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強盜與花束

復原術

《逸遊仟夜抄》 · 骷髏人 · 7764 字

刺骨寒風吹過古老街道,勾走殘破的靈魂。

每年冬天,這條街上都會有可憐的老人病死,不知他們對這個世界是否還有所眷戀。這些人家門口必然會有人聚集起來,慰問的哭喪的看熱鬧的,總是如此。

我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幾年,怎麼也不能習慣這樣的景象。

真是糟心。

我想起了師父,開始擔心他的身體。儘管前幾天才與他切磋過,能感到他仍有不俗的活力,但慢性病從外表上難覓蹤跡。像他這樣的老頭子現在這樣還好,等到病入膏肓,想挽救也遲了。

他究竟有沒有按時去體檢呢?

該死,以前我怎麼沒關心他?

從死了人的街走回貓奶奶的家,貓奶奶正坐在躺椅上,給街角的孩子們打毛衣。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她手上的毛線被光鍍了一層金,泛起溫暖的光輝。

貓奶奶的手厚實而圓潤,握起拳來,連指關節都看不出。

她的健康真的沒問題嗎?

於是我問她:“最近有體檢過嗎?”她說:“每年都按時完成體檢,沒什麼問題。”

“那我的師父呢?”

“我不知道。”

她手上的針線活停了下來。

貓奶奶似乎早就得到師父回這條街的消息,卻沒有告訴我。

我心裏有些眉目。在貓奶奶眼中,師父是拋下養子奔赴工作的人,我應當恨且憎惡他,一旦遇上這老頭一定會起衝突。可事實卻是,我一點也不恨我的師父,也不討厭貓奶奶的處理方式。

我對貓奶奶說:

“我前幾天見過師父了,他比年輕人還健康,就是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去體檢。“

貓奶奶一臉錯愕地看向我,眼睛瞪得圓圓的,胸口劇烈地起伏,活像一隻受驚的橘貓。

“你們打起來了嗎?”

“你來這幹嘛!”

重要的地方不在這裏。

那個女人在惡狠狠地瞪着我。

華芳說的在理。

“文曉啊,我對不起你,老頭子出走後,我以爲你再也不會回來了,當時我猶豫了好久,街角的孩子們缺衣少食,需要一點錢,思來想去,還是把你原來住的那間房租了出去。等你回來了,我又逼你留在身邊……你家老頭子的事,我早些時候從街坊那聽見了,怕你去找他泄憤,就沒有說。”

咖啡館內狹長而緊湊,幾張桌子,幾把椅子,便是館內的全部了,窗戶緊緊地關着,牆邊的暖氣無聲地工作着。我一時看不出端倪,四處張望,發覺天花板上有吊扇和吊燈。

我撓了撓頭,說“是,是”,找了個椅子讓她坐下。

華芳對她輕聲說:“我們要聊事情,別讓外人進來。”

“需要我回避一下嗎?”貓奶奶說。

“我怎麼就不能來了!你怎麼一封信都沒來過!”她怒斥我,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要聽到了。這傢伙一點都不留情面啊!我只得將門鏈解開,趕緊把這個瘋女人放進來。

“有,看到過一小朵,是森實主動向我展示的,當時花上浮着白色的染色顆粒,他還用手從花中擠出紅色的液體。那之後不久他便失蹤了。”

“你和他關係不錯,有幫助他的動機,而且見過無色花,換作別人,應該已經把你抓去總部審問了吧?”

“你覺得在舊區會有正常的咖啡館嗎?”她反問我。

天使是結社對超能力者的代稱。即“天生能使用能力的人”。

女人同我的身高相差不遠,只比我矮了3公分,身材漂亮,五官端正,一雙丹鳳眼更是能攝人心魄。她戴着一頂鍾型帽,身着藏青色大衣,步伐矯健,舉止間展露出一股子傲氣。

咖啡館其貌不揚,木製的門窗上能看出歲月的痕跡,大門上方的招牌寫着“Coffee”,字母C用的燈牌,沒有點亮,其餘都是不會發光的塑料牌子。

華芳帶着我,在舊區的街道上兜兜轉轉,找到一家咖啡館。

我曾是他們的一員。

而按照當時的情況來看,就算我接下了他的第一波攻勢,我們三人一起也未必能攔得住他。

我低聲對她說。

我坐直身子,平復心情,清了清嗓子,說:“請便。”

是那傢伙。

只不過,我是第一個倒下的人。

冒着熱氣的可可被一位踏着輪滑鞋的女店員呈了上來。

她說:“結社實驗室的無色花是染上了特殊染色劑的花朵,涵蓋的品種非常多,主要特徵是其顏色,所有的部位都是無色透明的。染色劑浮於無色花之上,能清楚地辨認花朵本身的顏色。此類物件你是否有見到?”

等到那女店員離開,我對華芳說:“你在結社裏還是一樣受歡迎吶。”

結社對天使有一套管理辦法,限制天使的能力使用,對不服從管理辦法的天使,就需要出動一些人員進行“勸說”和“制服”。

話說回來,照當時的情況來看,即使制服了那兩個人,我們頭上也只會揹負罵名,一點好處都沒有。

“不過呢,總部對這件事不太上心。他們希望能借這個機會,引出其他尋求無色花的組織,並藉此提升結社在國家層面的地位,因此只有我這種閒人在追查。”華芳說。

她來這裏做什麼?

師父給我的推薦信就藏在我的枕頭底下,過一段時間再去吧。現在的我歸北港管理,天高皇帝遠,我自己還能做些調查。太早離開此處,說不定會錯過一些重要信息,貓奶奶和師父也要人陪着纔行,不急着走,不急着走……

門上拴着防盜鏈,我擰動把手,露出一條門縫,在另一側,一雙丹鳳眼射出兩道兇光,幾乎要把我的腦門穿出個洞。

“你怎麼找到這的?“我問她。

“森實逃離前,是不是向你展示了無色花?”

我趕緊解釋道:“他先動的手,我們切磋了兩下,都沒受傷。”

“文曉啊……”

合上雙眼,放鬆身體。

“呵,鬧出那種笑話,算什麼王牌小隊嘛。”我講着挖苦的話,心裏不是滋味。

我想回嘴,可這地方是結社的接頭處,說過的話會被結社的人聽見。

貓奶奶點點頭,微笑着目送我們往外走去。

貓奶奶又不作聲了,沉默着,過了半晌,她說:“算了。”

也許是爲了打破這份尷尬,華芳開口了:“我挑在這裏聊天不是爲了同你吵架,有重要事務要跟你確認。”

“就是這樣。”華芳說。

她喊了聲“兩杯熱可可”,裏頭應了聲“哎!馬上來”。

這樣的店內,爲何有着這樣一盞華麗而破舊的吊燈呢?

“您放心,我們關係好着呢。”

貓奶奶的目光不知放在何處,她沉默片刻,眉頭微皺,低下了頭,說:

只聽一聲“得令!”,咖啡館的大門鎖上,窗簾拉下,外面的聲音在一瞬之間消失了,這裏與外界隔離,成了一座專供我們交流的密室。

我剛要說“不用了”,結果華芳先一步說:“我和文曉換個地方談就行,看到他同您這樣和藹的老太太呆在一起,我安心不少。”

說白了就是動手。

實驗室管控的東西就這麼丟了?

儘管如此,我還想與那個怪物般的人再交手一次。

她面龐微紅,笑着朝華芳輕輕鞠躬。

不是所有隊伍都擁有壓制天使的能力,而且451小隊的任務成功率最高,因此在整個組織內都具備特殊的地位。

失敗是我們的必然。

我抬頭打量起那盞吊燈,燈罩上有個奇怪的標記。

“那東西不能隨意帶出實驗室,實驗人員在進出時都要經過檢查。他在失蹤前用了特殊的方法,從實驗室轉移走大量的無色花,目前結社正在調查中。”

那吊燈爲傳說中的“鴿永堂”所作。“鴿永堂”是一家手作傢俱店,但沒人見過它的模樣,只知道店主在1995年製作了一批傢俱,那些傢俱上便刻着特別的白鴿圖案。據說在繪製那圖案時,店主使用了摻了金箔的特製顏料,使得圖案閃着點點光亮。那光斑五彩繽紛,卻毫不喧賓奪主,還能讓人一眼識出是金箔,復刻難度極大。

這屋子一共就三個房間,一間是衛生間兼浴室,另一間是客廳,牀被放在客廳的一角,緊挨着3平米大的儲物室。貓奶奶能去哪裏迴避呢?

在溫暖的房間裏,躺在沙發上,愜意至及。

根本的問題是,當時隊長指揮我們擅自調查,完全不顧後果便要求我們交戰。本來如果向他們示好,交涉兩句,說不定能避免衝突,隊長偏要在那喊“迎戰”,連招呼也不和我們打一聲,直接導致對方奇襲成功。

“沒事的,奶奶。這些都沒關係。我還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呢。”

她的說明有些講不通的地方。

我想起那朵滴着血的花,便向她確認:“無色花是什麼模樣的?”

現在回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只覺得我們與那個男人的實力差距過於懸殊。

我盯着她,很是不爽。

如果能再試一次的話……

“哎呀……”貓奶奶看到有女人進屋,發出奇怪的感嘆。

這女人實在可惡,盡給她佔便宜。

拾起針線,繼續織衣。

貓奶奶要起身去開門,我制止她,說:“是我的熟人,您別動。”

鴿永堂的1995系列傢俱,只有國立超自然結社持有,每一個鴿子圖案邊都設有小墨囊,一旦到了要拋棄據點的時候,便將墨囊擊破,墨水滴落在圖案上,鴿子不復存在,這種小差異一般人壓根發覺不了。

這響聲有種熟悉的壓迫感,在北港時,我幾乎每天都要被這種動靜鬧醒。

無色花是沒有危害的東西嗎?

我問華芳:“你在懷疑我嗎?”

華芳不喜歡撒謊,與她工作那麼久,這一點我可以確信。

這傢伙,話倒是一套一套的嘛。

“如果你沒有被第一個幹掉,我覺得勝算還是有的。”華芳眼睛一斜,不知在看什麼東西。

不可理喻。

結社在用來接頭的據點里布置這些傢俱,方便人員辨認。

我被華芳推進館內,還未等我仔細打量咖啡館內部的模樣,又被那女人催促着落座。

這間咖啡館已經鎖上了,如果要想脫身,我只能找個人當人質,然後趕緊逃走。華芳很強,我逃離的成功率不算高。

她對貓奶奶說:“奶奶好,我是文曉的同事,叫華芳。我們以前是搭檔,我過來看看他。”說罷用胳膊輕輕肘了我一下。

事後我向組織確認過,那個人並不是天使,是個在課外時間閒得沒事給文丁分部打雜的閒散大學生,同行的女孩是他的同學,他們當時“碰巧”出現在那裏。

一隻白鴿,展翅翱翔,在它的胸口上刻着一個紅色的“永”字。

“我們都是451小隊的成員,當然受歡迎。”華芳雙手捧着熱可可,得意地說。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摘下帽子,一頭茶色的散發露了出來。

結社的人完全不害怕擔責嗎?

一個政府組織的王牌小隊被某個大學生擊潰了。

我想起了以前與天使們交涉時,她經常能得到其他成員的特別關照,真不知這女人有什麼魅力。

正當我快要睡着時,大門被人敲響。

我們被一個還未進社會的大學生擊敗了。

“這樣啊。”貓奶奶的氣息緩和下來,陷進軟綿綿的躺椅中。

北港難道有內鬼?

我相信華芳本人的判斷,這些問題先放一放。

我問她:“所以呢?你要我這個目擊者做什麼?”

“只是確認他是否依靠物理手段把無色花帶出實驗室,別的不重要啦。”華芳喝了一口熱可可,用戲謔的表情看着我。

她在暗示我,有其他更可靠的設想。

今天她是爲了我而來。

“關於相關目擊者的處理呢?你不用監視我嗎?”

“呵,要監視你?監視你有什麼用?你想動手我又攔不住你。”

她的表情真討人嫌啊。如果是不熟悉她的男人,一定會被她的笑容迷得暈頭轉向,倘若與她相處過一段時間,就會明白,那是她清楚自己處於優勢時,纔會表現出來的作派。

真是惡劣。

“行了,別他媽繞彎子了。”

“幹嗎?跟我坐一會都不願意嗎?”她笑得愈發過分。

“你就是要我協助你調查這件事吧?我自己有在找他,這裏是他以前住過的地方,認識他的人都說沒有他的消息。”

“嘿,你當我沒找過嗎?在451找到下一名攻擊手前,上頭要求我在這段時間裏徹查森實。在這裏提這件事也沒什麼,告訴你好了:我已經把調職申請書交上去了,接下來你去哪我就去哪,所以你可得給我爭口氣呀——小妹,別再記錄了,剛纔那句話也去掉。”

店員不知從哪裏探出頭來,說了聲“好的華姐”,又縮了回去。

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到了,我說:“你什麼意思?北港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當然知道她的意圖,這傢伙連師父的事都清楚,申請跟我調到同一個崗位上,不就是爲了託我和我師父這一層關係嘛。問題是,她自己應該有更好的渠道纔對,爲何要拜託這個不牢靠的人呢?

她看着手上的熱可可沉吟片刻,隨後字正腔圓地說:

“北港的負責人快換屆了,在任期結束前,他要做最後一搏,那種人絕無成功的可能,爲謀求自己的政績,連基本的責任都拋之腦後,他不出問題誰出問題?我不想受他牽連,必須在出岔子之前離開北港分部。現在,對我而言——”

她深吸一口氣,接着說:

過了好一會,我想起自己早上擔心的事,問師父:“對了,你有沒有按時體檢啊?”

說是這麼說,可這一次性質不一樣。

“被混蛋上司趕走,被弱智隊長牽連,哪怕我離開你的時候,你都沒有表達出一絲的憤怒與哀傷。你保持着自以爲是的疏離感,應對可憎的每一天。想犧牲自己就犧牲自己,像個無賴一般活着,直到重視的人遇到了不公的事,你纔有了一個人類應該有的反應。”

“哎呀,小妹,”華芳朝着咖啡館另一頭大聲說,“你乾脆出來聽吧,別在那古靈精怪的,煩。”

“我也這麼覺得。他的事情短期內不太可能會有結果了。被這麼個怪人的怪事煩擾着,一個人像傻子一樣追查,還不如找個機會,跟你去另一個分部工作,”華芳說,“北港內部的管理方式我也不喜歡,那個空降而來的隊長除了捱打以外什麼都不行,就是個託關係進451混成績的小少爺,當時就應該讓你當隊長。”

這傢伙也太興奮了。

“就是因爲這一點,文曉,你纔會害別人跟着倒黴。老徐他還念着你,替你說了幾句話,就給人穿了小鞋,被上頭呼來喝去的,現在他打算辭職回北方,接着當獵戶。”

師父顯然話裏有話。

“那差不多有一千朵花了吧?”

那個胖房東,是指貓奶奶吧。

把東西打點好,搬上小麪包車,我便打算回住處了。

相當完美的藉口。

“嗯。”

“我以前有這麼可悲嗎?”我問師父。

我調侃了她兩句:“你不是不想查這件事嗎?怎麼又改主意了?”

“沒有這回事,我們都認識多久了?你這種討人嫌的瘋女人,換別人來誰願意跟你幹活?”

華芳又開始瞪我了,突然,她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就像是想到了什麼好點子一般,拍了拍手說:“對了,你剛纔是不是說了‘監視’?我現在就去申請監視你。之後我們一起調查森實吧。”

華芳開始安排我們接下來的活動流程。

我不知道。

“得了,你就是想擺脫我,一個人跑路。”

至於爲什麼她斷定有天使參與,她的說法是:“經過一系列排查和走訪,基本可以確定沒有辦法使用物理方式搬運無色花。你的證言更是證明了這一點。森實連無色花表面的染色劑都沒有清洗掉,可見他沒有做僞裝工作。”

師父端詳着我的面龐,忽然來了一句:“你比昨天精神些,終於有點正常人的樣子了。”

“她是451小隊那個女攻擊手,我想你也應該聽說過,叫華芳。我離開北港以後,451小隊就徹底散了,我們的狙擊手因爲替我說話,被上頭針對,打算辭職離開;而華芳跟我是同一時期加入結社的,現在被單獨派去調查森實的事。森實從實驗室帶走了10千克管制實驗品,體積相當大。我認爲這事背後肯定有問題,一定要幫助她。”

“麻煩師父了。”

她拿出通訊裝置,與北港和總部的聯絡員聯繫,只過了幾分鐘,我便被同意在“華芳隊員的監視與教導下”與她一同行動。

“對我而言,沒有比你更好的搭檔了。”

“被盜取的無色花有多少?”

華芳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他到底是不是無辜的呢?

“沒關係啦,小妹會幫我們的。小妹呀,你不用離崗,也不用跟我們去現場,如果舊區有什麼消息,聯繫我們就可以了。”

“唉,這不就又回到我們的老本行了嗎?”

“簡直就是人間蒸發。”

老徐的樣子浮現在眼前。他是個沉穩、仗義的人,擔任狙擊手的他比我們擁有更好的視野,本應讓他來擔任隊長。

她的話有些道理,我就又問她:“那實驗室的物品管控是怎麼做的?”

當她看到這臺巨大的儀器被女店員從庫房裏運出來的時候,高興得不得了,嘴上還毫不留情地說:“北港那羣蠢貨,叫我幹活連這種設備都不肯出借,害我要到別的分部來。等我出了結果非要讓他們好看!”

“肯定有天使摻和進來。”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師父頗有興致地說。

女店員找了個位子坐下,卑微地在一旁聽我們說話。

“不不不,你前幾天的問題可不止是沒目標,你整個人處在一個異常的狀態。你自己沒發覺,我和那個胖房東都很擔心啊。”

“別,我不能跟你比,你纔是真大肚裏頭能撐船的人。假如你我處境對調,我早把咱那弱智上司打一頓掛路燈上了。”

“她希望之後能跟我調往同一個地方。在此之前,她要先完成調查,我擔心會受到上頭阻撓。”

實在是太可惜了。

尋找天使,勸說天使,制服天使。

我們不得不忽略監守自盜的可能性。

“這種時候,正常的年輕人要麼賠笑,要麼罵我是個喫國家飯的老東西。你卻直接想跑路嘞。”

假如到時候真的出了什麼差錯,華芳會怎麼樣?

“不,只是你太倒黴罷了。過去的經歷如詛咒一般,將你變成這模樣。這是我的錯,你應該憎恨我的。我想了很久,爲什麼我昨天會那麼生氣呢?明明我是在對自己生氣……”

“實驗人員進出實驗室時,需要在門口進行稱重和搜身。實驗室內物品也會按照清單進行定期檢查。在實驗室內,還配備有監控攝像頭。”

“北港的庫房可大了……”

我說不過她,也懶得再想什麼話。

師父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說:“你們做這種擦屁股的調查,肯定要面對一定風險,被北港的蠢貨們拋棄也不是不可能。這樣好了,你那封推薦信就不用去交了,我直接去文丁拜託他們。你們可不該被上頭的權力鬥爭牽連,有我和文丁的站長撐腰,放手去做吧!”

“那麼,今天先把設備運上車,做做準備,明天開始正式調查。文曉,你要準時到哦。”

華芳問:“森實的事情,你我都追查了一段時間,沒結果吧?”

離開北港至今,我第一次感到憤怒。

“你可別亂說。”

華芳接過鑰匙,又與女店員握了握手。

我敲了敲門,師父在裏面喊“門沒鎖,進來!”

我們面對面坐着,說不出一個字來。

只要這傢伙不嫌寫報告麻煩就行。

“華姐,這是我們原定報廢的聯絡車鑰匙,請你拿去用吧。到時候我給你把設備搬上去。”

“別這麼說,”我指正道,“那孩子的問題不在於他的能力,他太年輕了。但凡他是個有經驗的人,我都不會替他擔責。”

我對華芳說:“你要弄清楚一件事,假如讓隊長承擔所有責任,我們三個人都保不住工作。爲了配合那個隊長,我們會被逐個調職,介時隊內的人都會換成上頭的親信,到時候狀況只會更糟。我無所謂,老徐還能回去當他的獵戶,你該怎麼辦?”

這可不是小數目,北港那羣人居然還只派她做調查。華芳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她心裏應該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太可惜了。

我邁出房門,再次踏入冬日的夜晚。

好在邊上的女店員看上去沒有聽懂,只是在那傻愣愣地盯着華芳發呆。

師父哈哈大笑,擺擺手說:“不用擔心我!你已經出師了!”

集合的時間和地點,就定在這間咖啡館,每天早上九點鐘集合,至於什麼時候解散,就全看當日的狀況。咖啡館的女店員是自己人——華芳是她的恩人——這姑娘真是什麼忙都願意幫,華芳託她搞來一些結社的設備,制式鎮壓矛和麻醉槍械自然不必多說,其中最重要的東西當屬“近距離腦波檢測器”。

女店員點點頭,拿出一把鑰匙。

“行吧。”我站起來。

我想起森實所說的話,害怕起來。

“這東西不是拿來檢測天使的嗎?你弄來幹嘛?”

“肯定有做啊,反正我們有政府補貼,不做白不做。”

“您還真是大人有大量。”到底是誰幫誰啊。

轉念一想,師父就住在附近。我在水果攤買了幾根香蕉,提着袋子就往他家裏趕。

她伸出兩根食指,相互交叉,擺出一個“十”字:“10千克。”

“既然已經認爲是天使作案,我想你已經排查過結社內的天使檔案了吧?”

“現在有工作要做,肯定比漫無目地亂逛強。”

“只是個藉口嘛。反正就算不管你,你也放不下森實的事吧?我可是特意放下身段來幫你這個無業的人哦!”

“我沒有想跑路,只是忍着不動手打你。”

“今天遇見我以前的搭檔了。”

“廢話,你當我是誰。”華芳雙手叉腰,自豪地說,“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給其他好幾個部門跑腿送禮,翻來覆去地查,最後他們告訴我,這傢伙應該還沒有受結社約束,是編外人員。”

唉。

我把香蕉交給師父,和他聊了起來。

咖啡館的另一頭傳出一陣沉悶的聲響,那個店員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在那發出痛苦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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