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遠的秋日
《逸遊仟夜抄》 · 骷髏人 · 5193 字
室友
丹霞有個室友。
他說自己的名字叫“銘”。
是個奇怪的人。
經常把眼光瞥向人的腳下,還會莫名地觀察四周;會聽別人的建議,卻從不服從他人的命令;曾提起過有關寫作的理想,又被學校的日常生活淹沒,就沒見過他動筆的樣子。
而反觀丹霞先生呢?他總是比直地看着前方,完成自己決定的目標,服從上級的命令,夢想着在覈電站工作。
那夢想來源於他童年時,常觀察遠處的發電站。他的父親是一名工程師,看見他那副模樣,就告訴他:
“那個煙囪所能做的事,是遠不及核電站的。”
從那時起,他把核電站記在心頭。
丹霞喜歡看書。
他看見銘在寢室裏讀雜誌、漫畫,最近甚至還開始聽流行樂,心裏的想法藏得很好,幾乎連他自己都要被自己騙過,可他還是漏出一絲疑問:
“爲何他不看書呢?”
他前一陣還在讀《卡拉馬佐夫兄弟》,後又閒來沒事,在寢室裏整了一臺臺式電腦,讀視覺小說。被銘問及“你哪來那麼多錢”的時候,他說:
“這是我閒的時候,投稿子掙的。”
“投的哪裏?”
“喜玉報。”
《喜玉報》是他家鄉的報紙,每當他投一篇散文,報社會攢一筆稿費,有時50元,有時100元,都裝在信封裏頭。他時不時地匿名投稿,報社從行文中發覺了這個神祕的作者。早些時候還會被報社刷掉一兩篇文章,後來就完全隨他高興了。當他決定告訴報社自己的身份時,那信封裏積了厚厚的一沓錢。
他就用那筆錢,在寢室裏弄了一臺電腦。
視覺小說是有趣的載體。
倒不如說,那就是一座九龍城寨。
喜玉山早就不是他童年的樣子了,從上世紀開始,喜玉山被一步步地改造成現在的模樣,地上長出幾棟樓,改掉幾座廠,新城的輪廓愈發清晰,過去的事跟着過去的城一起慢慢地消散了。
丹霞倒不在乎銘在想什麼事,他只想去電玩廳打太鼓達人。
警察大叔總被人說,他不該當警察,老是忘這忘那的,要不是他會說好話,待人客氣,廣交朋友,他肯定早就沒了工作。沒什麼功績的男人,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向退休。
這是故鄉。
此時,天已漸暗,秋日的夜晚比夏天來得早些,路燈早已亮起,昏黃的燈光給天空蓋上一層蕭瑟的紗。
夏天,他們倆總是在天護市區的電玩廳玩。那裏的太鼓玩一次要投好多幣,搞得他老是很快花光手頭的遊戲幣。
銘看了眼文件夾的名字:
孤孩
奇怪的語言、污穢的思想、虛構的幻夢。丹霞從小就看動畫,能自然地接受常人不能接受的過激內容,而視覺小說的內容可以更加過激,更加奇妙。
“我家對面就有這麼一個浴場,邊上是別墅區,我的一個同學就住在那裏,家裏人神通廣大,說不準哪一天就要國外讀書去了,說着還真讓人羨慕。”
但可樂終究是可樂,沒人不喜歡。
雖然心頭這麼想,但他嘴上還是說:
喜玉山的電玩廳最近才引進太鼓達人,比起市區,價格要便宜不少。
說罷,兩人笑了笑。
“確實。”
丹霞擺了擺手,駕車離開了。
大叔剛開始養他那幾天,他被塞在書架上的《西遊記》連環畫吸引,趁大叔拉屎的時候,攀上架子,想把小人書弄下來。結果摔了個狗啃泥,好在沒傷着哪裏。大叔聽到動靜,忙提起褲子走出來,發覺架子上多了幾個腳印,大致猜到發生了什麼,就問那孩子:
喜玉山的街道,有過去的影子。
他猜測銘的想法,如果自己死了,別人會怎麼想呢?他倒是不會在意自己的死亡,直面死亡的信念,他認爲自己是有的。旁邊這位朋友,可能會哭,也可能會笑,他絕對會記得自己的。
“那倒無所謂,我活一天算一天了。”
“你可別死了。”
“推薦你玩。”
“這樣啊。”
它們不太可能達到出版刊物的水準,但偶爾也能挖掘到寶藏。
對過去事象的緬懷,只是不願意面對未來的短暫逃避而已。
銘下了車,喊了聲“再會”。
銘晃盪着手上的東西,對他說:
丹霞載着銘,一路駛向火車站。
丹霞把“KYOJINTACHI”大概翻譯了一下,讓銘來遊玩測試版。
“我還知道你可能活得要比我久哩。”
這裏是我的家。
好心的警察大叔暫時收留了他。
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丹霞說着說着,火車站就在眼前。
爲了能看懂日本的視覺小說,他自學了日語和編程。銘看他能流暢地讀日語,就嘀咕了一句:“怎麼日語這麼流行了?”
丹霞聽罷,說:“你知道喜玉山的浴場嗎?”
出乎意料的是,銘似乎能讀懂那作品所蘊含的意思,誇他翻譯水平高。玩到後面,還露出苦笑,說“這樣的巧合偶爾也會有呢”。至於是什麼巧合,丹霞不具備這樣的好奇心,就沒有過問。
“我又不熟,你看着開唄。”
再一次觀察自己居住的地方。
手上的幣還是花完了。
丹霞懶得思考,也厭惡爭執,就隨他怎麼說吧。
“喜玉山是好地方。”銘說。
“不是,這裏的浴場有好幾層,大叔們在一層洗完,就會到另一層去,席地而坐,要麼聊天,要麼看電影,有些人還趴在那,像曬太陽的海龜。”
核電站。
這灰色的天空,還是和自己小時候一樣。
喜玉山在天護的最南側,佔地極廣,面朝大海。丹霞開着自己親戚的車,載着自己的室友,沿着海岸行駛着。
那孩子常跟着大叔在街上散步,有時手上會捧着一本小人書,邊走邊讀。大叔也不勸阻,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免得小孩撞到人。大夥都說那是個怪孩子。
“南站還是北站?”丹霞問。
他是個聽話的孩子。
那邊的房產中心,什麼生意都沒有,可愛的服務員在那盯着自己的指架發呆;來天護打工的人們,如蜂羣離巢般湧下公共汽車,膚色黝黑,偶爾能見到幾個眼裏有光的,估計是遇上什麼好事;天上的烏雲逐漸散去,能看見幾顆星星,極目遠望,月亮上的小小坑洞都能勉強看見。
他點燃香菸,輕吸一口。
海並不總是藍色的,這一點,兩人早就知道了。
丹霞的心臟病,會在什麼時候奪去他的生命呢?高中那會兒,醫生說他活不久了;到了大學,醫生說能活到三十歲;動過手術,醫生又說再觀察觀察吧,五十歲也不是不可能。
在公路兩側,有人擺着一地東西,在那叫賣;有人立着牌子,喊“看一看瞧一瞧嘍!”牌上寫着“農家小菜”……這些人身上的衣服都灰濛濛的,遠處的大海彷彿爲了襯托這日常的景象,也是灰濛濛的,就連天空也被塵雲遮蓋,變成灰濛濛的一片。
“喜玉山,是灰色的世界嗎?”
丹霞一口氣把罐中的可樂都喝光了。
KYOJINTACHI
沿着漫長而空曠的道路一直行駛,城區出現在地平線上。
有一部作品,他將那部作品介紹給了銘。
臉上忽感一陣冰涼。
“我請你的,快喝。”
現在的生活比過去好,他想。
“別是那種店啊。”
他想:自己說不定真的會比銘活得還久。
那是一罐冰可樂。
“你難得說謊嘛。”銘拿走我手上的空罐子,輕盈地一投,罐子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墜入垃圾桶中。
他的家人不知所蹤,他的親戚杳無音信。
“你知道我什麼情況。”
“在那個街角,有家老外開的小酒吧,他們的漢堡有好幾層厚,疊得很高,是我喫過最好喫的漢堡,比市區那裏的小氣漢堡厲害多了。”
閱讀它們,就像是在沙裏淘金一般。
在那場洪水中,有個男孩活了下來。
儘管銘對太鼓的興趣並不大,他還是願意跟着丹霞出門玩。
在大二的秋天臨終之際,丹霞邀請銘去喜玉山。
這是他不願意離開的街。
銘看着他喝完,說:“這樣喝傷身體。”
喜玉山有一條通往市區邊緣的鐵路。
他默唸一句。
丹霞下車,拿出一根香菸來。
銘是個講義氣的人。
銘說:“你那有什麼東西呢?”
“有海,還有電玩廳。”
可樂的味道,在每個季節都略有不同。
“有時候是。”
丹霞不自覺地看向窗外。
每次他抽菸,銘都要用複雜的眼光審視他,好像自己犯了什麼天條一樣。他每回檢查,醫生都說他的肺很好,偶爾抽菸有什麼錯呢?就權當給國家交稅,做做貢獻多好。
“嗯。”
“你還有沒做到的事吧?”
“這裏的人走路都比市區的慢三分,房價也便宜。”
“你識字嗎?”
這問題問得有點蠢。才幾歲的小孩,會識字就怪了。
小孩沒能答上來,小小的腦袋往一側傾斜,嘴角掛着一灘口水。
大叔讓孩子在家裏稍等一會,那孩子聽話地坐在矮凳上,什麼也不做。
接着,那人便抱着幾本書,急匆匆地跑回來了。
“我來教你認字。”
小孩學得很快。
不只是學了認字,連大叔那健忘的性格也學了去。
小孩讀過一遍《三字經》,第二天就忘得只剩個“人之初,性本善”;讀小人書,只記得師徒四人,那八十一難都記不得了。至於再難一點的書,小孩讀得了,但讀不進去,讀完也不知道還記得多少。
好在大叔不在乎這些,大叔也健忘。
他只希望這孩子能早點識字,能交上朋友,能擁有比他更好的家人。
那天,在鄉里雜貨鋪門口,一個喝高了的混混,公然襲擊一個年輕的女學生,剛下班的大叔沒想什麼,衝上去阻止混混,結果被捅了一刀。
大叔被送進醫院裏,縫了幾針,拿了面錦旗,被幾個好心人護送回來。
當大叔看見家裏的孩子時,他心想:
“爲什麼我那時沒想起,自家還有個小娃娃呢?”
他開始害怕自己的健忘。
小孩有時會放下書本,跟外頭的其他孩子嬉戲。
他跟別人相比,有點不一樣。別的孩子只能咿咿呀呀地說“你”“我”“他”的時候,那孩子已經能明確地指出那孩子是哪戶人家的孩子,姓什麼名什麼,喜歡喫什麼喝什麼了。但當大叔問起今天做了什麼事時,孩子什麼也說不出來。
大一點的孩子見了他,知道他是警察的孩子,叫他“條子的孩子”,有時嘴巴一瓢,又不懂事,還叫他“條仔”。他不喜歡這個稱呼,但他也不想和大孩子們起衝突,就任他們說。
比他略小的孩子,會拿着小本子過去,像個結巴似地說:“哥,哥哥,這個字怎麼念啞?”他教得有模有樣,還給那小本上的字注了音。
“響。我叫響。”孩子平靜地說完,也觀賞起窗外的雪。
孩子們常常往田地裏頭跑,用幾塊破布支起一個小蓬,大孩子們就覺得那是個“祕密基地”了,他們把從田裏釣來的小龍蝦放在桶裏,擺在基地的一角,偶爾還會在那兒亂塗亂畫。大家都喜歡看星星,關於星星的畫是最多的,只不過,他們畫出來的星星都奇形怪狀的,誰也說不明白自己畫的是什麼星。
“可以。”教授說。
“去學校嗎?”
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了。
小孩其實是知道的,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很可能要跟警察告別了。
響是個幸運的孩子。他被別人送到某個大院裏頭,不愁喫穿。院子裏還有其他孩子,同他一起生活。那院子有個老師模樣的人,每天教他們上課,識字。他每天從痛苦的面龐中擠出溫柔的微笑,像呵護雛鳥一樣呵護孩子們。他表現得像個正經的大人,在院子裏立了個小小的足球球門,跟孩子們一起玩耍嬉戲。
“你的爸爸媽媽呢?”
老師沉默了。
孩子們玩耍時,他坐在遠處;孩子們啼哭時,他不再撫摸他們的面龐;他臉上的痛苦消去了大半,卻生出了別樣的悲傷。響心裏大致有了猜想,在某天下課後,他問老師:
“有個人想找你。“
“好。”
秋天就要結束了。
“我不知道。”
那個夜晚,警察喝了一點酒,問小孩:“你覺得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響,”他蹲下來,仰視着響,“我不會離開這裏,但你們需要去更好的地方。”
小孩發覺門口有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戴着副半框眼鏡,大叔管他叫“天教授”。
“你想去嗎?”
“那麼,老師,如果有消息,請早些告訴我吧。“
他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你的叔叔真是健忘,”教授對孩子說,“連你的名字都沒留下。”
在那個冬天,大叔問小孩。
他不想告訴眼前這個陌生人。
在秋老虎收起獠牙,悄悄離開時,老師問他:“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孩子看着教授。
接着,教授繼續和那警察攀談。
“這樣啊。”
回到小院的幾天後,老師看起來精神不少。
響之前學的東西比同齡的孩子多一點,他不想學已經學過的內容,老是偷偷溜到圖書室裏讀書。齊老師不想讓這孩子讀不該讀的東西,就默許他在教室的一角看書。
響,也蹲了下來,仰視着面前的男人。
“老師和我們,誰會離開呢?”
教授像是得到了正確答覆似的,點了點頭,又問:
“你可能聽不太懂,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前幾天不是被捅傷了嗎?縫針以後,在市裏醫院那順帶着做了檢查,醫生說我身上長了不好的東西,應該是活不長了。人家教授到鄉里來,說是自己生不出娃娃,想領養個孩子,我想把你交給他。”
那老師姓齊,是個憔悴的男人。
當天氣轉冷時,孩子們就不愛出門了。
“我不知道。”
他在撒謊,小孩大抵是知道的,爸爸媽媽他們不在了。
教授問孩子:“你幾歲了?”
齊何緩緩站起,往辦公室走去。他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的銀杏樹,不禁感嘆:
“老師。我們會有新的父母嗎?”
教授看向車窗外,地上的雪正緩緩地融化,黑色的汽車將那小鄉鎮甩在後頭,也將那孩子的過去甩在後頭。往前就是城市,城裏也有孩子,只是不能去田裏頭釣龍蝦,也不能仰望天上的星星了。
第一粒雪融化的時候,警察大叔進了醫院,再也沒出來。
響離開教室,走到大院的中央,踢着地上的落葉。
小孩被教授接走了。
“學校當然要去。不過——”
“我不知道。”
小孩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也不知道。大叔說他們離開了。”
不一會兒,教授離開了。
老師並不驚訝。
他開始刻意地與孩子們保持距離。
“請問,我能給我自己取名嗎?”
他心想着,大人們偶爾也會要孩子幫忙。老師每天供他們喫喝,給他們上課,如果不幫幫他,自己實在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