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悔恨的天空

第六章 悔恨的天空 前篇

《黑白的阿維斯塔》 · 正田崇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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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的阿維斯塔》 · 2 悔恨的天空 · 第六章 悔恨的天空 前篇 · 第1張插圖

來了,來了——這一日終於到來了。

不知等待的時日竟已如此之長久,然而時間的長短卻並不能左右其價值。

我等了究竟是一瞬間還是一億年呢。最重要的是這個事實,以及自己是認真的這一點。

故而,此心斷無躊躇、畏懼。雖然會感受到疼痛與羞恥,但是因爲相信這纔是自己的證明,所以不會成爲束縛己身的枷鎖。

不若將之理解爲翅翼,讓我滿心期待地振翅高翔。

貫徹敏銳與迅速——將膽小的自己埋葬在這片天空之中,爲了爭得真正的自由。

終於能夠與你相見了。這次絕不能一意孤行,堂堂正正地面對面,視線交合。然後向你傳達我的心意吧。

啊啊,喜歡。非常的喜歡。我從出生前就一直、一直,深愛着你啊。

這祈禱定能實現吧。我之所以會成爲我,就是因爲如此原理。

知曉道路崎嶇坎坷,但也深知定能踏破。

我只想戲劇性地與你共演那至善的天則。

「很快就能見到你了啊,祖爾宛」

喃喃着,咀嚼那令人欣喜若狂的酸甜。

是啊,這個祈禱就是我的全部。我所渴求的奇蹟之形——

若是受到妨礙,即使是神也不會原諒嗎。

「你,到底是從哪來的?」

那一日,在龍骸星上,瑪格薩里翁如此發問。我們不知此言何意,只得苦思冥想。

但祖爾宛卻咧嘴一笑,覺得自己終於暴露了。很高興被你注意到了,他以輕鬆的口吻道出了過去,聽起來不像是認輸的樣子。

「我出生在空葬圈。雖然當時還有別的名字,但這就是答案了,瑪格薩里翁。我和瑪什雅娜有着因緣」

第五位魔王,不淨不動瑪什雅娜[注1]。對聖王領而言,與之不共戴天的仇敵,即絕對惡其一,便是自己的妹妹,他如此說道。

空葬圈德魯傑・納蘇——。

雖然是一時之間令人難以置信的自白,但他知道祖爾宛並沒有說謊。

也不知這急迫的喊叫聲究竟是從前後左右的哪裏發出來的。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現在的處境比在暴風雨中獨自飄零的樹葉還要糟糕。

被祖爾宛毫不留情地痛罵,與方纔記憶中窺見的寂寥感相去甚遠。

「這顆星球,

沒有大地

……!」

像是慢慢咀嚼般,瑪格薩里翁點點頭。對老朋友祖爾宛的追述沒有說出一句同情的話,滿懷殺戮的慾望,抖擻地告訴他。

灑脫放言的祖爾宛並不是害怕那曾經殺死自己的魔王。

「所以,總有一天會找你嗎」

沒有感受到可以立足、支撐站立的基礎存在。能夠支持我們實現所有行動而踏出的第一步,兼起點的母親消失了。

「十三年前,我被瑪什雅娜殺死了。那傢伙和我是雙子星,然而善惡0;血緣1;迥異,所以就按照真我的命令行事。星體被喰食殆盡,之後只能化作妹妹的養分消失——或許結局就是這樣吧」

他那總是難以讀懂的心靈能以如此明確的形式表達出來,一定就是這個意思吧。他曾言,世間越混亂越好,黑與白的兩種價值觀都很無趣,彷彿就此窺見了他的內心。

與此同時,衝破雲海後駭人的景象顯現了出來。

這是當然了。因爲如今的我等,只有區區三人就進入魔王的支配領域。

「吵死人,都說了我纔是大哥!」

一切生靈皆被埋葬於天際之中的星球。

「這次過後,我命令你在我身邊。敢拒絕就在這裏殺了你」

「嗯,當然,要是能不跟那傢伙見面就再好不過了」

也就是說,這種環境並非那麼窮苦惡劣,若是戰士的話,在這種情況下的行動屬於日常。即使這樣,我還是爲之戰慄,這是一種更基礎、更原始的恐懼——不,應該說是某種缺失感。

遵從指示,終於控制好姿勢的我,望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天穹。

「飛行至少要附加兩層。不然就會被吹到星球背面!」

超越善惡的思慕之心。即使是違反世界之理的存在方式,在這個男人看來也能接受。

他簡直就像入手了合適的道具……帶着這種無情而傲然的語調說着。

「那麼,你又爲什麼會出現在聖王領?」

「……這是」

祖爾宛,是愛着瑪什雅娜的。

這麼說來,祖爾宛的出身就是星靈。但如今的他毫無疑問,是人類,不知這是出於何故。

◇     ◇     ◇

『祖爾宛、祖爾宛——歡迎回家,弟弟啊』

「OK,明白了頭兒。老實說,我也覺得是時候了。要是能借你的手來斬斷和妹妹的孽緣,那真是太感謝了」

可自此飛向任何地域,亦能墜落至何處。這是紮根的概念被徹底驅離出境的世界。

「大概吧。就像是一面鏡子。那傢伙一定在拼命磨鍊對戰士的直覺0;花1;吧。這是它的另一面」

祖爾宛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快,將之全部發泄了出來。

「也就是說,她應該知道了我還活着。轉生之後想要追蹤氣味沒那麼簡單,應該不會就這麼簡單地被找到。這是一個很想哥哥的妹妹啊,沒有那麼快忘記,也沒有溫柔到就這樣放過我」

無法相互理解,演化爲黑與白之間的後悔、慚愧。

被聖王領天空產生的龜裂吸入的我們,已經身處異界了。被狂亂的氣壓浪潮肆虐的這片土地,正是第五位魔王以星靈之身統治的妖異魔境。

那裏僅存的,只是身爲哥哥想念着妹妹的悲傷罷了。

「別發呆了啊葵茵——你這傢伙既然跟着我就下定決心啊!」

「不知道。我只記得在最後掙扎時使用了瞬間移動,但總覺得有什麼其他的東西咬了我。單從結果來看,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醒來後一看,就是這樣的人類,連勃起功能都沒有。嗯,那方面怎麼樣也無所謂了,總之我覺得是轉生了」

因爲他出於某種原因,在厭惡說謊這一點上可謂倔強。鑑於他平時過於輕浮的作風,也知道他是個怪人,拒絕說謊或許也是其一。

自天空中墜落。從眨眼一瞬的意識同步中醒來的我,最初感知到的狀況就是如此矛盾。

「你對魔將發揮的直覺,是受到瑪什雅娜的影響而誕生的嗅覺?」

聽聞空葬圈是某種氣態行星,雖然這麼說,但只要逐步接近內核,物質便會被壓縮,無法維持氣體的形態。

「有些不對勁。這他媽的沒地面啊」

「你就是誘餌」

映入開闊視野的全景,描繪出一副壯麗宏偉的雲海之圖。星球大氣的主要成分是氫氣、甲烷、氦氣,再加上氨氣。雖然這不是人類能夠切實生存的星球,但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祖爾宛他們也可以用加護的力量來保護自己。

「——咿,實在是抱歉!」

這就是契約——那時,直至最後都未能確認的對話始末。

這原本是雙子之間的聯動,伴隨着善惡之間的反轉現象而顯現出來。喋喋不休地說着這真麻煩的祖爾宛,這時卻突然自嘲起來。

作爲星靈誕生,與星靈同死,但卻沒有消亡,而是作爲人類轉生至聖王領。

「是代替地面的東西太糟糕了,現在誰都下不去啊」

「緣由姑且不論,總之,我就這樣成爲了現在的我。不過,這段因緣似乎無論如何也無法斬斷。也許是因爲我的妹妹是魔王吧,我的鼻子就是這麼靈敏」

那撕裂聖王領的天空,將我們捲入的異形樹木就紮根於那裏。

其大小尺寸僅憑一眼是無法估測得出的。這種距離感的錯亂,不合常理的情形,讓我想起了初見父親大人時的荒誕之感。

星靈——沒錯,這就是瑪什雅娜的真面目。愈發能夠理解祖爾宛先前所說過的話了。

在這顆星球上紮根的只有瑪什雅娜。其爲核,爲大地者,是以巨樹即絕對之一,亦是獨一無二之女王,故此無人可凌駕於其上。

與凱霍斯魯的龍骸星殊途同歸,在另一種含義上步入終焉之境。惡之星靈統治的星球竟會演變爲如此毀滅性的慘狀嗎,事到如今,我不禁毛骨悚然,感受到一陣徹骨寒意。

且,威脅尚未真正降臨。

『爲什麼你還活着呢。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呢。爲什麼呢、這究竟是爲什麼呢,真是令人氣憤……明明全部都被消化了。你的味道,我至今都還記得』

自雲海中不斷生長的魔性樹木無法看見盡頭。以如今的密度言之森林亦不爲過,叢生蔓舞,無窮無盡地擴張延伸,覆蓋了整片天空。

最初看見的那根不過是小小枝丫的前端。緊緊扭繞着的超巨大樹木窸窸窣窣地生長出無數花蕾,逐個綻放。

片刻之後便綻放盛開的淡粉色花冠,將完全盛放後的堂堂威容呈現在衆人面前。應該被稱爲世界樹的枝垂櫻,滿溢着位極神域藝術的幽玄之美,但本能的直覺卻告訴我們。

這是吞噬生命之花。越是吸血,就越是絢麗,淫媚地展現出那醉人的妖豔。

『不過沒關係,原諒你了。能再抱你一次也是喜悅的重現』

那些花瓣開始飄散零落。看着逼近這裏的一片花舞,我終於切實地理解到了敵人的規模。

不可能的吧——僅僅是這樣就比一座殘次小島要大!?

「突破口——別想跑!」

「噢噢噢噢噢!」

祖爾宛的怒吼聲與瑪格薩里翁的咆哮交織在一起。同時我也附上攻擊強化0;薩姆1;,用盡渾身氣力擊打花瓣。

「咕嗚嗚……!」

三人同時發起的全力攻擊,真的成功了嗎。如果只看結果的話我等依然生還,算是熬過了魔王的初次攻擊。

但並沒有打破。花瓣向下方飄去,我們能做到的只有改變其移動方向。

自己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直到剛纔爲止,瑪什雅娜的眼中就只有祖爾宛,並不是希望我奮戰到底。

儘管如此,先前的一擊明顯超越了瑪什雅娜。那裏的感覺沒有出錯,所以就總體來說,這其中又蘊含着怎樣的邏輯呢?

「――――嗚」

這種像遊戲一樣的臺詞讓人無語,但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說他恢復了往日的輕浮作風。雖然是個討人厭的男人,但某種程度上也有值得信賴的地方。

就連往常從容不迫的祖爾宛,也在焦躁中咬緊牙關。每當我看見他的側臉時,都會感受到死神的腳步聲自背後逼近。無論做什麼都行不通的徒勞感變爲了恐懼,絕望二字彷彿具現向我襲來——

因此坦誠地說,時間是敵人。我想,既然她現在已經暴露了破綻,就應該一氣呵成地推進纔是。

「——殺」

啊啊,

能聽見心跳聲

『你搶走了我的心』

「是的,不過不像剛纔那樣」

已然恢復平靜的瑪什雅娜,帶有深意地冷冷審視着這裏,將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身上。即便她沒有芙蕾德莉嘉的再生能力,但其恢復速度也不是一般的魔將能夠比擬的。更何況還有與那巨軀相稱的堅韌。

他們一定都是二十年前,被父親大人所毀滅的傳說中的戰士0;Yazata1;——瓦爾赫蘭大人的劍,疾馳於善之王道上的英雄們。

「別放在心上,用得過於隨意就會遺留後患。必殺技之所以出彩就是因爲不能隨便使用啊,葵茵」

換言之,方纔應該完全沒有施展絕招的餘地纔對。原本那個功能只是爲了滿足敵人實行殺戮之舉的價值,即使壓榨最大功效,也只能發揮出勢均力敵之下的力量。

只能多做一秒對於逐漸逼近的花瓣而言隔靴搔癢的事情之外,目前什麼都做不到。尚未來得及思考如何打破困局,就眼看着大家都被淹沒。

就連遭受意料之外的打擊而怒火中燒的瑪什雅娜所散發的威壓,也無法傳達到我這裏。因爲我比她更爲震驚。

「嗯,反正我要進入這傢伙的內部。就從這裏開始」

於是此身化作澎湃洶湧之怒濤。無休無止的花瓣遠超尋常威脅,然此時此刻僅有我一人能夠突破敵陣。擊碎、貫穿、踢裂,以分開海嘯之勢向前發起衝鋒。

「嚯!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不過情況是不是越來越好了?」

我用盡全力踢向再次逼近的淡粉色花瓣。好似隕石雨的紛飛落花,就像濺灑的鮮血一樣四散開來。

「兄長……」

他超越了邏輯,更接近於某種"答案"。如果祖爾宛還是像往常一般行動,就可以認爲他已經確保了自己的優勢。

那麼不淨又是何意呢? 只是特地痛斥她,斷定她相較於其他魔王更爲褻瀆的因果又在何處呢?

現下拳頭也因此鈍痛發麻。祖爾宛所說的果真沒錯,要想繼續閃躲如此巨大的物體是不現實的,瞬間移動也有次數限制。因此只能這麼做,但那樣做實在是漫無止境。

與此同時伴隨着轟鳴的巨大聲響,陡然爆發出駭人的破壞力。一口氣粉碎數千枚花瓣,甚至令世界樹本體塌陷的超絕一擊,既非是與她有着因緣的祖爾宛,亦非顛覆諸多常理的瑪格薩里翁。

覆蓋視野而肆意亂舞的花瓣超過了數百億枚。與這樣的東西正面交鋒,就等同於面對無盡的流星雨。

縱然腐壞亦是星靈。若與雙生的妹妹瑪什雅娜的核心對峙的話,想必會有什麼辦法吧。既然如此,我的職責就是將他帶到那裏。

「明白了。我會開闢出一條道路,請做好援護」

無法反彈回去,也無法打穿。雖說很薄,但也有數十米——花瓣的厚度,對我們來說如山般堅實沉重。

雖然其中還有一些素未謀面之人,但我卻堅定不移地確信着。

不是他人,正是我。無意識間打出的一拳,給予第五位魔王刻骨銘心的痛擊。

「哈啊啊啊!」

也就是不淨。沃胡·馬納的神眼,爲第五位魔王的本質所規定的銘記便是不淨不動。那其中又有着什麼含義呢。

在耀眼而溫暖的光輝之中,有誰在呼喚着我。葵茵、葵茵、一個、兩個——不、不是那樣。

如今耽於不慌不忙地思索情況,這也就是說我很接近彼岸了吧。或許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正是如此。

像是哀悼,又像悔恨,但亦似憐惜,以及恐懼。

我的能力無疑獲得了飛躍性的提升。但也沒有到接近最初那一擊的地步。證明就是,即便成功打散花雨,我也無法到達瑪什雅娜的本體。

與意料之中,呆滯在原地的瑪格薩里翁對視着,我不由得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慨。

等活下來後再去思考這些謎題纔是正解。

有蕾莉。有摩裏卡。還有其他人,至今爲止接觸過的所有人。無論是獲救的人還是未能獲救的人,都無一例外地在光輝中閃耀着。

『我變成這樣都是你的錯。崩潰。墜落。融化。不管用什麼東西來彌補都無法阻止。走向死亡的星體0;Gayōmart1;,就是那時你拒絕我的結果。祖爾宛』

雖然什麼都不明白,但在祖爾宛的指示下,我好歹回過神來。他之所言不無道理,現在只要想着如何去處理眼前的危機就好。

空氣中混雜着強烈的腐臭味。現在想起來,她出現時我也聞到了相同的氣味。這是已病入膏肓的污穢。

全身高漲的力量凝聚於四肢之上,咆哮着開闢一條血路。

再次感受到曾在龍骸星與芙蕾德莉嘉交戰之時,在失去意識前看見的白色光景。如今並非是朦朧的煙升雲霧,而是帶着清晰的意識。

聽見這句話時,內心深處有什麼在確實跳動着。不是物理上的心跳,而是通過我去往遙遠彼方的更高處——坐在那裏,被強而有力且溫暖的誰人緊緊擁入懷中。

還有另外一人——先前就一直寂然不動的瑪格薩里翁,就算很在意他,但這裏還是聽從了祖爾宛的安排開始行動。

『……真是令人不悅的傢伙。想要攪合我們的感情,就準備好承受與之對應的報應吧』

『——你這混賬!』

若說不動的話還能理解。真正姿態是樹木的瑪什雅娜,距離動感尚且很遠。雖然可以生根發芽、擴大領土,但本質上還是以寧靜爲主旨的存在。

但到了現在瑪格薩里翁也不做出退讓之舉,只是一味地重複着突進。他那不顧前後的選擇,雖說其無謀之勇直至如今也曾多次帶來光明,但在這裏我卻看不見能夠起死回生的希望。

十人、百人、更多、更多的人。數之不盡的"大家"就在那裏,面帶微笑地朝我揮手。

在朦朧的意識中,抬頭仰望的世界樹0;瑪什雅娜1;雖然渾身裹挾着好似夢幻的風花之舞,卻不知爲何散發出了與之相反且極端的昏暗與污穢。

再囊括其眷親,可謂無限大數。現在的他們將思念匯聚合一,在我的身後助推着不斷前進。

進發、打倒,而後緊握勝利。

是這樣啊,我聽見了心臟的聲音。

此乃真正的奇蹟鼓動――!

『原來如此,我曾聽娜妲蕾講過』

邪惡的不淨之念俯視着,宣告。伴隨着毛骨悚然的惡寒與接近恐懼的厭惡感。

『你是,■■嗎――』

「――――」

浸沒詛咒的真言,卻無法聽見明確的內容。既不是被戰鬥的噪聲吸引注意力,也不是我沉浸在純白的世界中的緣故。

因爲自己還沒有重組

到能夠理解單詞0;概念1;的程度。憑籍着直覺領悟到的事實,果然還是被謎團包裹着——

『赫瓦雷納這個蠢貨,究竟創造了何等可怖之物』

世界樹0;瑪什雅娜1;正蠢蠢欲動。如同將不動之名於空中葬送一般,認真到心發殺機之時即會爆發出兇烈的我力。

就在此時,狂亂飄舞的花瓣也發生了騷動。彷彿自彼處羽化,凹凸不平的表面開始冒泡。

『就賜下與賤民之身相配的死法吧。污穢的祈禱,都由不淨0;納蘇1;來吞噬』

於此剎那,振翅烈風的爆鳴之音衝擊着我的耳膜。產生的衝擊波爆炸正是自此而生。

「……可惡啊,居然是這樣嗎」

即便我瞬間就被此破壞了聽覺功能,也能感受到祖爾宛不斷咋舌的焦躁。何況眼前又出現了新的威脅。

隨着不淨的振翅之聲響徹寰宇,蠅0;納蘇[注2]1;與蜂0;瓦烏薩伽[注3]1;在空中列隊。一切個體的大小與牛等同,散發出兇暴的不義者之氣息。

《黑白的阿維斯塔》2 悔恨的天空 第六章 悔恨的天空 前篇插圖(2)
《黑白的阿維斯塔》 · 2 悔恨的天空 · 第六章 悔恨的天空 前篇 · 第2張插圖

這只是方纔自花瓣之中如雪崩般湧出的個體。以我的功能來判讀,每一枚花瓣都能誕生數億隻,這規模和密度究竟是何等荒誕。

故此,這支軍勢的數目業已無法估測。掩蓋視線的飛蟲無一例外地都相當於二級魔將,小巧靈活的機動性能使其無法被一次性擊倒。

沒有吸取教訓就再度回來自稱爲英雄的人物,一如既往地擺出奇怪的姿勢,想要以氣勢制勝。最後,她看着我,狡黠地眨眨眼,朝我使了個眼色。

「呀,所以說——」

『你是誰啊。給我滾一邊去』

「無愛之花必不美。這就是鐵證啊!」

『結束了小丫頭。先消滅你,之後再繼續十三年前的事吧,祖爾宛』

在某種意義上停滯不前的飛蟲與花瓣,此刻終於有了動靜。而我爲了保護因塞斯特,正想飛到她的身邊,但就在同時也看到了令人驚異的事物。

「很難辦。……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面對這樣一個做什麼都像是在表演的性格,實在抱歉,我的心情甚至會有些莫名的沉重。因爲那總會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強勢擺出POSE的到底是他? 還是她呢。看起來大概是在女扮男裝的神祕幫手,感覺就像一個即將開始演出的舞臺演員。

「就讓我來告訴你吧。你是絕對贏不了我的。要說爲什麼的話,因爲——」

『礙眼的渣滓。要是想找死就給我消失吧』

「我會站在你前面保護你,請您專心對付瑪什雅娜吧。同樣是使用槍械,就拜託祖爾宛掩護了……」

但不知爲何理解了。只要在這空葬圈中戰鬥,因塞斯特就是真正的英雄。

「我是因塞斯特[注4]喔。今後請這樣稱呼我,美麗的小姐」

現在我也能看見那個白色的世界。能夠聽見大家的聲音。最初給予瑪什雅娜痛擊的那一擊,若是能夠再次使用……

但被瑪什雅娜當作無關緊要的小東西,認爲沒有殺掉的價值就被彈開的她,或許是幸運的吧。現在不是我能一邊保護他人一邊戰鬥的情況了,如果就那樣脫離戰場實在是太感謝了。

「——危險!」

我將不斷叫喚的因塞斯特夾在腋下,一邊驅散不斷湧上來的蟲羣一邊逃出了這片危險的區域。雖然她的性格如往常一般讓人喫不消,但好歹能夠看見光明瞭。

她流露出一股莫名孤寂的笑意,因塞斯特拔出了老式銃槍瞄準虛空。那把槍的槍口產生了不可思議的立場,我原先以爲是父親的作品,但隨後便發現並非如此。

「真不會體諒人呢瑪什雅娜。嗯,不過就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是這麼想的。

伴隨着讓聽者羞恥的臺詞,槍口迸發的光彈湮滅了大部分的花瓣。與其說是用壓力或力量將之擊潰,倒不如說這種現象更像是某種化學反應,因此只能假定她用了某種絕對的公式。

「讓你久等了小姐,既然我來了,你就放心吧。現在,就是英雄時間啦!」

第五位魔王瑪什雅娜——操縱數量與質量的方式,與父親大人如出一轍,皆是處於規格之外。果真不是普通的怪物。

「哇啊啊啊啊!」

「還能行嗎,葵茵?」

能讓因塞斯特的技藝發揮作用的僅有花瓣。這對與主人不同而獨立的使魔們來說沒有任何效果,而就在她即將被蜂擁而至的飛蟲羣吞噬的那一瞬間成功得救了。

「所以你呀,快點理解自己的無知吧。這樣你就能像我一樣……誒,嗚啊啊!」

更何況這狂亂飛舞的花雨尚未消失。在這搭檔面前,可以說戰況又回到了交戰之前。

故鄉在空葬圈的祖爾宛,似乎也不知道因塞斯特是何許人也。不過這是暌違十三年後纔回到的故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總而言之,先以這個可疑的幫手爲核心,重新制定戰術吧。

被蒼蠅羽翅產生的氣流所吹動,自稱爲英雄的人物悲鳴着被吹走了。

「還是請您閉嘴吧,再這樣下去會咬住舌頭的」

驟然天降的大喊聲,讓我、祖爾宛和瑪什雅娜都有些驚訝。在宣告闖入的同時還帶着一種茫然無知的開朗,其人的語氣則充滿了喜悅與期待。

「喂葵茵,這是哪來的笨蛋」

「呃,那個……」

「請等一下,還是請您適可而止吧!」

反常的是因塞斯特啊。她無疑是脆弱不堪的,現在也沒有察覺到關於她強大之處的一絲痕跡……

「你怎麼敢的啊瑪什雅娜。你現在,真的惹我生氣了!」

只用使魔的振翅氣流就能將其吹飛的水平。況且先前蒼蠅明瞭主人的心意,那力道僅僅是能掃卻塵埃的水平。

我以爲他們都是怪人,都是曾經的夥伴,但他卻一口否認。

奇蹟啊出現吧。鼓動啊咆哮吧。若是我有隱而未現的力量,就於此解放其真實——

謎之義者0;阿沙萬1;,因塞斯特完全沒有退縮的想法。以魔王爲對手,堂堂正正地面對確實很了不起,但那其實是自不量力的。就實際而言,她的力量無論怎麼看都和一般人一樣。搞不好還是其中相當弱的一類。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可、可惡,真是卑劣! 這種時候說什麼讓部下退下,裝成一副大人物的樣子結果卻自掘墳墓這不就是反派的理論嗎!?」

雖然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因塞斯特擁有對瑪什雅娜的特攻能力是沒有錯的。要是與現在的我組合搭檔,應該會成爲優秀的戰力吧。

表現出來的一切都很誇張且華麗。更進一步地說,這個可疑的傢伙很有"風情",不合時宜0;小丑1;的感覺也很不得了啊。

這已經不是相性問題了,只覺得這已處於因果律的領域。瑪什雅娜和因塞斯特的關係,似乎被確立爲如此,這就是爲什麼——

若是攜着殺意而來,哪怕只是一掠而過,也會將因塞斯特打成齏粉吧。正因爲拜託了你,所以才更希望你能解釋明白,況且現在也不是上演這種鬧劇的時候,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對方明白我的心意呢。

弱。真是太弱了。看到她這幅窩囊的樣子,恐怕連自己來這裏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

打個比方吧,就像是參加了期待已久的祭典,說得好聽一點叫勇敢,說的不好聽就是毫不掩飾自己天真的興奮,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樣一位難以形容的人物。

我握緊拳頭重新調整好架勢,竭力保持着冷靜。再過一、兩秒,就必須在這支大軍團轉入總攻之前尋求到勝機。

「不知道喔。難道不是你的熟人嗎,祖爾宛」

而在下一個瞬間到訪的意外,或許便是這種祈禱的結果。

我一邊說着,一邊卻注意到了異常。

「怎麼了因塞斯特。您還在聽嗎?」

「誒、不,那個……」

因塞斯特睜大雙眼,呆在那裏。就好似做了噩夢般,她的臉色蒼白,甚至渾身發抖。

「請振作一點,當下正需要您的力量」

「我知道啊。但是、但是……啊啊啊啊真是夠了,這是什麼啊!」

她突然開始像孩子一樣發起了脾氣,因塞斯特開始吧嗒吧嗒地大鬧起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於是放開了她的手。

「什麼啊,沒有這種事吧! 我0;僕1;……我0;私1;到底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啊!」

「喂、你這傢伙,別說亂七八糟的話。你想被打嗎!」

「請別這樣,祖爾宛,稍微冷靜點——」

「咦咿咿咿!」

惱羞成怒的祖爾宛立即逼近,而因塞斯特則發出一聲悲鳴,旋即躲藏在我的背後。隨後稍稍探出頭,小聲地嘀咕。

「……祖爾宛,祖爾宛嗎? 是真的嗎?」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你認識我嗎? 我可一點都不記得了」

「…………」

「怎麼了喂,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他說不認識您呢」

「嗚……」

簡直像是在翻譯一樣。一副膽怯模樣的因塞斯特看都不看祖爾宛,只對我的呼喚有所反應。

「誒、那個,想拜託你一件事」

快停下來,因塞斯特比以往更爲急迫地喊着,但爲時晚矣。

但就在在那時,她無法攻入其中的理由是確實存在的。她輕輕垂下長睫毛,靜靜地凝視着自己的手。在那雪白纖細的無瑕手指上,套着一枚扭曲的金屬環0;戒指1;。

那裏出現的事物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但我卻本能地察覺到了其危險性,鮮明得令人憎恨,只有那個是徹頭徹尾的可憎之物。

伴隨着瑪格薩里翁譫言般的獨白,爆發的扭曲化作洪流將我們吞沒。

「出事啦,這可太不妙了! 他幹了什麼,瑪什雅娜居然有反應了!」

原來如此,是那名黑騎士展現出了難以理解的力量。可以說,瑪什雅娜的危機感正是對那怪異扭曲的承認。

「那傢伙和我的原初環(Mašyag)發生了共鳴。這就算了。可問題是,爲什麼會變成這個結果?」

在瑪格薩里翁身上出現的原因不明的現象,就連祖爾宛都爲之皺眉。當然,我也同樣爲之戰慄。

就連我也生氣了,語氣不由得險惡起來。這人從剛剛就開始了,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都是你的錯,祖爾宛……一切,一切都是你的錯」

「因塞斯特……開玩笑也請適可而止吧。要是最開始能逃跑,那我們早就逃了!」

這感覺就像是互相背離的方向性將自己撕扯得四分五裂。過去從未品嚐到如此糾結的滋味,等回過神時,可以依靠、令自己振作起來的純白世界的光景也漸漸淡薄了……

那被血汗浸沒的小小背影,也許是在哭泣吧,我如此想着。

昏暗、從頭到尾都是不吉的、應該以"扭曲"來表示的漆黑漩渦……其源頭不言而喻。

因爲瑪什雅娜到目前爲止還沒有動用一根枝條。不管是葵茵還是因塞斯特,即便他們表現得很狡詐,但只要她稍微使出點力量,就有信心輕易地粉碎她們,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兄長……是我的錯啊。我該怎麼做,才能再次見到你」

我的目光被再度發出奇怪聲音的因塞斯特吸引,轉頭望去,更爲混亂的種子映入眼簾。

「你、你看啊,什麼事都不能操之過急,我們纔剛認識,突然就開始BOSS戰也太不識風趣了吧。首先要互相瞭解,培養愛、勇氣和羈絆後再決勝負也是完全來得及的。或者說,我認爲這纔是王道!」

「…………」

啊啊,時間不多了。身覆淡桃色落英的瑪什雅娜,低聲地呢喃着,她看來是何等的風華絕代,卻又顯得那樣柔弱,招人心疼。

瑪什雅娜一直觀察着整起事情的始末,她在世界樹0;Gayōmart1;的最深處無所作爲地舉起酒杯。

收集奇蹟,爲了打倒惡而竭盡全力吧——這句話甚至足以與自內心深處不斷訴說着的父親大人與西里歐斯大人的瘋狂相匹敵,因塞斯特的祈禱像是在胡言亂語又顯得沉重無比。

無關義者0;善1;與不義者0;惡1;,無論何人,其魂魄皆會被剜去的災厄。如此,彷彿顛覆了宇宙的法則,可以說展現了第三種價值觀……

被莫名的焦躁感驅使着,瑪什雅娜再次舉起酒杯,卻不由自主地看到了杯麪上映照的自己的臉。

她在戰鬥中保持着沉默,卻並非是因爲被對方不可預料的反擊所擊倒這回事。雖然受到了相當的打擊,但對於第五位魔王來說,也不能真正地將之逼入絕境。那些被打散的只是花瓣,相較於整體來說,損傷微乎其微。

「唔,那個……現在先暫時撤退怎麼樣?」

「瑪格薩里翁——」

「哈?」

孩子一心一意地揮舞着對他而言過於巨大的劍器,而在他背後升騰燃燒的憤怒之炎扭曲着那片空間。

她埋怨地喃喃自語,不停地喝着酒。在優雅而妖豔的脣邊緊貼着的櫻花,瞬間就被腐蝕成塵埃。

「我叫葵茵。您有什麼事呢?」

「~~——嗚」

"無愛之花必不美"——是誰曾這樣嘲笑過她呢。

「真是可惡……」

◇     ◇     ◇

毋庸置疑,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是什麼啊……」

因塞斯特的願望0;命令1;異常地強烈。無論怎麼看都會覺得這是愚弄的輕言,但我卻無法反駁。

「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那麼,爲什麼瑪什雅娜沒有采取最優的行動,竟然就如此放過了敵人呢?原因在於她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我的純白世界變得如此淡薄,或許就是被他的扭曲擊中了吧。

然而,只因如此程度的危險就猶豫不決的懦弱者是無法成爲魔王的。即使被逼入一籌莫展之境,瑪什雅娜本人也會憑籍着自己的意志將一切都擊潰。

瑪什雅娜不自覺地放下酒杯,轉過臉去。這受人畏懼且帶有十足的傲慢、冷酷與邪惡的不動之女,在這一刻,仿若惹人憐愛的年幼少女一般顫抖着。

「沒關係啦,瑪什雅娜就是你們看到的樣子啦!」

昏暗,漆黑,深不見底……我的視野被髮誓不變的祈禱掩埋。

雖說作爲使魔的飛蟲要另當別論,但瑪什雅娜真的停下來了。是先前因塞斯特的攻擊發揮作用了嗎……那就更不用說了,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對瑪什雅娜來說,這就相當於發生了一起無法忽視的不合理事件。如果不能解開這個謎團,她有一種會陷入難以想象的陷阱之中的感覺。

聰慧而又美麗,同時卻有着死人面具般的面容。正在飄落的花瓣彷彿在宣告着其生命的終結……

「嗚啊,等——他在幹什麼啊!?」

換句話說,瑪什雅娜所警惕的對象是瑪格薩里翁。準確地說,她中斷攻勢,進入警戒姿態,就是因爲她遇見了無法理解的情況。

在那之中,我見到了一位少年。

自我的謎之力覺醒以來,一直沉默的他終於開始行動了。不,正確地說應該是在嘗試那個吧。

「那就回去吧? 現在就跑吧? 我會邀請你去我家,大概三天左右,聊各種各樣的事情,等一切準備就緒後再來一場對決吧!」

還說逃跑,本來就是你自己以救援的名義出現的!

「………嘁」

眼淚汪汪,大喊着的因塞斯特,指着第五位魔王。正如她所言,那裏只有保持沉默、沒有任何反應的不淨不動的威容。

流動的意識屬於誰呢,我不知道,也不理解它的意義。然而,那些模糊的回憶,卻分外地吸引我。我覺得這是必須理解並進行收集的祈禱。

「你說你想要?但那真的是你的內心嗎?難道你所展現的自己,並非是出於他人的期望,只是被強迫如此嗎?」

這道聲音淡然無趣,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只是直率地傳達着內心的想法。乍聽之下似是冷酷無情,甚至有些機械感,但我卻嗅到其中深深的厭倦之感。

彷彿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旅途,卻一無所成,對於那種無意義已經感到厭倦的"她"的聲音。

「別感到驚訝,勇者啊。我知道自己說了奇怪的話,這不是在否定你的存在方式。只是啊,我有些疲憊了。或許,我自己已經開始崩潰了」

喃喃自語的她,如我所料,承認了自己的疲累。雖然暫時不清楚細節,但這個人物似乎肩負着重要的使命,卻又對自己的存在理由產生了迷失。

顯然她所說的可能是相當嚴重的問題。這當然是無法忽視的點,但我的意識卻被另一件事情所吸引着。

勇者……她剛纔是這樣說的。這個詞所指向的事實太過明顯。

現在她正在和誰交談呢?毫無疑問,那人必然是瓦爾赫蘭大人。然而勇者的身影不見了,他的聲音也無處尋覓。

「所以你覺得呢,你還渴望奇蹟嗎?說實話,我想就這樣沉睡下去。並不是對你有什麼不滿,而是因爲你實在太像勇者0;你1;了,所以我纔想拒絕你。我又能預見到那將是徒勞無功的結果......」

她想要得到改變。渴望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她的心就這樣,被絕望深深囚禁。

那是一種近似於自毀衝動、帶有毀滅性的,卻又強烈而切實的祈求之情......

「吶,勇者大人啊。想要把不感興趣的女性拉起來,就要支付相應的代價。如果我正走向自滅,那你也應該擁有毀滅的因子。就請你以違背自身原則的行爲來參與其中吧」

在一種幾乎要將對方帶入地獄般的壓迫之下,她謳歌着夢想中的樂園。關於她提議的真正內幕、瓦爾赫蘭大人的所思所想,以及他是如何回答的,我都無法進行讀取。

但勇者的結局是衆所周知的,現在0;如今1;發生的一切事件,我能夠理解了,一切都是在那一刻決定的。

「那就用這個作爲契約吧。啊啊,我們兩個真是太不知恥了」

在無慚無愧之炎中熊熊燃燒,她的意識逐漸消去。緊接着,我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從這個謎一般的夢境中醒來。

◇     ◇     ◇

然後我睜開了雙眼。與此同時,夢中的記憶變得朦朧而模糊,但仍殘留着些許強烈的印象。

那位女性正在尋求救贖。也許她已然崩潰,但毫無疑問,她確信着自己取得了某種勝利。即使這最終導致了瓦爾赫蘭大人的悲劇發生,也不能簡單地斷定這是一個錯誤。

因爲,正是由於那件事,我們纔有了作爲現在的未來。如果從字面上認同了所謂的毀滅因子,那麼我們所有人都將成爲負罪者。

「所以您的目的就是這個吧? 打倒瑪什雅娜,確立小阿爲新的星靈」

隨後她又頗爲自負地說道,一如既往地維持着那種事事都在演戲的態度,像是自我陶醉的花花公子。面對着她,我再次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對她終於有了新的理解。

只不過,總覺得有什麼違和感。雖然難以言喻,但她對瑪什雅娜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

莫非這也是受到了祖爾宛的影響? 但考慮到那個史無前例的男人,我不認爲這是僅憑模仿他就能做到的行爲。

「怎麼了葵茵,這麼盯着我的臉。……哈哈,看來是墮入愛河了呢。我真是太帥了,這份帥氣簡直是罪孽深重啊」

「很遺憾。只是我知道這顆星球在過去曾是戰亂之地,所以不用解釋關於這方面的情況。瑪修雅娜的統治相當不穩定,我也是很清楚這件事的」

無關對錯,那位女性是認真的,那麼瓦爾赫蘭大人也會因此而同意。所以,若是現在再去質疑那個選擇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姆,確實是這樣,不過……你總是這麼急躁嗎?」

「不,沒有那種擔憂。請您放心」

「因塞斯特」

畢竟那是祖爾宛的故鄉,而現在也有着像因塞斯特這樣持有原理不明的力量之人。總之,至此爲止,她所說的話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後兩者都來自於空葬圏,過去曾在這顆星球上肆虐,結果只剩下一些殘存的人們全力以赴將他們驅逐出去。當時的小阿很可能也在那場戰鬥中奮戰到底。

「過去的這裏一直都是強者如雲。雖然瑪修雅娜是在三十年前獲得自我意識的,隨後還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混戰,但相較於此,在幾百年前還有更加危險的時期。小阿說,那時曾有兩個瘋子,至今還在別的地方大肆作亂呢」

我們應該被瑪格薩里翁那無法理解的技藝所包覆,失去了意識,但是……

她奇特的男裝打扮,以及自稱爲英雄,都是出於她對祖爾宛的尊重吧。回想一下,她對祖爾宛的態度也有點像狂熱粉絲的反應,這樣的崇拜演變成爲渴望融入或變身的願望絕非什麼稀罕之事。

「阿修·祖什塔。名字又長又難念,也不好聽,所以我親切地叫她小阿啦。她是一隻非常大的鳥哦」

唯一讓我難以理解的是,對方是祖爾宛這一點,這或許是外人很難理解的興趣愛好吧......

也就是對打破現狀的祈願。正是因爲受到徒勞和無力的困擾,纔會有想嘗試不同事物的想法,我對此深表同感。雖然是一把危險的雙刃劍,但只要處理得當,就能成爲在未來有所幫助的觀點。

爲什麼她作爲義者卻會同情瑪什雅娜。雖說要打倒魔王,但爲什麼會有哀悼其命運的氛圍呢?

「鳥? 現在我們就處於它的背上嗎?」

我醒來時躺在一個像是民居的房間裏,旁邊站着因塞斯特。也就是說,這是現實,但現在的情況似乎怎樣都聯繫不上。

「請問我的同伴都怎麼樣了。都平安無事嗎?」

聽了她的話,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因塞斯特的笑意不變,說着謝謝。

「雖然僅限於這顆星球(天空),但瞬間移動也是可以的。所以我把你們帶到了這裏,感謝我和小阿吧。」

「這裏是哪裏? 是小阿0;阿醬1;的後背喔」

「是飛蝗吧。在聖王領中是很出名的存在」

「因塞斯特……這是哪裏?」

「明白了。從現在開始,我發誓不會再以違揹你意願的方式涉足你的心靈。好了,第一個問題是」

「嗯,總之,我想要讓馬修亞納下臺。她不適合這個位置,或許乾脆讓她輕鬆些更好。」

我驚訝地環顧四周,重新審視了周圍環境。建築結構、傢俱和裝飾品都看起來非常普通,但是在常人感知不到的領域裏,似乎微妙地持續着一種微弱的擺動。

因此我也該是時候,要面對自己的現狀了。

我伸出一隻手打住了她的長篇大論。就算不讀心,我也能猜到她的論點,所以儘量避免浪費時間。

這些被厭惡的飛蝗們,在離開出生地的同時,在外地繼續重複着暴虐之舉,然後遇到了第三位魔王,一直到現在。

指摘過去之人併爲他們而嘆息,就等同放棄了一切,與無法挽回一般。這樣的行爲是懈怠和推卸責任的表現。我認爲,應該將她所表達的情感儘可能地、純粹地傳承下去。

雖然她說着類似的話,但傳達給我的心念異常強烈。就像當時感受到的那樣,她向我傳達的祈禱之重,甚至可以與父親大人相媲美。

「……我明白了。既然您是我等的盟友,並且當前的目標也是一致,還請您別介意」

我疑惑地坐起身來問道,而因塞斯特則得意洋洋地鼻哼了一聲。

「總之,就是不要打聽你的事情。是這個意思嗎?」

「我明白了。託了小阿的福,你才能夠使用飛行的加護吧」

所以,即使想要深入探究,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在之前的戰鬥中,她展現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以及在關鍵時刻鬧彆扭的部分等等,雖然有很多想問的事情,但現在我只能選擇順從她。

可以說,這是較爲拙劣的角色扮演。雖說技術上有所欠缺,但出於她對模仿對象的深厚情感,所以對懂行的人來說還是能夠理解的。

被指定爲準魔王、特級魔將的人物共有四名。流血庭園的蒙塞拉特,凱霍斯魯的龍玉姬,以及被稱爲暴窮飛蝗的扎裏切德和陶爾維德。

因塞斯特和祖爾宛非常的相似。服裝、態度、言談舉止,以及不喜歡說謊之類的……雖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但整體的氛圍在某種程度上卻是相通的。

原來如此,這是因爲瑪什雅娜是空葬圈的大母吧。儘管她在大約三十年前才獲得自我,但從很久以前起,星球0;這裏1;就是她的肉體。嚴格來講,小阿和兩個飛蝗,實際上也可以稱爲瑪什雅娜的孩子。

畢竟我是英雄嘛,她的皓齒熠熠生輝,雖然有些不痛快,但我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把心中的疑問收起來。需要的話可以問小阿,而且還有其他重要事項急需確認。

「那個、這個嘛……」

我不清楚祖爾宛在她的眼中是怎樣的形象,但這種極其讓人惱火的感覺確實非常相似。她毫不理會倍增辛勞、被頭痛侵襲的我,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我在當正義的夥伴。嗯,按照你們的標準應該是不認同的,不過我有我的自尊,也決定不說謊。但是英雄,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有着許多的祕密,對吧?」

因此,她或許對她抱有一些感情但這僅限於在善惡0;顏色1;彼此相等的前提下。在這個連母親與胎兒都互相殘殺的宇宙中,因塞斯特對瑪什雅娜的態度確實有些奇怪。

就算感覺如鯁在喉,但由於之前被禁止追問,也只能按捺下躁動的心思……

「小阿?」

如聖王領的記錄和因塞斯特的話語所示,空葬圏作爲強者輩出的大環境,世世代代都很混亂。

「我想你應該知道,星體都是有生命的。但能夠擁有自我意識的星靈卻是極爲罕見的,且需要經過漫長的進化過程才能達到這樣的結果。努力地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是很常見的,也會有被其他傢伙奪走位置的情況,總之,它們是一種出人意料的可愛生物。雖然擁有強大的力量,但並不像神一樣完美無缺」

阿修·祖什塔[注5]、小阿……提到巨大的鳥,首先讓我想到的是沃胡·馬納,但既然它能長存於瑪什雅娜的勢力範圍中,肯定是一隻相當強大的靈鳥。從它爲我和因塞斯特提供庇護這一點來看,"它"絕對是義者(阿沙萬)。

「回答得很漂亮喔。你好像已經預先讀到了我的心情,但請別繼續這樣了。我發誓不會撒謊,所以還請你不要過於深入地探究」

「呀,醒了嗎。感覺如何?」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放心好了,跟我在一起的話,一定會贏的。」

「嗯,這當然是一個問題。我肯定會告訴你的,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因爲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如果你不答應,我們就無法繼續這個話題」

詢問後,因爲難以回答,因塞斯特支支吾吾地說着。看着她這樣的神情,我突然感到一絲不安。

從之前的態度和口吻來看,應該已經避免了嚴重的問題,我一直這麼認爲。難道情況不是這樣嗎?

「祖爾宛沒問題哦。畢竟回到了久違的故鄉,可能只是在附近晃悠。但是另外一個人……」

她自己似乎也無法確定該如何面對,緊皺着眉頭,她的下巴搭在窗邊。雖然我心中感到一絲不安,但在因塞斯特的催促下,我還是看向了窗外。

據說這裏是巨大的靈鳥背部,但就目前看來,只是非常平凡的村莊日常風景。或許是某種屏障起了作用,調整了大氣,這個世界中,人們正在忙着農活,孩子們在玩耍……

「……?」

只有一個奇怪的孩子待在那裏。年齡大約六七歲,但沒有加入其他男孩女孩的圈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不,與其說是站在那裏,倒更像是在盯着一切……就在那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沿着我的脊樑骨湧了上來。

"他什麼都不做。真的是一動不動。"

曾經在阿爾瑪那裏聽說到的故事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那是關於一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與他人交流的少年的故事。

總之,爲什麼那個孩子要遮住臉呢?他爲什麼要戴布袋完全遮住頭部呢?

"說起來,他遮住臉是從那時開始的呢"

"仔細想想,我都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啊"

這是謊言。太蠢了——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然而,我的直覺冷靜地面對,告訴我這是無可辯駁的現實。

「注意到了嗎,那就是他。」

我聽到了因塞斯特的聲音遠遠傳來。雖然其中的邏輯和因果關係尚不明確,但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接受了這個怪異的現實。

聖王領的兇劍。讓我心神不定,危險、可怕又神祕的男人……

重複製造着無慚無愧的慘劇,卻又一直在後悔着什麼……

「瑪格薩里翁……」

不知爲何,現在的他變成了孩童。

[注1]瑪什雅娜0;Mashyāna1;:國內譯馬什亞娜,馬什亞娜是瑣羅亞斯德教神話第一對人類兄妹中的妹妹。

[注2]納蘇0;Nasu1;:瑣羅亞斯德教惡魔,意爲"骯髒""屍體"。

[注3]瓦烏薩伽:Vāu0;वाउ1;Śakā0;शका1;=風+蒼蠅【個人考據,不保證絕對正確】

[注5]阿修·祖什塔0;Ashô-zushta1;:本體是貓頭鷹,意爲"聖潔/虔信之友",出自萬迪達德第17章,以善人的長指甲爲武器對付惡魔(提醒人們勤修指甲,整理儀表,剪下的指甲和頭髮要收藏好,以免被異教徒和惡魔加害),又名沃胡曼之鳥。

[注4]因塞斯特0;incest1;:意爲"亂X",此處特指瑣羅亞斯德教的血親聖婚0;Av. Hvaetva-datha, Pahl. Khvetukdas1;,近親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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