使我預測的結果接近正確。
三月接着說了下去。
“她具備人的意識,但不具備人應有的存在形式。”
而共鳴的過程也可以是對腦電波的間接測量。
精靈
而且,人類不能以人工方式完全復現天使的能力。
好在愛麗絲的存在,知道的人較少,否則結社的下一步計劃就是嘗試控制她吧。
我們現在得出的結論來源於工房的各類研究,其中包括“三進制研究所”的一系列實驗。
它是對“接收”的進一步嘗試。
這就是天使三判定中的“接收”。以目前的研究成果而言,除開電換裝置外的所有人工方法都不能復現該情況。
三月聽完,想到了什麼,說:“你是說愛麗絲的能力是電換實驗賦予的嗎?”
現在,我們可以聊聊天使的判定條件所代表的具體意義了。
無條件服從。
“結社難不成還會無視意願,收容天使嗎?”
“實驗的受害者。”
“對,量子。”
當量子被觀測時,它才能在宏觀上,具備確定的狀態。
發現問題沒有?阿銘,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是絕對的例外。
這三個條件只要滿足其中兩個,就可判定爲天使。
“存在形式”一詞,明明是從三月的口中說出來,她卻沒有意識到其重要性。
當量子失去觀測時,就會坍縮至充滿無限不確定性的狀態。
“天使的能力是先天擁有的,還是後天賦予的呢?”
而當量子未被觀測時,它在宏觀上的一切狀態都是不確定的,人類不能說它們不存在了,但絕對指不出它們的所在。
另一種情況則是“干涉”,在你聽收音機的時候不是常遇到嗎?你的收音機頻段與其他什麼東西相互衝突,兩種電磁波相互影響,就產生了雜音。同樣的,“腦電廣播”便是復現這一情況的產物,通過相關研究,人類解讀出了能產生干涉的腦電波頻段。干涉他人的腦電波時,一旦人的無意識腦電波發生了變化,人體也自然會產生變化。該領域早有人在研究,當時還不認爲腦電波具有量子特性,而在宏觀層面上,能時刻對人體進行觀測,腦電波的不確定性還未被發現,但由於該類實驗進行時間最長,這方面的研究完成度較高。
從Ⅰ類天使開始說明吧。
“雖然能發掘新東西是好事啦……”
三月點了點頭,說:“你書沒白看嘛。”
腦電波是極少數的,能在宏觀層面向我們展示這一特性的事物。
超能力是在近兩年被發現的一種現象。
這是巧合嗎?
我說完這話,頓了一下,與三月四目相接。
三月回到位置上,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那我講的課,你願不願意聽啊?”
在愛麗絲事件中,有一樣東西被推翻了。
“好吧。”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這說法太曖昧了,”她說,“剛纔我們就說過,她沒有肉體。”
那個字眼聽着是多麼刺耳,讓我無法停止思考。
愛麗絲在不具備大腦的情況下,擁有了天使的特質,推翻了“任何人造器械都不能讓人發出特殊腦電波”的現狀。這是從你的發言和實際情況得出的結論。無論腦電廣播有多麼強大,都不具備接收腦電波的能力,也不能強行讓人釋放腦電波,但愛麗絲繞過了腦電廣播的限制,成功實現了她的目標。
“好了,既然你想聽更枯燥更無趣的內容,我就同你講好了。”
當天使將自己的部分腦電波頻段置於可被觀測的狀態,此時,其他的物體或生物能觀測到該段特殊的腦電波,並與之產生共鳴,人本來不能觀察到的事物便會被展示出來。
我向三月提問:
“量子?”
目前,天使被分成兩類,以腦電波操縱爲誘因的超能力者爲“Ⅰ類天使”,在此之上,通過腦電波操作,用物質與某個位面交換物質或力量的超能力者,爲“Ⅱ類天使”。
另外,按目前的研究成果和報告來看,除開天使的干預行爲外,任何人造器械都不能讓人發出特殊腦電波。哪怕是腦電廣播也不行。
“你等一下。”
順帶說一句,我不能完全滿足天使的判定依據,因爲我並不具備“釋放”與“干涉”的能力——至少在之前的測試中是這樣的。
其他位面的存在與他們交換物品,以此來提供某方面的服務,最常見的貨物是血。首領的交易能力便來源於此,目前還不清楚首領的交易品是什麼。
可那並不是隨意犧牲生命的理由。
所有的研究將會進入下一個階段,更多的東西會被持續地發掘出來。
請注意,觀測行爲並不僅限於看,接觸、感知、間接測量都屬於觀測的範疇。
三月停下講解。
最後一種需要解釋的情況是“釋放”,這是與Ⅱ類天使繫系相關的東西。他們能將自己的部分腦電波頻段以較大的能量釋放,強大的能量能吸引到其他更遙遠的,未被觀測位面的存在,那些存在便被稱爲——
“你說的在理。況且,我爲你解釋這些東西並不是爲了解釋之前的事件。你我都不是完全的天使,如果被結社判定爲Ⅰ類天使的話,接下來會更加麻煩。”
“愛麗絲的存在形式究竟是什麼?”
“哦。”
“你是怎麼看愛麗絲的?”
她說着說着,垂下頭來。
“文丁分部不會,但之後出城要過審批。零碎的小事特別多。”
到這裏爲止,你還能聽懂吧?
這是通俗而不準確的說法,但足以解釋很多事。
我想了想,又提了另一個問題:“你現在跟我解釋的東西,都是基於結社執行時,所使用的規則,想要解釋愛麗絲事件的一切,這些解釋還不夠。”
“所以這就是無法解釋的事情了。”三月把筆記合上,癱在椅子上。
“愛麗絲是天使。”我說。
我看着三月,很無奈地說:“可這些事你們本就沒打算告訴我,而且現在結論也不明確。”
“不是,我是說,愛麗絲究竟還是不是人類?”
我朝她點了點頭。
“請講。”
《上帝擲骰子嗎?》,這是她之前一直在讀的書。我向她借來粗略讀了一遍,內容多少記得一點。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思緒,對她說:
“請讓我說一下我的看法吧。”
“嗯。”
“我認爲,電換裝置在將她輸出至天護市網絡的時候,她還是由腦電波編譯的信息所產生的程序。之後,她嘗試利用腦電廣播,將自己的信息藏匿至天使的腦中。儘管在她看來,自己的存活是因爲她在程序層面的各種手段,但那應該是錯誤的。僅依靠那一場巧合般的重啓,真的能讓她重新運作嗎?在她睡眠的時期,大多數服務器都有重啓的情況,卻沒有一次能喚醒她,我認爲在這時她已經不能被視作普通的程序了。
現實的情況應該是,當天使們使用自己的能力時,隱藏在腦電波中的信息得到觀測,讓愛麗絲這一存在得以穩定。在天使們停止使用能力時,她又坍縮至不確定狀態。直到教授的死亡,帶來了巨大的腦電波放射,使天使們的腦波幾乎同時產生了共鳴,我們的不眠症就是最好的證明,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愛麗絲終於擁有了近乎完整的存在形式,她因此有了一個穩定的觀測者。
那便是她自己。儘管自我觀測只能略微減少存在的不確定性,但她終於能回到清醒狀態了。
而當她再次甦醒時,天護市的網絡沒有崩潰。
因爲她根本就不是什麼程序。“
“這也太……”三月的思路時刻緊跟着我,她嘴上感嘆着,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愛麗絲在研究所的代號就是精靈!電換裝置的最終目的不是復現任何天使的能力,而是通過對人腦信息的編譯,創造出新的存在!而愛麗絲是他們原計劃的最後一搏,因爲機緣巧合,她成功了。”
“天啊……”
“我之前對齊何說‘她是真正的精靈’,只是修辭而已,沒想到啊。”
還有一個問題,愛麗絲如果不處於被觀測的狀態的話,她自身的存在便處於不確定狀態,即便她能觀測自己,那也不足以維持她的穩定形態。
三月也注意到了,說:
“可是,她——啊!不對!有你在!”
她終於將一切串聯起來,恍然大悟,對我說:
“銘,你的存在使她的被觀測狀態得到確定,只要你還處於清醒狀態,她就處於被觀測的狀態。你是我們所知的,唯一一個,能時刻與其他腦電波產生微弱共鳴的人!她與你的接觸,就是爲了能擁有更穩定的存在狀態。”
這麼說來,之前齊何的計劃當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自然感,難不成他是寄希望於愛麗絲的存活嗎?
又或是受教授腦電波的衝擊,使他不自覺地做出這般行動呢?
不,那已經不重要了,愛麗絲並未對他做出懲罰,這樣就夠了。
“現在,你覺得愛麗絲是什麼?”
她是一盞燈。
天色漸暗
我們在秋末的世界徘徊。
她的燈光不算明亮,卻能照亮夜晚的道路
在樹與樹之間,有一束光
精靈篇 完
只要我還看着她,她便能存在於這一側的世界。即使她無色無形,即使我聽不見她的聲音,即使她的肉體已經湮滅,但她仍然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存在着,說不定,她正看着我們。
她躲在樹木之間,靜靜地守望着這片土地
三月振奮起來,在筆記上寫寫畫畫。
捲髮的少女,收拾完東西,牽起我的手。
天色漸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