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絃動花開,開花動弦》 · 蒼藍星與艾露貓 · 5359 字
「儘管如此還是謝謝您了」
「嗯~明明就連一點幫助都沒有提供到」
「……不,至少…讓我這邊多出來一件可以確認的事情」
「不過,還真的是很久沒看到過二位光臨本店了呢」
「……」
「那個時候不是隔兩天就會來一次麼……啊!沒有責怪您的意思!只是單純地好奇,爲什麼……」
「………」
「當、當然不用向我解釋清楚的啦!」
「那,就這樣了。有機會的話之後一定會再次做客的,再見」
「請務必把她也帶着喔~!」
「…………」
將最後那幾句意義不明的話趕出大腦,從充斥着暖氣與香氣的室內走出來,赤紅的天空不知自何時起,已經被徹底染成了黑天鵝絨的顏色。
「……」
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在這段足以換算成兩節完整課程的時間內,加起來一共拜訪了六個不同的地方。
……雖然類型是從音像製品橫跨至家庭餐廳。
但得到的回覆,卻是驚人的一致…如同上面的那些一樣。
就連必須要趕出去的,也是……
「接下來……」
糾正一下剛纔的說法,應該是『纔過去了兩個小時而已』。
「………」
『你啊,真的是……附近應該可以打到出租車吧?坐到沢次的一百二十六號,車費我會幫你付』
「家境殷實,外貌出衆,今年聽說要去參加全國田徑大賽。但儘管如此,對待別人卻沒有一點架子。感覺就像是那種……在鄉下待過許多年的少年」
那並沒有系起的栗色長髮,儘管只是換了方向,卻依然在晚風中不斷地飄灑。
然而,在我用一句「換個地方說話吧」扯破與環境不符的寂靜之後,夕霧便不由分說地走到了前面。
「就算是那樣的話,至少也事先請個假什麼的……」
被人潮不斷沖刷着的電車站,夕霧她,背靠着貼有海報的立柱,就這麼靜靜地佇立着。
「我只是…因爲順路才問了幾句」
「……什麼?」
能在一句話中如此得心應手地使用三種語氣,你……
夕霧她,大概是從我這番試圖旁敲側擊的話語裏,猜出了背後所想表達的真正含義。
「練習什麼的,翹一次也無關緊要,老師那邊肯定也是一樣的」
最後一個字剛剛說完,夕霧她,轉過身朝這邊微微走近…臉上還浮現出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的笑容。
「執行…?但這個只是……」
『我…?爲什……』
「記得很清楚呢……弦君你」
所以,我纔會提起這種…或許只會讓她感到高興的事情。
「啊…嗯。我這邊也會處理好的,所以……」
所以她,纔會用這種低落的聲音這麼說到,並將自己的視線垂到了地面上。
「很久沒遇到過這種人了,臨別的時候也只是客氣地說了句『以後有機會再出來玩』,這個又和剛纔那種大大咧咧的傢伙不一樣呢」
「真的很開心啊,今天。和體貼的人去了熱鬧的地方,下個週末一定還要再來」
聽到我分明是在表達理解的話,夕霧她,卻只是將視線垂的更低。
但是,即便是在看到我以後,夕霧也沒有挪動自己的步伐。
「那真的是太好了呢,遇到這種人……畢竟平時的壓力那麼大」
沒有在意她的沉默,我接下去說道:
『忘記帶錢包了哦,我。現在正在爲進不去車站發愁呢』
「早晨…中午……?」
「……」
「約會…順利嗎?」
這不是你會說出來的話吧?!
「嗯,很順利」
「………」
「既然如此,就約好了哦」
可是問題在於,在她的引領下邁上的這條路,卻並不是,前往學校的那條。
『………哎?』
會麻煩的就只有你面前的這個人嗎?!
「嗯?既然制定瞭如此周全的計劃,不去執行怎麼可以呢」
「時間…不早了。還是先,回學校去吧」
「………」
「原來你是知道的啊……」
叮鈴鈴鈴――
「………是啊」
「因爲不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纔會答應這個在樓下從早晨一直等到中午的男人……夕霧你」
「畢竟是體育部的啊,還是我們學校」
明明是,再虛僞不過的表現了吧?
『這點錢就不用弦你替我出了~我還是有隨身攜帶現金的好習慣的』
『堇?我現在是在北邊的商業街,坐電車的話是先乘兩站到……』
「……」
「而且現在這個時間,你應該剛從音樂教室裏走出來準備回家,不是麼?」
「參拜結束…當然只有一個人以後,又被強行帶去了墨田的晴空塔,在那邊一直呆到五點左右爲止」
「只是不願意去麻煩對方而已,並不是在擔心別的什麼」
「之後,由於對方的………苦苦懇求也好死纏爛打也好,兩個人先去了原宿的明治神宮」
「要去哪裏玩呢?今天是週六,可以回去的晚一些」
可是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開心給別人…給我帶來了多少麻煩啊?
「……?」
「……是啊」
「而且弦君你,是絕對不會說謊的。所以這一定不是,爲了瞞過誰才隨手勾勒出來的行程」
『因爲和我一樣也正站在檢票口發呆啊~那個女孩子』
『再說該前往對方那裏的,是弦你纔是啊』
「然後……接下來我說的,務必要毫釐不差地全部記住」
「在那以後,你一個人又在商場裏逛了幾圈……對吧?」
「更何況他的眼光,可是相當不錯的。這條銀質的月牙型掛墜,很適合我不是麼」
「還是那麼擅長安排行程……弦君你」
「……」
……
「等一下…你是在,說些什麼啊?」
畢竟這些在常人眼中風馬牛不相及,完全不像是經過縝密思考得出的目的地,只需要以某一天的下午作爲代價,就可以…
「人很多呢,今天的車站」
「神宮……」
「……」
你對着這種人,展露出了自己的笑顏嗎?
「不過神宮還是換成別的地方吧,畢竟已經去過那麼多次了。嗯……我想要去古書店看看」
「………」
「還有……一定不要忘記說,自己手機一開始就因爲沒電而關機了,明白了嗎?」
像是沒有注意到,我語氣中那由於言不由衷而泛出的不連貫一般,夕霧她,僅僅是轉過了身。
這並不是,用來表示同意的沉默。於是我只能,保持住這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與表情,再度開口:
『不,再怎麼說也是因爲我纔會過來,所以……』
「的確是有點冗長,但只要記住三個地點,以及『完全是對方的自作主張』這個先決條件……其他的實際上都並不重要」
「……」
……
會乘車到這邊來的,大部分都是那所『最近的大學』的學生。所以,根本就沒有止步於此的原因纔是。
「喫完飯我就打的送你回去。明天還要早起的吧,你」
爲什麼,偏偏要用這種說法……
「下週六,十一點在音樂大樓前見面」
『沿着條路往東走七百米,再右拐直走就是最近的大學了。擔心忘記的話車站出口有區域地圖,拿手機拍個照什麼的就可以……』
別總以爲世界是在圍繞着自己運作啊!
「也是啊…無論哪個都有點太沒禮貌了」
「這樣…啊」
「不知道要怎麼說。『今天想要放鬆一下~』,或者說,『週六用來練琴未免太辛苦了!』?」
「餐點方面的知識也懂得很多。這樣的人,光是在身邊就會讓自己感到安心啊」
……相對的我這邊,也終於能夠停下自己已經開始發痛的雙腿。
「有許多人擔心你在校外出什麼事…不想請假的話,打電話或者留訊息也可以……」
「最後,也就是打在車站見面起,一直到回學校這段時間,則是在Brickmall喫晚飯……中途終於找到機會,抓住去洗手間的空隙跑了回來」
夕霧的邏輯,根本就是漏洞百出的。
明明在一開始,從來就沒有答應過邀約…明明在那個時候,說了迄今爲止最嚴重的謊言……
所以你爲什麼,可以面帶笑容說出這種話啊。
「不…這個就是爲了讓你的母親她放心才編出來的,抱…啊」
因爲,我根本就沒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因爲,我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法對任何人說謊的人了。
「唔……」
大概是沒有想到我會如此乾脆地承認下來吧。
她的嘴角,在一瞬間就平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皺起的眉頭、以及沉落的視線。
這副惹人憐愛的模樣……也大概僅有對我而言,卻是提醒自己必須要乘勢說下去的信號。
「來,我們複習一遍。先是因爲對方的死纏爛打不得不……」
「我沒在聽」
「哎……」
晚風,已經漸漸地止息住了。
……但我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從未有過緩和下來的跡象。
「根本就沒有,照你說的去做的義務。我纔不想麻煩自己……去配合這種蹩腳的謊言」
「可是你…剛剛用的是『周全』不是麼?」
「…………」
這可是我,經過精心修飾後才得出來的說法啊。
只是將男主角換了一位而已,怎麼可以說是……蹩腳的謊言呢?
晚風又漸漸地,颳了起來。
不是和曾經的自己,一模一樣嗎?
哪怕不願意去承認……但夕霧她那愈發顫抖起來的聲音,已經足以證明這一切了。
「夕霧……」
已經,太遲了。
「可是卻連塑料包裝袋都拿不穩…更不用說放進微波爐里加熱什麼的了……」
可我現在是不能,把這種話說出來的。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在學校裏偶然見面的那一天,會連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呢?」
明明是隨處可見的、相當平常的事情。
「啊……」
「那…怎麼行呢?好不容易找到之後,卻拋下你一個人自己回去……我不會允許自己這麼做的」
不可以順着她的話……在她的誘導之下繼續往下說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啊………」
「啊……」
「……」
也就是說,最少也持續了一個小時。可我當時,卻是在……
「因爲害怕到無所適從,所以我纔會想要打電話給你……哪怕只是聽聽你的聲音」
這份愚鈍卻又直白的傾訴,不斷地在我的內心上留下一道道嶄新的、深刻的割紋。
「爲什麼給你打電話的那一天,會連接都不願意去接呢?」
神啊,我真的……犯下了如此重的罪孽麼?
已經到了必須要爲自己的後知後覺,而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沒有人會做那種事的,就連那傢伙也是一樣……
「如果…嗚、嗚嗚……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請你也把她、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吧」
「弦…」
原來犯下錯誤的、無論是否出自偶然,打一開始……就又是我。
而先前在心中所想的那些,如今也都可以轉變成,對於自己的批評。
「所以你也…無論是多久以後……不要再,對我說謊了」
我必須要,剋制住自己啊。
只需要這麼短暫的時間,就可以讓一個人徹底崩壞麼……
不可以的……
怎麼可能啊……我可是一次都沒有,在她的面前提起過你。
「不要再像那樣,對我溫柔以待了啊……」
「但爲什麼,就是不願意這麼去做呢?」
「……」
「夕霧,你……」
儘管已經分手了半年我還是……愛着她的啊。
……因爲夕霧她不是有意在,還原我們初識時的場景麼?
「按下撥打鍵以前,一直在擔心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於是就退了回去,可沒過一分鐘又重新打開撥號頁面……大概重複了六十遍」
真的只是種種機緣巧合堆疊起來,我纔會和她……
「你已經有了,新的喜歡的人了嗎?」
「已經可以…用釋懷的語氣,把我們之間的事,當做笑談分享過去了嗎?」
我只是……不願意去承認自己知道而已。
哪怕是隻有現在也好,快點擺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用那種輕蔑的笑容告訴她,『想怎麼做是你的事我無權插手』啊。
……難道說三秒鐘,真的有那麼久嗎?
「自己先回去就是了」
開什麼玩笑……那個時候可是,晚上的十點啊?
「好想見到你…完全無法忍耐住這種慾望……好想被你抱着大哭一場」
果然還是,一點都沒有變啊……還是那個笨到無可救藥,在生活上只會連累別人的大小姐。
想讓一個分明已經傷害過自己不止一次的男人這麼做…這點也是,笨到無可救藥啊……
「啊……」
刮到我完全,聽她不見的程度。
「這樣我才能夠,自由地……」
只需要這麼短暫的時間,就可以在兩個人之間築起無法消弭的堅冰麼……
「……弦」
只是閉口不談,不應該被算進說謊的範疇纔是。但是夕霧的說法,毫無疑問也是絕對正確的。
「想怎麼做是……」
真的,只是猶豫了不超過三秒鐘的時間而已……
「明明就知道,我是受不了那樣的……知道我會因爲那樣,就選擇放棄的……」
「沒有爲我這種人做到這種程度的原因……從一開始就是」
「哎……?」
即使被說了『沒有義務』,也仍然選擇順從自己心意。
「……~~!」
如果這樣的話……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夕霧她,放聲地哭了出來。
「啊………」
我並不是不知道,這在行道樹與電線杆之間不斷迴響着的哭聲的含義。
「漸漸地,又覺得沒那麼害怕了。所以我就放下手機,想要去熱一下晚飯」
「…………」
「啊……」
「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了。我們回去吧,夕霧」
「……那個時候說的果然全都是假話啊」
「不要…」
「……」
「啊……」
「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弦……好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用溫柔的聲音說着安慰我的話語」
「……我先,回去了」
說吧,去說吧……因爲我,早就和她……
「求求你…放開手吧」
但是我,卻只能略微凝視着她那逐漸紅起來的雙眼,將衝動也好溫柔也好,都深深地掩藏起來,扮演一位差勁至極的旁觀者。
「啊……?」
即使被說了『不要管我』,也仍然我行我素照常依舊。
「剛剛那些,只是用於報復你的謊言的……求求你,全部忘掉吧」
「夕、霧……」
然而夕霧她,這次卻沒有留給我去欺騙自己的機會。
「完全受不了你那種小孩子一樣的脾氣,對和你交往這件事已經感到厭煩了……」
夕霧的眼眶,就已經被淚水所充盈了。
因爲我不是已經,做出選擇了嗎?
「被強制要求和素不相識的男生出去…我真的好害怕」
哪怕是隻有現在也好,不要回想起那個半年前的自己啊。
「嗚…我一定不會做出什麼讓你們難堪的舉動的,也不會試圖去破壞你們之間的關係的…所以說……」
那是我、以及跟在身邊的那傢伙,在接近末班車的時間,喫着常去的餐廳的咖喱的那天。
她已經,不會再後面加上那個,我總是抱怨多餘的字了。
那是我、以及跟在身邊的那傢伙,抱着文學部的資料,走到音樂系附近的那天。
「……啊」
「再重複一遍給我聽啊……!用那種冷冰冰的語氣,那種毅然決然的態度……」
「學校……」
「不……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