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追擊
《理想的女兒是世界最強,你也願意寵愛嗎?》 · 三河ごーすと · 2.5萬 字
「交涉決裂了。評議會以『重新執行』這項術式,複製出過去的我和蜜露法,打算強行處決雪奈。學長,可以麻煩你緊急執行逃脫計畫嗎?」
『All right。應該說,已經執行完畢了。』
風切聲響起。冬真摟著卡秋雅纖細的腰,乘坐龍造型的飛翔盤正在飛行。
大概是政變的善後處理尚未結束,而且既然隱匿了冬真的存在,也無法公然對他展開通緝吧,兩人離開中心區域,入侵處於停止狀態的中央電梯井。
他們在快要抵達前線中央轉運車站之前,從中間層入侵維修通道,計劃繞到軌道路線,來到因前陣子的地震而停止運行的軌道之後,逃往地上的死城。
氣壓變化引起的耳鳴和些微頭痛,變成細小的雜訊擾亂思緒。在那樣的干擾下,冬真巧妙地操作魔法騎器,以部隊的隱密迴路和隆美爾聯繫。
『從前好像有位會削下自己的肉,說「喫我的小弟弟吧!」然後給別人喫的英雄。你有聽說過嗎?』
「……是你要我那麼做的。」
「沒想到你居然會露出那種表情……我還以爲自己對你的一切都很瞭解。」
男人的手捏住喉嚨,將卡秋雅從牀上強行拉起來,臉逐漸逼近。
(……我得知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層級五……居然是從魔法騎士……)
「剛接受告白就發生這種事,雖然讓人有些過意不去,不過可以的話,我還是先切腹吧,你只要給我致命的一刀就好。」
『不過,你有注意到嗎?冬真,你很矛盾喔。』
「八○八連隊給人的感覺好舒服,就像一個大家庭似的,真是一支好部隊啊。」
(要來了。在彈開劍尖的那一刻低下頭,一鼓作氣……)
明明喉嚨被劍抵住,性命被掌握在卡秋雅手裏,這個男人卻在剛纔那一巴掌之後,已經恢復一如往常,甚至更勝平時的冷靜。
(S級魔法騎士只要哪天變異率上升,就會被評議會收拾掉,被負責暗中行事的特殊部隊……名叫「屠殺騎士的騎士」的存在做掉。)
不停飄落的污染物質、破損的情報雜訊──「末世之雪」反射星光,閃耀出白色光芒,讓潮溼悶熱的初夏看起來就像隆冬時節的北國。
「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殺死姊姊──殺死塞拉菲娜中將呢?」
接著,他脫掉鞋子,跪坐在混凝土上鬆開衣領,謹慎地放下軍帽。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打算告訴你這件事。因爲我不想把自己的心意強加於你──想要讓你自己去做選擇。」
(我家女兒也是S級喔。不過……關於這件事,我聽說了一個不好的傳聞。)
「像是強制向評議會效忠等,儘管我對於自由意志的限制有所質疑,但是──既然能夠重新執行『過去的我』,那麼我想即便沒有我,人類也可以存續下去了。」
「我好害怕告白後得面對結果,所以只要不去挑戰勝負,就不會輸了……我會把你和姊姊、重要的東西放上天平兩端,去面對選擇其中一方的自己的醜陋,也是因爲害怕。什麼魔法騎士的自豪、人類的命運,我讓自己逃進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裏。」
這就是白銀冬真的選擇。
手臂上纏繞的粗糙裝甲消失。在如果不除染便會立即死亡的污染環境中,他以僅著平凡軍服、毫無防備的姿態下了牀。
「就是啊。真是的……簡直跟笨蛋一樣。」
「『飄浮』。」
「十二耆老評議會認定白銀冬真和白銀雪奈爲反叛者,下達了抹殺指令……這顆行星、人類社會,已經沒有你們容身之處了。」
「卡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就近感受那份誘人氣息,冬真輕輕起身,解開壓在身下的她。
因此,冬真基本上不接需要離開人類再生機構的任務,努力爲現在的專業主夫生活打好基礎。但是,一件足以打破那項制約的大事發生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使出全力。)
不利的賭注。在前人們接連失敗的問題出現答案之前。
再怎麼後悔,過去的事依舊無可挽回。
「我好差勁,明明有辦法殺死姊姊,卻無論如何都對你下不了手。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能力不足。但是,即使我擁有和你相同的力量……」
所以,冬真放心了。心想,自己的逃亡不會成爲人類滅亡的關鍵。
「這樣很奇怪嗎?」
但是,塞拉菲娜的意志非常堅定,義正辭嚴且毫不退讓地──
『你只是憑邏輯去判斷那樣做比較合理、那樣做才正確、那樣做纔是對的,然後去執行而已。你一直都是不帶感情,依循規則活著對吧?』
也是對雪奈、對打算捨棄冬真的世界、對拚命掙扎著不想滅亡的人類發出的。
短促得連一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孢子獸討伐殆盡,並且將功績讓給了軍方。
「……我不想讓她用那種表情死去。那種……那種事情,發生過一次就夠了。」
「這裏可能曾經被當成避難所使用吧……這似乎是戰鬥的痕跡。」
(要爲了這孩子,以及這孩子的未來而戰──大家還這麼發誓呢。)
「她的確是好人。既不會撒謊,個性又正直。就是因爲正直過了頭……」
對冬真而言,隆美爾雖然年長,卻是他的朋友。重感情,做事從不躊躇。
縱使知道那樣不好,也不去改變對方、不去改變自己。
(就是這樣。儘管踐踏我、蹂躪我、把我擊潰吧,笨蛋。你要是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根本無法與人類爲敵,因爲你太善良了。我沒說錯吧?如果善良到連臭臉都擺不出來,哪能做見不得光的工作呢。)
從前,卡秋雅的姊姊,也就是上一代「屠龍焰聖劍(Georgios)」的持有者,維爾米歐尼家的上任當家──
以煉核武裝進行物理攻擊雖然勉強可行,那卻是冬真最擅長的作戰方式。他會不容分辯地打亂對手的步調,在開始作戰前就展現出自己的強項。
對接收到的刺激產生反應,只會採取事先決定好的行動、做出選擇的集團。
簡單來說,冬真對自己的複製品所懷抱的奇妙安心感是──
「那樣一點用也沒有。八○八連隊的老練士兵大半都會死去,只能以無意義來形容。所以,我和你一起殺了她,殺了那個稱呼我爲妹夫的人。」
(如果我就這樣殺了你……你就會屬於我嗎?)
(卡秋雅,不要昏頭了……冷靜一點,我的心臟。)
「……我想,這不是加害人應該對被害人說的話。」
「既然你要我選擇,那我就選吧。做出多虧有你才發現的抉擇。」
『我就知道。可是,現在的你不一樣。你選擇成爲父親,保護自己的孩子。』
「笨蛋。」
設置在居住區塊內的安眠裝置,膠囊型的睡眠槽。
(不可能的啦,要將孢子獸驅逐殆盡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它們會慢慢地崩壞,會隨著時間過去,漸漸、漸漸無法保有原本動物的樣貌。)
既然亞蓮娜還健在,術式的資料也沒有遺失──成功並非不可能。
明明發誓要選擇雪奈,卻又無恥地改變心意──那種扭曲的心理被徹底打碎。
「……我並不後悔。即使你不愛我也沒關係。只要我愛你的這個事實能夠留下來就好。光是如此,我一定能夠活下去。」
冬真臉上已不見殺人機器般的表情。非但如此,簡直就像──
「是啊。既然憑我的一顆腦袋就能讓雪奈得救──那便無所謂。我本身就算不復活也沒關係。卡秋雅,我要你以自己的名字發誓,答應會誓死保護賽莉卡、保護雪奈,即便情況再糟糕,也一定要讓她復活。」
「是啊,這張牀好像還能用,你不妨躺下來睡個三十分鐘。」
眉間深深的皺褶。嘴巴在憤怒下扭曲。眼中帶著輕蔑和激怒,瞪著自己。
以前的冬真,無法理解那種縱然希望渺茫,依舊想賭賭看的心情。
是連操控物理定律的魔法騎士也無法實現,好比遷怒的妄想。
爲了保護同一連隊的戰友、身爲副官的丈夫,更重要的是S級的女兒,而追求理想的姊姊。
一邊在嘴裏含著糖果,卡秋雅將身體沉入散發黴臭味的牀。
術式也手下留情,降低了殺傷力,極力避免傷害到她。那全是因爲出自對家人的情感。
只傳達必要事項,刻意不詢問細節。
「我沒有不喜歡。現在是非常時期,先不提煉素,血糖過低對我也會有影響。」
與其爲敵那瞬間感受到的壓迫感。儘管胸部受到擠壓,脖子也被按住,卡秋雅卻在喘不過氣的痛苦中,感受到無比的雀躍。
「然而你卻允許可以有自己的複製品?」
「身爲『無名』03,我非殺了你不可……你知道我家有多少人、有多少名傭人嗎?有還很年輕的女僕、有家庭的管家,還有膝下有兒孫的園藝師……!」
只要可以下手殺了自己,他就能放下一切、捨棄天真,成爲只守護女兒一人的男人。
「黑子,給我水。」
卡秋雅是憑著自己的意志背叛姊姊,並且殺了她。
(他閃過了……這是當然的,面對他這樣的對手,武器的優勢等同於無……!)
遭受形同宣判死刑的苛刻奴役太浪費了,因爲現在的人類根本沒有浪費人才的餘裕。
「蜜露法等『救世派』的起義,以及隨之連續產生的層級五孢子獸──在追捕餘黨的尾聲撿到雪奈後過了大約三年──度過育兒的最重要時期,我和學長總算能夠稍微喘息的時候。」
一直以來都是配角。雖然陪伴在身旁,卻始終都是那樣的存在。
「如果是雪奈就一定辦得到。我是這麼認爲的。」
「滿是污染的死城裏沒有任何補給,在迴歸人類社會的可能性幾乎是零的情況下,遲早都會落入餓死的下場……而你卻要我跟你來一場只有絕望的逃亡之旅?」
被獻給屠龍聖人喬爾喬斯,接收過無數祈禱的劍。
冬真所展開的抹消領域沿著混凝土,滲透進一共四層的旅館建築內。
(殺死我的你,一定再也忘不了我。)
因爲,世上沒有什麼比雪奈的幸福更重要了。
「我不想睡……我肚子餓了。」
自虐的話語。然而,卡秋雅卻露出莫名暢快的表情,伸手探向自己豐滿的胸部。
「那一定早在發芽之前,就被我殺死了。我自己摘掉了初戀的嫩芽。」
「我明白……因爲你有雪奈,因爲你是父親。你想這麼說對吧?」
『是啊,很奇怪。你可以儘管發脾氣呀,裝什麼聖人嘛。』
「可是,最後我贏了。因爲她……!」
「當然記得。居然有人背著嬰兒去見連隊長,這種事可是前所未聞……!」
「一個寧可拋棄全人類也要選擇女兒、愛意深重的男人,會對自己真心迷戀上、喜歡上、愛上的女人怎麼做──你應該懂吧?」
隆美爾沒有家人。儘管有好幾名年長的戀人,關係也並不深入。
「十二民族間在文化、宗教、歷史上的摩擦引發衝突和經濟差距,關係正逐漸走向破裂。所以,不可以停止奪回地上。想要避免凰花分裂,就必須充分利用奪回地上的大義來營造出戰勝氛圍,促使衆人團結一致。」
「是嗎?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找藉口了。也就是說,肅清那些人的我們現在會淪爲恐怖分子,純粹都是我們自己的責任。」
(前後等了大約一年,允許我在凰花收養雪奈的許可才終於下來──)
大樓南側的牆壁嚴重坍塌,從屋頂俯視大洞的深處,可以看見好幾樣當時的遺失物散落在地。開始生鏽的罐頭、未開封的巧克力棒、腐朽的寶特瓶。
沒有憤怒、沒有憎恨,甚至沒有哀傷。
「~~~~──!……!」
抽菸似的舉動。
「當然要笑啊,因爲我很開心。此時此刻──你正注視著我。」
「她提出的要求是停止奪回地上和撤退戰線。和評議會現在的政策幾乎相同。」
「是啊……我沒什麼好辯解的。」
「……真的嗎?」
至少,在最後一刻。
「……行不通的啦。就算牽引整個居住區塊,就算有你和雪奈這兩個幾乎無限的煉素槽,一旦被人類社會切割……!」
「是你要我選擇的,要我從殺了你,還是我死之中選一個。所以,我做出了選擇。我兩個都不要,我選擇你──卡秋雅•維爾米歐尼。」
而是自私又任性地對喜歡的存在說出內心感受,並且強烈地追求──至今不曾存在於這個男人心中,非邏輯的、感性的、充滿人性的慾望流露。
「你的正確何在?──冬真。」
塞拉菲娜中將叛變的理由正是如此。
「這我不曉得。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喔?」
那是因爲接收到施術者的心理狀態和記憶的變化。格外有印象的插曲會被優先記錄、保存下來,然後傳承給下一位繼承人。
冬真有父愛。在和雪奈相處的過程中,那已成爲冬真這個人最重要的核心。
「……收到。」
「那是人偶。只是因爲需要其生前的規格,而製作出來的故人標本,不能和亞蓮娜希望挽回失去的珍重存在的祈禱相提並論。」
「現在的我可以理解……因爲如今,我得到了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男人的肉體。經過千錘百煉的肌肉彈性,從收在鞘中的劍傳遞過來。
評議會議長桐幻對於這則密告似的內部告發十分重視,暗中派出了「無名」前去調查。
「我覺得很生氣。認爲那是對死者……對戰友的褻瀆。」
與從前舊時代被當成休閒活動瘋迷,溫和的生存遊戲不同。無法取得糧食、物資,只能和自己人對話,也沒有可以利用的動植物。
「我的確吻了你,而且沒有徵求你的同意。因爲我想那麼做,於是就做了。有問題嗎?」
(其實我也纔剛在三年前生完小孩喔。但是她人不在戰場,而是在凰花。卡秋雅,你偶爾也回去老家看看啦。我女兒超可愛喔!)
沒有氣憤。冬真反而在見到和過去的自己相近的人格被重現,而且不同於機器人一般的蜜露法,擁有能夠對話的自我和知性的當下,甚至對於這樣的技術感到佩服。
她用手掌覆蓋自己的眼皮,像是在掩飾淚水,又或者是其他表情。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有想到這一點。」
「而且她還是透過評議會內的反戰主義者得知的。那些只會出一張嘴,自己連根手指頭也不動的運動家向她透露情報,結果害她被當成反叛者……!」
那瞬間的事情不必閉眼回想,至今仍牢牢烙印在兩人心底。
和女強人般的凜然舉止相反,爲人十分地親切和藹。
「但是,你現在……」
「莫非歷史真的會重演?還是說,這也是……『屠龍焰聖劍』的詛咒?」
孤單無依的語氣。女騎士像個迷路不知該往何處前進的孩子般回答。
塞拉菲娜•維爾米歐尼因爲擔心女兒的未來,於是探查蜜露法之死──
「姊姊她!……姊姊她和我一樣,只是想要保護家人……!」
爲此,無論是這副身體、尊嚴、甚至是生命。
隔天,第八○八連隊放棄戰線,離開工作崗位,自行決定要回去凰花。
卡秋雅•維爾米歐尼知道白銀冬真有多善良。
「我不想否定過去。當時那麼做是最好的決定。即使是成爲反叛者的現在,我依然否定塞拉菲娜中將和古蘭•瑪麗亞。」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改變心意、不要讓步啊。你不是已經從聖人變成父親了嗎?不是比起全人類,更重視女兒的任性傢伙嗎?既然這樣,那就貫徹到底啊。你已經──」
「……所以你才說正確嗎?那就是你所謂的正確?既然這樣,現在爲了救雪奈,爲了守護她到最後而拋棄人類的你又是……!」
「看來你還不夠了解他們。我說過了,他們兩個都超沉重的。」
「人家也有同感。唯獨這點不可能辦到。」
「你幹嘛露出那麼噁心的表情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露出那種表情。」
「沒錯。但是……我放棄了。你還是一樣有病,有著名爲救世主的病。你這個因爲偶然獲得離譜力量,就想用盡全力替全人類揹負罪孽的笨蛋。開什麼玩笑,這是哪門子任性的行爲啊。你其實應該很火大吧?那就生氣啊。你不是要保護雪奈嗎?既然這樣,面對說出蠢話的笨女人……!」
「你這麼做的理由是……」
「結果到頭來,姊姊纔是對的。會變成孢子獸的強大魔法騎士和S級只要待在戰場上,就等於是一顆限時炸彈,不曉得什麼時候會消耗殆盡,然後變身……!」
然而,蜜露法──「再行者」不同。
『就算落得要與世界爲敵,就算遭到恩師和過去的你追殺,就算被複活的前女友攻擊,你也一定要保護雪奈。知道嗎?』
「好。這樣正合我意,卡秋雅。」
「哈啊……哈啊……!……還不行、還不行……!」
那個喃喃說出口的名字,是賽莉卡的姊姊。
「很好。反正你一定會選擇雪奈,這一點我很清楚……不過,這樣就好。」
「……我好驚訝。」
(聽說S級的神諭巫女死去時……出現了層級五,這是真的嗎?)
「我就當場殺了你……現在就給我做出決定!」
然而如今,自己卻爲了家人、爲了女兒,被當成擾亂秩序的叛賊遭人追趕。
──沉重的愛。
「就是啊……戰友即是家人,他們是最適合用這句話形容的一羣人。很諷刺對吧?」
「我不可能敵得過她的。因爲你有了女兒之後,就成了和她心連心的父親。你心中的第一名永遠都是雪奈──而我永遠都會排在她後面。」
「那和復活術式不一樣嗎?你不是對復活術式的評價很高?」
(……卡秋雅,你說你要挑戰我?光憑那種量產型的煉核武裝?明明就連等級,你也只有A級……!)
『我把拖車平安帶出來了,還順便把牽引用的裝甲車也換成大型的。目前我們這邊沒有問題,之後在死城碰頭吧,我把座標傳給你。』
塞拉菲娜試圖保護的東西。
「我要殺了你──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冬真理解隆美爾的想法,所以沒有把他的話當成在侮辱、輕蔑自己,而是坦然地接受。
同樣正確的兩方的衝突,好比鑽石互相撞擊。
「等等……這是在求……嗯?」
「你在冷靜個什麼勁啊!……你、你剛纔……!吻了我耶!」
主張應該捨棄地上的她──觸怒了評議會。
卡秋雅冷冷地對清楚說明當時情勢的冬真說道。
冬真默默地閉上眼,取代回答。
「不過,隆美爾學長你還真過分耶。居然擅自遠距操作終端機,偷聽人家小倆口吵架。」
「就是說啊。可是,既然都已經給全人類添麻煩了,如今再吵又有什麼用呢?」
「……笨蛋。你這個笨蛋也太沒情調了吧……!不要把人家的初吻……!隨隨便便當成便章啦。你這個笨蛋!……大笨蛋!」
「你看這個……這是我剛纔的記憶、我的心,被記錄在『屠龍焰聖劍』中的證明。」
「在被污染物質、末世之雪掩埋的狀態下,微生物不會繁殖。雖然不會腐敗,劣化程度也降到最低……不過要喫還是需要勇氣。你就用這個忍耐一下吧。」
這是從沒見過的表情,冬真心想。從學生時代相識至今,這麼久以來從未見過。
在半腐朽的旅館屋頂上,冬真的軍靴埋進堆得厚厚的末世之雪中。
早就知道這場戀情會失敗了。
卡秋雅很瞭解白銀冬真這個人。
白銀冬真這個男人,在這種時候。
「好想成爲那個讓你深愛到,就算拿世界、人類、所有的一切來交換也不足爲惜的人。可是……」
即使會背叛人類,他還是願意跟隨冬真。善良、純真得不像是生活在影子世界的特殊部隊成員。
靠近以破布裹住裸體的卡秋雅,握住她的手──男人做出答覆。
「……都是血腥味……!」
「你真以爲雪奈能夠在那種環境中健全地長大嗎?以爲那樣能夠獲得幸福嗎?你真的相信變異率會下降嗎……?」
(我不想,也不會讓我女兒成爲人類的敵人。必須立刻終止戰爭纔行。但是,逃到外太空是不可能的。)
「啥?你在說什麼?」
(三年前,「神諭巫女」不是在「救世派」的起義中去世了嗎?我聽說你們是同期,彼此感情很要好。那個……這話雖然很難啓齒,不過她死的時候……)
以猙獰表情如此說道,卡秋雅•維爾米歐尼一邊握緊聖劍。
(回去凰花吧。對於出生在避難所的我們,所謂的故鄉……)
「……倒塌的城堡啊。這種地方最適合用來休息了。」
儘管救世派的起義、「神諭巫女」之死受到隱匿,凰花依然產生了裂痕。
「請和我一起活下去……你覺得如何?」
「和雪奈一樣──遭收到特務命令的『無名』肅清。」
將斗篷蓋在卡秋雅裸露的肩上,然後脫掉帽子,讓雙眼露出來。
冬真和卡秋雅,同爲二十九歲。這是明年就要邁入三字頭的他們的,第一個吻。
「……喏,我可以再提出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父親。
「當我離開後,可以替補我的人員適時地出現了。人類的未來就交給過去的我,以及利用他的人們……我可以好好當雪奈的『父親』了。」
「議長,甚至是我這個妹妹,都沒能選擇她的理想。相信姊姊的,就只有戰友和家人。明明她所主張的理想是如此美好……!」
(……賽莉卡不必作戰就能生存的時代眼看就要到來。然而……)
好比契約證明的那個吻,既甜美又溫暖。然後……
因爲比起壓抑最愛的人,壓抑自己要來得輕鬆多了。
卻無法抹去內心深處的內疚,那份情緒就這樣表現在她對賽莉卡的態度上。
冬真無法理解淚水的意義。
「──誰也不相信姊姊。」
她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被劍抵住的男人,擁有抹消體質,能夠消除所有煉素,絕對無敵的「屠殺騎士的騎士」,纔不把已經消耗殆盡的龍騎當一回事。
兩人正準備做出了斷。
財產、家、情同家人的女僕們。如果就這麼一起走……
(故鄉就是人類再生機構。不需要藍天,有天花板的螢幕就夠了!)
「剛接受告白就發生這種事,雖然讓人有些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中,見到的中世紀城郭的樣式很像……」
互相凝視的時間是如此珍貴,讓人好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只要可以下手殺了自己,他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媒化爲實體,化爲一把古老的劍──
(原來你們一直在騙我?生下雪奈的事情也是謊言?只是用來接近我的僞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蜜露法和從前的你的組合。即使你和你互相抵銷了,又要怎麼阻止蜜露法?就憑我和隆美爾,我們和她的煉素持有量相差太多了。萬一打贏了,他們還是會再派追兵來……你打算繼續逃到什麼時候?」
「……可是,姊姊她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最前線的營地,打倒不管怎麼殺也不會減少的孢子獸。做著那份比用篩子舀水更爛的差事。」
卡秋雅的呢喃中,充滿著令人心神盪漾的性感。
爲了生存到最後一刻,不被人奪走任何心愛之物。
讓戰力成功擴大的,是以冬真爲首的「無名」。
(我……要死了……?)
「是啊。」
以驚人的溫柔力道相疊,男人的氣息隨著舌頭一起吹進肺部。
「……我很高興你向我求婚。但是……」
「……嗄?」
「當時,我們否定了姊姊。把爲了家人、爲了戰友、爲了女兒起義的那些人,當成擾亂秩序的存在肅清了。」
「……原來我也一樣無法改變啊。」
大大的愛心形狀,褪色的粉紅色牀單上灰塵飛揚。雖然說污染物質已被消除,建築外也受到結界的保護,卻無法改變歲月所造成的劣化。
「驚訝什麼?」
「就像蜜露法,還有姊姊一樣,這次輪到我們被狩獵了……既然如此……」
「因爲之後也不能追問『你們發生什麼事了?』啊,那樣太麻煩了。況且我早就料到,那對超沉重的情侶一定會陷入這種狀況了。」
那是一度品嚐過的果實的,扭曲的甜美。
儘管規格上有稍微經過訂製,但是兩者作爲武器的差距,仍相當於輕型車和坦克。
「剛接受告白就發生這種事,雖然讓人有些過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話當成在侮辱、輕蔑自己,而是坦然地接受。
「我想要……陪在你身旁。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
每當平靜的說話聲響起,細微的震動便透過劍傳遞過來。
雪奈被冬真施術迷昏之後就一直沉睡,賽莉卡則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旁,簡直就像等待飼主醒來的小貓一樣。
「……我知道。」
『……你明明會爲了別人生氣,換成自己卻是這種態度。』
拒絕所有說服的說詞,於是最後戰端開啓了。
殺死卡秋雅之前的,最後的同情。
強而有力的鋼鐵履帶撥開污染物質,拖著收納了居住區塊的拖車。
幾分鐘後,冬真和卡秋雅兩人來到地上。
「……是啊。」
飛翔盤撕裂遲滯的風而行。
安靜到異常的死城之夜。在甚至能清楚聽見兩人的呼吸、心跳聲的寂靜之中,冬真帶著反省和自嘲,坐在躺在牀上的她身旁。
「因爲她沒辦法控制持有煉素啊。當時的她,光是打個噴嚏就有可能粉碎防爆避難所,因此我必須幾乎片刻不離,否則太危險了。」
無論什麼樣的環境,唯獨這一點,冬真可以毫不遲疑地點頭。
忽然嘆了口氣,卡秋雅緊緊揪住牀單。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父親」吧。那是根本不可能會出現的選項。
冬真解除煉核武裝,當作不抵抗的證明。
「我不想否定人的醜惡和美好。塞拉菲娜中將是個美好的人,是生長在陽光下,只知道光明面的人。所以她既美好,又堅強。」
「你怎麼可能會沒有殺死我,以保護女兒的覺悟!你說的話就是那個意思。比起全人類、比起你拋下的所有人的人生、比起我、比起隆美爾、比起你以前的女人,你更重視女兒不是嗎?」
彈簧被壓得吱嘎作響。混雜在鐵鏽和塵埃氣味中的燒焦味,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因爲受到卡秋雅所展開的煉核武裝「屠龍焰聖劍」的熱度炙燒。
「早知道我們也會成爲反叛者,像這樣遭到人類反彈……當時應該要加入她的……!」
成爲冬真心中的「第一名」。
「這是日本近代用來休閒的住宿設施,聽說好像主要是讓男女在此休息。算是在和平時代,能夠使用個人空間時的一種奢侈享受吧。」
簡短回答的同時,冬真伸出手──卡秋雅則靜靜地將它握住。
(你爲什麼要阻止我!爲什麼你要像這樣哭著……!來殺我?卡秋雅……維爾米歐尼!)
直到最後一刻都不停地說服。
「一點都不正確。就如同從前的我,經過重新執行的『我』對我做出的否定。」
「別擔心,他們兩個雖然一臉冷酷無情,但其實內心的愛超級沉重……不過也是啦,畢竟他們過去一直強忍著彼此劃清界線嘛。」
白銀冬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過去一向都是如此。」
而且,當時冬真還和卡秋雅、隆美爾組成團隊,在前線生活。
正在重蹈塞拉菲娜中將從前的覆轍。
她鬆開牽著的手,靜靜地翻身背對冬真,像在回憶過去一般地說:
「是啊,我告白了。我喜歡你,白銀冬真。我喜歡你這個人,長相、聲音、氣息,全都喜歡,就算被你當場殺死也一樣。」
冬真通曉所有戰鬥技術,就連拳頭也是強大的武器。
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
『是啊。只要看看這陣子的命令,就知道評議會那羣老頭已經變得疑神疑鬼了。再說你又很不擅長跟不講道理,以情感爲優先的人交談。』
作爲煉核武裝顯現的「屠龍焰聖劍」,是如火焰般的波浪狀大劍。
但是,在互相搏命的戰場上,那種行爲實在太輕忽大意了。
「是啊,世界第一沉重。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愛你。」
「我怎麼可能認爲你說謊呢。但是,我……」
「……可是我記得,不管是學生時代還是上了戰場之後,我們都曾經好幾度意外接吻。」
「你全部喫掉沒關係,反正也沒有方法可以分食。」
卡秋雅用一臉舒暢的表情,握住交纏的手指。
拿出來的是小糖果。一支可愛的棒棒糖。
「──拜託你替我斬首了,卡秋雅。抱歉啊,直到最後還給你添麻煩。」
(當時,人類再生機構的戰力正逐漸擴大。)
「……不用阻止他們嗎?情況好像很嚴重耶?」
『那就好,那就再好不過了。這世上還有比即使眼看人類滅亡的炸彈即將引爆,也要守護將死孩子的父親更正確的存在嗎!』
「十二耆老評議會是讓人類存續的手段。爲了創造出我自己和雪奈、親近的人及其子孫能夠擁有未來的社會──包括由我自己施行獨裁在內,我考慮過所有可能的做法。」
「你討厭人類了嗎?像你這樣的超人無法理解人類的行爲嗎?」
姊姊沒能認知到那一點就死去的表情,一直不停出現在卡秋雅的夢中。
「……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儘管是長年受人崇拜的聖遺物,然而經過仔細保養的鋼鐵依舊銳利──
然而──沒有溼答答的,也沒有腐壞,總之應該可以放心在上面休息。做出這樣的判斷後,冬真輕輕地讓抱在懷裏的卡秋雅躺在牀上。
感受到卡秋雅的激情,冬真脫掉軍服的斗篷。
「因爲我還活著,所以不構成褻瀆。另外,我雖然覺得對方至少該向我取得術式的使用許可,不過,早在提供靈葬晶片和遺傳情報的時候,我就已經料到自己會被當成研究對象了。」
「我終於明白了……我對於『再行者』的批判或許是過分了一點。我自己也沒辦法改變,因爲我害怕被你、學長、戰友和家人討厭。」
裝有觸媒的魔法騎器畫面閃爍。
但是,模擬的結果是……
想要相信並守護家人──雪奈的性命直到最後的願望。
「學長叫我不要裝聖人……他說得確實沒錯。我明明早就做出結論,認爲超越者要適應、融入社會,必須從絕對服從或是支配中擇一,然而我卻……」
牀吱嘎作響。生鏽的彈簧發出聲響,牀單起伏。
卡秋雅雖然也懂得如何戰鬥,可是在超近距離格鬥戰──徒手格鬥這方面,冬真是她的老師。和教導自己技術的對手正面對打,根本不可能獲勝。
女人舉起古代的聖劍,男人則握起空拳,懷著一模一樣的愛意與殺意。
(歡迎來到八○八連隊,我是連隊長,名叫……咦?你身上背的孩子是誰?)
「……!」
男人將劍往上一撥,踏進因此產生的空間。而卡秋雅在出聲將肺部殘餘空氣擠壓出來的同時──
「……這麼看來,以前的人似乎也曾經在這裏生活呢。」
「刺殺姊姊的觸感,至今仍殘留在我手上……中了你的固有絕技,煉核武裝遭到封印的她,當時那副錯愕的表情,始終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這根大木頭!你就是因爲總是光憑字面去判讀別人的心情,纔會……!纔會不懂別人的心啦!」
哀傷又任性的目光貫穿了冬真。
「現在的我,大概已經被評議會認定是我前幾天才否定的古蘭•瑪麗亞的同類了。不認識雪奈的『再行騎士』會否定我的行爲也是理所當然。」
「我曾經考慮過那一點。將當時站在她那一邊,顛覆人類再生機構這件事──視爲讓人類存續的手段之一。」
「是嗎?……的確,這種情緒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心跳和血壓都上升了。」
不可能──想要殺了你。
選擇心愛的男人,不但拋棄姊姊,還背叛她、殺了她。這是多麼天大的惡行。良心的苛責、罪惡感,不斷化爲姊姊死前的表情出現在夢中,狠狠地責備卡秋雅。
接著,情緒激昂地讓頭髮發出紅光的女人,捧著男人的臉讓他回頭。
冬真自嘲自己那樣的性格。
「你是……認真的嗎?」
然而,作爲觸媒的聖劍卻是造型普通的單手雙刃劍。而且因爲被當成宗教祭具的歷史悠久,作爲單純的武器使用時,會出現耐久性的問題。
「我喜歡你。不只是當時,早在那之前就是如此了。我一定是從在學園遇見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一直喜歡著你。所以,我纔會……沒有選擇我姊姊。」
「指示發出那則報導的是議長。」
彈開劍的手沒事,被彈開的刀刃反而受損。
(應該拋棄奪回地上這種無聊的戰爭理由。)
冬真沒有驚慌。儘管鼻子被正面擊中,卻依然沒有停止。
存在於這顆行星上的人類社會,就只有人類再生機構「凰花」。
絕對不會再裝聖人。自己所愛的男人,從此不會成爲人類那種曖昧不清的存在,也不會再打著正義的漂亮口號。雖然不曉得還有幾年,不過……
「食物啊……這根巧克力棒尚未開封。不過製造日期是戰前就是了。」
正因爲知道男人是如此地耿直……!
(你說我錯了?說繼續這種徒勞無功、沒有意義的戰爭纔是正確的?那樣太奇怪了。既然沒有人要做……!)
(刀刃缺口了……所謂的人間兇器肯定就是在說這傢伙……!)
「我懇求你,讓我帶著你的項上人頭去救雪奈一命吧。我也會奉上自己的腦袋,請求對傭人及其家人減刑。至少……」
「真丟臉,都一把年紀了,還說這種小女孩似的話。不過……我是說真的喔。」
「當時,如果你我和姊姊一同奮起……!反正遲早都要變成反叛者,假使當時就叛變,阻止戰爭、關在凰花裏……!」
冬真無法殺死卡秋雅。
「……好過分喔。你對評議會的忠誠到哪去了?」
他不是一個會在推倒女人之後,說出甜言蜜語的男人……!
「說的也是,要當戀人或許很困難。我女兒正值青春期,變異率很高,會造成心理壓力的人際關係上的變化是一大問題……所以……」
「我殺了姊姊。」
「……副官在那場戰鬥中死亡。失去中將的八○八解體,剩餘士兵接受懲罰,被施以洗腦後送回最前線。如今已幾乎耗損,無人生存。」
「關於這一點,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要是不這麼做,你大概會飛到墜落爲止吧。」
嘎嘰……!
冬真抱著戰友,緩緩落下。向上仰望,在天空中閃爍的並非冒牌貨,而是真正的星星──往下窺視,則是一片完全沒有人工照明的死城之夜。
由於是會在失效的同時墜落的短期決戰技,因此能量的消耗非常劇烈。而冬真察覺到,卡秋雅在勉強抵達死城上空時就已到達極限了。
「將死之時就自私一點,儘可能地掙扎、掙脫、抵抗吧。縱然只有一分、一秒也好,我都要爲了留在心愛之人身邊,爲了和你、和家人活下去而努力。」
「回去吧……回去我們的新家。」
就這麼整整持續將近一分鐘,當男人終於氣喘吁吁地離開的瞬間。
「很遺憾,這裏並不具備軍事價值。因爲這不是城堡,只是簡易的住宿設施。」
冬真也是一樣。雖然有親生父母,彼此間的關係卻很疏遠。但是卡秋雅不同,她有自古傳承下來的貴族家世,代代僱用至今的僕人、女傭更是情同家人。
那是捨棄邏輯,選擇感情──選擇愛的決定。
「這樣好嗎?……這樣下去,學園長……會死掉耶?」
「沒錯,然後你會殺死我。這樣是最好的結局。」
「……雖然那個說法跟我印象中相差甚遠,不過我可以理解你在說什麼。」
「好像是……原來會這樣啊。」
舉起雙手,保護臉和軀幹、身體前側的拳擊架式。彈開卡秋雅的劍之後順勢逼近,以直接明瞭的暴力撂倒她……但是!
「……真令人哀傷啊。我們究竟爲什麼會這樣繞遠路呢?」
兩人手牽手,一起回家。
「那時候的雪奈好可愛喔……雖然真的就像只小怪獸一樣。」
「只要你將『屠龍焰聖劍』轉交給賽莉卡,我就可以將一切傳達出去。無論是我絕對無法用言語說出口的美好一面、愛慕之情,還是醜陋的自私,就能將一切……全部的真相坦白。」
若是靠得太近,就會相撞、碎裂、毀壞……改變。
在前線區域暗中搶過來改乘的大型裝甲車。
「雪奈在我心中的地位最高──我是這麼認爲的。」
「喜歡啊……要是能在演變成現在這樣之前,早一點互表心意,我想一定……」
『那就好,反正總之大概就是那樣啦。如果把小弟弟給別人,自己也很開心那就算了,因爲那可能就是他的興趣。可是,你又一點都不開心。』
(啊啊……我要被殺死了。)
冬真所構想的和平路線──
冬真的掛慮,在懷想姊姊的妹妹卡秋雅心上──深深地挖出大洞。
──然而,卻仍舊無法改變。
假使冬真就此殺死雪奈。
從破掉的窗戶、倒塌的招牌、崩塌的牆壁吹進來的末世之雪消失,重現出當時的面貌。
用力握住手,取代回答。
連戰連勝的捷報席捲媒體。而讓媒體大肆宣傳奪回地上之日將近的是……
「……好可愛喔。你怎麼會有這個?」
(至少低階的層級一或二,應該就幾乎都崩壞了。拜託你,卡秋雅。既然你也有了孩子,你應該懂我的心情吧?爲了不讓女兒變成怪物……!)
(……妹夫?卡秋雅?……咦?這不是真的吧……?)
「總會有辦法的……那間旅館好像不錯,保留了比較多的原形。降落吧。」
卡秋雅撕開包裝紙,將可樂口味的棒棒糖含進口中。
「……!」
見到畫面中浮現的文字列,冬真也確認自己的終端機,卻沒有收到通知。
「……不要問我這個問題啦,笨蛋。」
「你願意等我到那個時候嗎?到時,我希望你成爲雪奈的──母親。」
那股鐵的氣味,是血的味道。是剛纔她猛力使出的膝擊,讓男人從鼻腔深處湧至喉間的血味。
儘管經過拷問般保養過的肌膚在戰場染上了塵埃,躺在形同廢墟的牀上,那副模樣依舊是歐洲派系的至寶,是經過淬鍊的人類基因所創造出來的藝術。
故意對女兒下手這樣的想法,早就被無意識地從冬真腦中排除掉。
與雪奈相遇之後,偶爾會看見冬真的情緒產生波動,但是從學生時代至今這十幾年來,儘管共度了人生一半以上的時間,卡秋雅卻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的這副笑容。
魔法時代的血液禁藥,「超血加速」的維持時間只有短短十分鐘。
(……不懂。)
當然,「再行者」沒有未來。被從過去呼喚出來的冬真複製品不會成長,也不會進步,只會聽令行事──但是,足以應付現狀。
「對少女來說,那種沒有感覺的吻纔不算數呢。」
卡秋雅一巴掌狠狠打在冬真的臉頰上。
隆美爾坐在駕駛座上,透過冬真和卡秋雅的終端機觀察情況。他吐出銜在嘴裏的薄荷管,從儀表板取出別的錠劑。
「是這樣嗎……坦白說,我不知道。我無法理解愛情這種東西。」
「……嗯?」
發佈給自己以外的「無名」所有騎士的絕對命令。
整個人埋在牀單中的她,展開自己的魔法騎器。
「身而爲人,我感到很後悔。可是,身爲人類的一員,我也覺得她的死是必然的。因爲我如果不殺她,她的夢想就會殺死人類。」
就在他平靜地泛起微笑的剎那。
「……這是桐幻直接發佈的通知,很可笑吧?……你看。」
「到此爲止……這樣應該足以作爲契約的證明吧。」
「製作我的複製品就算了,這件事還可以原諒。可是……複製死者讓我很不高興。」
既堅硬又脆弱,雙方都會產生缺口,碎裂四散──
「……這樣啊。也是啦,因爲在你心中,女兒是最棒的嘛。」
「……是啊。」
「……?」
只要男人按住蘊藏火煉素的波浪劍的手一鬆開,她就會立刻趁隙逃脫──!
「……你很霸道耶。」
卡秋雅一直愛著冬真。但是無論她有多愛他,終究還是無法表達。
「啥?我還可以啦,要是不徹底脫離凰花的防空識別圈……!」
假使對她抱持的些許好感,就是戀愛的開端──
「────……!」
「即便交出我的項上人頭,評議會撤回對雪奈的處分的可能性仍然幾乎爲零。相反的,變異率還很有可能因爲我的死而惡化,成爲層級五出現的最後一根稻草。」
「從學生時代開始啊……你之前爲何都不說?」
可能性很低。但是,可是,並非爲零。
(時間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只要不讓層級四以上的高階孢子獸誕生,關在凰花裏等待孢子獸崩壞……一百年、兩百年,不,過了五百年之後……!)
冬真回憶往事,回想起當時的事情。
「因爲總不能說這孩子是我從死城帶回來的,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硬扯謊說是卡秋雅在戰場上生的,沒想到她居然還相信了,塞拉菲娜中將真是個好人。」
一旦鎖定目標,就會毫不遲疑、心無旁騖地選擇最短距離。
「……是啊,這麼做也許救不了『現在的』雪奈。」
(沒有閃避。)
「然而我們身邊有個處境相同,卻懂得非常多的男人。」
明明提出問題卻又被對方反問,冬真有些困惑地說出自己的感受。
「如果你能夠信任我,這是唯一的對策。雪奈的變異率問題,也能藉著死後復活獲得解決,不會讓人類承受風險……!」
「你分析得很正確……我過去一向都是如此。」
回答完黑子的問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粗魯話語中蘊藏的怒氣,不僅僅是針對冬真。
懷著那份自私的想法,兩人重新連結在一起。
乾掉的髒尿布、皺巴巴的牀單、破裂的杯子碎片、破掉的保險套。
「……你幹了很不得了的大事耶,恐怖分子。這下不就成爲人類的敵人了嗎?」
──因爲你終於露出那種表情了。
「我……」
「我的告白和失戀透過煉核武裝,被刻劃在地球的記憶中了。」
大概只會被當成普通的罪犯遭到討伐,接著演變成人類互斗的事態吧。
「你這個……笨蛋!」
奪回地上,解放人類──如此光明燦爛的理想背後,實際上卻是此等境況。
「你自己一個人喫。那可是一百年多前的東西耶,真是的……」
「我會回收你和雪奈的煉核武裝,然後根據刻劃其中的記憶──無論要花幾年、幾十年,我都一定會找到女神類固有絕技的祈禱者。」
十二耆老評議會和「無名」這條獵犬有多可怕,卡秋雅比誰都清楚。
「畢竟對現在的賽莉莉而言,雪奈是她唯一的『同伴』。」
喀啦喀啦地,糖果在卡秋雅口中轉動的聲音傳來。
他一言不發地發動絕技,讓波動抹消厚積在混凝土上的污染物質。諷刺的是,污染物質大概也保護了建築不受風吹雨打吧,不見龜裂的屋頂顯露出來。
「……只要我在這裏死在你手裏,我就能以騎士身分死去。不是以一個輸了的失敗女人──也不是選擇男人,殺死自己姊姊的自私人渣,而是能夠以爲人類殉死的騎士身分,漂漂亮亮地結束生命……!」
「你給我聽清楚了!……我直到剛纔都沒有真的打算殺了你!既然你是真正的父親,雪奈根本就不需要我!」
那些人將全部被打入地獄般的勞動泥沼中,緩緩地被處死。
「卡秋雅,你想做什麼?」
除了靦腆的笑容、柔軟的嘴脣外,什麼也想不起來。
男女雙方都是一百噸級。超重量級的愛沉重無比,而那樣的他們一旦真的互撞──
再加上,還有一個從前的「人類最強」。
「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這個就很令人感激了。那我喫一半喔?」
「我在醫院的自動販賣機買的。只不過裏面含有少量煉素。」
(雖然很不甘心,不過能夠辦到這一點的人──只有雪奈。)
「或許吧。但是……」
「是的……這一點我無法否認。」
「對吧?好了,接下來就看超沉重情侶怎麼了結了……不過,我想可以不用去管他們啦。」
「如果你打算在分離之前和我上牀,那麼恕我拒絕。我絕對不會接受你的同情,和你上牀。要是那麼做,豈不是太悲慘了嗎……!」
那裏的待遇在中心區生產軍隊補給物資的現場中特別差,就任之後據說平均餘命不到十年,一般都是對死刑犯下達的──轉調命令。
對著熱切渴求自己的男人,卡秋雅語帶苦澀與激動地說:
面對擁有抹消體質的冬真,經由煉素使出的攻擊完全是徒勞。
接過黑子遞來的罐裝水,隆美爾扭開瓶蓋,和錠劑一同吞下。
她一邊說,一邊讓煉素在手中凝聚。
「如今,我們說不定就能在凰花,在那個人類的搖籃裏,和雪奈、賽莉卡、姊姊,大家一起充滿歡笑地……活著了……!」
以蜜露法爲旗幟的逃往太空主義者「救世派」毀滅。
「我感覺自己喜歡你。因爲想吻你,所以就吻了。這樣有問題嗎?」
(你們爲什麼想要作戰啊?你們應該很清楚,繼續這樣下去根本沒意義!會引起內亂?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如何!不嘗試就放棄……?
收在鞘中的聖劍,有將近兩千年曆史的煉核武裝觸媒猶如木棒。
(我不想讓女兒上戰場。我要爲了得到那樣的未來……展開行動。)
將原本眼中只有茫茫然不知往哪宣泄愛意的人類的超人。
「──……!」
卡秋雅•維爾米歐尼的第二個吻。
柔軟的身體在牀上翻滾。
在廢墟的一隅……兩人凝視著彼此,如此說道。
彼此的呼吸搔得臉頰發癢。嘴脣急切地遊移,舌頭眼看就要相觸。但是──
「你一定沒問題啦……你可以把眼睛閉起來一下嗎?」
「不忍心……殺死我……!」
儘管他擁有能夠分析任何構成複雜、容量上億的術式的頭腦。
「自己又不睡,卻一直黏著雪奈啊。看來她們感情很要好呢。」
切斷和隆美爾的對話,冬真一邊任憑卡秋雅隨風飄動的頭髮拂過臉頰,一邊低語:
「我喜歡你。雖然這份喜歡是否爲男女之情,今後還有待驗證。」
(──等於是要她拋棄一切。)
──塞拉菲娜中將有意叛變。
如果那是讓異文化跨越宗教、文化、歷史等所有一切彼此融合,大家共同攜手合作的話。
刀刃掠過男人的頭、耳際,從被劃破的臉頰噴出的血和一束頭髮在空中飛舞。
視線近距離重疊時,女人的眼中落下豆大的淚珠……
『「無名」03,假使你有意返回人類再生機構,就將白銀冬真、雪奈抹殺。若沒有在明天早上以前達成這項任務,維爾米歐尼家將從此斷絕,傭人及其家人都會被視爲反叛者的家累,受到轉調至中心區的重金屬污染地帶從事生產的處罰。』
不需要互相殘殺。而是愛著對方,爲了在家人身邊活下去。
「我知道。當時,這番話我聽過好幾遍,而我也相信了它。」
那是委婉的處死宣告。
冬真握住卡秋雅掙扎般伸長的手。
(所以……拋棄吧。就此拋棄我……還有你的善良!)
善良的她相信理想,深愛著人類。
「我根本不可能取代你。你明明很清楚這一點,就應該說沒有我不行,我要保護雪奈纔對呀!」
「這樣好嗎?」
「也是啦。話雖如此,還是得虛張聲勢一下。畢竟卡秋雅家的傭人是擁有不需要AI輔助,就能維持管理古典系統這種特殊技能的人才。」
「救世派的……逃離地球計畫?」
茫然而訝異。相信卡秋雅不可能會殺死自己,結果卻遭到背叛。
拜託別傻了!既然都是人,一定可以透過對話溝通……!)
「你很難受是嗎?……卡秋雅,夠了,讓飛翔盤消失吧。」
「當然有問題啊!……居然親吻自己預定要殺死的女人,你的異常癖好難道突然覺醒了?」
「……你喜歡的是蜜露法,不是嗎?」
「……我是因爲相信你才這麼做。覺得如果是你,便能放心把雪奈交給你。」
「真是亂七八糟。病嬌和病嬌湊在一起會變成最佳情侶嗎?」
「你應該選擇雪奈,爲了保護她而殺人,而不是乖乖地讓人殺死。你應該要爲了女兒,殺死礙事的我活下來啊。然而,爲什麼……?爲什麼你有辦法相信我這個叛徒,犧牲自己!」
纔會無法繼續忽視世界的矛盾。
「……是喔,那好吧。」
有如機器一般對萬物設定優先順序,在自己設定的法律範圍內行動。
「現在,在你的世界中心的既不是雪奈,也不是蜜露法,而是我……光是這樣,我就覺得死也值得了。」
自相遇以來囤積至今的岩漿,彼此心中長年累積的情感沸騰。
一邊作戰,塞拉菲娜一邊規勸妹妹,還試圖搶走她的武器,要讓她無力反抗。
「如今,我們說不定就能在凰花,在那個人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媒化爲實體,化爲一把古老的劍──
那是通往死亡的呢喃。
比起那一切,比起任何人。
「的確,在我心中,生前的蜜露法是很特別。和她交談很愉快──而且重感情的她,爲我只重視邏輯的乾涸觀點,帶來了滋潤。」
──也許不會成功。
「我要殺了你──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恐怕是這樣沒錯。但是,人一旦聚集就會引來孢子獸。」
「答覆……應該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吧。因爲有雪奈,所以你沒辦法和我……」
「……最後我駁回了,因爲可能性太低。塞拉菲娜中將的理想缺乏現實性,得不到評議會及其他人的支持。假使前線的抵制行動傳了開來……」
她和眼前的男人冬真,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讓煉素集中的鐵拳大概經過硬質化吧。以武器的耐久性來說,冬真的拳頭遠比揮舞古老觸媒的卡秋雅來得堅固多了。
總是冷靜地板著臉孔,臉上鮮少出現類似笑容的表情。
「……意思是,你早就料到我會失敗嗎?」
「我是爲了守護女兒直到最後而反叛的罪犯。評議會如果要討伐我,我就會逃。我會相信雪奈能夠復原直到最後一刻。能夠那麼做的人──就只有我這個父親。」
(拜託你收手吧,我不想殺了你。因爲……你可是我的妹妹耶?相信我,人類應該要停止這種無聊的戰爭纔對!)
前往能夠相信女兒直到最後一刻的世界。
沒有太多的奢望。只想前往能夠守護、養育兩人女兒的地方。
「我沒有那種想法。我既不打算殺了你,也不想和你上牀。」
白刃出鞘,聖劍的刀刃顯現。
認爲事態嚴重的評議會,當天就命令「無名」肅清連隊指揮官塞拉菲娜中將……
「你開什麼玩笑啊,隆美爾那個笨蛋不是也叫你不要裝聖人嗎?結果你這是怎樣?你對雪奈的感情難道就只有這樣嗎!不要這麼乾脆就尋死好不好!」
甚至沒有流鼻血,頑強得宛如戰鬥機器。
在此之前,卡秋雅和冬真的關係可以說是若即若離的──大人的關係。但是,這也表示他們不曾從彼此的私人領域朝對方踏出一步。
受到能夠抹消所有煉素的固有絕技干涉,飛翔盤如雲霧般消散──然後在重力的引導下,互相擁抱的男女於沒有遮蔽的星空中往下墜落。
相隔僅僅幾公分的卡秋雅的動作。在她微微退身離開的剎那,冬真行動了。
『「救世派」的聖女蜜露法……見到自己以前的女人的複製品,你有什麼感覺?』
逃不了。即便有冬真這張鬼牌,既然會被對方的「再行騎士」這張牌抵銷,總有一天,依舊會從負責支援的其他成員開始逐步瓦解。
「卡秋雅,差不多可以脫離前線區域了。到地上去吧。」
(那就由我來改變。士兵們會拋棄前線,然後返家。只要八○八的勇氣傳了出去,前線的其他人就會展開相同的行動。拋下武器、終止戰爭的時代將會來臨。)
無法將這個男人從有如機器人的救世主,變成人類。
廢墟的旅館,堆滿垃圾的牀,臉頰上沾有血跡的男人說道:
害怕聽見男人的回答。好想聽,卻又不敢聽──
對冬真堅定的態度顯露出怒意,卡秋雅在牀上扭動掙扎。
「剛纔居然把責任都推卸給你。背叛姊姊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你從來都沒有強制我那麼做,也沒有逼我二選一。」
(你叫白銀冬真是嗎?你是卡秋雅的夫婿對吧?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妹夫了!姊姊……你就這麼稱呼我吧!)
「就算討伐層級五,佔領地也只會增加一丁點。儘管如此,還是要一邊害怕孢子獸進攻,一邊勉強守住營地,堅持『我們佔領下來了!』在那種用謊言和誇大堆疊起來的宣傳之下,肩負重擔的就只有軍隊……!」
「固有絕技,限定解放──『強制結束』。」
「……全部聽得一清二楚。真是火熱啊。」
(居然在戰場上生產,這也太酷了!真不愧是我妹!……太好了,我有同伴了!)
將路上順便向無名的諜報員,賣假咖啡的咖啡師要來,香氣濃郁的假貨倒進杯中,黑子一屁股坐在副駕駛座上。
(……奇怪?……不會吧?)
顫抖、害怕。但是,比起那些更教人難以掩飾的喜悅,卻讓她笑著流淚。
就只是兩個平凡而自私的「男人」和「女人」──
「沒錯,就像挽回賽莉卡一樣……就算我變成老奶奶了,就算我淪爲評議會的狗,甚至是奴隸,有朝一日,我也一定會將你挽回。」
刀刃絕對碰不到對手。正因爲對手殺不死,所以不需要手下留情!
「可以,只要我辦得到的話。」
「但就是因爲很難從現在的失控狀況,斷定不可能發生那種事纔可怕……總之,他們所有人最後大概會因爲調單位什麼的分散各地吧。」
(……這種做法是錯的。除非從根本上改變,否則誰也無法得救。我要說出前線士兵的苦衷,公開層級五出現的真相,阻止這場無謂的戰爭!)
不是英雄、騎士,也不是聖人。
宛如故事中的騎士。
十二耆老評議會,來自世界各地的十二難民、民族的集合體。他們雖然結成同盟、團結起來──內亂的火種卻已到處冒出白煙。
聖劍深深陷入鎖骨。
「我似乎是個自私的男人。所以,你也要成爲自私的女人。無論是騎士的尊嚴、給衆人添麻煩的責任,還是讓人類揹負風險的罪過,那些全都由我來承擔。你不需要藉著在此喪命來償還什麼。與其漂漂亮亮地結束生命,不如骯髒地活下去……和我一起。」
降低重力的影響,顯著減弱落下速度的簡易飛行術式。
「……不過,這下真的成爲反叛者了啊。對卡秋雅家的人也挺不好意思的,也難怪她會心情沉重了。」
雪奈將會在生命的最後尾聲,受到她如此信任、深愛的父親背叛死去。
然後,那份記憶──
只要是爲了保護女兒──冬真反而會滿心歡喜、抬頭挺胸地捨棄。
深處,隔了好幾道牆的另一頭。在拖車中沉睡的──白銀雪奈。
在破爛的房間裏翻找,確定沒有東西可喫之後,冬真掏了掏胸前口袋。
「暗殺她的行動,拯救了許多人的生命。前線的洞被堵住,凰花的人員沒有因爲要填補八○八所造成的空洞,而遭到強制動員和徵兵。幾萬條的人命,以及隨之產生的一切悲劇,都因爲塞拉菲娜中將及其丈夫的性命得到救贖。」
蘊藏在粗暴言語中的情感,是喫驚、看破,以及比什麼都來得強烈的……「憤怒」。
牀上,裸體包覆在髒污牀單之下。雌豹般的肢體嬌豔地逼近。
那是發生在約莫十一年前,雪奈三歲,西元2116年的事情……
「層級五出現的原因是S級魔法騎士死去,或是精神污染所造成的變異。這在凰花是絕對不可泄漏的機密,然而中將卻得知了此事……」
冬真對著緊捏破爛牀單的卡秋雅的背後,輕聲地說:
「我舔完一半以後再給你好了……如果你不喜歡就算了。」
冬真和卡秋雅輕輕牽著手,回憶自己從前殺死的人。
「我沒有懷疑你。卡秋雅,你是我的戰友。」
「因爲我的確感到很不可思議。我以前一直以爲,女性和男性單純只有屬性上的不同。沒想到這樣就近觀察之後,卻發現有著出人意表的差異,讓人很感興趣。」
「你是說雪奈啊……我曾經好想成爲那個人。」
用如此認真的眼神說出來的話。
「要把那樣的孩子殺死──應該是不可能的。」
「屠龍焰聖劍」是單獨顯現的超級煉核武裝。
變成一名平凡又自私的父親的……命中註定的愛女。
身爲王牌的冬真無法不出動,不過所幸潛入目的地的情況特殊,讓他得以帶著雪奈,以非戰鬥員的待遇到前線營地赴任。
那樣不是人類。秩序與混沌,善與惡。唯有兩方同時存在,這樣纔是人類。
『所以我要站在你這一邊,我一定會把雪奈平安送達。所以冬真,你去和卡秋雅好好談談。跟我不一樣,她身上揹負的東西太多了。』
明明會爲了他人感到憤怒,卻不會爲了自己而生氣。
(雪奈,抱歉啊。只要現在,只要現在就好……將你的父親……借給我吧。)
也不是被卡秋雅殺死,爲過去的人生犧牲,宛如聖人般獻出自己的生命。
「無名」暗中將隨其死去而出現的高階孢子獸討伐殆盡,並且將功績讓給了軍方。
「讓我親手結束你的生命──我好喜歡你,冬真。」
「……還不只這樣,『再行騎士』,你過去的複製品。他的自由意志和思考儘管受限,但仍然像是有了另一個你。」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雙重標準吧。但是,我沒有感到憤怒也是千真萬確。」
(因爲像我這種人就算使出全力,也不可能殺得了他……!)
面對冷靜的提問,卡秋雅流著淚回答:
「這樣啊。既然如此──這就是我們的初吻了。」
那是圈套。不過是以被彈開爲前提的佈局。
(……眼冒金星。喉嚨好難受。呼吸要停止了。這傢伙真的是毫不留情。無關男女,因爲他唯一重視的就是女兒,而我只不過是一個礙事的人──!)
聽似擔心的語氣,只讓人心生煩躁。
(名字?我幫她取名叫賽莉卡。我先生是副官,其實我也沒想過自己會在戰地生小孩,不過大家都很祝福我們,說這孩子是連隊之子。)
教導只會用數字和理論計算生命價值的男人什麼是愛。
在深陷肩骨的疼痛中,冬真錯愕地仰望卡秋雅。
隆美爾抬起佈滿濃密鬍渣的下顎,指向後方。
「好。這樣正合我意,卡秋雅。」
空虛的念頭只是妄想。
她像是要掩飾淚水地用手臂遮住眼睛,凝視著月光灑落的天花板大洞。
不是殺死卡秋雅,否定過去的人生,拋棄自己的善良。
「……好像當初剛認識時的你。你不要露出那種不可思議的表情啦!」
「重點在於復活後,本人是否擁有意志。賽莉卡是自由的。儘管認知扭曲,但她確實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在行動。」
然後,既然都殺死了,如今又何必再提?
在廢棄旅館的牀上──卡秋雅哭了。
(兩記牽制。理所當然似的徒手彈開。不是刀刃,而是用反拳毆打劍腹……!)
「是你讓我殺死她的。『超血加速』──那個讓煉素量暴增暫時達到S級,像是作弊一樣的強化術式,我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掉藉此獲得的優勢。」
『當然,這是不可原諒的行爲。看在其他人類眼裏,你只是一個增加風險的笨蛋老爸。這是你個人的正義,與人類的集體正義之間的對立。』
「我問你,這樣好嗎?我明明就還沒有做出答覆。」
好猙獰的表情啊,冬真心想。
把對方當成值得信賴的戰友往來很輕鬆。
「那你到底想做什麼啊?你不會是想玩弄我吧?你究竟……!」
那是這名喜歡年長女性、渴望母性的男人所沒有的身分──
以刻劃在煉核武裝內的記憶作爲觸媒,讓死者復活的禁咒。
男人以幾乎要令肋骨變形的強大力道,將卡秋雅壓向生鏽的彈簧──接著,他像是要把膝蓋伸進豐滿雙峯間地跨坐在她身上,揪著脖子將她按倒。
必須認真帶著殺意攻擊。不手下留情,也沒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那是荒唐的假設。
看樣子,那似乎只是誤解。
「人是醜陋的。」
「我們走吧,冬真……去某個我們能夠生活的地方。」
「建築除染。範圍抹消,展開結界式──『淨化屋內』。」
「已經不是評議會的狗了。雪奈和你已經成爲挑釁全人類的反叛者。假使你沒有現在當場殺死我的覺悟……」
「──即便你是人渣、人類的叛徒、自私的傢伙,還是沒辦法殺死心愛男人的我,要以騎士身分漂亮地死去……好像不可能喔?」
即使她扭動掙扎,表現出難受的樣子,貪婪吸吮嘴脣的男人依舊不離開。
透過皮膚感覺到的空氣流動、煉素的反應,透過耳朵捕捉到的心跳聲、肌肉和骨頭的活動。
無言,無聲。他抓住卡秋雅纖細的手腕,將她壓倒在牀。
決定那麼做的是冬真自己。那樣的生存方式至今毫無問題。
「那當然。我願意賭上自己這個人,和我所有的一切來保護雪奈。」
「我詳閱過內容三遍,並且仔細調查,計算出成功的可能性。然而即使動員人類再生機構的所有資源、所有魔法騎士,發現併到達可居住行星的可能性還是極低。」
甚至不惜欺騙親姊姊,還親手殺了她。
在牀上,大概是睡不著吧──卡秋雅在佈滿灰塵的牀單上扭動微微冒汗的雙腿。
這不是妄想。卡秋雅在制裁罪犯和恐怖分子的過程中,見過好幾次遭到逮捕的人們如此結束自己的生命。當時,她只認爲那是他們罪有應得。但是……
「我是實驗動物還是什麼嗎?……你這是在可憐我?」
麻藥般香甜的唾液味道。卡秋雅瞪大雙眼,心臟感覺快要爆炸了。
男人的臉不斷靠近。兩人視線相交,然後猙獰的嘴脣便……!
(……雪奈也是S級對吧?)
從屋頂的大洞進到旅館內,冬真拍拍老舊的牀。
「……好沉重的女人。」
「……收到。」
這證明了暫時脫離凰花,待雪奈復原就回歸人類社會的這個想法,徹底破滅。
她提供了冬真所沒有的觀點。
『保護家人吧。我因爲害怕而沒能和誰成爲家人,也沒想過自己能夠成爲父親。
『坦白說,我早就覺得說服成功的可能性是零。要是你被逮捕了,到時要把拖車這種大傢伙帶出去便很難了,於是我就先下手爲強啦。』
「就只有這樣嗎?」
卡秋雅無法殺死冬真。
「天曉得。那得由兩位當事人自己決定,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用膝蓋襲向冬真的頭部側面!
反觀當時卡秋雅使用的則是通用型──軍中廣爲使用的正宗式。
(現在的關係很舒適。)
然而不明白這一點的冬真,只是隨著情緒露出笑意。
他就這麼直接將卡秋雅連腿一起抱住,壓倒在牀上。
由於爆發的危險性很高,很難長時間離開雪奈活動。
「是啊。既然如此……」
顯示維爾米歐尼家血統的火紅髮色,任由紅寶石般清透的紅髮搖曳的軍人。
卡秋雅的本領是超高速戰鬥。駕著飛翔盤以超音速攻擊了就跑,並且透過煉核武裝反覆使出斬擊,再加上隆美爾等級的高手從旁支援,才總算能與其對等。
被所愛之人渴求,這招太奸詐了。
卡秋雅在不知不覺間解除煉核武裝,赤裸的身上只剩下內衣褲。
掩藏罪孽的女人與深不見底的男人,兩人相視而笑。
──但是,她所能理解的,只有這個世界的一半。
「沒錯。」
然而──換成伴隨肉慾的戀愛、愛情,就另當別論了。他無法理解那種感情。
「是啊。」
(當然,我知道事情不會立刻就進行得很順利,我甚至還有可能會被人除掉。到時……妹夫、卡秋雅,拜託你們……我女兒就交給你們照顧了。)
我是爲了人類才殺死姊姊。卡秋雅如此說服自己,藉此掩蓋心中的罪惡感。
在得到真的非常珍惜、不想失去的東西之前,絕對無法理解的感受──
「當然會發生一點小事故了。就好比坦克和坦克正面衝撞一樣。」
然而啊,那孩子卻出現了。雪奈雖然是你女兒,但同時也是我的家人。』
……哈哈!
「……全部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理由是……」
短促得連一個呼吸都不到的,半個呼吸。
強吻。脣與脣緊緊相疊,兩手互相交握纏繞。
內心暗藏堅定的覺悟,卡秋雅拍拍自己的胸膛。
「……好。」
冬真才輕聲說出口,兩人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接著開啓的訊息,是再明白不過的威脅信。
那是激動、興奮的心情。
「……你是說『女神請願』嗎?」
如果被人這麼說,冬真無可否認……也不打算否認。
「你還記得十一年前,我們被派往八○八連隊時的事情嗎?」
她的夢想或許已經實現了。如果那是讓人類在共通的敵人面前團結的話。
「沒那回事。如果真有那種魔法的因果關係,我早就察覺到了。」
她賭上性命守護的「正確」,全數瓦解消失。
她以像在模仿隆美爾抽菸的動作,用指甲油剝落的手指握著棒棒糖。
那是無法想像的絕望、痛苦。就和遭到妹妹、妹夫背叛的中將一樣……!
(他就是一個如此有包容力的人。)
他摟著卡秋雅的腰,觸碰噴著火,彷佛在展現她的好強的飛翔盤。
爲了保密,他們住在和其他部隊隔離的營地裏,不僅補給短缺,也無法取得充足的兒童奶粉和尿布,而他們就在那種艱困狀態下,過著每天拚命完成任務的日子。
在那份心願遭到駁回的當下,冬真拒絕服從社會。
「你本來打算爲此而死嗎?……不對,是被我──殺死嗎?」
「不,包括那種不完美在內,人類本來就是如此。假使全人類的思考方式都像我一樣,都用和我一樣的價值標準行事,那就跟一羣社會性昆蟲沒有差別了。」
「我和你都太笨拙了……只知道如何作戰,卻不懂得戀愛的規則。」
失敗、拒絕,那種可能性掠過腦海,讓卡秋雅卻步了。
這份心情也一定不會改變。
「學長是例外……所謂『精益求精』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面紅耳赤、驚慌開口的嘴脣被堵住。
「雪奈正在睡眠槽裏熟睡休息,賽莉莉則陪在她身邊。」
「就是這樣。」
「事情會有那麼簡單嗎?……面對人類的危機,評議會怎麼可能不採取行動?」
(不過光是封鎖視覺,我還是「看得見」……)
好比很久以前,學生時代等候考試結果般煎熬、忐忑的感覺。
「你在笑呢……卡秋雅。」
「也就是說……在卡秋雅你的預設中,我應該要拒絕你的提議嗎?」
「做出了斷比較好……就在今天,這個地方。」
只是──覺得應該那麼做。
「我想大概需要三年。無論是雪奈穩定下來,或是我親手讓她消失。」
「……卡秋雅。」
「那好,你砍吧。」
就像殺死自己的摯友,甚至有可能心懷情愫的蜜露法一樣。
「咖啡因錠對小孩子來說可能太刺激了。你還是喝咖啡吧,水壺裏面有。」
「好的~……可以也給人家那個嗎?」
兩人墜落的夜空並非完全漆黑。
「這一切多虧有你,卡秋雅……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早就是個自私的人了。」
在成熟男人的隱諱發言中,終端機的另一頭。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我真是狡猾啊。」
「我就說沒問題了……呀啊!」
「只要有效運用『再行騎士』,人類就能維持現狀。那是……希望。」
認爲彼此陪伴是很正常的事情,然後就雙眼一閉,心想「總之就是這樣了」。
「……收到。」
從魔法騎器中讀取情報,讓觸媒化爲實體,化爲一把古老的劍──
「已經逃脫了是嗎?你該不會沒等到十二點就逃出凰花了吧?」
雪飄向夜空,融入空中消失不見。
「人不是憑著邏輯行事。人是感情的動物,儘管把正確的、美好的東西當成理想,卻又無法全然地信任它……人就是這麼矛盾又搖擺不定的存在。」
「嗄?……可是它和我在古籍檔案庫中,見到的中世紀城郭的樣式很像……」
塞拉菲娜•維爾米歐尼中將與身爲副官的丈夫共謀,率領麾下的第八○八連隊,通稱「沙羅曼蛇」壓制前線營地,背叛了評議會。
(然而……封閉凰花應該是可行的。反正封閉環境內本來就一應俱全,不需要從外面獲取資源……只要放棄奪回地上就沒事了。)
「跟我來,卡秋雅。你要是拒絕,我就直接將你擄走。」
思緒滿溢,說不出話來。
卡秋雅的語氣中滿是苦澀。
『那麼,你對自己的複製品有什麼想法?』
令人絕望的通知。
(插圖010)
「是啊。」
剩下的,就只有從污染物質中翻找半腐朽垃圾來喫的──黑暗未來。
是要給予致命一擊嗎?宛如機械野獸般冰冷而狂暴的駭人臉龐,近在咫尺。
分別之時,塞拉菲娜中將這麼說完便轉身離去。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兩人倒在破舊的牀上,大罵似的對話。
「矛盾?……我嗎?」
(不會吧!是卡秋雅的孩子?唔哇啊啊啊啊啊!咦?我妹生小孩了?)
「你這個人真的好任性。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意思是,要我也一起淪爲人類的敵人嗎?」
面對這番彷佛用力緊抱住自己的呢喃細語,卡秋雅渾身發麻。
「……你難道沒察覺嗎!」
「……!」
聽了卡秋雅這樣的吶喊,冬真的表情微微變得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