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遊
《逸遊仟夜抄》 · 骷髏人 · 6772 字
靠在牆上抽菸。
狗屎一樣的日子,狗屎一樣的安排。
不管同事們怎樣極力挽留我,上頭一句話,啥事都白搭。
“如果文曉沒有第一個被打倒,451全隊絕不可能被一個不知名的傢伙制服,你們的攻擊手要換人了。”
暫時停職,等待安排。同時將我從北港結社人員中除名,回自己住的地方待命,具體要等多久,沒有告知。
把裝備交給後勤的大叔,將宿舍裏的東西搬空,前去給人事辦的阿姨打招呼。
出於保險考慮,人事辦的阿姨只是說“別忘記保密條例”,就放我走了。
畢竟在這裏乾的活,就算透露出去,也沒幾個人會信。
躍上小皮卡,顛簸幾小時,在路上睡一覺,去往熟悉的街道。
那是令人難忘的一戰。
他是個違背常理的對手。
我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似乎任何東西都會被他的火焰劈開。
我拔出手槍,嘗試反抗,但他的速度遠超我的想象。
那一瞬間,我幾乎直面死亡。
可他沒有要我的命。
淨福區是一塊古老的城區,位於天護市中心。淨福北半區是商業與辦公中心,南半區是歷史與文化建築羣,中間是一條由老屋、舊樓、窄路構成的狹長區域,幾條主路與高架從兩側繞越,無數支路在其中盤根錯雜。
而我好死不死生在這兩片半區之間。
這片區域被本地人稱作舊區。
下車,拿起行囊,往熟悉的街道走去。
“哎,好。”
或者說,這小天井只能拿來睡覺,她是希望睡在這間屋子裏的人能多陪陪她。
“喫早飯,喫之前先喝一杯白開水。”
我從小就認識她,是個非常好的人,待我如同親人一般。
“你之前說,因爲最近沒活計,要在淨福區待上好一陣吧?經濟上沒問題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喝了口酒,說:
“早不在天護了,聽說現在是個工頭。”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
“這樣啊。”
“嗯,謝謝。”
“小括兒呢?”
在書店裏逛了幾分鐘,沒看過幾本書,倒是注意到店主頭上的前進帽少了塊補丁,就走到他面前同他攀談起來。
曾經的住所就在那裏。
貓奶奶每天早上七點會出門晨練去,出門前在飯桌上放了兩個盤子,盤子裏擺着麪包和煎蛋,用飯菜罩子罩住。我剛入住的第一晚,睡過了頭,等她回來後我才醒過來。從天井走進屋子裏,奶奶無聲地看着我,我不知所措。她就說:“刷牙去。”
我們倆點過菜,幾杯小酒入肚,他打開話匣子,扯扯這個,聊聊那個。
末了,我問他:“老頭子回來了嗎?”
“嗯……”
不過,貓奶奶的精神狀態比我好得多,廚藝精湛,還能倒立着,用手撐地,移動10米左右,根本就不需要人照顧。
房主是個老太太,白髮蒼蒼,精神煥發,大肚圓圓,面容慈祥。她的樣子讓人想到圓滾滾的肥胖橘貓,大夥都叫她貓奶奶。她住在洋房的第一層。
“怎麼地,賺到錢啦?“
“當老師去了,之前已經問過他了——行了,我自己想辦法吧。”
我聽完就急了:“不借!”
徐電工笑了笑,說着“夠就行,夠就行”,又喝下半杯啤酒,問我:“有對象沒?”
我誠實回答:“沒有。”
“閒。”
“肯定啊,你可要去看看他嘍。”
“老丁呢?”
我要找的那個孩子,不在這裏。
“沒。”
我換了個話題。
我同意了。
“老徐,你家的小孩怎麼樣了?”
徐電工又問我:“錢夠不夠呀?”
“唉呀,好的,奶奶。”
“喝兩杯去。”
同意的原因是,這間房子本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換別的地方住多少有些不適應,再說,貓奶奶沒給我留屋子的原因恐怕就是爲了讓我跟她同住一層。她是個獨住的老人,孩子們長大離開後,我想她應該多少有些寂寞吧。
貓奶奶之前就有想過,自己年紀越來越大,以後總要請人來照顧她,所以在那小天井裏頭砌了個小房間,一米九長,一米九寬,放不下牀,只能打地鋪。顯然是給保姆住的地方。
“行。”
我感激地用餐。喫完還不忘感謝,貓奶奶只是說:
她沉吟片刻,接着,用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我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走訪兒時的朋友們了。
他齜着牙,在那發出“嘻嘻嘻嘻”的怪異笑聲,我聽了也跟着笑。
我給他倒上一杯酒。
“是是是,你來了記得買點東西走,上次桌椅的錢就不算你了。”
徐電工撓撓脖子,說:“做土木的,真辛苦呀。沒活兒歇會也好。”
貓奶奶告訴我,我原來住的那一間屋,被別人借走了。說是她本以爲我不再回來居住,沒給我留住那屋子。
“我記不得了,你問問胖頭去。”
徐電工說:“小文,閒着吶?”
“你要好好睡覺,兩隻眼睛都像燈泡一樣腫,一副勞累相,別熬夜呀。”
刷完牙回來,只見她坐在躺椅上,看着報紙。聽見我進屋的腳步聲,她又說:
店主露出困惑的表情:“阿實?誰啊?小時候住在這的孩子嗎?”
我說:“怎麼,我不能來啊?”
“你還是多擔心自己比較好,”老徐把杯中的酒喝盡,“你小子是那羣孩子中最有前途的,我一直這麼說,現在卻回到了這塊破地。”
“哎!你小子,帽子都換了,還在那犟。跟哥們說說,你幹啥賺了錢呀?”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今天你有什麼事嗎?”
徐電工問我:“找到活計沒呀?”
那是一幢小洋房,有兩三層,住多戶人家,廚房公用,每一層只有一室,每一室面積有二十幾平米,樓梯陰暗窄小,臺階枯朽脆弱。這裏的住戶,不是在北區上班的人,就是在南區賣貨的人精。
從店裏頭淘了本《局外人》,付過賬後,走了。
“胖頭去文丁賣菜了。”
“丟個頭!有個賊在那偷我電瓶,被我撞見。他連車都顧不上騎,瘋狂逃竄。我追了他兩條街,邊追邊喊‘抓小偷呀!抓偷電瓶的小偷呀!’,有個好心大嬸伸出腳來絆了他一下,他腳一滑摔進人家小花圃裏頭,柵欄都被他壓塌了,那花圃可是武術隊老頭養着的呀,老頭子聽見響動,從屋裏竄出來,給他按在地上暴揍。老頭子邊打邊在那叫‘我養的花呀!’人家騎兩輪的小巡警被吸引過來,當場就讓他賠錢給我和老頭子,直接帶去派出所了。”
“如果你願意睡天井裏,房租可以打3折。”
我說:“不急,不急。”
這裏走走,那裏拐拐,繞過垃圾房,穿越老里弄。
“哦,曉兒,你還記得啊。他現在考進思溪中學,好着嘞,還說要上大學。”
徐電工嘆了口氣,說:“小文,你總要安頓下來啊。”
我兒時的記憶多少還留存一些,憑着記憶去翻找着雜亂的街道。這片街道幾乎被市政府拋棄了,兩側的街景同幾年前沒有分別。這裏沒有新的道路,沒有新的房屋,只有熟悉而陌生的面孔。新聞上說,這塊街道有幾片地方在拆遷,可我無論怎麼走都沒有找到主持人說的地方。
我走進舊書店,店主聽見腳步聲,微笑着抬起頭,見來人是我,笑容僵住了。
我從認識的舊書店裏頭撿了木頭桌椅塞進小屋,請熟悉的師傅給我裝了臺空調,總算是有了點模樣。
店主摘下帽子,露出他那光滑的額頭,跟我講起來:
“那他還住在老地方嗎?”
“好的。”
“文曉,你怎麼又來了?”
“別那副表情,供個孩子上學,錢總是夠的。”
“那就好,我下午出去買菜,你要是出門的話,記得帶鑰匙。”
“嗯。”
我知道她的脾氣,要是我說自己缺錢,她肯定要從小金櫃裏掏現金出來。我最怕這種莫名其妙的善意,更何況我工作時攢下一點錢,就忙說:“我沒問題。”
“賺個頭!書都沒賣出去幾本!”
“喫過沒?”
她說着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在書店邊上,撞見徐電工。
徐電工最近生意沒那麼忙,他一年的主要營收都在夏天,暑假的兩個月,他到處修空調,每天干十幾個小時,頂着太陽跑來跑去。聽說他一天就能賺千把來塊錢。
貓奶奶打量着我,說:
離開的孩子們,有些還住在此處,從事一些家傳的生意;但更多的,則搬遷到天護的別處去了。這裏住起來不太方便,結婚也不方便,趁手頭攢了點錢,告別舊區,享受新生活去了。
“大學啊。”我擔心起老徐的錢包來。
店主的話倒是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你還記得阿實嗎?”
“帽子丟了?”
“我給中區的復古咖啡館修機臺呢,人家最近在店裏頭擺街機,找不到修機師傅,我就蹬着我那破電瓶車去。幹完活,人家給了我錢,我正要走,你猜怎麼着?”
這傢伙的錢全上交給老婆的,這擺明了要問我借菸酒錢嘛。
“是的。”
和貓奶奶一起住的日子很輕鬆,每天幫她洗洗碗,丟丟垃圾,剩下的就都是自己的時間。我提議要幫她買菜,幫她打掃,她一萬個不願意,說是這樣會奪走她爲數不多的消遣。
店主摸摸下巴說:“有一陣了。”
“跟個老太太住,現在又沒收入,能找着對象就見着鬼了。我要歇一陣先。”
“還有,要叫我奶奶。曉兒,你出去工作幾年,連奶奶都不叫了。”
這大叔老是這樣,似乎對別人家的那檔事在意個沒完,真是個八卦的大叔。
“老徐,這裏不論怎麼說,也還是天護。不是走不出去的大山,也不是一望無際的高原。大家過得都挺好,況且,有想法的人才有前途,我沒有那種想法。”
“哼,倒頭來,不還是個光棍嘛。”
“哎呀,別唸那個了,我要走了。”
“這就要走了嗎?”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點錢,扔到桌上。
“老徐,這一頓我請了,再見嘍。”
不等老徐回話,我走出飯館。
在逃離八卦大叔的盤問後,我在街上閒逛了一會。
漫無目的地走着。
回憶着過去的事。
加入結社,是爲了什麼呢?
小時候,我遇到過一個孩子。他總說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被其他小孩笑話。我想相信他,可又害怕其他孩子笑話,就也跟着他們,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
其實我們都很喜歡他,他經常給男生縫沙包,給女生扎頭髮,聲音好聽,長相帥氣,性格討喜。大家對他特別的地方,也只是開開玩笑而已,並不會真的因此岐視他。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如果有人欺負他,我會做傻事吧。
那孩子從某一天起,不再說幽靈之類的東西了。
事情的起因是,男孩對着街道的一角,喊了一聲“外公!”。
母親像應激了一樣,喊了聲:“你在叫什麼啊!”
“可是,外公就在那呀……”
他的母親當着他朋友們的面,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我早該退休啦,小子。”
“你說什麼?”
他不願相信自己的外公是爛人。聽他講的話,我心裏也不太舒服,不知該相信哪一邊好。當我長得比老徐還高的時候,我才明白,一個人既可以是好人,也可以是爛人。
“那叫你什麼好啊?”
“他被賣掉了。”
他怎麼知道的?
這是師父的邀請嗎?希望我留下來嗎?
“孽徒!”
老爺子忽然放開了我。
“我不想了解多少,只知道他們成分複雜,”老爺子說,“不是什麼好地方。我教你本事是希望你能強身健體,而不是把自己的命別在褲腰帶上。”
躬身騰躍,飛起一腳,將茶壺踢開。
我當時的想法是:還好我沒有父母,不然也要被家裏人甩巴掌了。現在看來,那時我就對自己頑劣的個性有着充足的認知,應該是一件好事吧。
他衝上來,抱住我,手上力氣大得像管鉗一樣。
“你對結社瞭解多少?”
穿着棕色夾克的老大爺,從屋裏走了出來。他的臉上長着白花花的鬍子,面色紅潤,看上去有着用不完的精神勁兒。
師父從牀上爬下來,我遞給他一根菸。
我衝那屋子喊了一聲:
“外公的肩膀就像天空一樣呢!”
“老爺子,我還有沒做完的事啊。”
師父緊隨其後,手上抄着把板凳,往我身上招呼。
我把掃把放回原處,倚靠着牆壁,說:“你記得阿實嗎?”
如今,回到這間屋子,門邊的四鬥櫃,牆角的小書桌,滿地的書,還有那張鋼架牀,牆邊的掃把,都擺在原處,原封不動。
“阿實的母親染上賭博,父親想要把阿實從她手中保下來,但那母親不知從哪裏發現了結社的存在。
他手一抬,茶壺朝我的臉飛來。裏面是沸騰的熱水,如果就這麼接下來的話,我一定會被燙傷。
我踢開他手邊的掃把,說:
“老爺子,我回來了!”
“這屋子沒別人,我就直說了。”
身體的衰老是技術無法彌補的東西。
我開始說起他的事來。
那一側的老大爺究竟想幹什麼?
結社提出,給她一筆資金,將阿實收容到北港去,這樣一來,對大家都好。”
不自覺地,我走到了自己的故鄉。
“向我證明你的決心。”
“我還不想離開結社。”
不自覺地,我走到了一片倒塌的花圃前。
花圃的邊上是一間小屋,比周圍的小樓矮一截,只有一層高,屋頂很新。
我還相信着他的話嗎?
我沒有回話,只是看着他,暗示他繼續說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又踢出一腳,將板凳打掉。
我瞪了他一眼:“那你怎麼不在結社幹了?”
老爺子脾氣怪,我小時候叫他“爺爺”“爸爸”,一概不回應,只有叫師父,他才肯理我。等我終於能跟他過上幾招,老爺子說:“不用叫我師父了,你出師了。”
“他跟父母一起遷走了。我還給他們家搬過傢俱,那一天,我們一起給他們家送行,我都還記着呢。”
“我可是結社的武術指導,你乾的事我多少知道一點。那彆扭的模樣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他應該明白這一點。
“那你就向我證明吧。”
老大爺又拾起另一根掃把,擺出架勢。
“哎呀……“
“曉兒,你回來了!”
我用力一掃,他倒在地上。
“你小子去結社工作了吧?”
“森實?那個小孩嗎?”
“你能有什麼事?沒心沒肺的東西。”
我從包裏把《局外人》拿出來。老大爺一把搶過去。
“竟然敢空手來!”
師父捋了捋下巴上的鬍子,故作高深地說:
後來,我長大了些,從街坊鄰居那得知,男孩的外公在外賭博,欠了帳,被混混失手打死了,一家人都以此爲恥。可是,男孩跟我說過,他的外公是個好人,他父親在外工作時,常常騎在外公的肩上,他展開雙臂,想象着自己飛翔的樣子。
我接過掃把,用力握了兩下,非常結實。他沒有對掃把動什麼手腳。
證明什麼?
“就是被開了吧?”
不,要是不相信,我怎麼會加入那種超自然組織呢?
完全不客氣啊。
“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阿實後來怎麼樣了?”
“我說,”我清了清嗓子,“我還不想離開結社。”
後來,師父暫時去了別的地方工作,把我託付給貓奶奶,當我能自立的時候,他纔回到這屋子來。我偶爾會寄錢給他和貓奶奶。
師父領着我坐下,開口對我說:
“操?”
“所以呢?”
“小子,你師父我爲國家工作了那麼多年,要給你找份新工作,那可是——”
還不是因爲你太可怕了。
我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正坐起來,說:“是。”
我拿出一包香菸,問師父:“抽嗎?”
老爺子是我的師父。
他爬起來,坐在鋼架牀上。
“合格了,進來。”
我想了想,結社在我入職時,整了個新人培訓計劃,請了點人去幫忙了。沒想到連這老大爺都被請過去了。
師父已經是一把年紀了,力量再強,耐力也不可能與年輕人相比。
在我還只有四個奶瓶那麼高的時候,這老頭提着鐮刀,逼別人家媽媽給我餵奶喝。
“我還沒這麼閒啊。”他注意到我的想法了。
老爺子氣喘吁吁地坐在那兒,說:“他媽的,你真敢對一個老頭動手啊!”
怎麼就孽徒了?
熟悉的氣味湧入鼻腔,要把我拽回美好又荒誕的過去。
“他啊……他去哪裏了呢?”
師父沒有嘗試抓住我的腿,不打算帶入地面戰,反而後退幾步,抄起掃把,丟了過來。
“哦,這樣。”師父從茶壺裏倒了點茶,杯子裏升起熱氣。
“是調職。”我指正。
“你小子,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出來,“居然被開了?”
“你說的沒錯,那確實不是什麼好地方。”
師父把茶壺蓋子取下,觀察着裏面的茶水,說:
“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我嘆了口氣:“還有什麼事嗎?”
“什麼?”
是他教會了我生存的辦法。
“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阿實學習成績很好,腦袋靈光,就是常說些幽靈之類的東西。
結社的人看中了這一點,重點培養他。
他後來成爲了結社的研究員。因爲結社對他有恩,所以他工作很賣力。
我是被他推薦到北港去的,加之我工作時與人交涉的結果都還不錯,偶爾遇到反抗的人,也能順利地拿下。
我有時遇上他,會說上幾句話。
他向我展示過一樣東西。
那是一朵小小的花,特殊的白色染色劑浮在它的表面上,花朵本身是沒有顏色的。他輕輕一擠,從花中擠出紅色的液體。
直覺告訴我,紅色的液體是血液。
“這就是我們一直在研究的東西。會改變我們所有人的未來。”他說。
在那之後,我就在想,他究竟在研究什麼呢?越是想,越覺得不安。
有一天,結社內來了通報,說他失聯了,還捲走了一批實驗室的物資。所有人都在找他,連警察都罕見地出動了。
但他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在他消失之後,這份不安感越發沉重。
最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他所說的“我們”。
“我們”究竟指的是誰?是全人類?還是——
“夠了。”師父打斷我。
“我也沒想說下去了,”我說,“再說要違反保密條例了。”
“還有保密條例哦,真他媽蠢。”師父罵道。
“我不是爲了他才待在結社裏的,我只是有種預感。如果我離開了結社,一定會發生讓我後悔的事。”
“那你就隨你去吧,混帳小鬼,”師父拾起地上的茶壺,“記得有空來看看我。”
“我明白了,師父。”
我剛要走,師父又發聲叫住我:“等等。”
“快走吧,小鬼,讓我一個人待會。”
“這是什麼?”
“謝謝你,師父。”
冬天的第一個夜晚到來了。
我接過信,心情複雜。
我離開了小屋。
我站在門口,轉過身去,師父從櫃子裏拿出信紙,在上面寫寫畫畫,蓋了個章,塞進信封裏。
“你把它交給文丁尚書房那個看大門的就行,只要他讀過,應該會想辦法幫你的。他是我以前的徒兒,他媽的,你們一個個都這副德行,也不知從我這裏學了什麼。我建議你多休息幾天再去。”
此時天空轉暗,氣溫驟降。
“你拿去吧。”
有什麼聲音在我的心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