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羣閒人
《逸遊仟夜抄》 · 骷髏人 · 1.1萬 字
占卜少女的前前前傳
大家好,我是三月。
在軍訓的時候,我如此自我介紹。
並沒有幾個人會記住我的名字。教官想讓大家熟悉彼此,但陌生人之間第一回見面,想不生硬是不可能的。所有人就這樣在不認識彼此的情況下,走出了完美的隊列。
軍訓一轉眼就過去了。
宿舍內的學姐建議我去圍棋部,她是副部長,可以給我各種方便,還能完成體育課的指標。
所以我參加了圍棋部。
最近對占卜的心態,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現在的我終於能以娛樂的心態占卜了。
以往,家人總是對我說,求求你了!我的好閨女,求你爲我們算上一卦,或占上一回,算算我們的命,指指我們的路吧!
可這樣也不能改變一些本就該發生的事情。
小時候的我還是太天真,小孩子的腦子只想着,要麼讓自己高興,要麼讓別人高興,以後的事情很少會去想。
我爲他們帶來了不曾擁有的錢財。他們逐漸變得不像是我的家人了。
眼中的財富不斷累積,小小的房間裏,先是各種我不認識的奢侈品,再往後,房間換了一間,過去的家也換掉了。
“我們要住大房子!三月,選哪裏好?”
其實我根本不想換地方住。家周圍的小孩子跟我玩得很好,大一寸的房間也不見得比過去好多少。但那兩個人像是被勾去了魂一樣,蒐羅着更美好的住處。
“這裏吧。”
我在地圖上隨手一指。
家人爲我請了一個音樂老師,教會了我很多東西。音樂老師從不說我家人的閒話,但從她的一舉一動看來,或許她也不喜歡我的家人吧。
“三月,第一節課教你的東西要記住。”
我越是能熟練地閱讀人類,就越是自負,想給他人帶去不曾有過的東西。
我可以指揮那兩個人躺在高速公路上,被大卡車撞死。反正我說的話他們說不定真的會聽呢。
是音樂老師救了我。
我輕輕捶了捶地板。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沒有人陪伴。
明明除了血緣,我們之間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的音樂老師找上了門。
每個人都會說謊的,請原諒我。
有牀,有廁所,有通風口。
“我已經賺了足夠的錢,虧上一會也可以。這一帶的孩子們學不到樂器,我覺得不好。”
我坐在裏面,反思着自己的過錯。可我有錯嗎?我其實根本不會占卜,只不過因爲能看到一點他們看不到的東西,爲他們指出來罷了。
老師又說:“三月,你聽得到嗎?”
沒有親戚願意接手我這樣的女孩。那兩位在家族裏面名聲實在不好,說不定我也被看成是那樣的人了。
在他們身上,我只能看到無盡的深淵。
老師說:“請讓我給她上最後一堂課。”
胡說,老師的手上有一點擦傷。那兩個人說什麼也不會打起來。
可我害怕謊言戳破時,他們會對我做的事。
我沒有爲他們帶來財富,他們大爲光火,繼續祈求着我。
而老師不再說話,只是說:
我在這裏度過的幾日,讓我不斷地去想象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不行!絕對不行!”
這房間的日日夜夜,我自己並不知道。我聽着屋裏的鍾“噠噠”地響,一開始還能知道現在是幾點,當我睡上片刻,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的家人註定會迎來劫難。
難道我拒絕幫他們也有錯嗎?
“我是她的老師,我不能接受自己教授不完整的課程。那孩子有天賦,這樣的一個孩子怎麼能這樣結束課程!”
不過,對孩子來說,待在那裏面,比起怕黑,更害怕的應該是不自由。我的身心被束縛在那間屋子裏。女人對我說:“在你想出辦法前,不準出來。”
老師說:“是爲了爭奪三月的撫養權吧,那兩個人因此打起來也不奇怪。”
謊言成爲了現實。
我不自覺地睡着了。
我夢到了星星,夢到了月亮,夢到自己過去占卜的每一刻。
“是打那個小拍子的時候,你心裏想的東西。我教過好多學生,老有人忘記自己是爲了什麼學音樂的。你不要忘了。”
在占卜時,我會有種奇妙的感覺,知道對方想要什麼,擁有什麼。
她報了警。那兩位已在警察局裏喝茶,之後入了監獄。
“我們家女兒去哪裏,不關你事。總之,不會讓你再給她上課了。她現在處於一個很關鍵的時段,之後還要出國,不能讓興趣耽誤她的未來。”
警察也來老師這裏做了調查,當時我也在旁邊。警察問我們,對於那兩個人身上受的各種毆打傷,有沒有頭緒。
“不許叫我們的女兒了!出去!”
可他們已經沒有能夠得到財富的途徑了。
我就在這黑暗中,不停的發抖。
不知不覺間,那兩個人像拜神仙一樣看着我。
結果,我進了這間不自由的房間。
那之後的每一秒都變的格外漫長。
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對警察說:“他們兩個經常爲了我吵架。”
老師時常這麼說。
琴行的生意還算過得去。老師口中的虧損沒有出現,在我上初中的時候,琴行已經是全北港最好的琴行了。
音樂老師的聲音中,夾雜着憤怒與不甘。我在小黑屋內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這憤怒從何而來呢?這位老師的課程費用早已付齊,我對她相當敬重,那兩個人對這位老師也同樣的尊敬。
每個人都會說謊的,不是嗎?
她被那兩個人莫名辭退後,過來找他們理論。不停地問:“三月去哪裏了?”
“那我走吧。”
小黑屋內也不是什麼都沒有。
仔細一想,那應該是他人的情感帶給我的情報吧。對方生氣時我會感受到熱量,悲傷時我能感受到寒冷。再從他們的表情和穿戴中得出各種結論,於是就能說出他人想聽的話。
小黑屋在不斷地變小,我感覺四面牆壁在靠近自己,要把我給壓垮。
因爲對他們來說,我已經沒有能爲他們帶來財富的力量了。
我可從沒見過她生氣的樣子。
他們貪得無厭,不知滿足,即便沒有我引出的財路,也註定會萬劫不復。
夢不知不覺結束了。
怎麼辦?
“我哪裏都可以。北港似乎不適合開琴行。”
“我在你們身上什麼也看不到了。”
再然後,我能從他們身上看到模糊的未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看着老師的眼睛,不自覺地說:
我睜開眼。光明進入我的雙眼,一瞬間幾乎要暈過去。
日出在幾時?我有多久沒看到日出了?
說不定那兩個人覺得是音樂斷送了我的占卜才能,哪有這麼荒唐的事情。
哦,這樣的解釋,說得好像他們真是我的父母一樣。
啊,要是我不會占卜該有多好!這樣說不定還能在以前居住的小屋裏讀自己喜歡的書,和家邊上的小孩子一起玩泥巴,過家家。我想當姐姐,想當媽媽,作弄別人家的小女孩玩,我作爲孩子的日子會不會更好呢?
我不再只是害怕這房間的不自由,我害怕自己的餘生都要這樣度過,我害怕這屋子把我給壓垮,我害怕黑暗。
他們不許我上學,每日將飯菜塞進小黑屋裏,偶爾會給我帶上幾件換洗的衣物。
可悲。
到底是我的謊言所致,還是他們自身的命運所致,我無法知曉。
唯一令我慶幸的,就是他們沒有對我動粗。
我對那兩個人說。
所以我在某一天,說了謊。
是陌生的天花板。
我被關進了小黑屋。
小女孩漸漸不像一個小女孩了。
我不喜歡。
家人之間本就應該是對等的。
啊,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
有什麼辦法呢?說到底,就是爲了不勞而獲,連一個小女孩都要迫害。
“是那個小拍子嗎?”
我在地圖上做了個標記,遞給老師。
一開始我是不害怕的。
我做不到。
“那就在這裏吧。”
音樂老師收留了我一段時間。她當時準備在北港開一家琴行,選地址的時候,問我:“三月呀,你想在什麼地方學琴好?以後你就要在琴行裏學琴了。”
一開始,我只是能說出他們想聽的話。
我幾乎委屈的哭了。
要是他們連廁所都不肯給我留,我真要扯謊屈服了。
那兩個人沉迷於自己的自私與固執中,沒有聽見我的聲音。
是要說出謊言,將那兩人帶入真正的地獄嗎?
還有,學校把我的監護人寫成了老師。
老師那一天去參加我的家長會,學校要求孩子也跟着去。老師問我:“那你怎麼稱呼我?別人家好像都是爸爸媽媽去的。”
“老師就是老師吧?”
“那臺子上站着的,也是老師呀?”
“嗯。都是老師。”
我思考了一會。老師希望我將她當作什麼人來看待呢?
“那就叫母親吧。”
我的成績還不錯,考上了天氣大。
北港到天氣大的車程很遠。我住校後,應該只能偶爾回家。
母親對我說,經常照顧琴行的修琴師傅搬家了,來北港上班不方便,最近北港也開了幾家新琴行,都是自己的學生開的,沒什麼再繼續營業的理由了。
她對我說,之前同我一起學樂器的傢伙整了個樂隊,哪天遇上了記得給對方打個招呼。
說着說着,她談到她打算在別的地方開一間琴行。
我說:“挺好的。開開琴行也不錯,您的名聲這樣好,去哪裏都不錯。”
“三月,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母親握住我的手。
我不解地看着她。
母親說:“你的父母都是因爲你纔會變得如此富裕吧?那兩個人根本有沒什麼本事,全靠你纔對。”
我微微地點頭,說:“那您呢?您到了現在,纔想仰仗我嗎?”
“仰仗你有什麼用,還不如乖乖讀書,離了我也能有飯喫,”母親擺擺手,“上了大學記得要好好喫飯。”
“我都快生出贅肉了。”
站長這樣說明着。
請原諒我在未經你允許的情況下私自調查。
“我現在就靠這個論壇的廣告費過活了,有什麼不好。學生之間還有一些奇怪的交易往來,有時要我當中間人,這樣也挺不錯的。”
我通過我的渠道,發覺你在去年年底的時候,在校門口做了點大事。
“同學,你怎麼稱呼?”
其實家中有習武者,我自幼學了些三腳貓功夫,對那些同學我很是抱歉。
有個畢業了的學長,想喫一頓母校食堂的飯,卻忘記購買臨時飯票,在向周圍的學生借飯卡。
我把信給母親看,她說:“結社就是結社,以後會告訴你,你去上學吧。”
這條老街連網吧都沒有。
學校的學生會的換屆選舉成果,不出所料,是那個姓溫的當上了學生會長,圖書館組織內的權力架構看來也發生了改變。
我說:“我的確是大一的學生。不聽別人說話,就在那一直自顧自說,也不算什麼有情商的成年人。這樣反倒更讓人想問了。所以你自己怎麼樣?”
原因也很簡單,本地論壇本來是校計算機部撥款運營的。現在聽說計算機部沒錢,大部分的經費都花在新硬件上,論壇的運營就交給畢業生。
“我自己也不想抽。”
那位學長把手伸進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根棒棒糖。
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他會爲了自己的朋友挺身而出。
“文丁街24號,現在”
論壇不得不自力更生。
“你聽說過學校的本地論壇沒有?我是那個論壇的站長。”
“你好,阿銘。”
“那裏的小弟,過來過來。”
春日的校園裏,有許多成熟的陌生面孔出現,他們都是我們學校畢業的學生。有些來見自己的老師,有些則是想在學校裏找以前忘在校內的學弟學妹。總之,當日的食堂裏一下子湧進來好多人。
在那模糊的未來中,我似乎能看見自己的身影。
小心圖書館組織。”
與邊上那個無恥的傢伙不一樣,他看上去很普通,似乎無慾無求,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本領,平日裏總看些雜誌。若不是有我這樣的本事,沒人能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我知道了,媽媽。”
他的故事說得生動形象:“我那藝術院的室友,是個大煙鬼,有一天我去畫室看他,他叫我去買菸。當時學校的小賣部還不能買菸抽,必須要走好遠的路到校外去買。外面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12月的天護,冰天雪地的,我就說不行,要買你自己去。你知道他後來幹了什麼嗎?”
“三月,”她又一次叫了我的名字,“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會分辨是非了,你的才能要合理地去用,千萬不要像幫你的親生父母一樣,幫助自私的人沒有好下場。”
發送。
站長還真是閒,他這樣做難道不會被圖書館組織發現嗎?
“致站長
暑假的時間,不是在家中看書摸魚,就是去網吧裏找事情做。
學長聽完哈哈大笑,看上去很高興,把棒棒糖從嘴裏拿出來,擲進湯碗裏。
圍棋部的活動室裏經常坐着這麼一號人。
“這傢伙實在受不了,在畫室地上撿菸頭,用筆刀把濾嘴切下來,把菸頭攢成幾支煙,點上火抽。對了,你抽菸不?”他作勢要從上衣口袋裏拿香菸出來。
她抱了抱我。
“你好,阿銘。
文丁街是文丁的一條上了年紀的老街。
我說:“怎麼突然想起問我的名字了?”
“那也不能餓着。”
他不僅話多,飯還喫得老快。我的菜還沒夾完,他的飯碗已經空了。
我此時終於把飯喫乾淨了,開口問他:“學長,你怎麼不聊你自己的事情?”
我開始在學校的本地論壇上搜羅圖書館組織的事情。
“那你自己想不想抽?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在學校裏幹什麼,又沒人見到,抽抽菸又怎麼了?”
但你的調查可能會帶來一些麻煩,請你保護好自己。
郵件的內容如下:
你的好奇不無道理,當時情況緊迫,我不得不那麼做。
“你的話確實有點太多了。叫我阿銘吧。”
“我覺得你是個可以談事的傢伙。剛纔我這樣一通說,你還能靜靜地聽,這可是了不起的事情。去年校慶我過來找學弟聊,聊着聊着他就開始罵我,說你這個畢業生,話怎麼這麼多。我話多怎麼了!”
他瞪了我一眼,說:“你肯定是大一的學生,只有大一的學生纔會這樣沒情商地提問,真是羨慕你們這羣剛成年的人。”
我正好對這所學校畢業的學長感興趣,想知道畢業後的就業情況怎麼樣,因此我欣然答應下來。
“我不抽菸,我爹不讓我抽。”
稍微應付一下考試,打點一下行李,和室友告別,再往後就是暑假了。
郵箱裏突然來了消息,是站長。
我翻了好半天才看到需要的東西。
再之後,他會患上無厘頭的疾病。
我問他:“你覺得這樣好嗎?”
不出幾秒鐘,又一封郵件發來,來自站長,只有標題,沒有內容。
恐怕你還不知道,那幾位被你打倒的同學,是校格鬥部的現役成員。
站長突然這樣問我。
學校的本地論壇是爲了方便學生在網上交流,由學生自發設立的。近幾年開始,網頁的頁面有廣告出現,校外的人逐漸加入這個論壇,都是學生。
“甚好,”他打開棒棒糖包裝,塞進嘴裏,“我也很討厭抽菸。那煙鬼的樣子倒是滑稽得很。”
結社”
於是站長和我交換了郵箱和聯繫方式。
他是個話很多的人。
那一天是校慶日。
我到底該不該幫他呢?
從畢業前住在一起的室友,聊到畢業後合租的朋友,又從教育業聊到行業本身。這位計算機系畢業的學長一直在聊別人的事情,我不好插嘴,一直聽他說。
結社是什麼?
“請於39街開設新琴行。
我實在好奇,你究竟是什麼人?”
反正,占卜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也不過是放鬆的娛樂,幫幫這個人好了。
老爹是絕對不允許我抽菸的。他的說法是,這東西太傷肺,我像母親,肺比較弱,抽菸肯定要生病。
我發了一封郵件過去。
去學校報到的前一週,信箱裏有一封信,我打開來看。
論壇上的東西還挺多。老生常談的爆料環節長期霸榜,引得不少人去看。頂上的貼子赫然寫着“老師對學生上下其手,被mma部的大將一頓痛揍”,點擊量早就破十萬,下頭壘了幾千層樓。
話嘮站長的茶談
“好的。”
現在是暑假,路上卻不見有什麼學生亂跑。
我對着放下雜誌的他招招手,說:
站內搜索經常報廢,我不得不手動去找。
上次來這裏已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平日裏沒什麼必要都不會來。
不知到站長會作何應答。
可關於圖書館組織的事情卻怎麼也找不到。
我將飯卡借給了他。恰巧當時只有我一人前往食堂喫飯,於是對方便請我和他一起喫飯。
“他幹什麼了?”
“這樣啊。”
之前的日子裏,我完全沒在乎校內發生的事情,周圍的同學當然也不在乎,不看本地論壇還不知道。
菸酒店裏,有個小小孩坐在玩具車上,看店的老頭推着車子哄小小孩玩。
雜貨店門口,顧店的老太支起躺椅,坐在遮陽傘下頭,搖着蒲扇,眯起雙眼。
當鋪的門上貼着“今日休息,店主有事”的字樣。
這條街還是偏冷清了些。當地的學生估摸着都去了隔壁的三玉老街。
我數着門牌號,找到“文丁街24號”,看上去是一家書店,牌匾上赫然寫着“文詠尚書房”,樣子十分唬人。我推開門走進去,門上的鈴鐺被搖響,前臺的大叔戴着墨鏡坐在扶手椅上,邊上立着根柺杖,他聽見鈴聲也不抬頭,只是說了句“歡迎光臨,請問客人您有預約嗎?”,我說“有,有人說在這裏等我”,那大叔說“好,請往裏走”。
我往裏面走,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家書店,而是一副書店模樣的茶館。從玄關轉進去就看到一張小黑板,上面寫着“本週四 英語社團‘黃’ 對話講座”之類的字樣。我繼續往裏走,兩個書架與牆角隔出一個小小的空間,頂上有一盞小燈,燈的正下方是張矮桌,桌上擺着茶具,桌邊圍着幾張沙發。而站長就陷在沙發裏頭,手上握着本《極客》在那裏讀。
我輕咳一聲。
站長抬起頭,把雜誌丟到一邊,說:“呀,你來了,坐坐坐。”
我坐下來。問他有什麼事情,他說:“剛纔郵件裏都聊到圖書館組織了,你覺得我會說什麼?”
“我怎麼知道。要麼你是組織的校外成員,要麼你就是閒的昏頭了。”
站長會心一笑,說:“我可不是什麼圖書館組織的成員。今天請你來不爲別的,只爲了看清你這個人。”
看清我這個人,這是什麼話?
這傢伙難不成是想在這裏開打嗎?
“還請你冷靜些,我們只是要聊天,不幹別的,”站長從矮桌上拿起茶杯,喝下一口,“你當時爲什麼要和圖書館幹起來?明明你那時只要回家待上幾天就好了。”
“圖書館想把我的朋友帶去,參與校內作業代筆的工作。當時的會談很不融洽,所以對方打算動手。”我如實回答。
“這樣啊。那朋友與你看來關係很好。”
“只是室友,他有他想做的事情,我沒有不幫忙的理由。”
站長雙眼半閉,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陽穴,輕輕地戳了戳。
“據我所知,林集良同學是個很有趣的人。”
他爲什麼會說出學長的名字?我剛要開口,他便說:“彆着急,聽我說下去。”
“你可別不信,現在我出門,坐朋友的車,貴重的東西還不敢放在車裏。這裏的治安已經比3、5年前要好多了,可我還是不敢放心。”
進了大學以後,老爹整天癡迷於休閒娛樂和各種小物件。最過分的一次,他在客廳和他的書房裏擺滿了風暴瓶(或者叫天氣瓶,是用來預測天氣的小裝置)。有他從國外買來的,也有自己親手做的,總之統統沒有用。
老爹當時發覺那個賊,直接一巴掌給他呼在地上,喊了句“抓賊啊!”怪不得說文丁是天護市民風最彪悍的地方,邊上衝出來幾個漢子,給那個賊按在地上。
雖然老爹看着瓶子裏的晶體喃喃自語,說明日下雨,不宜出門,但看到第二日的太陽依然升起,一朵積雨雲的影子都看不到,老爹還是會說:“今日下雨,不宜出門。”
我當時又想哭又想笑,怎麼會有這麼倒黴的事。
“賣給奇物店老闆了。到時候你去跟他對帳。”
作爲國際保險公司,保險購買者的身份五花八門。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貧苦百姓,無所不有。其中一些人常常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中,很可能超出保險理賠的範圍,導致無法索賠,但因各種危險而無法直接評估實際情況,所以需要保險調查員進行實地評估。
“你呢?爲什麼冒着被組織發現的風險約我談話?”
把懷爐隨手塞進外套口袋裏,我洗上一把澡,回到臥室裏,倒頭就睡。
老爹說:“教你我還不如去馴狗,那樣有意思,你腦子比狗好使,沒勁。”
如果真是如此,難道我以後也要當保險調查員嗎?
“你爸以前可辛苦了,以前幹這一行可不像現在這樣。老早的小混混一個賽一個不當人,整天舞刀弄槍抓小孩,有時候也管不了,怕回家路上被混混報復。”
說得好像是我的問題一樣。
我的高中假期幾乎沒有一次不是被他毀掉的。只要他一來消息,我就不得不到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去接應自己的老爹。
“我也沒有辦法回答,總有警察也管不了的事。你在圖書館裏應該看到了吧?”站長的語調依舊平靜,但話語間蘊含的急切是藏不住的。
我說:“這不對啊,現在不是夏天嗎,用什麼懷爐啊?”
母親的說法聽上去反而有點假。
老爹爲什麼會這麼對我說呢?身爲保險調查員,每天要接觸的危險並沒有蒲澤直樹畫得那樣多。金融公司和交通行業纔是老爹業務的大頭,像奇頓教授那樣經常出國反而是很少見的事情。
這兩人幾乎沒有插手過我學習,全部都交給我一人打點。母親覺得考大學是隻要有腦子就能考上的,老爹則覺得考不考得上都差不多,大不了去幹保險調查員去。
說罷,站長站起來,與門口的大叔打了聲招呼,離開了尚書房。
受僱於保險公司,爲保險公司評估保險購買方的保險理賠是否有效。
“這樣啊。所以你是來賣人情的嗎?”
他把一個小鐵盒交給我。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懷爐。”
我說:“能有什麼大事?找警察去不就好了?就算有事,與你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理由。”
又有傳說,他在北非的沙漠裏與考古隊同行,在駱駝上度過了幾天幾夜。
“我也想知道。”站長放下茶杯,“約你來不就是爲了這檔子事嗎?”
懷爐是什麼?
天外的陽光照着我們的心膛,藍色的天空浸透了我們的雙眼。
當我回到家裏時,風暴瓶所剩無幾。
大概是這樣幾條:
“世界是圍繞着暴力旋轉的。”
“我想找一個願意幫助我的人,”站長說,“天護可能要發生大事,需要你這樣的人站出來。”
這些可都不是他本人說的,而是那個奇物店老闆告訴我的。似乎這樣的說法能令我敬重我的老爹。
話音未落,站長瞪大眼睛,大聲說:“沒什麼理由嗎?只有這句話?”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賜予了我能夠考上大學的腦子。我當時被天氣大錄取,簡直就是奇蹟。要知道天氣大怎麼說也算個好大學,連母親也驚訝地說:“考上天氣大了?怎麼比你爹聰明啊?”
他神祕地一笑,說:“這只是有關某個課題的研究,你不如帶着一個,這玩意可有用了。”
平常,不怎麼出現在家裏。碰到母親或是我的生日,一定會準時回家,裝作一副普通上班族的樣子。
站長接着說:“那個人不喜歡和人有利益往來,與你也是。你的行爲無私過了頭,太詭異了。沒有人會爲了沒好處的事情奔波。”
傳說,老爹在年輕時上過武當山,一路與山上的高手們切磋,最後完整地回到了山下。山上的老師傅還指點了他幾招。
他說“我的兒子當然是最值得相信的了”,可我一點也不想在假日爲自家老爹工作。
一、如果有規矩,不要隨便跨越。
他的說法是:“在我兒子成家前,我都不會再出山了。”
還有一回,一週的課結束,回到家中,發覺老爹又在倒騰什麼東西。
結果我的高中生活在某種奇怪的氛圍下度過。
我問他:“瓶子都去哪裏了?”
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我怎麼也看不出來。
有段時間,他一直待在家中,他對我說:“因爲你開始上小學了,所以我必須要呆在家裏。”
我常想,是不是因爲他早就計劃好要讓我幫他工作,所以小時候天天教我些護身的功夫。
蒲澤直樹所繪製的漫畫《危險調查員》中,刻畫了一個瀟灑而強大,同時被家庭問題困擾的保險調查員。實際的工作與那本漫畫裏表現的類似,但並不是每一個保險調查員都是那個樣子的。
當然是不可能尊重那個傢伙的。
然後就開始對這句話進行補充。
老爹在我高中期間接手了大量的事務,而母親的事業當時也正處於上升期,我經常要一個人面對高中生活。再加上假期被老爹的各種委託擠佔,我沒辦法和自己的朋友多來往。
母親說:“沒意思,輔導好累。”
“你到底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我小時候確實有東西被路上的賊偷去過。那時候我似乎只有5歲出頭,脖子上掛着母親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塊小小的玉佩,用紅繩串着,圍在我的脖子上。
這傢伙又在鼓搗老古董。
怎麼地,還能下太陽雨哇?
當時的記憶裏,老爹是個很特別的人。
我某一天想起這件事情,問我的母親。
路上不得不和奇怪的人針鋒相對,好在沒什麼危險,否則我肯定不會答應的。
站長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裏。
他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比如說,我家的老爹。
保險調查員是什麼?
“我是本地論壇的管理者,而且遠不止如此,必須要擁有一套自己的情報網。你們在網上說的話我都有看過,自然能知道很多事情。圖書館內部的成員也常常來拜託我處理一點輿論事務呢……你的事情也是我壓下去的,但我可不歸他們管,我屬於我自己。”
這人常常被認爲是全天護最有本事的保險調查員。
我心裏也同樣有着類似的問題,於是開口問:
“我沒辦法回答,當時只是下意識地想這麼做。”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母親沒有帶傘出門,我同樣如此。
站長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念着“好,好!”過了一會才停下來。
老爹於2006年正式隱退,賺夠了錢就待在家裏,整天不知道幹些什麼。說不定上午看碟片,下午打遊戲,晚上玩電腦,不亦樂乎。或許是盯準了我上大學的時機,他能一個人在家裏做他想做的事。不管怎麼說,還未到法定退休年齡,錢也不夠度過餘生的人,每天這副模樣,確實令我難以敬重。
一滴雨都沒有下。
我想了一會,說:
三、如果做不到,就去想別的事情吧,反正我從沒做不到過。
危險調查員
“你覺得我是爲了什麼而幫助他的呢?”
先附合這個麻煩的老爹吧。說不定只是因爲這個時候,懷爐比較便宜,現在進了貨,冬天能以稍高價出售。我爲老爹終於想起來賺錢而高興,老爹不顧我在想什麼,抱着幾個懷爐回到書房裏去了。
“你總是這樣直白,我可只是來交朋友的,”他說,“好好珍惜暑假的時光。茶錢我已經替你付好,有什麼事情可以聯繫我,發郵箱最好,我可以免費提供情報給你。今日就先再見了。”
然後他就開始露出標誌性的欠打笑容。真可惡啊。
我接過老爹遞給我的爐子,他囑咐說:“這一個已經特地給你加好油了。”
他解釋說:“懷爐就是以前冬天,把這東西點上,捂懷裏。這玩意沒有明火,要燒油,而且爐頭還要經常換。現在暖氣到處都有,這東西就成稀罕物件了。”
兩個人腦子有問題啊。
因而保險調查員也可以被稱作是“危險調查員”。
還有傳說,他與歐洲的黑手黨起過沖突,徒手打倒了帶着槍的保鏢。
那個賊不停掙扎,手一滑,把玉佩甩到下水道里去了。
二、如果有障礙,想想值不值得排除。
我每次去奇物店,都能看到門口的貨架上擺着不同的東西。
種類實在太多,我沒辦法記清楚。聽老闆說,銷量還湊合,之後他還想開網店。網店可是個新奇東西,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閒出毛病來,買老爹不要的二手貨。
老爹喜歡喝酒,一喝酒就會說出平時不會說的話。隱退後的日子裏,他喝酒的頻率略有升高。他稍一喝高就會呼呼地笑,然後問我:
“爲什麼你要這麼說呢?”
我到底說了什麼呢?一般到了這種時候,母親會招呼我回自己的房間去,讓她來應付喝高的老爹。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終於遇上了母親加班的日子。我和老爹一同在家喫飯,老爹的廚藝還算過得去,他和我都能喫下。
老爹給我的杯子裏倒了點啤酒,再給自己的杯子裏灌了點啤酒。
“以後就是你給我倒。”
老爹說罷,一口灌下酒。
只是僅一杯酒下肚,他便說:“你爲什麼要這麼說呢?”
他說的話沒頭沒尾,我只好問:“你每次都這樣問,到底是問誰?”
“阿銘啊!現在別人都管你叫阿銘了,我兒子連我取的名字都不要了嗎?”
“明明是你說不要把自己的真名露給別人吧?”
我給老爹的杯子裏又倒滿了酒。
“就像你說的那樣,”老爹接過杯子,“世界應當是圍繞着勇氣,正義和規則旋轉的。我年輕時也這麼固執,同你想的沒什麼分別。但擁有勇氣的人無法團結,主持正義的人出賣正義,遵守規則的人什麼也得不到。我的朋友啊……你怎麼會懂這三樣東西是多麼脆弱。”
“那過去這世上的革命又是爲了什麼?”我問。
“爲了暴力的流通。人爲了利益,獲得了暴力,然後暴力不斷地流通,由暴君之手流向民間,由秩序本身流向混亂。暴力就這樣不斷流轉流轉流轉……最後形成了某個階段的歷史,世界常常這麼運行。”
他看着遠方,敘述着某些東西。
他接着說:“保險調查員能見證很多這樣的東西。你當我出過幾次國?即便不及奇頓教授那種虛構人物,我也能每年出國兩回。每回都能交上跟你說同樣話的朋友,然後我目睹着他們的成功、失敗與死亡。你覺得這樣會很有趣嗎?
我最後一次出國,參與到非洲某個小國的革命中去,我要爲革命軍和政府軍兩方的保險索賠做評估,革命軍的人說要伸張正義,將暴君趕下王座。政府軍則說要維持秩序,不然當新政府成立時,舊國家的法律會不復存在。在那片土地上,最棒的經濟作物,只要持有一株,在中國就要被警察問候。所以你覺得結局會是什麼呢?”
“因爲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這世上人們的說法多了去了,文明不過是人們中斷暴力流轉的一種方法。
“是了,兒啊,你聽過磁帶沒有?”
“暴君失敗了,人們爲了活下去,種植那種作物,所有人都在吸食,所有人都在發狂,到最後,正義的人又剩下什麼呢?”
我把危險調查員扶到沙發上,他靜靜地躺在那裏,陷入了沉睡。
沒有人放磁帶只放A面不放B面。
恐懼,不公和逾矩是B面。
“如果暴力這樣有價值,爲何人們還需要文明呢?”
老爹已經不知喝下多少的酒,慢慢地倒下去了。
克服恐懼與不公之事,必須要藉助暴力。
“是什麼?”
兒子,你要意識到的,不是暴力的價值,而是暴力會從一面流向另一面,解決事情的最簡單方法,我早就教給你了,只不過那不能一勞永逸。那究竟什麼方法才能完結這暴力的流轉呢……還要花多久,才能找到這方法……”
“暴力。”
而兩者間有一件相當重要的硬通貨,那就是我所說的暴力。
“磁帶有A面和B面,兩者能形成磁場,裏面蘊含的信息完全不一樣。
我聽後久久不能回應老爹的說法。
規則的維護需要暴力。
我點點頭。
勇氣,正義和規則是A面,
具有勇氣與正義之人,必須要擁有暴力。
規則的破壞也同樣需要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