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醜弱之人的不屈~
《羅梅莉亞戰記》 · 有山リョウ · 2.4萬 字

哈米爾王國阿姆佈雷斯特公爵家的澤達,架起了尖端裹着布的訓練用長槍。
與他對峙的,是一名擁有燃燒般紅髮與紅瞳,身穿火焰鎧甲的男子。同樣架着訓練用長槍的,正是拉奧尼爾王國人稱「炎之騎士」的阿爾比昂將軍。
面對這位人類最強的呼聲極高的騎士,澤達慎重地測量着距離。對手是實力遠超自己的強者。但澤達心中沒有絲毫退縮。
「我要上了,阿爾比昂將軍。」
「噢!隨時放馬過來!」
澤達氣勢洶洶地,向面對威勢十足地回答的阿爾比昂刺出了一擊。但阿爾比昂把澤達的刺擊盡數彈開。
「被雙子鍛鍊過後,變得有模有樣嘛。」
阿爾比昂一邊完美防禦住所有攻擊,一邊投以佩服的目光。
「既然這樣,我也要攻過去了!」
阿爾比昂揮起長槍,猛烈地橫掃過來。面對發出呼嘯聲逼近的長槍,澤達用槍柄擋了下來。
雖然勉強防住了,但衝擊力直達脊椎,手腳彷彿要折斷一般。然而對方沒給他休息的時間,長槍接二連三地揮下。澤達咬緊牙關拚命忍耐。
「不賴呢。既然如此,這招如何!」
阿爾比昂將攻擊轉爲刺擊。施展出的是神速的三連刺。即使澤達勉強用槍彈開了前兩下,但第三下已來不及。他扭身閃避,槍尖擦過他的頸邊。
澤達不由得拉開了距離。頸部感到一陣灼熱的疼痛。是被槍擦傷了。如果是實戰的話,這已是致命傷,但訓練的話不算輸掉。
「這招也躲開了嗎,那這招又怎麼樣!」
阿爾比昂大幅度揮起長槍,在一瞬間的蓄力後,放出大開大合的橫掃。劃出巨大弧線的長槍,在途中噴出火焰並一口氣加速。這是阿爾比昂擅長的火焰魔法。
藉由魔法之力,長槍以爆發性的速度逼近。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恐怕束手無策吧。但在澤達的腦海中,想起了伽翁揮出的雙劍。
「沒什麼!」
澤達用盡渾身解數回擊。面對阿爾比昂壓倒性的力量,澤達勉強抗衡着。然而能撐住的只有一瞬間。緊接着澤達的槍柄碎裂,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
「抱歉,沒事吧?」
「哎呀呀,一來一回的。嘛,雖然這期間是有休息到啦。」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黑髮、五官端正的男性。在他身旁,還有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被稱爲拉奧尼爾王國「雙子將軍」的格蘭貝爾與拉根貝爾。
「不,哪裏,別說什麼救不救的……」
「是的。就算能順利壓制洛班,局勢也不穩定。肯定會將兵力留在手邊。應該沒有餘裕從格拉納長城打出來。」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輸了而已。」
「不過,哈米爾王國軍還保留着戰力,所以會加入包圍格魯卡廢城。剩下的四國退至後方,封鎖格拉納長城。」
「啊,是喔。以發動謀反那傢伙的視角來看,確實是這樣。」
「吉斯特將軍。不肖澤達,歸陣哈米爾王國軍。」
澤達決心回到哈米爾王國軍。現在困窘的不只是吉斯特將軍。底層的士兵和老巢隼騎士團也是如此。
「澤達大人!是澤達大人嗎!」
雙子親切地告訴了他。儘管一直以來受教了很多次,但他還是分不出來。
「守備格拉納長城的魔王軍數量已經減少。雖然不知道向伽利歐斯舉起反旗的魔族是誰,但如果那個人發動謀反,現在應該正忙着壓制洛班纔是。」
「雖然上次被伽翁擺了一道,下次就打倒他吧。」
羅梅莉亞將那雙蒼玉般的眼瞳轉向西方。那裏聳立着從北到南橫斷大地的格拉納長城。城牆的另一端,存在着魔王軍的大本營洛班。
來往的士兵每個人都掛了彩,連站哨的人都毫無生氣。傳來的也不是訓練的口號聲,而是痛苦的呻吟。那樣子簡直就是殘兵。
澤達低下了頭。雖然挑戰了伽翁,卻被一擊打倒。能活下來,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聽着羅梅莉亞的勸慰,澤達含着淚道謝。
「什麼話,這沒什麼。那點小事不算什麼啦。吶,拉根。」
格蘭貝爾把手放在澤達肩上。澤達充滿精神地回應了。
羅梅莉亞對阿爾比昂的話點頭。就像我方有隱情一樣,敵人也有他們的苦衷。澤達光是理解眼前的狀況就已經竭盡全力,但羅梅莉亞卻已經看穿了城牆的另一端。
格蘭貝爾之所以會照顧澤達,源於伽利歐斯軍遭友軍背叛的那場戰鬥。在那一戰中,雙子將軍與伽翁戰鬥並落敗。正當性命垂危之際,是澤達闖入其中。
「不,羅梅莉亞大人。我打算回去。」
被留下的澤達請附近的士兵指引隼騎士團的位置。然後前往陣地的邊緣。那裏看到了熟悉的士兵面孔。
「……看來是事實。伽利歐斯軍也被逼到絕境,爲了活下去,大概會不擇手段吧。」
羅梅莉亞壓低聲音回答。休利翁王國是聯合軍的盟主國。如果桑特斯將軍不在了,聯合軍的步調可能會大亂。
澤達一邊忍着痛喘息,一邊試圖站起來。這時有人伸出了手。
「……啊,是嗎。我是提出了要你回來沒錯呢。」
「跟伽利歐斯他們談判、促使其投降這條線,這下子就斷了呢。」
「似乎中了敵人的計策。被誘入內部後,兵力被大量削減。」
澤達低下頭道歉。於是,背部就被用力拍了一下。
「……話題回到軍議上,遭受打擊的聯合軍判斷無法繼續攻略格魯卡廢城。決定讓我們與聯合軍交替,再次進行包圍。」
羅梅莉亞將藍色的眼瞳轉向澤達。
吉斯特將軍之所以要召回澤達,大概不是原諒了他,而是因爲兵員不足。聽說哈米爾王國軍在格魯卡廢城的攻擊中損失了許多士兵。如果回到軍中,可能會被指派執行魯莽的作戰,被當作棄子使。但是——。
「謝謝你,阿爾比昂大人。這份大恩,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回報。」
「嗯、嗯嗯。還撐得住……」
澤達低下了頭。這幾天,澤達一直在接受格蘭貝爾和拉根貝爾的長槍指導。雙子將軍被稱爲長槍名手,讓他獲益良多。
「大家都很有幹勁呢。」
羅梅莉亞的提議帶着了溫情。
如果他健在的話,應該會爲了提升士氣而露面。不露面這件事,意味着……
阿爾比昂拿來了新的訓練用長槍。澤達接過槍,架勢說道「來吧,再來一場」。就在這時,看到一名亞麻色頭髮的女性朝這邊走來。
「甚、竟然糟糕到這種地步……」
格蘭貝爾和拉根貝爾也浮現出笑容。
「是的。這樣一來,與伽利歐斯軍的決裂已成定局。」
「如果你想留下來的話,留下來也沒關係……」
「狀況……不太好呢。」
「謝謝你。呃……」
出聲搭話的,是拉奧尼爾王國的聖女羅梅莉亞。她身穿藍色上衣,胸前搖曳着紅色緞帶。肩上披着白色斗篷,上面用白線繡着鈴蘭的圖案。在她身後,身穿如天空般蒼藍鎧甲的雷凡作爲護衛在侍候。
「是啊,格蘭。澤達君,去了那邊也要加油喔。」
「將軍,請問我該在哪個部隊戰鬥呢?」
那強而有力的聲音來自阿爾比昂。他臉上掛着看了令人舒服的笑容。
看着以包圍格魯卡廢城之勢佈下的陣地,澤達愕然失色。吉斯特將軍率領的軍隊,本都是哈米爾王國首屈一指的精銳。但那些精挑細選的精兵如今已不見蹤影,盡顯慘狀。
阿爾比昂歪着頭。確實,以戰力耗損的聯合軍,是否能封鎖格拉納長城確實有點微妙。一個搞不好在自己攻擊伽利歐斯軍時,背後會遭到從格拉納長城出擊的魔王軍攻擊。
拉根貝爾發出傻眼的聲音。聯合軍先前爲了爭奪討伐伽利歐斯的功勞,曾讓拉奧尼爾王國軍退至後方。現在應付不來了,又希望自己去包圍,這算盤打得太精了。
「纔不需要啦。好好戰鬥,可以的話就活下來。那樣就足夠了!」
雖然爲着久違迴歸的老巢現狀感到驚訝,但他必須先向指揮官吉斯特將軍報告歸陣一事。此外,還得詢問會被分配到哪個部隊。
澤達跑上前敬禮,吉斯特將軍卻投以冷淡的白眼。他的眼下有黑眼圈,臉上長滿了鬍渣。可以看出十分疲勞。
聽着羅梅莉亞接下來的話,澤達感到心如刀割。在發動攻擊的聯合軍中,也包含澤達的故鄉哈米爾王國軍。
「是,非常感謝!縱使粉身碎骨……」
「好,那就再來一場吧。」
「阿爾,你再稍微手下留情一點。」
與拉奧尼爾王國軍一同抵達格魯卡廢城的澤達,向羅梅莉亞和阿爾比昂告別後,前往哈米爾王國的陣地。
因爲關係到士氣,羅梅莉亞表現得很含蓄。但澤達已經透過傳聞,知道了前往攻略格魯卡廢城的聯合軍狀況。據說攻擊格魯卡廢城的聯合軍,在第一天就越過城牆,成功侵入廢城內部。但那只是個陷阱。
「敵人應該不會從格拉納長城出來。」
阿爾比昂爽朗地搭話。在由六國組成的聯合軍中,羅梅莉亞率領的拉奧尼爾王國負責後方防守,其餘五國則攻擊伽利歐斯軍固守的格魯卡廢城。
「聯合軍昨天也進行了攻擊,但似乎結果相同。」
「羅梅莉亞大人。休利翁王國的桑特斯將軍傷勢如何?」
「我們和魔族,終究是不同的種族啊。」
拉根貝爾的話讓澤達醒悟了。確實,澤達他們正身處戰場。就算明天死了也不奇怪。
「對了,澤達大人。我有話對你說。」
阿爾比昂抓着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羅梅莉亞大人。那個……聽說伽利歐斯軍拿聯合軍的士兵作爲食糧……那是事實嗎?」
羅梅莉亞閉上眼輕聲沉吟。如果是普通的守城戰,侵入內部就等同勝利。可是進入格魯卡廢城的士兵,沒有一個活着回來。恐怕是在城內遭到了伽利歐斯、伽翁、伽斯頓的埋伏吧。
澤達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澤達本來是率領哈米爾王國軍隼騎士團的隊長。但他貪功冒進,造成了巨大損害。隨後爲了尋找戰死之地,才被編入拉奧尼爾王國軍。
「盡說些任性的話真的很抱歉。但是爲了祖國,我想和夥伴們一起戰鬥。」
「其實在剛纔的軍議後,哈米爾王國的吉斯特將軍跟我傳了話,說要求讓你回到哈米爾王國軍。」
「啊,這不是羅梅隊長嗎。聯合軍的軍議怎麼樣了?」
今早召開了軍議,討論各自的狀況以及今後應採取的戰略。
吉斯特將軍似乎忘了澤達的事,花了幾秒鐘纔想起來。
兩人對阿爾比昂發出責難的聲音。但由於那張臉和聲音完全一樣,澤達分不清向自己伸出手的究竟是格蘭貝爾還是拉根貝爾。
澤達一邊敬禮,一邊想發誓討伐敵人。但在他說完之前,吉斯特將軍就轉身離去了。面對這糟糕的應對,澤達倒吸一口氣,但犯下那種會被降級爲一等兵的失態的人是自己。被無視也是沒辦法的事。
羅梅莉亞沉吟道。以澤達爲首,在場聽着的阿爾比昂等人也都低下了頭。
「阿爾比昂大人,格蘭貝爾大人,拉根貝爾大人。感謝各位至今爲止的教導。」
澤達握住手站了起來,有些遲疑。
「你的配置是……就是那個啦,回隼騎士團去。」
阿爾比昂豪邁地笑着。
「這邊是格蘭。」
「沒什麼,別介意。因爲你救了我們的命啊。」
「是啊,只要活着纔能有所作爲。請不要做輕率的事喔。」
阿爾比昂扛起訓練用的槍。既然同伴和同胞被喫了,自然不可能接受投降。只能戰鬥到其中一方全滅爲止。
澤達走在陣地內,目標是吉斯特將軍所在的帳篷。走了一會兒,便看到了掛着鷲旗的帳篷。那是吉斯特將軍常用的帳篷。澤達走過去時,正好一名男性從裏面出來。脇下夾着帶有紅色羽飾頭盔的,正是他要找的吉斯特將軍本人。
「說得好!這纔像個男人!」
「我們和伽利歐斯他們戰鬥倒是沒問題,但聯合軍受創很深吧?能封鎖格拉納長城嗎?」
如果是人類之間,即使再飢餓,也不會想喫同類。魔族大概也不會喫同族吧。但是人類與魔族,從外形上就明顯不同。魔族平時也不會將人類視爲食糧。但如果被逼急了,就會做出喫的判斷。
「對了,我有把之前用過的槍,那個給你吧。拿去。」
看着這慘不忍睹的樣子,澤達一時語塞。
「即使如此,我們被救了也是事實。恩情要儘快去報。畢竟明天還能不能活着都說不準呢。」
格蘭貝爾的提問也是澤達很在意的。據說桑特斯將軍在首日的戰鬥中,遭到伽利歐斯的七男伊薩反擊而身受重傷。之後桑特斯將軍就沒在士兵面前出現過。剛纔舉行的合同軍議,聽說也是派代理人出席。
澤達率直地問道。傳聞伽利歐斯軍把在格魯卡廢城內部打倒的士兵喫掉了。實際上,廢城中升起了炊煙,毫無疑問是在烹煮着什麼。
「沒事吧,澤達君。」
「我是拉根喔。」
「雖然官方尚未發佈,但桑特斯將軍昨晚似乎已經過世了。」
「對不起,明明一直受你們指導。」
注意到回來的澤達,一名蓄着八字鬍的男性跑了過來。他是澤達過去的副官,現在率領隼騎士團的貝特萊。其他的隼騎士團士兵也跟在後面。
看着過去率領的部下,澤達的身體瞬間僵硬。
雖說以前是上司,但現在已被降級,身分比他們還低。而且部下或許會憎恨讓同伴白白送死的澤達。
「各位,我……」
澤達在過去的部下面前低下頭。澤達犯了很多錯誤。但最大的失敗是辜負了士兵的信任。正當澤達打算道歉時,貝特萊抓住了他的肩膀。
做好了被毆打的覺悟,澤達閉上眼咬緊牙關。然而預期中的拳頭遲遲沒有飛來。稍微睜開眼一看,發現貝特萊正熱淚盈眶。
「你能……回來……真的太好了……」
在發出嗚咽聲的貝特萊身後,聚集的士兵也都低着頭顫抖着肩膀。
「貝特萊隊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讓士兵白白送死了。我沒資格當隊長!」
貝特萊泣不成聲。環顧四周,士兵的數量很少。本以爲只是剛好不在,但與澤達被降級前相比也少了一半。
「……該不會!只剩下這些了嗎?」
澤達絕望了。曾經的隼騎士團有三千之衆。可是現在,連一千都不到。
「這不是貝特萊隊長的錯!」
「沒錯。是吉斯特將軍命令我們攻擊格魯卡廢城……」
「貝特萊隊長反對攻擊,但被吉斯特將軍命令,迫於無奈……」
「突入格魯卡廢城的同伴,沒有一個人回來……」
周圍的士兵紛紛告訴了他事情的原委。但那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隼騎士團是擅長騎兵突擊的兵種啊!指派把他們去攻城戰是要做什麼!」
澤達口中不由得發出了批判之聲。
加米看着手邊的資料報告。敵人有三萬五千大軍,這邊卻不到六千名。重傷者數量少也是個問題。這是因爲無法進行充分治療,重傷者都先死掉了。一旦受了重傷就救不活。
伽利歐斯和加米的視線都集中在桌上攤開的地圖上。地圖上放着黑色和白色的棋子,雙方不斷地移動着棋子。
伊薩指示後,獨眼的副官點頭表示明白。走下牆壁的樓梯,伊薩前往舉行軍議的地點。
「目標是拉奧尼爾王國的羅梅莉亞。」
「我是伊薩,要進去了。」
伊薩猶豫着該不該說。爲了部下,他很想說。但伊薩是這之中最資淺的,階級也很低。就算主張了,也不認爲能改變父親和兄長們的想法。而且也沒有替代方案。如果全滅是不可避免的,或許至少該讓他們留下勇敢戰鬥過的名譽。
拉奧尼爾王國軍的強大,在於以羅梅莉亞爲中心團結一致。因此,如果羅梅莉亞倒下就無法運作。如果挾持羅梅莉亞作爲人質,談判是可能的吧。雖然新提出的計策,也包含着巨大的賭博要素。
「加米啊。明天開始要與羅梅莉亞戰鬥,你認爲她會用什麼手段?」
加米翻閱着放在桌上的資料,開始軍議。
「因爲無法取得顯著的戰果,吉斯特將軍很焦急。」
加米將包圍廢城的五個棋子中的四個大幅後退。然後讓在後方待命的、代表拉奧尼爾王國的棋子前進。
「澤達大人!請重新當我們的隊長。隼騎士團的隊長,只有澤達大人你而已!」
這算不上計策的計策,簡直是無謀的突擊。但是——。
「達姆多拉,我去參加軍議。士兵就拜託你了。讓他們輪流休息。」
龍旗飄揚的格魯卡廢城。在城牆上負責守備的伊薩,注視着向西落下的太陽。將目光轉向南方,聯合軍的旗幟遠遠地排列着。但今天敵人沒有來襲。由於日落後對守方有利,應該也不會夜襲吧。
加米預測羅梅莉亞的戰術,是基本且理所當然的一手。既然沒有援軍和補給的指望,羅梅莉亞只要等待伊薩他們餓死就好。
那樣的話敵人就不會攻過來,也就無法喫打倒的敵人。現在雖然覺得不想喫人類,但一旦開始飢餓,大概會後悔爲什麼不趁現在多喫一點吧。
守護洛班的防壁縱貫南北。耗費巨大勞力建造的高牆,堅固得讓見者放棄攻擊。雖然集合了魔族的技術精髓所建造,但也存在地形上難以建造城牆的地方,防禦力並非均一。從外面看雖然一樣,但散佈着難以配置士兵的地點。
伽翁問道。拉奧尼爾王國軍精強,指揮官羅梅莉亞是名將這點無庸置疑。不會像第二天或第三天的戰鬥那樣,讓他們輕鬆獲勝吧。
「另一個是往東出擊。」
加米雖然語帶含糊,但臉上浮現笑容,拿起一個黑色棋子。然後放在格魯卡廢城,筆直地向南滑動,彈飛了包圍的白色棋子。
「各位,願意給我機會嗎?」
聽了澤達的話,隼騎士團的士兵都含着淚點頭。
「可是加米啊,守備兵並非完全沒有。而且會被羅梅莉亞的軍隊突擊背後。能活下來的寥寥無幾。更重要的是,回去後等待着的是掌握了洛班的傑拉沙。少數人回去也無濟於事。下一條呢?」
伽翁出聲搭話。凝視地圖的兩人才抬起視線。
伽翁指出問題點。加米提出的計策,全都是可能性很低的。但責怪加米也太過了。說到底,現在的狀況就太過嚴峻。
理所當然地沒有食物,只能等待餓死。但不幸中的大幸是,攻擊格魯卡廢城的敵兵屍體堆積如山。說到能喫的東西,就只有那個了。
當然在戰場上,有時無法選擇戰鬥地點。要因地施宜也是沒辦法,但吉斯特將軍讓不擅長攻城戰的兵種去勉強行事,這調度讓人無法理解。
在完全劣勢被包圍的情況下,去討伐敵人的指揮官。這實在是太大膽的一手。
「伊薩大人!伽利歐斯將軍要召開軍議,請你出席。」
伊薩強迫自己看開後,前往格魯卡廢城東邊的山。陡峭的巖壁上開了好幾個洞。
對於加米的計策,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
「另一方面我軍的戰力,步兵四千五百七十九名、騎兵五百四十一名、龍騎兵一百三十八名、裝甲巨人兵五十八名、魔法兵四十四名。大型龍四頭和中型龍一頭。另外未計入戰力、無法戰鬥的重傷者,有一百三十六名。」
加米將黑色棋子放在格拉納長城的某一點上。
加米提出的計策是回到洛班。但在座的軍官以及伊薩都察覺到這個計策太難辦。伽翁也投以責難的目光。
建在陡峭山腳下的廢城,利用其地理位置在山壁上挖洞,作爲倉庫使用。木石建造的塔樓和兵舍已不成形,唯有如洞窟般挖掘的倉庫能保持以前的樣子。因爲是唯一能遮風避雨的地方,除了用作收容重傷患的場所外,也被用作召開軍議的地方。
騎兵的優勢在於利用機動力進行突擊和包圍敵人。總之,騎在馬上的才叫騎兵。下馬攻城是無法充分發揮作用的。
澤達將右手放在貝特萊的手上。
「到目前爲止還好,問題是接下來。戰力耗損的聯合軍,除了哈米爾王國以外無法維持戰線,應該會後退。這樣一來,跑出來的就是拉奧尼爾王國。」
「背叛我們的傑拉沙,爲了壓制洛班應該需要兵力纔對。會減少長城的守備兵數量,兵力不足以守衛整個防壁。突破並非不可能。」
伊薩的部下很多是年輕人,絕大部分是新兵。如果是身經百戰的士兵,或許能把在戰場上雄壯地消逝看成是一種美學。但對這次是初陣的年輕人,實在無法叫他們去死、展示自己的武勇。
被傑拉沙背叛的伊薩等人,只能兩手空空地逃進格魯卡廢城。
聽着加米的話,伊薩低下頭。比起後退的四國,拉奧尼爾王國軍的人數更多。別說脫離困境,情況反而更糟了。
「那該怎麼辦?我們就在這裏完蛋了嗎?」
「要討伐羅梅莉亞嗎……」
「今天敵人沒有攻擊。這應該是因爲聯合軍數量減少,無法維持攻勢了吧。」
加米一邊回答伽翁的提問,一邊拿起兩個黑色棋子。
「貝特萊,各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老實說,光是想像就令人作嘔。
「聯合軍爲了湊齊戰力,動員了甘加魯加要塞和迪納比亞半島的守備兵。因此防守變得薄弱。」
身材高大的魔族舉起手。是兄長五男伽斯頓。他身後還有貝內多千龍將和班達塔千龍將。稍晚一點,三男伽翁和四男伽達魯達也來了。參加軍議的,包括伊薩在內只有這八名。在傑拉沙的謀反中倖存下來的高級軍官,就只有這幾名千龍將。
「還有其他的嗎?你可別說沒有喔?今天一整天,你都跟父親大人一起窩在這裏吧?」
在同伴面前,澤達發誓。既然一度失去了信任,就不可能輕易恢復。
「情況依然嚴峻是事實。目前,可採取的手段有兩個。」
「另外,在第二天和第三天獲得的糧食,大概夠喫十天。」
「進入迪納比亞半島,襲擊港口。奪取船隻。然後從海上前往洛班。」
「不,不討伐。而是捕獲她,把她作爲人質。然後與拉奧尼爾王國談判。」
「這也是賭博啊。說到底,前往迪納比亞半島的路途太長了。如果被敵人看穿路線,可能會被騎兵搶先,遭到夾擊。」
「打算攻擊甘加魯加要塞嗎?」
伽翁眯起眼睛浮現笑容。其他軍官也點點頭。
格魯卡廢城的內部狀況,比最初來時改善了一些。來往士兵的氣色也變好了。雖然今天沒有戰鬥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糧食狀況得到了改善。可是一想到食物,伊薩就感到心情沉重。
面對伽翁的質疑,加米斷言道。確實拉奧尼爾王國軍中,羅梅莉亞的存在感很大。
貝特萊像是硬塞般遞出徽章。
格魯卡廢城原本建有塔樓和兵舍。但因爲長期被廢棄,幾乎都已崩塌無法使用。不過也有殘留的設施。那就是在山上挖掘的倉庫。
「是。羅梅莉亞是採取穩健戰術的指揮官。恐怕會遠遠地包圍格魯卡廢城,進行斷糧攻勢吧。」
加米拿着的棋子,從半島經由大海,畫出一道大弧線前往洛班。
倉庫裏已經來了兩名魔族。最裏面有個巨大的身影。是伊薩的父親伽利歐斯。在他的右手邊,坐着與伽利歐斯相比顯得太過嬌小的魔族。那是魔王軍特務參謀加米。
兩人的集中力驚人,完全沒有注意到出聲進入的伊薩。不想打擾他們,伊薩靜靜地坐在末席。這時入口處又有新的魔族進來。
加米指着攤在桌上的地圖。位於山腳的格魯卡廢城上放着表示魔王軍的黑色棋子。而在城的北、南、西三面,配置了五個白色棋子包圍着。這是休利翁王國、伏爾格斯克帝國、海倫特王國、霍沃斯聯邦、哈米爾王國的軍隊。後方還放着另一個白色棋子,這是拉奧尼爾王國軍。
傳令兵在城中奔跑告知。伊薩回應後,尋找副官達姆多拉。
「首先,繼續死守是不會有勝算的。只能殺出去。第一個是這裏。」
「不,做得到。如果能將羅梅莉亞作爲人質,拉奧尼爾王國軍一定會答應任何要求。」
「嗯?啊啊,已經這個時間了嗎。好,開始軍議吧。加米。」
走進其中一個倉庫,裏面放着一塊半腐爛的板子架在石頭上當桌子用。周圍配置了腰部高度的石頭當作椅子。
聽着加米的說明,伊薩腦海中浮現出格拉納長城的威容。
伽翁催促第二個方案,加米將新放的棋子滑向東方。地圖上畫了他們之前戰鬥過的拉納爾平原,但棋子越過平原,推進到被人類奪走的甘加魯加要塞。
「從這個格魯卡廢城往西南去的地方,由於地形理由,長城那一側難以配置大量兵力。」
魔族與人類。雖然外形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但彼此都有智慧且能交談。喫同樣有智慧的生物,即使是魔族也會感到抗拒。
伊薩本身並不想喫人類。但伊薩是率領士兵的隊長。如果隊長不喫,部下也不會喫。就算再討厭也只能喫。老實說,他根本嘗不出味道。許多士兵應該也是如此吧。話雖如此,爲了活下去也是沒有辦法。
說到底,要突破敵陣、捕捉敵將,本身就是太大膽的作戰。拉奧尼爾王國軍也理解羅梅莉亞是最大的弱點。當然會確切地守護那裏,被逃掉的機率也很高。而且就算順利抓到羅梅莉亞,能活下來的也只有一小撮人吧。
貝特萊摘下左肩的徽章,遞給澤達。頂着三顆星的隼之徽章,是代表隼騎士團隊長的信物。
魔王軍是尚武之國,尊崇強大勝於一切。既然被安排了苛烈的戰場,那就勇猛果敢地戰鬥,誇示自己的力量。作爲戰士,這或許是正確的精神吧。但一想到部下們,伊薩無法像兄長他們那樣頷首了。
「我們困守在格魯卡廢城,今天是第四天。」
加米將棋子往上移動。在甘加魯加要塞的北邊,有往大海突向的迪納比亞半島。這個地方也曾是魔王軍的支配地域。而道路和城鎮的位置他們一清二楚,也知道港口的規模,所以某種程度能預測是否有船。
澤達再次道歉。自己爲了尋找戰死之處而寄身於拉奧尼爾王國軍,在此期間隼騎士團卻陷入了困境。如果自己在場,想着或許能做點什麼可能是自負。但他應該與大家共患難的。
「還不賴。」
被伽翁一指出,伊薩想起了進入這個房間時的情景。伽利歐斯和加米一直盯着地圖。應該有在構思什麼戰術纔對。
面對曾經在自己左肩上的徽章,澤達猶豫了。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否有資格佩戴這個徽章。但他有義務。
「但是,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再拋棄同伴。然後,我會成爲配得上這個徽章的男人。」
「雖然比剛纔的兩個,可能性更低就是了……」
「這樣一來,敵人的戰力變爲拉奧尼爾王國軍三萬人,哈米爾王國軍約五千人。」
「談判?可是爲了確保糧食,我們都喫了人類喔?怎麼可能談判。」
「不,伽翁大人。從這裏北上,以迪納比亞半島爲目標。」
提到食物的話題,伊薩心中湧起噁心感。但他還是強忍住了。
加米伸出手,將包圍廢城的五個棋子稍微往後移。
加米指出前方存在的戰力低下。如果真的如預測那樣,抵抗可能會很少。但是……
以勇猛著稱的伽翁,也一時說不出話來。
困守在格魯卡廢城,這已經是第四天了。第二天和第三天敵人都有攻擊,但今天敵人沒有攻過來。正當伊薩鬆了一口氣時,從牆下傳來聲音。
「喔,你很早嘛。伊薩。」
「是。那麼,首先確認我方狀況吧。」
聽了貝特萊的說明,澤達沉吟。吉斯特將軍爲了挽回失態,結果反而造成了更大的損害。
「澤達大人。請率領我們,率領隼騎士團吧!」
「父親大人,加米。」
「各位,聽我說。現在的我,不配戴這個徽章。」
正當伊薩放棄並低下頭時,一名魔族衝進了軍議席。
「請等一下,加米大人!」
隨着聲音進來的,是擁有紅玉眼瞳和紅色鱗片、加米的副官阿薩妮亞。
「阿薩妮亞大人,你恢復意識了嗎!」
伊薩欠身站起。阿薩妮亞在逃進格魯卡廢城時中箭倒下。之後沒恢復意識,一直在生死邊緣徘徊。
「還是多休息比較好……」
伊薩關心地說。剛恢復意識的阿薩妮亞喘着粗氣,長外套下纏着的繃帶還滲着血。但她的視線注視着加米。
「還有其他的活路。請不要輕舉妄動!」
「妳是說有什麼樣的方法!給我閉嘴!」
面對闖入軍議的阿薩妮亞,加米大喝一聲。在魔王軍中女性地位被視爲低一等,沒有女性在指揮官級別的軍議中發言的先例。
「拜託了!請允許我發言。有救援、援軍會來!」
「援軍?別說蠢話了!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會來!」
面對阿薩妮亞的訴求,加米怒吼。但低沉的聲音制止了他。
「加米,讓她說說看吧。」
沉穩聲音的主人是伽利歐斯。平靜的眼瞳看着阿薩妮亞點頭。
「謝、謝謝你。閣下!」
阿薩妮亞低下頭,走向放着地圖的桌子。然後指着洛班北部的海岸。那裏確實有個叫格羅吉港的大港口城鎮。
「現在格羅吉港有三艘新造的中型船。」
聽了阿薩妮亞的話,伊薩點了點頭。預料人類會組成聯合艦隊從海上攻來。洛班爲了對抗,正十萬火急地建造船隻,以備海上決戰。
「這三艘船預定要出海試航。我僞造了命令書,改寫了航海的航線。」
捕獲羅梅莉亞是困難的作戰。裝備和兵力都不足,也無法進行周密的準備。
伽利歐斯下令解散。
「鳴!適可而止吧!難道你不知道這樣會擾亂軍議嗎!」
甚至沒有放置看守士兵的樣子。但只要有伽利歐斯的力量,要挖穿山的巖盤是可能的。雖然挖洞要花幾天,但也可以從東邊派出士兵。
「兩天後的早上,我來決定該採取的方針。不許有異議。都聽好了。」
「相信她吧。」
「其中一方我來幫你擋住。」
「偏偏是在那個時候啊……」
拉奧尼爾王國軍的正面,有奧托海姆將軍和凱爾倫將軍負責防守。這讓伽斯頓去對付,讓伽翁去瞄準羅梅莉亞。雙子將軍格蘭貝爾和拉根貝爾應該會阻擋去路,那由伽翁來應付。接着貝內多千龍將和班達塔千龍將率領一千名士兵前進,殺出一條血路。
阿薩妮亞紅色的手指移動到位於格魯卡廢城北邊的海域。聽到這話,周圍都漏出了話音。有救援、有船要來了。面對從天而降的希望,在座的軍官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但加米爲了讓鬆懈的氣氛繃緊而大叫。
羅梅莉亞在攻擊方面,以採取獨創戰術而聞名。因爲原本不是軍人出身,所以能想出不墨守成規的招數。但在防禦方面則忠於基本,喜歡破綻少的佈陣。因此比較容易預測。
加米的眼瞳注視着桌上的地圖。
爲了自己得救而逃跑。伽利歐斯絕不會選擇這種事。這他知道。但在加米看來,無論如何都想讓這個男人活下去。
軍議席上,加米和阿薩妮亞還在爭論。
加米提出的計策,如同自殺般的突擊。但也是唯一有勝算的戰鬥。如果是尊崇武勇的魔族,正是在絕望的狀況下才要去爭取勝利。但如果有得救的機會,那爲了生存而戰,作爲士兵也是正確的。
加米一邊發牢騷一邊思考,但不用推敲細節,就知道條件嚴苛。
首先無法保證船會在三天後的正午抵達。假設按時刻抵達了,因爲是沒有棧橋的沙灘,要上船必須用小艇往返。
就算要守,本來就有着要救誰、留下誰的問題。以伽利歐斯爲首,他的兒子伽翁、伽達魯達、伽斯頓都不會希望只有自己活下來吧。
加米再次嘆氣。已經無法統一指揮官的意識吧。應該認爲捕獲羅梅莉亞的成功率會若干下降。
月亮大是件值得感激的事。因爲連煮飯的薪柴都缺少,沒有餘裕點篝火。多虧有月光,就算沒有火把也能行走。
「東側完全沒有警戒呢。」
伊薩第一次看到這兩人爭執到這種地步。阿薩妮亞總是跟在加米身後,幾乎沒有發表意見。但現在,兩人正面對立。
伊薩不知道哪邊纔是正確的。
爲了轉換心情,加米拿着手杖走出倉庫。太陽已經下山,天空中圓月皎潔生輝。月亮太亮了,甚至看不見星星。
腦海中鮮明地浮現出格魯卡廢城以南的地形。南方展開的荒地上,佈滿了拉奧尼爾王國的軍勢,丘陵上翻飛着鈴蘭旗幟,有位亞麻色頭髮的女人在那裏。
「閣下也在想東西嗎?」
雖然是安靜的一句話,但簡短的話語擁有讓加米閉嘴的力量。然後伽利歐斯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出港的船預定在今天起的三天後正午,抵達這裏北邊的外海。」
坐在旁邊的伽利歐斯盤着腿,手託着右顎。正如伽利歐斯所言,對羅梅莉亞無法使用從東邊出去的計策。在不久前的吉里堡之戰中,加米使用了在巖山上挖地道將士兵送出去的計策。羅梅莉亞已經知道挖穿巖山的計策。同樣的招數對她不管用第二次。
「船上的船員,或許有傑拉沙的同夥。」
那是你的工作──伽利歐斯囑咐道。
「啊啊。但明天就要來的羅梅莉亞,不會那麼大意的吧。」
即便如此,還是提出了攻打長城或去半島的方案,那是爲了先提出機率低的作戰,好統一指揮官的意識。
東繞的話更糟。卡托馬山前似乎有一座叫尼帕的森林。視野不佳,通往卡托馬海角的路有好幾條。雖然埋伏會很有效,但加米也沒有掌握這周邊的地形。能守到什麼程度,不去現地看看不知道。
加米抓了抓頭,再次嘆了一口氣。
對於伽利歐斯的話,在座的軍官也點頭。如果不先看看羅梅莉亞佈下的陣形,就無法決定方針。有三天的時間,也有時間構思向北逃跑的計策。
雖然說得簡單,但阿薩妮亞的行爲完全是違抗命令。若不是傑拉沙謀反,這是要被處刑的。但阿薩妮亞在不確定的狀況下,確信傑拉沙謀反而採取了行動。可以說是相當有膽識和決斷力。
「太過危險了。最壞的情況是什麼都做不了而死掉!」
當然這是假設。說到底,羅梅莉亞率領的拉奧尼爾王國軍尚未在格魯卡廢城佈陣。當然陣容也未定,士兵如何配置終究只是流於預測。但加米認爲大概會跟想像很相近吧。
誰上船肯定會有一番爭執。那個篩選也必須由加米來做。
加米一邊說話一邊皺眉。戰場上總是會發生預料之外的事。不能期待一切都會順利。
「加米。」
加米小聲嘀咕。即使在腦內的模擬戰中,成功率也只有三成。而且就算成功,也會死很多士兵,能倖存下來的不到一成。但也總比向西或向東前進要好。攻擊格拉納長城的計策,成功率更低,十中只有一左右。而前往迪納比亞半島的計策,不確定要素更多。是通常根本不會在軍議上提案的計策。
三艘中型船,假設各搭載了兩艘二十人座的小艇,往返一次能運送一百二十人。如果估算每艘船定員三百人,至少要往返七次以上。
「搭船的計策怎麼樣?會順利嗎?」
保護羅梅莉亞的雷凡由伽利歐斯壓制,伽達魯達則捕獲羅梅莉亞。
沙灘前聳立着卡托馬山,要去海岸,就只能從西或東繞過去。
「船隻出港預定日是謀反發生的當天。謀反的混亂尚未傳到洛班,應該按定時出港了。而且我讓部下米摩莎和尤加莉上了船。一定會讓船出港,帶到北邊的外海。」
「你是阿薩妮亞吧。在那麼嚴峻的狀況中,妳做得很好。但那一手是否能活用還不知道。正如加米所說,如果船的抵達延遲了就會全滅。」
憑着長年的交情,加米知道在那裏的是伽利歐斯。
當然裏面已經被走獸喫光,一點也不剩。不過大小剛好,加米將甕倒過來,充當椅子和桌子,把手杖靠在旁邊,放上地圖凝視着。
「啊啊,差不多吧。」
面對聲色具厲的加米,阿薩妮亞堂堂正正地反駁。
搭上小艇,移動到船上再回來。就算把一次往返的時間算短一點,也要花相當的時間。這期間必須靠沒搭上船的人來守禦拉奧尼爾王國軍。這也很難。
即便如此如果要成事,不足的部分只能靠士氣來補足。而且需要士兵全員團結一致的高度一體感。
手持手杖的加米,一步步登上石階。
加米看向北方。從這裏可以隱約看到地平線,有個三角形的影子擋在那裏突出來。從方位來看應該是卡托馬山。在那對面就是海角,沙灘應該就在那裏。
伽利歐斯沒有回頭,就猜出是加米。大概是憑手杖和腳步聲判斷的吧。加米在伽利歐斯身旁坐下。
加米皺起臉,仰望天空。被月光照耀的山頂浮現在夜色中。嶙峋的巖壁上,削石而成的階梯延伸着。
向南進攻,將羅梅莉亞作爲人質。成功率低,會有很多人死吧。但如果成功,伽利歐斯能活下來。雖然微弱,卻是唯一能贏的途徑。
加米憤怒地拍打桌子。身材矮小的加米拍桌子也只發出了微小的聲音。但阿薩妮亞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到了這個地步,伽利歐斯終於開口了。
「因爲在沙灘無法防守,所以要在其前方構築防衛線。但必須防守的地方有好幾個。無法集中戰力,不知道能否擋住敵人。」
加米一邊敲打地圖一邊叫喊。看地圖,格魯卡廢城北邊有一座叫卡托馬山的山。再過去是個海角,有着一片沙灘。大概叫卡托馬海角吧。沙灘上沒有障礙物,十分寬廣。要是被敵人包圍,可就無從防守。
「船抵達是三天後。是要往西還是往東,向南進攻還是向北逃跑。無論選哪一個,根據羅梅莉亞佈下什麼樣的陣勢,難度也會改變。」
「姑且也按照閣下的命令,也考慮一下向北逃跑的情況吧。」
對於腿腳不便的加米來說,爬石階很困難。如果這副身體正常的話,不知想過多少次。但他也比誰都清楚嘆氣也沒用。一邊咋舌一邊爬上石階,看到了巖山的頂端。爬完樓梯後,那裏沒有看守士兵的身影,只有一個巨大的影子盤踞着。
「那麼軍議到此結束。大家好好休息。」
魔王軍特務參謀加米結束軍議回到狹窄的洞穴後,嘆了一口氣。
阿爾比昂會突擊過來,這邊由伊薩和三百名士兵防禦。
「船員是加尼斯長官的部下。跟傑拉沙沒有互通聲氣。」
西繞是沿着面海的懸崖。因爲是隘路,不是能展開大軍的地方。這點雖好,但沒有障礙物,稱不上是適合防守的地方。
加米回想剛纔看過的地圖。
加米在腦海中推進軍隊。
伽利歐斯的話不容置喙。參謀雖然獻策,但選擇哪一個,都交由指揮官一人決定。
加米暫時停止思考,嘆了一口氣。
加米在城中散步。但因爲士兵來來往往,很難找到能思索的地方。在尋找安靜的地方時,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山腳。
情報太過不足了。要從這裏構築防衛線是不可能的。真要做的話,必須採取相當大膽的手段。
伽利歐斯看着阿薩妮亞點頭。然後將視線移向加米。
「加米,我也明白這話很突然,但狀況改變了。也考慮一下乘船逃跑時怎麼作戰。」
聽到伽利歐斯若無其事的話語,加米眯起了眼睛。
「首先,船會不會來都不知道!洛班因爲傑拉沙的謀反陷入混亂。船可能根本沒出港!」
「說到底,船不一定就會來。阿薩妮亞他們雖然優秀,但也沒進行周密的準備。如果哪裏步驟亂了就完了。不確定要素太多了。」
率領一千名士兵的伽利歐斯前進。羅梅莉亞可能會用翼龍逃跑,所以率領五百名士兵的伽達魯達用魔法妨礙飛行。
「嘛,順便走走吧。」
「可是,如果不按時刻到達怎麼辦!這個地點守不住!」
以前不過是個單純的暴徒,但現在的伽利歐斯已帶着王者的風範。或許會成爲代替魔王澤爾吉斯的新領導者,引導魔族的存在。而且加米也有作爲參謀的骨氣。決定在任何狀況下,都選擇以勝利爲目標的行動。
彼此沒看對方的臉交談着,加米在伽利歐斯身旁坐下。
「中型船三艘,一艘定員兩百五十名。再擠一下,三百名就是極限。剩下的都救不了。而且沙灘上船無法靠岸。要上船隻能靠小型船往返,光是上船就要耗費時間。在等待期間,會在沙灘上被殺光的!」
「但是,也有能救的性命!」
兩人視線的前方,展延着月光照耀下的荒地。看不到火把和篝火,聯合軍沒有在東側佈陣這點一目瞭然。因爲格魯卡廢城的東邊沒有門,無法出去,所以沒有配置軍隊。
「捕獲羅梅莉亞,成功率十中有三嗎……」
「羅梅莉亞也不知道船會來。應該沒預料到我們會往北走,到那裏爲止我們能搶得先機。但是就算到了沙灘,從那裏開始纔是問題所在。」
建造格魯卡廢城的人,利用地利將山本身作爲了望臺。據報告說,山頂雖窄但很平坦。但加米自己沒上過這座山。因爲這副身體爬樓梯很麻煩,但還昆有必要親眼看一次。
正以爲引導得很順利時,阿薩妮亞來了,並提示了得救的道路。因爲這樣,指揮官的心動搖了,沒能讓他們下定決死的覺悟。
在加米的腦內,展開了捕獲羅梅莉亞的計策。
「喲,是加米嗎。」
「很難啊。地形太差了。」
伊薩看向伽利歐斯。被作爲戰鬼爲人恐懼的最強男人,靜靜地俯視着地圖。
原本似乎是保存食物的地方,內部放着好幾個甕。
在第一手之前,必須先解決格魯卡廢城的南門。門扉朽壞的門,現在用瓦礫堵住了。平常的話,撤除瓦礫需要時間,但這讓伽利歐斯去排除。用自豪的棍棒炸飛大門確保通路,讓各自率領一千名士兵的伽翁和伽斯頓前進。
「等等!太危險了!」
聽到加米的疑問,阿薩妮亞立刻反駁。
完全記住地圖和敵人的配置後,加米閉上眼睛。
聽了加米的預測,伊薩也皺起眉頭。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在沙灘上倒下的樣子。
「相信也不保證船會來。閣下太樂觀了。」
「或許吧。確實船來不來是另一回事。不過是叫阿薩妮亞吧?那個小姑娘確實是喜歡你。爲了救你,甚至衝進這種死地啊。」
對於伽利歐斯的話,加米感到無法言喻的煩躁。
「閣下竟然對部下的戀情也有興趣,真沒想到呢。那樣的關心,不如留給伊薩大人如何?」
加米站起身轉身。對着正要離去的加米的背影,傳來聲音。
「加米,變強吧。」
對於投來的這句話,加米激動了起來。
「你是說我很弱嗎!」
「啊啊,很弱!」
面對回頭大叫的加米,伽利歐斯也轉過頭,用大眼睛俯視加米。
加米瞪着伽利歐斯,眼睛彷彿要出血般,咬緊了牙關。
「只是生得巨大強壯的人懂什麼!」
在加米腦海中馳騁的,是嚐盡苦汁的半生。
對於尊崇武力的魔族來說,強大被視爲善,弱小則被視爲存在本身就是惡。
加米的樣子生來醜陋,被父母拋棄,身體也沒能健全發育。光是活下去就很喫力的身體,成爲迫害的對象,活着就是伴隨痛苦的戰鬥。另一方面,伽利歐斯擁有得天獨厚的體軀,甚至被稱爲魔族的理想。縱然會被投以羨慕的眼光,但應該一次都沒被欺侮過吧。
「你能懂生來弱小者的痛苦嗎!」
加米的聲音變成了慟哭。相對的伽利歐斯吐了一口氣,靜靜地俯視他。
「是啊。我想一定很喫力吧。弱小的你,如果被誰背叛,那一刻就完蛋了。所以你不相信任何人。所謂相信,是隻有強者才能做到的事。因爲這意味着就算相信而被騙、被背叛也沒關係。」
伽利歐斯斷言道。對於擁有最強肉體的伽利歐斯來說,相信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啊,加米。至今爲止,真的沒有任何能相信的傢伙嗎?阿薩妮亞或是我的大哥澤爾吉斯怎麼樣?」
加米對音樂沒有興趣。但在軍中出人頭地的話,總有機會觀看慰問軍官的樂團或藝人的表演。自然而然也變得分辨音樂的好壞。傳來的豎琴聲,本領相當高超。
作爲男人,湧起了更想要觸碰的慾望。但同時厭惡感也膨脹起來。
回想剛纔的軍議,加米顯然缺乏冷靜。意見相左在軍議中是常有的事。之所以會生氣到那種地步,是因爲被平時不會唱反調的阿薩妮亞反駁了。也就是說,自己一直在承人家好意。
那時如果沒發生意外,如果阿薩妮亞沒彈豎琴,他們就不會相遇。之後如果加米沒有心血來潮搭話,介紹工作的話,也不會出現這層關係。
美麗。
「過去發生的事件大概,我馬上就查明瞭。從中也在一定程度上推測出妳會戴上面具的理由。」
「那麼,我被任命爲副官時,摘下面具讓你看了我本來樣子。可是在那之後,加米大人對我的態度仍和以前一樣。那是爲什麼?」
腐病是皮膚鱗片腐爛掉落的惡疾。患有腐病的人,常常會受到迫害的眼光。但對加米來說,這不過是瑣碎的問題。
「因爲治療我而用了所剩無幾的藥,還準備了牀鋪……」
對加米來說,這一切都很新鮮且令人高興。如果是澤爾吉斯,加米曾有過就算被背叛而死也無妨的瞬間。然後是阿薩妮亞……。
「我不會忘記,是九年前的春天。當時我在彈豎琴。」
「加米。」
加米抓了抓臉頰。知道阿薩妮亞真面目的時候,加米也嚇了一跳。但同時也接受了。
「不,那個……我纔是,稍微,說過頭了……」
「加米大人……」
「……那真是……謝謝。」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再彈一曲嗎?如你所見,我的馬車動不了,正閒得發慌。」
加米敘述了沒有虛假的稱讚。女魔族也在面具後浮現微笑。
「不,真是精彩的本領。能將豎琴彈得這麼好的人,沒幾個吧。」
「如果不介意的話,想給你謝禮……」
回想過去,加米覺得緣分真奇妙。
「阿薩妮亞大人。你在嗎?」
隔着布出聲後,房間裏傳來聲響。頓了一拍後,聽到了允許入室的聲音。撥開掛着的布,加米走進去,看到穿着黑色毛皮長外套的阿薩妮亞正站着。房間裏除了木頭砌成的牀鋪外,還放着兩個倒過來的甕當椅子。
加米一邊說話,一邊觀察女魔族住的屋子。從氣派的屋子來看,肯定是貴族。但庭院樹木沒有修剪,也沒生氣。即使是貴族也生活不下去,要靠變賣家產餬口吧。
加米看向從長外套露出的繃帶。阿薩妮亞在逃進格魯卡廢城時中了敵人的箭,直到今天才恢復意識。
「是嗎,阿薩妮亞大人。期待再會。」
「好了,請站起來。」
不會因容貌而歧視。立功就給予獎賞,失敗就斥責。
阿薩妮亞深切地說。雖然覺得說是運命太誇張,但那一天發生的事,改變了九年。確實可以說是命運般的相遇吧。
「剛纔真的很抱歉!像我這樣的人竟然頂嘴……」
加米下定決心,伸出手碰了肩膀。只是稍微把手搭上去,阿薩妮亞的身體就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驚訝地抬起頭。
「是的,那是改變我命運的一天。」
想着剛好可以打發時間,加米傾聽着樂曲。
「!……我明白了。那麼再來一曲。」
「明明有這麼好的手藝,那真遺憾。」
豔麗的紅色鱗片放出光輝,眼鼻以完美的左右對稱而誇耀。大大的眼睛像寶石般發光,從眼角到鼻子描繪出平緩而美麗的曲線。然後小巧的嘴和喉嚨,白色的鱗片散發着妖豔的色氣。
被這麼一問,加米心中一陣刺痛。在被父母拋棄、像野獸般生活時,撿回自己的,便是魔王澤爾吉斯。那是個尊大、傲慢、冷酷的男人。但他同時也公私分明。
這是分配給阿薩妮亞的房間。本來的話,有屋頂的地方只會分配給傷兵或軍官。當然地,是不會給編制外的阿薩妮亞的。
「阿薩妮亞大人。與你相遇,已經多少年了呢……」
「是嗎,那太好了。其實,這把琴我正打算賣掉的。最後能讓人聽到,這把琴應該也很高興吧。」
阿薩妮亞點頭。凡事都不相信他人的加米,對身邊人作出的身家調查,對阿薩妮亞來說也是意料之中吧。
加米一邊動着黏膩的嘴一邊道歉。至今爲止,加米低過無數次的頭。但那些都只是嘴上說說,內心都在吐舌頭。發自內心的道歉,已經很久違了。
加米與阿薩妮亞相遇,是在洛班發生的事。當時加米坐馬車走在市街的路上,前方似乎發生了事故導致塞車而動彈不得。沒辦法之下,只好在馬車裏打發時間,這時加米聽到了豎琴的聲音。尋找聲音的來源,發現附近的屋子窗戶敞開,看見彈奏豎琴的女魔族的背影。
「……像我這樣的人彈的琴也可以嗎?」
「加米大人。至今我都沒問,爲什麼九年前那一天,你願意介紹工作給我呢?」
「我明明……沒有什麼戰力……」
「戴不戴面具,琴音都不會有變的。」
「我相信你。如果被你背叛而死,那代表我也不過是那種程度的男人。今後的判斷交給你。隨你喜歡去做吧。」
加米促請她站起來,但阿薩妮亞伏在地上不動。那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着。是在害怕觸怒了加米。
「是的,當作謝禮。不過,能不能一直幹下去就看你自己。如果被拒絕的話,請報上特務參謀加米的名字。那樣應該就管用。」
加米縮回放在肩膀上的手,退到倒放的甕那裏坐下。然後也催促阿薩妮亞坐下。阿薩妮亞似乎想說什麼,但閉上嘴坐在椅子上。
從開動的馬車上,加米約定了再會。不過這是口頭約定,沒打算真的再會。實際上,加米馬上便忘了阿薩妮亞的事。但幾天後,阿薩妮亞出現在參謀部。只是哪個部門都不想僱用戴着腐病面具的阿薩妮亞,沒辦法下,加米只好領她到自己的部門,僱她去當書記輔助。
加米深呼吸。一次還鼓不起勇氣,反覆了兩三次。儘管如此還在磨蹭,漸漸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生氣。想着快點結束吧而開了口。
女魔族微微抬起頭,展示她的腐病面具。患有腐病的人在魔族社會中,會被當作不存在。單是接觸就會被傳染惡疾,也有着如此根深蒂固的迷信。但對加米來說,那是無所謂的事。
傾聽着曲子,最後的音階彈完,一曲告終。
「那麼,如果你在找工作的話,請來魔王軍參謀部。我介紹你來擔任輔助書記的工作。」
面對認真眼神的阿薩妮亞,加米猶豫了。因爲沒什麼特別理由。
「請等一下,加米大人。我叫阿薩妮亞,阿薩妮亞・阿斯塔洛特!」
「不用了。我不是藝人。」
雖然與阿薩妮亞的相遇是偶然,但加米並沒有天真地相信偶然。因爲看似偶然,也可能是演出來的,有可能是某人的密探。而且既然要當副官,就會涉及加米計謀的深層部分。因此仔細的調查是不可少的。
「請、請原諒我……阿薩妮亞大人。」
加米回答了真相。他沒有了不起到會憐憫他人。
萬里無雲的光芒,彷彿看透加米的心一般照耀着。
阿薩妮亞的眼瞳與加米交會。阿薩妮亞總是戴着面具,但現在面具也沒了,如藝術般美麗的本來面目就在眼前。
加米從馬車窗戶,向窗戶對面的女魔族搭話。
「你要僱用像我這樣的人?」
雖說加米在醜陋上受到一致評價,但他也具備跟其他人相等的審美眼光。也理解阿薩妮亞是用絕世來形容也不會有異議的美女。而那個女性就在眼前。
美麗的阿薩妮亞被自己觸碰。那就如拿髒東西沾污美術品一樣。
在格魯卡廢城以食物爲首,什麼都短缺。藥物自不必說,連一塊布都難以入手。牀鋪這種東西,連總大將伽利歐斯都沒在用。但阿薩妮亞的房間,卻成了廢城中最豪華的房間。
看着乞求原諒的阿薩妮亞,加米撫摸着自己的頭。
對加米來說,問題是馬車動不了,沒有打發時間的手段。
「不,跟那個沒什麼關係。只是心血來潮。沒什麼深意。」
「是……傷口開始癒合了。」
跟自己簡直是相反,加米也這麼想。
「哎呀,真是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加米一提到錢,女魔族的臉就陰沉下來。
女魔族答允了加米的請求,又彈了琴。曲子結束時,前面發生事故的馬車被移開,塞車即將解決。
看着怯生生的阿薩妮亞,加米心中閃過一陣鈍痛。加米的右手無意識地伸出,差點碰到顫抖的肩膀,在最後一刻止住了。
加米至今爲止,從未主動碰過阿薩妮亞。徹底避開了手的接觸。但現在,要讓阿薩妮亞安心,就只能觸碰她的身體。
「那是……」
伽利歐斯的聲音,帶有獨白般的迴響。
「我理解那是當然的事。」
阿薩妮亞像是要垂下紅色的眼睛看着牀鋪。牀鋪上有用斗篷充當的牀單和被子,牀邊點着提燈。
對於拒絕謝禮的女魔族,加米點頭。剛好停下來的加米,剛好聽了彈奏的曲子。在這個時候介入金錢,確實是不解風情。
只說了這些,伽利歐斯站起來站在山緣。然後輕巧地跳進黑暗中。雖然是小山但也算是山頂,不是能跳下去的高度。但加米甚至提不起勁擔心,獨自嘆了一口氣。
「實不相瞞,在任命阿薩妮亞大人爲副官時,我調查了你的身家背景。」
雖然沒抱太大期待,但阿薩妮亞很優秀。馬上就學會工作,嶄露頭角。特別是對數字很強,絕不會出錯。回過神來已成爲加米不可或缺的存在。然後,加米任命阿薩妮亞爲自己的副官,直到現在。
下山後的加米,拄着手杖沿着山走。巖壁上挖了好幾個洞,裏面躺着受傷的士兵。
這份厚遇有個淺顯易懂的理由。現在的阿薩妮亞摘下了腐病假面,露出了本來的樣子。然後,阿薩妮亞擁有說是絕世美女也不爲過的美貌。無論哪個世道,美麗的人總會受到優待。即使在生死攸關的狀況下也不會改變。
「是那樣啊,已經九年了。」
「是啊,是那樣沒錯。」
「是憐憫戴着腐病面具的我嗎?」
「也是啊。」
加米送上了掌聲。結果沒想到有聽衆,演奏的女魔族驚訝地回頭。看到那張臉,加米稍微驚訝了一下。因爲女魔族戴着被稱爲腐病面具的銀色面具。
阿薩妮亞伴隨着話語嘆了口氣。本來的話,他應該羨慕或是覺得狡猾吧。但加米知道,阿薩妮亞很厭煩這種特別待遇。
加米那樣說的時候,馬車緩緩開動了。
「你問爲什麼……」
阿薩妮亞一看到加米的臉就跪了下來。
「好了,站起來。請坐吧。」
聽到阿薩妮亞的回答,加米點點頭。魔族的恢復力比人類高。簡單的裂傷幾天就能痊癒,用藥的話會更快。之所以一直沒恢復意識,大概也是因爲坐上翼龍從洛班飛到這裏的疲勞吧。
回想起那雙率直的眼瞳,加米就變得什麼也說不出來。
仰望天空,月亮圓圓的。
「妳身體還好嗎?」
加米走向了其中一個。目標洞穴的入口掛着布充當遮蔽。可以看到裏面點着微弱的燈光,影子在晃動。
加米回想阿薩妮亞的身家調查。
作爲阿斯塔洛特男爵家的長女出生的阿薩妮亞,從小就很美麗,據說那份美貌隨着年齡增長而增加。
被評價將來會成爲絕世美女,還不到十歲就有婚事找上門。聽說其中也有年齡大上二三十歲的男人。
父親阿斯塔洛特男爵擔心女兒的將來,沒有輕易決定結婚對象。另一方面阿薩妮亞亭亭玉立,美麗更有增添。因此被擱置的男人們,愛慕之情越發強烈。
檯面下還發生了求婚者之間的爭鬥,因爲對阿薩妮亞的愛慕太過強烈,甚至有人無心工作搞垮身體。然後有一次,求婚者之間的爭鬥發展到動刀動槍,甚至出了死者。
對於這個事件阿薩妮亞怎麼想,真相併不明確。
當時流傳的謠言說,阿薩妮亞奪取求婚者的財產,看着爭鬥的樣子以此爲樂。但這些謠言的出處主要是女性,可以想成是混雜了嫉妒。而且已判明阿斯塔洛特男爵家拒絕了求婚者所有的禮物。
事件發生一段時間後,傳出阿薩妮亞病倒的謠言。
求婚者爭先恐後地來探病,但阿薩妮亞誰也不見,過了好幾天。然後下次阿薩妮亞現身時,臉上戴着腐病的面具。
之前幾乎每天都到訪的求婚者,突然就完全不來了。女人說那是天罰,對阿薩妮亞極盡嘲笑。之後過了一陣子,父親病死,哥哥繼承了當主之位。
由於阿斯塔洛特男爵家貧困,周圍的眼光也冷淡。阿薩妮亞和哥哥便決定從魔大陸移居到洛班。哥哥從軍了,阿薩妮亞和兩名侍女操持家務。但阿薩妮亞的哥哥在戰場失蹤,過了很久才判明已死亡。
失去了當家,阿斯塔洛特家的生計變得嚴峻。而與加米相遇就是在那時候。
「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呢。」
加米一說,阿薩妮亞像是想起了過去般垂下了眼。
雖然沒直接問阿薩妮亞是抱着什麼想法戴上腐病面具的。但想像得到。恐怕阿薩妮亞是對來自男人的特別待遇而厭煩了吧。
「之所以知道阿薩妮亞大人的真面目也沒有改變態度,是因爲我猜妳討厭因容貌而被關注。所以,我什麼也沒做。」
還有就是,加米至今爲止都沒被女性喜歡過。絕世美女也好村姑也好,手構不到那都是一樣的。因此能完全打消不軌之心。
「而且,阿薩妮亞大人工作確實,如果不在的話,工作會停滯。」
這終究是事務上的理由,加米說明道。明明說了沒有其他意思,但凝視加米的阿薩妮亞眼中,不知爲何帶有光輝,臉上有着喜悅。
忍受不了好意的視線,加米別過臉。
「加米大人。」
「拿這種事逼迫你,真的很抱歉。我知道加米大人覺得我的好意很煩人。而且,我也很明白被單方面寄予好意的痛苦。」
「是啊……」
在加米麪前跪着的阿薩妮亞在發抖。看着那小小的肩膀,加米心中湧出一陣鈍痛,無法保持冷徹。加米的心動搖,腦中也產生迷惘。
看着兒子們,伽利歐斯稍微高興了起來。
「那、那個……阿薩妮亞大人爲什麼答應我的邀請,來參謀部呢?」
「……所以,才戴上了面具嗎。」
阿薩妮亞的臉變成了笑容。
阿薩妮亞加強語氣,表示不是謊言。
相對於伽利歐斯的大嘴,杯子很小,只有一口能喝掉的量。伽利歐斯稍微傾斜杯子,像浸溼舌頭般喝着。蒸餾過的酒精燒灼着舌頭,讓心稍微酩酊。
注視着篝火的伽翁開口了。
老實說,伽利歐斯不是個好父親。孩子出生時在戰地沒見上,也不記得自己有參與育兒。就算被說沒資格當父親也沒不能怪人。但兒子們個個都氣宇軒昂。既無恐懼也無緊張,肚裏懷着如泰山般的覺悟。
這種時候最可怕。會不由得想像最壞的事態,撤退這種念頭會在腦中閃爍。但那是弱小產生的幻想。正因爲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必須前進。而正因爲在那種時候選擇了前進,加米纔在衆多戰場上抓住了勝利。
加米的視線轉向背後的出口。
「我想要贏過自己的容貌。」
「與加米大人相遇就是在那時候。加米大人說琴音與面具無關,稱讚那是好聲音。我就想如果是這人的話,於是就前往了參謀部。」
擁有最美美貌的阿薩妮亞,與擁有最醜姿態的加米。
加米牽起了阿薩妮亞的手。阿薩妮亞驚訝地抬起頭。加米試着笑了笑,但沒自信能笑得好看。眼淚從阿薩妮亞紅玉般的眼瞳溢出滑落。
爲什麼?搞不懂爲什麼阿薩妮亞對自己有好感。明明自己只是事務性地應對,阿薩妮亞的好感卻反而增加。加米無法理解。
有時在戰場上,必須在沒有任何情報的情況下戰鬥。不知道敵人的位置和數量,即便如此也必須籌謀動兵。
另一方面這時,有個在篝火前盤腿坐着的巨大身姿。是伽利歐斯。
「在我前面演奏的人,被說是優勝候補。那個演奏真的很棒,聽到的瞬間我就悟到了自己的敗北。我覺得完全贏不了而備受打擊,加上緊張,連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
除了愛,就沒有別的了。
「雖然盡是失敗,但演奏結束時,等着我的是如雷般的歡呼聲。我受到那天最熱烈的掌聲,獲得了優勝。」
加米不擅長應對阿薩妮亞的本質理由。那是更加根源性的東西。
將羅梅莉亞作爲人質的作戰,就算順利能活下來的也只有包含伽利歐斯在內的少數人。加米和阿薩妮亞恐怕都沒救了。另一方面,搭船逃跑的作戰,伽利歐斯雖然沒救。但順利的話,非戰鬥員的阿薩妮亞則能搭上船。
「啊啊,加米大人……」
沒想到兩者都以戰勝自己容貌爲目標。然後,加米察覺到了自己的失策。加米對阿薩妮亞總是事務性地接觸,沒表現出戀愛感情。但那正是阿薩妮亞所期望的,結果變成了對加米產生了好感。
面對跪着、如祈禱般低頭的阿薩妮亞,加米的身體像石頭一樣僵硬。
伽利歐斯一邊抓着下巴一邊仰望月亮。想着加米順不順利。此時伴隨着腳步聲,出現了三個影子。全都是可比伽利歐斯的龐大魔族。是伽利歐斯的兒子伽翁、伽達魯達和伽斯頓。
自己這種人不能觸碰阿薩妮亞,湧起類似使命感的想法。但另一方面,加米也察覺到那是自己騙自己。那只是因爲對戀愛膽怯,而強行製造理由罷了。
大概是想起了糟糕的演奏,阿薩妮亞用鼻子哼笑。
握緊拳頭的阿薩妮亞臉頰微紅地興奮起來。
與哥哥他們相比,伊薩還差得遠。技術和知識完全不足,還沒做好身爲指揮官的心理準備。而且有時會有幼稚的誤解,讓人差點噴笑出來。
伽利歐斯的低語被黑暗吞沒,夜靜靜地變得更深了。
「你們聚在一起做什麼。」
「但是除了今天,我就再也無法傳達心意。如果你不接受這份心意的話,拜託你。請什麼都、什麼都不要說,離開這個房間。」
面對加米的提問,阿薩妮亞點頭。
如果是普通的男人,會把手搭在阿薩妮亞肩上,說幾句溫柔的話吧。但想像自己觸碰阿薩妮亞的瞬間,觸碰肩膀時感到的那份厭惡感甦醒。
「那是謊言吧。如果是妳的話,在那之前應該就收到無數次的讚美纔對。」
所謂強大,在於面對自己的弱小。
該說是心有靈犀嗎,伽翁說出了伽利歐斯心裏想着的話。
「是的。觀衆和審查員不是看音樂,而是在看別的東西。獲得第二名的優勝候補那悔恨的臉,我無法忘記。從那之後,爲了靠實力優勝,我拚命練習琴。但無論怎麼進步,我都不覺得自己的力量有得到評價。」
老實說,沒想到阿薩妮亞真的會來工作。雖然想要工作機會,但沒人會想在像加米這種男人手下工作吧。可是阿薩妮亞靠着加米的口頭介紹造訪參謀部,而且就算變成在加米手下工作,也精神效效完成了工作。這對加米來說也是意外。
與兒子們一起圍着篝火圍成一圈。然後酒杯中浮起了一輪月亮。
在伽利歐斯看來,伊薩就是不成熟的代名詞。也就是說還有成長空間。
現在魔王軍困守格魯卡廢城,被迫選擇向南將羅梅莉亞作爲人質,還是向北搭船逃跑。
阿薩妮亞的話擊穿了加米的胸膛。在說不出話的加米麪前,阿薩妮亞繼續說道。
現在狀況也一樣。出現是因爲改變的恐懼,和踏入未知狀態的不安。但必須鼓起勇氣,面對弱小。
對於阿薩妮亞的話,加米無法否定。對身體矮小丑陋的加米來說,頭腦是唯一的依託。證明知性、自己的正確性,就是他活着的目標。
月亮在酒杯中搖曳,篝火對面諸子靜靜地享受着酒。
「父親大人。」
他在想,爲什麼對自己寄予好感的,是擁有完美容貌的阿薩妮亞。如果阿薩妮亞哪怕有一點缺陷,加米倒是意外地能輕易接受那份好意。但阿薩妮亞的美是完美的。只要她期望,連國王都會屈膝。阿薩妮亞能選擇任何人。這樣的她選擇了最醜陋的加米。理由只有一個。
「啊啊,伽達魯達這傢伙,聽說拿到了好東西。」
「我想你早已經知道了,我傾慕着你。我愛你。」
「然後在加米大人手下工作,我確信了。這人也是,想要贏過自己的容姿。不,是已經戰勝了。」
連父母都拋棄、在沒人愛的情況下長大的加米,早已認定愛不存在。但如果在這邊牽起阿薩妮亞的手,就等於承認愛的存在。事到如今,他已無法改變自己的信念和生活方式。於是,他腦中再次閃過走出房間的想法。但同時,想起了伽利歐斯說的變強那句話。
「阿薩妮亞大人。」
加米將沒有皺紋的臉扭曲成一團。
「老實說,戴上腐病面具所受到的迫害,超乎我的想像。那些曾經輕聲細語說永遠愛我的男性,伴隨着失望的嘆息不再來訪,喝采變成了嘲笑。無論做什麼都不被看見,被當作不存在。雖然痛苦悲傷,但我發誓與面具共度一生。因爲這是我戴上虛僞面具,負起責任的方式。」
阿薩妮亞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她也不是爲了好玩才戴上腐病面具的。
阿薩妮亞自嘲地笑後,悲傷地垂下眼。
「會造訪加米大人那裏,是因爲那一天,我的琴音被你稱讚了。」
「喔喔!這不是帶了好東西嘛。給我一杯。」
「至少得讓幼小的嫩芽留下來啊……」
或許是父母的偏心,但在伊薩身上感覺到了發光的東西。既然如此,讓那份才能開花結果前,讓他活下去是父母的責任。
伽達魯達和伽斯頓也微笑着把酒送進嘴裏。
至今爲止加米雖然察覺到阿薩妮亞的感情,但總是有意地無視了。阿薩妮亞也是,雖然表示好感,但也留有曖昧。但終於,這條線要被跨越了。
「是,我爲此準備好了。」
「是真的!聽了我的琴音而稱讚我的,除了家人以外,加米大人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像是懷念過去般,阿薩妮亞眯起眼睛。
伽斯頓舉起雙手,握着四個酒杯。
如果就這樣出去,加米能維持以前那樣冷徹的自己。但是……。
把兒子們當作下酒菜喝着酒,腦中閃過不在場的麼子伊薩。
圓月像是守望似浮在空中。
作爲參謀的加米,告誡自己應該向南進攻讓伽利歐斯活下來。但阿薩妮亞明知是死地,爲了救加米而闖到這裏。那份獻身沒有虛假。
對加米來說,會迷惑思考的戀愛感情只是不必要的東西。幸好對加米有好感的對象並不存在,能與煩人的異性關係無緣。
伽翁看向伽達魯達。喜歡使用魔法的兒子把手伸進懷裏,拿出銀色發光的薄水壺。是士兵用來裝酒攜帶的東西。
有像自己這樣的父親,還真虧能長出這麼出色的兒子,伽利歐斯爲之感嘆。
「那是……」
阿薩妮亞用充滿決心的眼瞳看着加米。加米像是被推擠般稍微後仰。
阿薩妮亞聲音顫抖着低下頭。
爲了轉移話題,加米問了從以前就覺得不解的問題。
加米不相信阿薩妮亞的告白。與自己不同,擁有美麗容貌的阿薩妮亞,應該是在百萬聲讚美詞中長大的。加米的一句話,只會被淹沒其中罷了。
阿薩妮亞從正面說出了自己的心意。面對無法敷衍的話語,加米的喉嚨乾涸。
「還是我小時候的事。有一場豎琴表演比賽,我第一次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