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S花
《逸游仟夜抄》 · 骷髅人 · 343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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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花
沿着*文丁街*往西走,有一条高架路跨过文丁街,在高架前右转,走一百五十步左右,一座桥出现在眼前,这桥不算大也不算小,能容纳两辆大货车通过,每逢晴天能在上面看到远处的在建办公楼。
这桥没有名字,至少在孩子们之间没有,老人们之间没有,普通的上班族之间也没有。
或许在政府档案的某个角落里有吧。
越过桥,到了桥下,远处是兴旺的三玉街和工星市场,道路两侧则有小径,穿过桥洞,一路延伸至密林。
小小的密林之上,是整天发出“轰隆轰隆”巨响的高架路。
如果你顺着小径一直走,自然能发觉,在高架路的正下方,一棵树也没有。这自然是为了安全着想——规定如此。这小径上有好多好多的大桥、天桥、小桥跨过去,无数的车、人、猫、狗、黄鼠狼从那桥下走到桥上,又从桥上走到桥下。
没有人在意桥的名字,也没有人在意路的尽头。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居住区。由几个小区构成。
小区的名字不重要,反正大爷大妈们会先叨起来,说着“一村的王小姐开了家理发店!”“二村的张麻子被狗咬了!”“三村有猫被车撞死了!”,不管小区到底叫什么名字,最后不是“一村”、“二村”、“三村”,就是“某某里”、“某某苑”,有时还附上“某某弄”之类的编号,完整的名字总是记不起来,小孩写自己家地址,只晓得名,不知道编号;老人写自己家地址,只明白编号,却忆不起名了。
好像他们并不那么在乎这地方到底是什么,只晓得我住的地方在地图的这一角,能回家呼呼大睡就好了,别的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等哪天有钱了,住上好地方,这片地就只存在于记忆中了。没有钱也不要紧,等死了,这地方也就成了别人的窝,又和死人何干呢?
即便是从外面看,也能看到几个小区里那三个男人才能勉强合抱的大树,粗得仿佛根扎在地心一样,涛天的叶浪又好似浮在路上的云,每到秋天,刮起风来,那阵阵的簌簌声,让人想到春天的花海。
然而不论那枝叶如何繁茂,树干如何壮观,人总会被更强烈的反差吸引。
居住区外围将小区住房的第一层对外开放,本是用于商业用途的商铺,在开发时未能料到三玉街的兴起,也没能顾虑到文丁街外的新建地铁站(现在人流量也不大了),总之,这些商铺不再是商铺了。
它们成了外来人口的庇护所。
商铺的居住条件自然是不齐全的,好几个地儿都没有淋浴房,又没有院子,不能搭棚,只能往个大盆里灌水,人泡在里面,用毛巾搓洗身体,算是洗过了澡。
更闹心的是,小店铺的位置稍低于路面,有些人家门槛已经烂了,一下大雨就往里泛水,常常见人关上门后,门下面不停地冒着泡儿,等雨停了,又能见到有人踩在椅子上,打开门,放阳光进去,等水被外头的排水沟排除。
寻常人家是不愿意住进去的。
“我不是跟你吹呀,十八岁毕业,我就到了自行车厂,我是先入团后入党,我上过三次光荣榜,厂长特别器重我,眼瞅要提副组长,领导一直跟我谈话,说单位减员要并厂,当时我就表了态,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他的常识告诉他:“墓是石头做的,被雷劈一下能出什么事?再说,附近不都是避雷针吗?”
岳母是教师,以前在小学堂给人教书,后来世界生了变故,又给人家好人教书,再往后,在本地的学校教书,教着教着就成了这样。
没有冲击,没有起火,只有贯穿大脑的雷鸣。
那女工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他很爱自己的妻子,年轻时他评上先进工作者,满面春风地走在大街上,脑子里想的事已经忘了,一不小心碰倒了一辆自行车。那自行车停在那儿,也不知怎么得就让他碰倒了,后来他觉得,那是命。有个纺织女工冲过来,她长着副标准的脸蛋,两眼炯炯有神,连走路都带风,他不好意思地把车扶起来,同那女工点头哈腰,连声道歉,那女工也不说什么,只是说“好同志,看路呀!”,接着便要回头离开。
本以为自己会失去听觉,可雨声还是慢慢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看着眼前的墓,碑上什么变化也没有,他蹲下来,将花放在墓前,看着化作虚无的妻子。
他叫住了她。
他温柔地抚摸着那火焰,柔软的火焰,温热的火焰,热情的火焰。
理智并没有拦着他多久,他径直向墓跑去。
他用那年攒下来的钱,在附近又盘了家铺子。爸妈想着干脆几个人一块住下,掏出积蓄,把铺子连同上头的房子一起买下来。
那是个从北方来的男人。
在闪电降临后的片刻,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留下无色的花。
天气并不好。
有座本来开着无色花的墓,过几年,死者的家人生了变故,连墓都变卖出去,接着那小土堆里就换了人,再也开不出花了。
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男人的眼泪不住坠下。
他吸了吸鼻子,说:
火焰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在向他诉说。
不过也有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妻子对以前的事只口不提,他也不在乎那点事,他只晓得妻子爱他,他爱妻子,就这么多了。
他与厂子一同走到了最后一刻。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本想着,干脆靠自己的手艺,去盘个小门面,弄个资格证,在里头给别人配配钥匙也不错呀。可那时妻子收到娘家的信,上头赫然写着“娘想你了,也想看看你那丈夫”,他没有父母,也没孩子,所以干脆收拾行李打算投奔去了。
“我很好,爸妈也很好。”
他将草丛拨开。
那一天,他如常去扫墓。
火焰完整地显露在他眼前,它呈一朵花的形状,下面连着一根透明的茎。那茎几乎无色无形,只有当光线穿过它,产生些许偏折时,才能让人发觉它的存在。
乌云中闪出了一丝白光,那光在妻子墓的正上方。
妻子的家庭是富有知识的。
在数秒之后,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扫墓的人是注意不到的,毕竟人死后,记得他们的人也会渐渐死去。他们的曾孙少有能说出他们名字的,若是碰上沾亲带故却不熟络的人,连怎么称呼死者都不知道,只晓得围成一圈,点起香烟,附和他人,就这样混过去了。
他在那什么思考也不作,只是希望自己能融入这一切,仔细感受她安息的地方。雨声渐行渐远,强风愈吹愈缓,乌云默默散开,他站起来,正要清理墓周围杂乱的枝叶,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在墓边的小草丛中,有一束蓝色的火焰,随着微风摇摆。
将那火焰采摘下来。
他是个腼腆的,不爱说话的大男人,脸上刮得干净,面色红润,看上去很精神。他离开北方好多些年,口音都变了些,可耳边还时不时传来那段词。
岳父也是教师,以前在大学混日子,后来自己生了变故,生了重病,痊愈了,之后求了个闲职,见人便沉默,躲着躲着就成了这样。
可终究有人不得不住在这儿。
他每天凌晨第一个到郊外的农副产品交易中心,又骑着三轮车拉着货回来。路上给人家小餐馆也摆点菜品,回了铺子就接着卖。
墓碑上,一道蓝白色的火弧从天而降,刹那间便消失了。
这种日子过了一年左右,有了转变。人们都到远些的三玉街,或是近些的文丁街买东西去了,这些铺子生意越来越差。好在爸妈脑子灵活,叫他赶紧退出来,他也听话,没赔一点钱。
“三有图文”
在那个春天,妻子出了车祸,死了。
他觉得天气不过是小小的阻碍,于是顶着大风,无视惊雷,脚踏泥沙,身披雨水,往妻子那走去。
雷光乍现。
又是谁的挣扎?是谁的悲恸?
图文店开了二年有余,爸妈的退休生活过得很好,他厨艺极好,给那两老人伺候得服贴,老人也高兴,只是担心自己走后,留那男人孤独终老,常叫他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那火焰在呼唤晴空,太阳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仿佛被某个他最爱的人拥抱一般。
两名老人给他租了个铺子,就在文丁的某某苑的外边,那是个小铺子。他觉得一切都有救了。
有什么东西在为他祈祷。
妻子走后,她的家人良心好,就让他留在身边。刚开始,他会偶尔唤他们叫“爸”、“妈”,这称谓老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才过了一个月,就很自然地管他们叫“爸”、“妈”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有了依靠,多少算好事。
走着走着,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谁的礼物?是谁的消息?
就这样,还了爸妈的租金后,存了一点钱。
有什么东西在朝他哭泣。
那铺子面积不大,勉强能供几个孩童打闹,他学了学计算机,大伙都管它叫“电脑”,又弄了几台打印机,靠爸妈的人脉办了个证,生意便能做了。他思考片刻,写了点字,在门口的灯牌上贴了张纸。
在那之后,许多墓前都出现了无色的花朵。
有些扫墓的人,你让他们自己去找,他们会称埋人的地方为“一村”、“二村”、“三村”,还说有“某某苑”、“某某园”,又说是“某某号”、“某某排”、“某某列”,在园里头晃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家亲人埋着的地方。
这里的租金便宜,不受现在的物业管辖,同时又能很方便地出入,一些懒得挣体面的人就住在这儿。
他担心会找来跟老人不和的伴儿,还惦记着与妻子的时光,就总是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