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所以說，這邊的狀況大概就是這樣。你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啊，學長？』

「……要馬上回去很難。等事情談完之後，我立刻就會回去。」

『好，那就拜託你啦。你的談話對象果然是……雪奈對吧？』

聽了黑子試探性的問題，白銀冬真獨自站在戰場上，簡短回答：

「沒錯……你不需要擔心。」

黑黑黑黑子感應到蘊藏在細微音量中的決心。

「我來接我女兒。我想只要這麼說，你們應該就明白什麼意思了。」

「你從哪裏聽來那些奇怪的話？……是誰告訴你的？」

冬真以父親的姿態，回應說話結結巴巴的女兒。

——被迫揹負悲哀命運的無敵男人的故事。

雪奈無意間得知父親來歷不明的哀傷、無以名狀的傷痛真面目。

「雪奈聽說評議會瞞着父親……害您殺死了賽莉卡。不僅如此，他們還爲了讓雪奈……殺死變成孢子獸的父親，要父親撫養雪奈長大。」

有地方不對勁。

不能冒險去刺激本來就已經不穩定的精神。因此——

「可是……可是！」

和說出來的話相反，雪奈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我一定會回去，絕對會。抱歉，在那之前就麻煩你幫忙支援同伴了。」

少年們的表情錯愕扭曲。冬真握起受到煉核武裝保護的鋼鐵拳頭，朝着爲使出斬擊而撲向前的身體出拳反擊。隨着短暫的打擊聲響起，其中一人的身體凹成弓字形。

所有術式都沒有產生反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燦爛如花的微笑。

黑子有些猶豫地清清嗓子後——

像是要證明冬真的那種想法一般，雪奈的小手緩緩伸了出去。

——最初的記憶，是被有些凹凸不平的物體包覆的觸感。

好比在觀測黑洞一般，面對沒有答案、宛若白紙的分析式，在掌握不到對方任何弱點和情報的狀況下，接收不到指示的同伴們困惑不已。

『我要告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對不會變成像賽莉卡一樣。」

「……還不止如此。」

『父親……等雪奈長大以後，您願意跟我結婚嗎？』

「相信這十四年來眼中只有你的我吧。我難道會對心愛的『女兒』撒謊嗎？」

「即使雪奈是壞孩子、是人類的敵人——您還是願意認我這個女兒嗎？」

發動分析式拼命偵察的機巧少年目瞪口呆。

「不要，雪奈不回去。」

雪奈有些生氣，想要任性地要求父親認真回答。

冬真由衷地相信，女兒雪奈的心地非常善良，她絕對不會支持古蘭·瑪麗亞所發起的激進革命運動。

一人嘔吐倒地。

「雪奈……」

他們也曾聽說，他將身穿煉核武裝的桑亞玩弄於手掌心。可是實際目睹之後，他們才發現其實力完全超乎那些從別人口中耳聞的情報……！

「因爲，父親明明是最強的。比雪奈還要強……好多、好多。」

然而，冬真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雪奈猛地將纖細的下頷朝向這邊說道：

「…………」

不可原諒。

明明置身即使自暴自棄地拋下一切也不會有人責備他的境遇，他卻對自己這個撿來的孩子傾注不求回報的愛。

古蘭·瑪麗亞的聲音。

冬真不假思索地回答。這是無可動搖的真相，但思想受到誘導的雪奈並未發覺這一點。

明明置身即使自暴自棄地拋下一切也不會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下頷朝向這邊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要對父親做那麼過分的事？

她打從一出生，就知道幸福二字的意義。

能夠辦到那一點的人，就只有我這個世界最強的女兒——

「嗚喔……！」

就這樣，幾年後的現在——

可是，那位女性——已經不在人世。

存在遭到隱匿，被迫執行差勁的任務，無法在歷史上留名。

見到少女如妖精般翩然舞落，他們同時跪下。

說到這裏，卡秋雅阿姨好像喜歡父親，可是她卻似乎沒打算坐上繼母的位子。

是白銀雪奈見到的，第一個風景。

父親、卡秋雅阿姨、隆美爾叔叔——是她最愛的人。

冬真目不轉睛地注視雪奈，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卑鄙的話。

『雪奈想要成爲真正的家人……』

那段不僅有溫柔的父親在旁守護，偶爾還有胸部柔軟的大姐姐會哄自己，還可以拉扯有着刺人鬍鬚的叔叔臉頰，並且哈哈大笑的日子，是多麼地珍貴美好，彷彿置身永不停止晃動的搖籃之中。

「是真的嗎？」

比起龍澤馬琴（注：日本作家，最知名的作品爲《南總裏見八犬傳》）的著作，從前大正時代的辯士在武士電影中所描述的……更加鋒利的利劍。

「怎、怎麼可能……！」

任誰都羨慕的幸福孩子……儘管這麼想，卻又是爲什麼呢？

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好多。

「……！」

矇矓的雙眼。白銀冬真知道那副比平常更失焦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唰嘰……！

在雪奈七歲的某一天，對那種奇妙的距離感感到不安的她問道：

可能是一邊說，一邊感到悲從中來吧。

因爲她明白了一件事。

能夠讓不知從何而來的超S、來歷不明的孤兒，成爲人類再生機構的一分子。

不可原諒。

一人足以匹敵一支軍隊的S級魔法騎士，一共有九名。

「——父親完全沒有錯，您只是被騙罷了……」

「您也被迫對大家下手了。您愈是揹負着哀傷作戰……就愈會像賽莉卡一樣接近失控。難道那也是謊言嗎？」

但是——無論接受多少次學者的解釋，還是有人不相信。對於那些被過往的常識束縛，只能以自己的標準來做判斷的老人，冬真並不憎恨他們，反而替他們感到悲哀。

「我並不憎恨人類的軟弱，我只是坦然地接受而已——雪奈，你沒辦法也這麼做嗎？」

「我可以理解他們的恐懼。我可以忍耐，但是他們忍耐不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父親儘管傷得那麼深，依然持續爲人類奉獻。

雖然個性直率的她經常不小心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卻從來不會往前越過一定的界線，之所以如此，難道是因爲她在顧慮某個看不見的人嗎？

『結婚啊……我也有過那樣的人生嗎？』

『哈哈，我這個做父親的真是太幸運了。』

再也見不到的某個人。

她的臉上掛着燦爛如花的微笑。

——從前，被迫親自對深愛的人下手——

在場唯獨一人能夠辦到這一點。

必須幫助父親纔行。

牢牢支撐背部的可靠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地俯視自己的溫柔臉龐。

那是少年兵的眼神。好幾次與邪教、違法軍事組織、恐怖分子集團交戰時，受到洗腦的管轄外兒童、少年兵們都是用猶如玻璃球的眼睛上前攻擊。

雪奈以細微的音量，語氣堅定地說：

經由統括學生會長，古蘭·瑪麗亞之口。

「父親……被騙了。」

在混沌的戰場上，發揮異樣的統率能力。

這是冬真的初次經驗。那麼愛撒嬌的女兒第一次拒絕他。

因爲如果告訴她這個事實，強大的壓力說不定會成爲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雪奈神情嚴肅地正視冬真。

即便是經驗不足的學生，依舊堪稱是人類之中最高等級的戰力。能夠確實殲滅層級三、四的超人們，爲了一名連個像樣武器也沒有的男人渾身發抖。

白銀冬真不會變成孢子獸。他擁有不會蓄積煉素，而且絕對會將其消除的抹消體質。因此在原理上，他不可能會因爲過度攝取煉素，導致煉素超載而發病變成孢子獸。

「——前者完全是胡說八道。但是後者……恐怕並沒有錯。至少，評議會里應該有一部分的人是這麼想。」

觸碰到些微暖意——的前一刻，動作停止了。雪奈好比碰到熱牛奶的貓咪一般迅速把手縮回去，在胸前緊握住自己的手，無力地搖頭。

——被無數敵人的鮮血，以及無數同伴的鮮血弄髒的手。

「我不想再對孩子使用暴力……讓開。」

那正是十二耆老評議會的做法。他們把白銀冬真當成人類的踏板，視他爲無名的防衛機關，持續不斷地浪費他、利用他。

（什麼啊……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照理說……所有人應該要感謝父親……纔對。你做得真好、辛苦你了……大家應該要像這樣稱讚父親。雪奈這麼想錯了嗎……？」

逐漸在心中融化。

有時，身邊的大人們會看起來像是無名人士。明明自己對他們的姓名、長相、個性、怪嗜好、奇妙的堅持、化妝習慣、香水品牌等一切的一切，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準接近……」

三人發出獅吼般咆哮後便砍了過來，但冬真輕而易舉就避開他們的劍。

裝備儘管爲共通規格、量產品的「白玫瑰徽章」，但其技能透過實戰累積了經驗，也增強了自信心。他們沒有對走近的男子繼續發出警告。

「古蘭·瑪麗亞說，父親一直以來嚐遍了辛酸和痛苦。不管是卡秋雅阿姨的姐姐，還是以前的同伴、朋友、重要的人……！」

沒有發動隱蔽式的他，身影隨即就被警戒的「天堂玫瑰」S級機巧的觀測式捕捉到——三名前鋒接收到無聲的警報，立刻上前擋住去路。

「……正因爲這樣能讓他們安心，我才能夠和你成爲家人。」

『爲人類獻上月桂樹的祝褔。我會耐心等候……請你們兩人一定要一起回來！』

「所以說，這些全是謊言，全是錯誤的訊息嗎？」

冬真將終端機收進軍服口袋，向脫掉的綠色裝甲服微微致意後，開始如影子般獨自走在如今爲戰勝與新英雄誕生而沸騰的戰場上。

「您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要原諒他們嗎？」

一人足以匹敵一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那個……』

身爲女兒，爲了向委屈自己、費盡心思把雪奈當成家人疼愛的父親報恩，只要那麼做是有必要的，就不惜和父親結爲夫妻——如果別人要稱呼那種無與倫比的愛情爲戀愛，那就隨他們去吧。就算別人嘲笑自己有戀父情結也無所謂。

其餘兩人目睹冬真的實力後瞠目結舌，儘管錯愕仍連忙舉起手中的劍。剩下其他九名S級也感覺到敵人並非等閒之輩，匆匆降落到地面來支援。

那種感覺就像黏糊糊的菌絲一樣，黏在腦袋一隅不肯離去。

「是真的……相信我，雪奈。不要相信古蘭·瑪麗亞的話。」

父親苦笑着做出像是要岔開話題的回答。

不可原諒。

有時候，父親會露出非常哀傷的表情。不僅如此，卡秋雅阿姨和隆美爾叔叔也是一樣。他們彷彿在用只有他們三人才懂的暗號互通心意，回憶只有他們三人才知道的過去。

「是啊，你錯了。」

「——父親，您這麼說過對吧？說要選擇什麼、如何生存，該由雪奈這些下個時代的大人來決定……而這就是雪奈的回答。」

雪奈定睛望着冬真的手掌，動也不動。

「……竟然比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對方剛纔是故意讓自己被監測到似的。

女兒原本就不是一個情感表現豐富的人，如今卻又比平時更難讀懂她的心思。

「回去吧，那裏不是雪奈該待的地方。」

不在這裏的某個人。

大概是在煩惱該用多少力氣吧，明明左右搖晃的動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實殲滅層級三、四的超人們，爲了一名連個像樣武器也沒有的男人渾身發抖。

父親心裏愛着某個人。

可是，那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難道會對心愛的『女兒』撒謊嗎？」

『想要成爲能夠代替父親承受痛苦的大人……永遠陪在父親身旁療愈您。假如那是做妻子的職責，那麼就算和父親結婚，我也願意——』

有可能變異的人，反而是雪奈。戰場壓力、過度使用術式造成煉素活性化，在身體尚未成熟的這個時期，像這樣拿着武器待在戰場上的每一分鐘，都會使得變異的風險增加。

「你爲何會這麼想？」

「惡魔，給我消失吧。」

「…………」

雪奈噙着豆大淚珠，作嘔似的吶喊着：

雖然父親始終不肯和自己談論過去，但是他一直揹負着深沉的哀傷活着。

他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因爲時間雖短，他仍以首席執事的身份工作過。

——然後現在，又準備和雪奈你這個最愛的女兒互相殘殺——

『我要告訴你令尊的祕密——』

「聰明如你應該明白纔對……來，跟我回去吧，然後我們一塊喫早餐。我們再和亞蓮娜小姐、黑子、卡秋雅、學長他們一起悠哉地過日子。」

與其相比，雪奈所受到的術式影響力不大，那恐怕不是完全的洗腦，而是誘導思想、操控意識。某人誘導了最強的S級，企圖讓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做出結論。

那是最初的風景。

「……首席執事大人，你一個非戰鬥員怎麼也沒穿裝甲服就出現在這裏？」

「沒錯，那是謊言。我絕對不會變成像賽莉卡一樣。」

巧的是，此情此景和開學典禮當天，雪奈拒絕古蘭·瑪麗亞爲邀請她加入「天堂玫瑰」而伸出的手，選擇和父親共處的日常時一模一樣。

「那純粹是無聊的誤解。但是我也可以理解，憑他們的常識就只能做出那樣的判斷。如此相信的人們即使搞錯狀況，只要有擬定對策就會感到安心，而且不會多加干涉。」

即使經過漫長歲月，那幅景象依舊無時無刻不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爲長年以來的疑問解惑的神諭。

插圖p333

實力各個不相上下的白蓮騎士團，武傑S級的菁英。

——因爲她在父親的眼眸深處，看見了哀傷的光芒。

那句話還有後續。

『收到……那個……』

就算別人問雪奈：「你對父親有戀愛情感嗎？」她也不清楚。

「……到此爲止。你們……不可能打贏我父親的。」

必須將父親從人類手中拯救出來纔行。

「父親……被騙了。所以，雪奈要救父親。我不會讓任何東西阻撓我……！」

語氣突然變得正經，甚至還用平時絕對不說的固定口號激勵彼此，之後便切斷通訊。

大概是在煩惱該用多少力氣吧，明明左右搖晃的動作顯得迷惘，卻唯獨口哨聲的音準十分正確。現在回想起來，那副模樣實在可笑。

拔出煉核武裝「玉散三冰·村雨」的刀刃，雪奈將刀尖對準自己最愛的父親。

「是的……父親也是雪奈最心愛的人，雪奈不認爲父親會撒謊。所以——」

……可是，最後她卻沒有那麼做。

「……竟然比層級五……更沒有破綻……？」

「究竟誰纔是惡魔？」

他們對她非常好，就算她撒嬌耍任性、說了蠻橫不講理的話，他們雖然嘴上會生氣罵人，卻還是能夠感受到背後蘊藏着濃濃的愛。

因爲那不是會因爲他人的嘲諷而消失的廉價情感。

這時，另一道懾人的氣息出現。

「喔喔……！」

「我不想再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還在無聊的PPA裏被人投以輕視的目光。

見到總是堅強可靠的父親第一次表現出軟弱的模樣，雪奈只能把話吞回去。

「我並不期望受到衆人的重視，我只要能夠爲了家人和人類而戰就好。只要能夠成爲某個陌生人的劍，當一把不爲人知、默默作戰的劍就足夠。比起接受陌生人一億聲讚美，只要你……心愛的家人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可原諒。

所有術式都沒有產生反應，彷彿對方剛纔是故意讓自己被監測到似的。

——一次又一次無止境地揮劍，沐浴在他人濺出的鮮血中。

（……但是，我說不出口。）

一出鞘便寒氣四濺的冰刃——

不曾受到讚賞，就連綜合評價都是D級，還在無聊的PPA裏被人投以輕視的目光。

她的眼神中沒有敵意，有的是敬意和愛。但是，撇開那一點不談——其中同時也蘊藏着戰意。

冬真將手伸向令古蘭·瑪麗亞的私人士兵們五體投地的女兒。

「我們的聖女……！」

不是雪奈的某個人。

即使透過終端機也能感受到覺悟與緊張。那是下定決心即使要用這條命去換，也一定要成功的證明。

多麼善良——又悲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