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絃動花開,開花動弦》 · 蒼藍星與艾露貓 · 3422 字
「嗯…」
「……」
「嗯……」
「………」
「呼」
當始終挺直着背端坐在辦公椅上的這個人,放鬆下那一如其作風般緊繃的眉頭之時,百葉窗後的玻璃上映出的已經全部都是室內的景象了。
「誒?結城,現在是喫晚飯的時候了吧?」
「是的。所以說,在您看……」
「二十一點的話,說是夜宵也可以?你覺得呢」
「並不能算吧,或許。畢竟三餐還沒有好好喫完。不過比起那個,我還是更希望……」
「會告訴你的」
我那對於評價的渴求,總算是得到了回應。
「不過我想留到餐廳裏再說。晚上沒有預定吧?」
然而身旁的人,卻一改素日裏直爽坦率的態度,以至於讓早已習慣於那的我產生諸如『絕對搞砸了』的想法。
我把已經是第三次經受微波處理的塑料盒,以及聽裝黑咖啡依次擺在長桌邊緣。
「這個味道…是拉麪?」
京花前輩的鼻子輕微地拱動幾下。
「對。不過因爲放太久,可能已經……」
「嗯~不要緊」
…已經是第三次打斷我說話了啊。
那麼,最後的水霧也就化爲氣體散去了。
「前輩」
「那就好……週三晚上能帶過來嗎?下星期我只有那天有空過來」
但無論是她、還是他們,總有一天會明白那是錯誤的,所以我纔會刻意按照這種方式去寫。
「像這樣以一名在校學生的口吻來訴述各種各樣的事情,不是更能起到宣傳作用嗎?」
本以爲還要說更多話才能動搖對方的態度,結果一口氣喝乾咖啡的京花前輩卻徑直走至我的身邊坐下。
犧牲課堂時間換來的成果,輕而易舉就化爲烏有……更何況還是在她的陪伴之下。
「雖然總是用工作填滿自己的空閒時間,渾身上下還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場,但你還是能讀讀氣氛開開玩笑的吧」
另外,話語中意義不明的『她』也實在是……
「言過了……還是換回開始的話題。東西我來寫就好,結城你今天就回去休息吧」
「可那樣的話壓力太大了不是麼?考慮到這點我纔會擅自寫出這篇文章」
既是爲了表示歉意,也是由於那雷鳴隱約臉龐的影響,我低下頭又說了句「抱歉」。
「抱歉」
「……」
更明亮的不僅是姣好的側臉,更是溺於往汐的內心。
那個傷害了自己喜歡的人的自己,毫無疑問也是自己,即使讓現在的自己來評判也是一樣。
從一開始,就既沒有言重,也沒有言過。
「不用在意。讓你負責的原本就只有訪談而已,撰寫文章什麼的是我的工作」
……不要說二十歲,四十歲以下的人聽到,都會被這一連串的貶義詞彙給嚇到。
「不,該道歉的是我纔對」
沒等我說出後面那旨在讓對方做好心理預警的話,一直側看過來的京花前輩握起右手手掌,抵住同側的臉頰。
時針再轉過三十度就到了週五,上完八節課以後還有必須要去的晚自修……更何況光是構思就要花上大約半天時間。
原因,則是……
「夠了喔」
「可以告訴我,要如何去更改這篇文章麼」
滋滋,燈管的虛像閃爍幾下。
連本人的語氣都如此堅定,旁人又如何不去相信呢。
可就在我如海帶結那樣鑽起牛角尖時,卻被拉環拉開的「咔噠」聲、以及凌厲的女聲一齊拉回現實。
說着,我搖了搖頭。
「但能讓我不擇手段爭取的只有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你有信心做到那點麼?」
「儘量在我這裏就是一定能做到的意思。好了結城,我這邊還有幾份策劃要去審覈,你就先回去吧」
「…怎麼會呢」
「嘛,那個…走之前把桌面清理一下,包括那邊的垃圾也帶走扔掉,麻、麻煩……」
一直生活在溫室中從未有過類似經歷的她,比我還要沮喪上幾分……正因如此現在,我纔不會妄下定論,而是要爲自己的一言一行負起責任。
「這個……」
我確實是,沒能放下那些,纔會這麼做。
「擔心的是那個嗎?我說結城,你是有多不信任我哪。就算初審被斃掉,我也有使其通過的能力」
「剛纔那樣的批評也沒事,倒不如說我想聽到的就是……」
「唔……」
努力使自己的眼睛迴歸正常大小,京花前輩晃動勺子,在同樣冷卻下來的湯麪上畫起圓圈。
細長的眉毛,總算是接近末端那一小段最高地舒展開來。
真是傻啊,我…也真是差勁啊。
而這次,我那慣用的、以沉默來表示歉意的做法,顯然沒有好好地傳達給對方。
「根本感受不到創作者的熱情。結城……不會是你找她代筆的吧?即使是計科系也有實驗報告要寫不是嗎」
明明就沒能斬斷一切,卻還是擺出已往之不諫的虛僞姿態,不斷地逃避着、逃避着。不如說,被以多麼嚴厲的言辭叱責都不爲過。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嗎?還是說論文寫太多已經忘記要怎麼去寫普通文章?高中生的措辭都要比你更加優秀」
京花前輩撐着頭側看過來。
「不信任什麼的從來都沒有過。我會連基本脈絡都重新構思一遍的」
我這麼說,回應京花前輩投來的、被疑惑填滿的視線。
而即使是身爲屬下的我……不,應該說是正是因爲身爲屬下的我,才能感覺到話語背後隱藏的、更加滾燙的火氣。
……也就與京花前輩所期望的形象,背道而馳了吧。
但是我,卻並不想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京花前輩先是起身,然後又「啊!」地接着說道:
「結城,我認爲你首先要做的,是同更多的人開展社會性的交流」
「這部分的文章,請務必交給我來完成」
「而且你以前不是做的挺好的嗎?那個什麼『蘇城大最速一日遊路線』,連我都還記得大概呢」
「…哎?」
按常理來思考可以得出『對方有難言之隱』這種結論不假,但那「嘶溜嘶溜」吮吸着泡發麪條的聲音,反映出的又是食客暢快的心情。
「嗯?」
「週三…嗯我儘量」
「……」
「唉」
「…什麼?」
因爲就連音樂系的她,也對類似的事情相當喜好。喜好到不惜爲此去理會其他世界的人。
「不是很好嘛」
「我不會用你寫的東西」
要是換成從前沒有寫過那些的東西的新人來,她勢必是不會露出這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的。
「喔……」
表情和語氣,想起了原來的方向。
而且,這也更加貼合現在的我,一個專注於學業和工作,除開那些以外什麼都不去關心的普通大學生。
「沒…沒有的吧……?大、大媽味之類的」
京花前輩她,露出了笑容。
這強烈的反問語氣、以及豎起的細長眉毛……最近總是犯錯啊,尤其是在她的面前。
「順便還可以暗諷一下大學裏那些墨守成規的人,現在的學生都很愛看那種哦」
「只是內容會和這篇完全不同,絕大多數文字都會帶上主觀色彩,甚至會有無法過審的風險」
對着話語極其罕見地出現不連貫的京花前輩,我連搖幾下頭。
「你認爲自己寫的東西怎麼樣?」
「嗯……」
「…言重了,剛剛說的不用放在心上」
「哎?」
那個時候的自己,可是相當沮喪來着。
「那個時候投過來的文章難道都是找人代寫的嗎?果真那樣的話就給我把她推薦過來」
「就是這個」
儘管面帶的、還是柔和的微笑。但是語氣、卻比剛纔還要認真許多。
京花前輩手扶下巴,尋思着什麼的模樣。
「……」
並沒有仔細觀察對方的神情,我立刻抽出一疊紙巾,執行起這編譯以後相當簡單的程序。
「……那個已經不行了。因爲天台門換成了電子鎖,本來明明只要會撬鎖就能偷溜進去」
語氣和表情,柔和了下來。
「啊…喔」
「沒有的事。而且那些本來就是我經常會做的」
斬釘截鐵地,京花前輩如此說道。
「……哎?」
「嗯,我有的。但是……」
所以纔會擺出十分誠懇的態度如此說道。
「順帶一提,後兩句是某位學妹對你的評價」
剛想否認這番似乎不能算是誇獎的說辭,對方就拿出瞭如山的鐵證。
是啊,說的沒錯……
雖然明白多半不是我的誠懇態度奏效使然,但京花前輩還是閤眼嘆氣,然後接着說道:
「不可能只會對沒有生命的文字產生興趣吧,我。果真那樣的話大媽味也太重了點」
「這種枯燥無聊、陳詞濫調、毫無新意、墨守成規、過分客觀的東西,不要說二十歲,四十歲以下的人讀到,都不會產生一點興趣」
對於即使是工作了一下午,也依舊鉅細靡遺地指出文章不足的她,我真的是、十分感激。
「這種事,輪不到結城你來說我吧?」
「原本你是出於好意纔會寫出這篇文章,再說還被請喫了拉麪。不過感謝什麼的就別想從我這裏聽到了」
「應該是在及格線以上的吧。畢竟是根據訪談記錄和內部資料寫出來的」
「前輩腳下那個桶裏的垃圾也麻煩扔過來……謝謝」
下週三晚……也就是說,還有二加二的時間。
會說是『二加二』,自然是因爲,週六日這兩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會泡在體育部那裏。
所以說實際上,也只有兩天而已。
「那,我就先告辭了。前輩再見」
但兩天寫出一篇文章肯定是綽綽有餘的,素材什麼的……不要說先前做過的採訪,光是現在浮現在腦中的,就足以填滿兩頁文檔。
「啊……嗯,再見」
直至我合上門的最後一刻,前輩投來的,都是飽含着信任與期待的眼神。
既然如此,我也就沒有理由,不鼓起勇氣、將從前發生過的事情,以從前的自己的方式,好好地向外人重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