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主殿下久違地念書。

在以前，情侶間要講電話是很不容易的。

雖然我自己是一直到這個年紀都沒交過男朋友，所以從來沒有爲此煩惱過——但我以前很常聽到朋友抱怨在情侶間的電話問題。

我們這一代的人，行動電話約是從小學的時候開始慢慢普及的，不過當時在我們這個地區，父母們的主流看法是『等小孩上高中再給手機』，所以在國中時，如果有同學想跟交往對象講電話，通常是打對方家裏的市內電話。我還記得，遠遠聽過班上的男同學沮喪地說：『昨天，接電話的是我女友的爸爸……』諸如此類的狀況。

即便在上了高中後擁有自己的行動電話，此時擋在眼前的高牆就換成了電話費。以前的電話費是很貴的，喫到飽之類的手機方案也沒有像現在這麼多元。『我這個月的電話費打到超過X萬日圓，所以手機被爸媽沒收了……』當時會這樣訴說自己慘痛經歷的同年級朋友，可不只一兩個。那時候應該也有很多情侶是額外帶一支戀人專用的『*WILLCOM』手機來互相聯繫。（譯註：『WILLCOM』爲日本的電信品牌之一，於2005年推出了網內互打定額的服務。）

總而言之，以前情侶間的電話問題可以說是困難重重。

那麼——現在怎麼樣了呢？

現在這個時代，不要說國中生了，甚至連小學生都擁有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想跟戀人講電話就用通訊APP免費通話，已經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只要家裏有wi—Fi，自己又擁有一支智慧型手機，就可以完全不用顧慮父母及家人，盡情地跟喜歡的對象講電話。

不過，現在這種方便過頭的時代，對我們來說真的是幸福的嗎？

情侶間相見的時間愈少，對彼此的想念應該也會愈深。待在這種隨時都能輕易聽見對方聲音的環境中，是不是反倒會讓兩人間的關係變得淡薄且速食化呢？「隨時都能自由聯絡」的方便性，是不是反而會產生「必須隨時聯絡」這樣的束縛呢——開玩笑的。

我完全沒有打算提出什麼『還是以前比較好』之類的意見。

不如說實在太感激了。

智慧型手機萬歲！文明的利器萬歲！

這是因爲……

多虧了智慧型手機及通訊APP如此普及——我才能夠與身爲高中生的戀人天天都開心地講電話。

「期末考？」

這是一個差不多開始需要開冷氣的初夏夜晚。

我跟桃田同學現在已經幾乎每天都要打電話，而今天這通電話裏，出現了一個讓我相當懷念的詞彙。

『是的，下下星期，學期末的考試就要開始了。』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洛克人EXE》太好玩了。』

「不、不會啦，你不用道歉。這也沒辦法，學生的本分就是念書嘛。我也會忍住想見你的心情，你考試要加油喔。」

太好了。他似乎沒有被嚇到。

「說得也是。啊，這麼說來，桃田同學的期中考考得怎麼樣？」

「太慢了！你遲到了喔，桃田同學！」

「不……這個嘛，要說的話、那個……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喜歡。我還是會有那種，類似憧憬的感覺……喔？」

「……關、關於這點請讓我解釋一下。我也是做了很多功課喔？我用『女老師』這個關鍵字去檢索……然後就——」

「……跑出來一大堆色情影片的畫面。」

我們做完這些在旁人看來大概只像一對笨蛋情侶的互動後，在桌子前面坐了下來。

桃田同學與興致勃勃的我完全不同，整個人彷彿愣住了，默不作聲。

「那應該、會吧。」

可是我也不想打擾桃田同學唸書……而且還有一種，不知道該說是年長女友的面子，還是年近30的女性的矜持。我不太想一直遵循本能地吵着『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好想見你』。

「總、總覺得很抱歉。」

「原來如此。也是啦，志氣高是好事。」

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啊。

「……織原小姐，妳這身衣服怎麼了……？」

他的口吻變得疲倦低沉。

「那……你會開心嗎？如果我穿成這樣教你功課？」

我不想忍耐一個星期以上。要是見不到面也不能講電話，老實說我可能會撐不下去。

我的聲音不由得顯露出了我低沉的情緒。

『好的……』

唔哇——

我懂了。

啊——唔——

桃田同學點點頭，露出難爲情的模樣。看來他並不討厭我這樣的裝扮，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只要桃田同學還算喜歡，並且因此產生了幹勁，那我這次的Cosplay就不算白費了。

「話說回來，桃田同學說期中考的成績很差，大概是落在什麼程度？」

除了絲襪跟眼鏡，其他都是在平常那間百貨商店買的Cosplay道具。就是我買了揹帶裙睡衣跟三角運動褲的那家店。

一件釦子周圍有細緻裝飾的白襯衫，以及黑色緊身裙。然後是絲襪，還有平光眼鏡。

「…………」

「話說織原小姐——」

「……好、好的，織原老師。」

「這個嘛——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我明明是*回家社，名次卻落在三位數，我自己都覺得很丟臉。而且我國中時，名次通常都在前五十名內……」（譯註：回家社，指放學後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並且直接回家的學生。）

「桃田同學，你這個週末還是到我家來吧！」

我這話原本是想鼓勵他的！但是一講完後，猛烈的羞恥感突然朝我襲來，我在牀上陷入自我厭惡的懊惱中。嗚哇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我搞砸了嗎！？他會不會被嚇到！？

就算我想找照片參考，不管再怎麼找，出現的都只有女老師題材作品的封面跟畫面截圖。

「會讓你有幹勁嗎？」

原來如此，那時剛好是期中考的時期啊。那當然無法好好唸書了。畢竟當時事情的發展，次次都有如巨浪來襲。

果然還是不行。

「呵呵，那我今天會很嚴格地指導你喔。」

『……織原小姐這樣也太過分了。聽到妳這麼說，會讓我想直接丟下考試，跑去跟妳一起玩耶。』

「然後就？」

「這個嘛……我是想打扮成女老師。」

他呼吸有點急促地回道。

面對我無處發泄的怒氣，桃田同學作爲男性代表向我道歉了。

年紀比我小的男友進到了房間裏，我便猛地拿上課指揮棒指向他，同時試着這麼說。因爲很久沒見（三天），能見到他實在太開心了，就不禁嗨起來做出不符我形象……應該說是，入戲過深地喊了出來。

「啊、啊哈哈——我是開玩笑的啦……」

還真令人懷念呢，期末考。

我把最棒的提議告訴了他。

我一邊揮動收短的上課指揮棒，同時說道。

「啊——我想想……大概在一百二十名左右。全年級有三百多個學生。」

「就是、那個，像這種感覺的……女老師……？」

「欸、什麼……是這樣啊。」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都幾歲了。

「那個……總覺得有點抱歉，都是因爲我……」

我拚命地點頭。

『這是我升上高中後的第一次期末考喔。』

苦惱不已的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等考試結束後……我們要盡、盡情地談情說愛喔！」

「No、No。」

『好、好的！到時候就來談情說愛吧，盡情地！』

「那個……也就是說到你考完試之前，我們不要太常講電話比較好嗎？」

「爲什麼這麼說！？」

「啊……期末考啊。我都快要忘記這個詞了。」

而且我還快變成百貨商店Cosplay道具專區的常客了……之前店員跟我打招呼時的反應，就像心裏想着『啊，是很常來光顧的客人』一樣。

「桃田同學……」

「嗯嗯嗯！我就說吧我就說吧！」

「……啊——」

我說的話好像讓氣氛徹底陷入尷尬的境地，讓我開始覺得愈來愈難爲情。

『那個時候，我實在沒有餘裕同時準備考試。』

『是……這樣沒錯……』

「而且妳這身打扮……該怎麼說好呢，感覺就是Cosplay版的女老師。很少有女老師會穿成這樣喔。」

我吞吞吐吐地說，低頭看向自己的服裝。

「因爲……妳一下穿學生制服、一下又穿三角運動褲。我在想妳是不是完全迷上了。」

超級有學生感的詞彙。

『……期中考的成績，有點可惜。』

一直住在我家無所事事的姐姐，昨天才終於回老家了，我原本還在想，這個週末我們終於可以兩人獨處……然後……談情說愛一下之類的。

「由我來教你功課！」

面對桃田同學武斷的猜測，我覺得有點生氣，有種無論如何都想反駁這句話的衝動……不過冷靜下來想想，我可能真的百口莫辯。

『……對不起。』

「咦？這也不算太差吧？畢竟排名在前半段啊。」

「真是的，受不了耶！男人到底有多喜歡女老師啊！？」

嗯。

「咦？」

「應該會……很有幹勁。」

「織原小姐……妳是不是愛上Cosplay了啊？」

你、你說這什麼話！

「……啊，有了！」

「嗯……說得……也是。」

我覺得這真像他的作風。不知該說他是真的很認真，還是正經。他可靠得完全不像一個高中一年級的學生。

『就是、該怎麼說纔好……因爲期中考那時，剛好是我遇見織原小姐，開始交往的時候。』

「……桃田同學你，果然也喜歡嗎？」

『不，這不是織原小姐的錯喔。責任完全在我自己身上。不過……所以我纔想說期末考得加油纔行。我不想讓事情看起來像是，我跟織原小姐交往後成績就變差了。』

即使害羞依然配合我演出的桃田同學，實在是一個好男友。

「今天的我可是織原老師喔？」

「週末也不要約出來玩，在家裏唸書比較好對吧……？」

我戰戰兢兢地等他回話——

「好的，請多指教，織原小姐。」

「我、我想說要教你功課嘛，從形象上開始着手感覺很重要——」

就這樣到了星期六。

「……喔，織原老師以前擅長唸書嗎？」

「真是的，桃田同學最近感覺很鬆懈呢。罰你到走廊去罰站！」

「咳嗯。」

桃田同學依然放不開，有些難爲情地問道，我則是在內心舉起拳頭叫好，我就在等你問這個。

「啊——成績？你想問我學生時代的成績嗎？到頭來還是會問啊——嗯——我想想……高中時代的成績，嗯，再差也有全校前二十名吧——」

「咦……那不是很厲害嗎！而且織原小……老師，是念桐女的吧？」

「嗯，好像是這樣沒錯——我記得算是縣內屈指可數的升學學校吧。」

「這麼說來，大學也……我記得妳是念F大對吧。」

「嗯，對啊——那裏好像也算是縣內偏差值第一的大學吧——我也只是不想到外縣市去，才隨便選了那間學校念啦——」

啊——尊敬的眼神真讓人舒服。

我平常在桃田同學面前總是出糗，現在總算讓他看到我身爲年長大人的威嚴了吧。

老實說，我算是成績很好的學生。

大概在升學學校裏可以進到全校二十名內。

雖然要說的話，我還遠遠不及小雪那種真正的才女，她總是拿全年級第一，而且輕輕鬆鬆就考上了東北偏差值最高的大學，不過我還是算滿會念書的學生，對此我很自豪。

「我還以爲織原老師，絕對是那種學生時代完全不念書，整天都在打電動的人耶。」

「呵、呵、呵。你太天真了，桃田同學。對愛打電動的小孩來說，學業成績可是生命線喔。因爲我家是那種如果小孩不寫作業先打電動……電源線就會被拔掉的家庭……」

「嗚哇。」

「就算遊戲纔打到一半也一樣，毫不留情……」

「嗚哇啊啊……」

「……我爸媽那個年代的人，本來就不瞭解『存檔』、『紀錄』之類的概念……若要說起那種、打了好幾個小時的紀錄卻一瞬間消失掉的失落感，真的是……那是一種超越了悲傷與憤怒，彷彿過度換氣一樣的感覺……」

回想起小時候的心理創傷，令我全身顫抖不已。*奇蹟似地遇見了出現機率極低的特殊色寶可夢；在長時間不停狩獵史萊姆後，才終於收服的流浪金屬史萊姆；成功模式的最後，找沒問題博士改造後成功出現的無敵最強選手……這些紀錄被無情刪除的那一瞬間，我感受到的絕望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譯註：此段描述的電玩遊戲爲《寶可夢》、《勇者鬥惡龍》、《實況野球》系列。）

總而言之，我的父母認爲『一直打電動會變成笨蛋』。這種想法在當時是滿常見的偏見，所以我爲了能夠繼續打電動，便開始拚命努力唸書。

當時只要成績好，爸媽便不會多說什麼。

「妳不要緊吧？織原老師……」

「雖、雖說作爲替代方案可能有點不足，但我會盡全力協助你的！我會全力款待桃田同學，讓你能夠舒適地念書！」

「所有的科目及裏面的題型我都有印象。會覺得『啊——這個問題我以前做過耶』……可是——」

「對不起。我是這麼不可靠的大人……真的沒想到，我會把以前在學校學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

「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依照我的計劃，我應該可以輕鬆靈活地教你這些功課。我只是想幫上桃田同學的忙而已……」

也就是說——

完全沒幫上忙的我決定儘量把環境整頓好，讓桃田同學至少可以專注在唸書上。

「嗚、嗚嗚、嗚嗚嗚……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啊……！」

我現在的確是閒得發慌。嗯——沒有什麼事好做。就算我想全力整頓好環境，也是有極限的。應該說除了讓桃田同學安靜唸書外，我真的沒有別的事好做……

就算是理科與社會……高一上學期的理科跟社會，根本只要用背的。所以與其找人教，不如拿那些時間自己念要來得更快。

「織原小姐，妳應該會很無聊，所以在旁邊打電動也沒關係喔。」

由於過於絕望，我又痛哭了起來。

不只是數學。

不過，話雖這麼說。

桃田同學從包包裏拿出了課本。

「來，請用。不用客氣，儘量喝吧。」

「那麼織原老師，麻煩妳了！」

姑且不論現代文……古文啊，問題在古文！

在這個房間裏的是，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絕望，因而哭倒在地的一名成年人。

聯立不等式！二次函數！sin、cos、tan！

老實說，我自己也有點小看考試了。姑且不論升學考試，區區的高一期末考根本小意思吧，之前我心裏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完全想不起來要怎麼解題。是什麼呢，要將什麼東西怎麼處理纔行？我是文學系出身的，從我考完試以後就再也沒碰過數學，光是看到這些許久不見的算式，我的腦袋就感覺快爆炸了。

「不管是問題的解法還是考試技巧，我全都忘記了。明明還記得自己確實拚命背過，但那些拚命記下來的內容卻全忘光了……」

遺忘的程度可以說是慘不忍睹。

「……說得也是，那麼，你念書加油吧。」

「謝謝妳。」

怎麼能在這種隨便的情況下更改呢。

桃田同學出自貼心的幫腔，給了我致命一擊。

「啊啊，請、請不要沮喪！」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根本不該跑去買什麼女老師的Cosplay道具，應該花點時間預習一下才對……」

我連保持姿勢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倒在地板上，桃田同學露出擔心的模樣朝我搭話。

「……對、對不起，桃田同學。我之前說了那麼多大話，卻完全沒辦法教你功課……」

「就是這樣沒錯。」

S+V+C是什麼？

「織原小姐……」

「……感覺這點倒是說得沒錯。」

「……不過我現在很感謝他們啦。要是那時我爸媽沒有限制我，我大概會直接變成家裏蹲電玩廢人……總之我想說的是，因爲這樣，我在學生時代是很用功唸書的。」

一個只有外表看起來專業的女老師。

我以前做過，全部都做過！真的懷念無比！

我對他這方面的興趣喜好也愈來愈瞭解了。

「可是？」

有夠難！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嘛。畢竟高一的功課對織原小姐來說，已經是長達十年前的東西了吧？」

其實與我的學生時代相比，現在的課程內容並沒有大幅變更，難易度也沒有改變很多，原因並不在這裏。

那些以前拚命塞進腦袋裏的拼寫還有發音，我幾乎忘得一乾二淨。既不曾留學、也沒有海外研習的經驗，甚至從未踏出日本一步、年近30的社會人士，英語能力似乎隨着年齡增長一起降低了。

未然形連用形終止形連體形已然形命令形、四段活用Ra行變格，*還有ari、ori、haberi、imasokari什麼的……啊——！學過學過，這些我都學了很多啊！開始上古文課的時候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就被老師要求背起來的東西！（譯註：原文爲ありおりはべりいまそかり，是古典日語的背誦口訣。）

與其說難過或後悔——最爲強烈的是一種近似寂寞的感覺。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高一的功課對妳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結果就是現在這副慘樣。

「空調怎麼樣？會不會太熱？還是太涼？」

「真、真的有這麼難嗎？」

「不、沒關係啦！請不要一直道歉。」

「……我全部都忘了。」我這句話說得像在嘆氣。

「有沒有什麼想讓我幫你做的事……」

「什麼……」

因爲沒在用，就幾乎全忘光了。

「哈、哈、哈！放心交給我吧——！」

先不說英語了，我連日語都看不懂。

高中一年級的功課，也太難了！

女友在男友唸書的時候在一旁打電動……這也太誇張了吧。

「……不，嚴格上來講，跟困難有點不同呢。」

「唔……這、這樣啊。」

十年。一個人爲了考試——爲了達成目的而塞進腦袋裏的知識，十年的時間似乎已經足夠奪走這些知識。

爲了光明正大地用起居室裏那臺大電視打電動，我一直以來都埋頭努力唸書。

我明明在考試的時候那麼努力唸書，學會了許多知識，以爲它們都化爲了我的血肉——不過，看來人類這種生物，就是會逐漸忘掉沒有在使用的知識。一般的肌肉只要不常使用就會馬上流失，這或許對知識與記憶來說也是一樣的吧。

「……像我這種女人，沒有資格被人稱作老師……就連叫我小姐都太浪費了。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沒有必要對我這種女人使用敬稱……」

「……別說了，桃田同學。別再叫我老師。」

半小時後。

當然，我也不是像喪失記憶那樣全都不記得了。如果是簡單一點的問題，我不僅記得，也能夠解題。只是那種簡單的問題，桃田同學不用我教自己就會了……就結果而言，明擺在眼前的就是，我完全沒有能夠教他的東西。

話說回來，那位女老師就是我。

翻開課本及筆記、默默開始唸書的桃田同學，以及一語不發地盯着他看的我。

『在學校學的東西』，這在我們十幾快二十歲的時候，是生活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而我卻毫無所覺地失去了它們，這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嗯、嗯。說得也是。畢竟都過了十年了嘛。從我高中畢業後，已經過了十年了啊……」

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哪個時代，都會有那種主張「在學校學的東西，出社會後根本沒有用」的傲慢孩子存在，對於這種人，我都覺得那是「不會念書的人的藉口。只是在找理由不念書而已」。會這樣想的我，也是有點自大的孩子就是了……不過——的確用不到啊，在學校唸的東西。

「嗯——大概吧。我是文科出身的，所以理科中那種比較艱深的部分我沒辦法，不過如果是高中一年級的課程範圍，我應該都能教你。」

就在這般愉快的氛圍中，讀書會開始了。

「再、再讓我看一次課本就好，桃田同學。」

『非限定用法的關係代名詞』是什麼意思？

順帶一提，桃田同學是黑咖啡派的。他喫東西的時候還滿喜歡甜食，不過飲品好像比較喜歡不甜的。

我使盡全力站起來，試着再次挑戰。國語、數學、英語……我將自己的注意力提升至極限，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重新閱讀這三個基礎科目的課本——結果與之前如出一轍。

「不不不，這也太……不好吧？感覺有點超過耶，不是嗎？」

我說出一針見血的一句話。他好像難以繼續幫腔下去了。

啊……總覺得啊。

「……真的很抱歉，桃田同學。讓你特別跑一趟，卻完全沒辦法幫到你，對不起。我是個丟臉的大人，很抱歉。」

我想念書時應該還是需要咖啡因，所以就先用*多趣酷思的『小酷』衝了咖啡。（譯註：咖啡機品牌。）

從我高中畢業以後，已經過了十年這麼久啊。

等我真的出社會後，的確完全沒有用到這些知識。

英語也很慘。

「請、請問……」

「不，那個……對我們來說，我開始直接叫織原小姐的名字，應該是我們之間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吧。」

那即是——地獄的開端。

我完全無從爲自己辯解。

桃田同學露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像是在說：『欸，是妳要我這麼叫的不是嗎……』。

「……沒有耶。」

「沒問題，現在這樣剛剛好。」

說得也是。改變稱呼方式或許會直接影響到兩人間的關係，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這是什麼鬼！？根本完全看不懂！

畢竟……我是他女友嘛！

十年啊。

然後是國語。

我一動也不動地看着桃田同學認真唸書的側臉——接着突然興起了要不得的惡作劇念頭。輕輕地……

可是……它們已經完全從我的腦海裏消失了。

房間裏只有空調跟自動鉛筆書寫的聲音。

我試着在桌子下面伸出腳，朝桃田同學盤着的腿探去。用我包着絲襪的腳尖，戳向他的膝蓋附近。

咚、咚地戳。

「哇……咦？」

桃田同學露出震驚的表情朝我看過來。

我轉過頭，裝出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

「怎、怎麼了嗎？」

「欸——沒事啦——我只是腳不小心碰到你而已——」

「…………」

桃田同學擺出一副看似害羞又好像很懊悔的複雜表情，繼續埋頭唸書。他那種看起來有點困擾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

糟糕。怎麼辦。

好、好好玩。

總覺得……這樣很有情侶的感覺！

這就是那種狀況吧。回到家裏後還在工作的男友，以及受到冷落因此鬧彆扭的另一半。雖然桃田同學是在準備期末考就是了。

不禁沉醉在情侶氛圍中的我，儘管知道這樣不對，還是忍不住又伸出了腳。

「嘿、嘿。」

「等、等一下織原小姐！」

「咦——什麼事——？」

「腳啦，妳的腳。」

「欸——？應該只是你的錯覺吧——？」

「怎麼可能，妳剛剛甚至還喊出了『嘿』吧……」

「咦？」

等等。

「不、不要緊的。只是稍微沾到邊角而已……」

光是想像未來一週要避免跟對方聯繫，就讓我陷入瞭如此痛苦的境地。

「所以就是、那個……爲了接下來可以集中精神唸書，現在我想在這裏，儘可能先充飽織原小姐的成分……」

稍等一下。

擁抱的意思是……呃我懂、我很清楚。我知道這個詞彙，也知道它指的是一種行爲。可是等一下。要做……這個動作嗎？我們兩個？現在在這裏？

桌子被我的臀部使勁頂起，大概騰空了五公分，接着又馬上往下掉。在這股衝擊之下——

我們情緒莫名高昂地你一言我一句，不過馬上就詞窮了。

這或許也有壞處吧。

一旦放鬆下來就差點陷入恐慌，但我還是拚命佯裝成冷靜成熟的大人。爲了多少展現出我身爲年長者的風範，以及感謝拿出勇氣提議的男友，我希望自己接下來可以站在引導的位置。

「「啊！」」

「……桃田同學，那個啊，你今天還是……先回去也沒關係。」

「對對對！擁抱只是單純的招呼動作啦！不是什麼奇怪的行爲！」

「我、我的腳底板真的不行！那裏、非、非常敏感！噗哧……哈哈哈、快、快放開我……！」

「如、如果妳不想，那也沒關係就是了。」

「哈哈哈，我抓到妳了，織原小姐。真受不了……妳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做出這麼孩子氣的舉動。」

啊啊——

我從以前就真的非常怕癢啊！

整個搞砸了。

就在我理解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爲自己的腦袋會沸騰。

總覺得各方面都很對不起他。

唉。

明明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一旦看見他開始準備回去，我的心便彷彿要被寂寞與留戀的感覺擊潰。

「真、真的可以嗎？」

老實說，我已經在腦內做過無數次這種妄想了。例如想像桃田同學的大手緊緊抱着我或是摸摸我的頭，然後邊想邊偷笑。我已經不只一兩次做這種幻想。

我實在太怕癢，所以光是腳被抓着的感覺，再配上他的動作，我就受不了了。爲了想辦法讓腳從他手中掙脫，我奮力轉過身體。

我拚了命地壓抑自己的負面想法，把桃田同學送到門口後，他在穿鞋前朝我轉過身來。

「……那個，織原小姐。」

他開口時紅透了臉，看起來非常難爲情。

「……該、該怎麼辦纔好呢——」

雖然我也覺得，不過是一個星期而已，有什麼好擔心的——但我們在開始交往的這兩個月以來，已經養成每天互相聯繫的習慣了。生活型態不同的我們，就像爲了填補彼此的空白，一天到晚都會用文明的利器聯絡對方。並非市話也不是WILLCOM,我們用的是智慧型手機的社羣網路APP，待在有wi—Fi的地方天天盡情聯絡，完全不用顧忌流量。

然而——

「織原小姐……」

「也就是說——」桃田同學說道。

「我可以擁、擁抱妳嗎？」

他不太情願地再次開始唸書。已經被惡作劇魔力所蠱惑的我，再度伸出了腳——然而殊不知，這竟然是陷阱。

「對不——」

是我自己找他出來的，結果沒辦法教他功課；明明打定主意『至少整頓好讀書環境』，卻又忍不住一直騷擾人家，最後就是這副慘狀。

倒不如說……很想要。

我們兩個一次又一次地對彼此道歉。

放在桌上的咖啡猛地灑了出來。

好討厭。我會很寂寞的。

「沒關係，你別介意。這張舊地毯是很久以前買的，我本來就打算要買新的更換掉。況且要說的話，罪魁禍首也是我自己……對不起。咖啡也潑到你的筆記了吧……？」

「……我知道了。」

他要走了。

「我、我的、成分？」

彷彿在守株待兔一般，他的大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腳尖。

「欸……欸欸欸！？擁、擁抱！？擁抱指的是……那個擁抱，對吧？」

沒想到之前的幻想，竟會突然成爲現實——

手忙腳亂地收拾完後，我們向彼此低下頭。

「對啊，沒錯。」

充滿情侶相處感的氣氛，好像就這樣一口氣消失了。

我的聲音有些走調。心臟猛跳的程度超越我的想像。

「欸、欸欸欸？不、不行不行！對不起，我跟你道歉！請原、原諒我……」

「那個……該怎麼說纔好，我想補充織、織原小姐的成分……」

「哎唷……等等、不、不行，桃田同……啊哈哈、啊哈哈哈！」

「我想你還是回家，好好集中精神唸書比較好。要是待在這裏……我會打擾到你，讓你無法念書吧。明明是我找你來的，真的很抱歉。」

「……織原小姐，對不起。」

「說、說得也是！聽說在外國，還會用擁抱來打招呼呢！」

「對不起，是我剛剛玩得太得意忘形了……地毯上的污漬應該很難洗掉吧？」

無法成爲真正虐待狂的桃田同學。

「充電？」

桃田同學盯着我看，我依然佯裝不知情的模樣。

「是的……」

不過，應該說真不愧是天性善良的桃田同學吧，看到我這麼反感的模樣，他並沒有硬去搔我的腳底。

「畢竟從剛剛就一直打擾我的人是織原小姐啊，我要不要給妳一點教訓呢？」

不行！真的不行！

與十年前相比，現在的情侶相處環境實在過於優渥。

桃田同學連忙想鬆開手——但馬上又停了下來。

「嗯、嗯。當然可以啊，這又沒什麼。」

「欸？欸？抱歉，我完全聽不懂……這、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我都已經是這麼大的人了，必須好好忍耐——

充手機嗎？

「哇啊！？」

「咦？織原小姐……？」

然後——我的屁股撞到了桌子。

「老實說我的工作也是，下個星期應該整週都會很忙。得訂定新企劃，加班狀況也會變多吧……所以下個星期，我們就儘量少打電話少聯繫，集中精神做自己的事吧。」

怎麼可能不想。

我家的桌子，是躺在下面時無法翻身的尺寸。沒錯……絕對不是因爲我的屁股太大。問題出在桌子的尺寸上。絕對是這樣。

「而、而且，擁抱是很普通的事啊！我們都在交往了，來個擁抱很正常啦！」

我實在太遲鈍了，所以花了好幾秒才理解他的意思。

桃田同學開口，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就是、像這樣……抱緊的、那個？」

「我不是不想！沒有不想啦……雖然沒有不想，只是你突然這麼說，讓我嚇了一跳……」

「可以讓我，充、充個電嗎？」

當然可以啊。正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

「咦……」

接着他的嘴角揚起了虐待狂式的笑容，一點也不像他會露出的表情。

他只是用另一隻手稍稍做出搔癢的假動作給我看。

桃田同學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足弓附近。從腳底傳來的搔癢感，讓我忍不住笑個不停。

「對，應該是。」

這個發展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簡直嚇個半死。

「我們，來擁抱吧。」

「……可、可以啊。」

「啊哈哈哈！不、不可以……我不行了，真的不行啦！」

「……我才應該說，對不起。」

我想擁抱他，也希望他擁抱我。

他一臉強忍害羞的模樣，不過目光卻閃耀着決心，說道：

桃田同學的臉上一瞬間閃過猶豫的神色，不過最後還是點了頭。他開始收拾課本跟筆記本準備離開。

「呃……那麼，請問可以了嗎？」

他要回去了。

接着，一語不發地對視了數秒鐘。由於不知道該怎麼開始，詭異的沉默蔓延在我們之間，像在互相牽制。

「……好、好的。」

我緊張到甚至還用了敬語。

然後使盡喫奶的力氣舉起不停顫抖的手，往自己的兩側張開。桃田同學也跟我一樣，動作僵硬地展開了手臂。

雙方都張開雙臂——就在此時，時間靜止了。

一秒、兩秒、三秒……我們兩個現在的姿勢，就像假面騎士做完變身動作後，等待戰鬥服裝穿上的模樣，並且一語不發地互看。這樣神祕的沉默持續了約五秒鐘。

「……不，現在是在等什麼！？」

我不禁用力吐了槽。

「等等……桃田同學！你爲什麼杵在那裏不動！？不過來嗎！？」

「欸！？是我要過去嗎！？」

「不、不是嗎？」

「擁抱一般來說，不都是由女方撲到男方胸前這種感覺嗎……」

什麼？

要由誰來抱？誰先開始纔是對的？

怎麼辦啊。擁抱比我想像的還要困難耶。

「總、總而言之，桃田同學。今天反正我們兩個都是新手……那就，同時靠近對方看看吧。」

「說、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在我的提議之下，我們決定要公平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一點一點地前進。

我們緩緩朝對方的位置挪近。彷彿劍道家的滑步一般，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那個意思是指？」

這是什麼感覺，太棒了……！

好奇怪啊。我還以爲我們已經能夠感受到對方所有的情緒了，但好像只有現在這一刻沒有成功共享。我可能是碰到男女之間永遠無法相互理解的決定性差異了。還有，雖然跟這件事無關……從剛剛開始，就有個硬硬的東西一直頂着我的肚子耶。是皮帶扣環嗎？桃田同學身上的皮帶扣環還真是意外地大呢。

ㄉㄨㄞㄉㄨㄞ。

我大喊道。

有什麼東西——卡在我們中間。

「嗚嗚……沒想到我們的擁抱會受到這種高牆阻礙。」

「與其說碰到牆壁……不如說，正因爲不是牆壁才讓人困擾吧。」

桃田同學一臉強忍害羞的模樣，點點頭。

「我就是，不想放棄嘛……被胸部擋到而無法跟喜歡的人相互擁抱……怎麼可以這樣。」

用全身去感受對方的存在。現在是夏天，我們的衣服都很薄。緊貼的軀體間僅隔着一些布料，能夠明確感覺到對方的肌肉與骨骼，幾乎就跟裸身相擁沒什麼不同。就連體溫也瞞不過彼此，心跳與呼吸也近得超乎想像。

「可是，該怎麼說，都、都怪我的胸部，它太強調自己的存在又不會看狀況……害我們的氣氛變得怪怪的。」

嗯嗯？

「不是啦！一點也不重！我說的不是臭味……就是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

我們的動作實在太僵硬，因此很難好好抱住彼此——但一會兒後，我們便習慣對方了。

唔哇。

「我也快撐不住了……不過——」桃田同學說道。

「請、請抱。」

接觸到的感覺跟剛剛一樣。

「「～～！？」」

「沒沒、沒、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因、因爲我太緊張了，不管怎麼努力，動作都會很僵硬。全身硬邦邦的，根本沒辦法好好擁抱你。」

「所以，我們就再試一次吧。這次我……就、就算害羞，也會努力忍住的。」

「欸……可、可是——」

我們猛然放開彼此退了開來。原因在於胸部的彈力——當然不可能是這樣。

「嗯、嗯。我們一起加油吧。」

「妳、妳沒事吧，織原小姐？」

真的很想抱怨，爲什麼我的胸部會這麼大？

桃田同學這句話還滿圓滑的。可是在這種狀況中講給我聽，我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啊。

桃田同學突然這麼說，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臉像要燒了起來。我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的羞恥心，好像又要再度爆炸了。

我真的難爲情到無地自容——儘管如此，還是拚命忍耐着。我朝桃田同學背後伸出手，彷彿拋開所有猶豫，緊緊地抱住他。而他也一樣，朝我背後伸出他大大的手掌，緊緊擁住回應我。

「「～～！？」」

只是真的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欸！？」

「我也最喜歡妳了。」

「別、別說那麼多了，快點摸啦。」

「嗯……這也沒辦法嘛。而且……我也硬邦邦的了。」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說不定真的是一場戰鬥。

「呃不……那個、真的很……不、不好意思。可是，只有這點我真的沒辦法……也是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

「織原小姐……」

「桃、桃田同學！」

並擺出彷彿假面騎士等待戰鬥服裝穿上的姿勢。

「超級硬……整個硬邦邦的。」

好厲害。感覺好棒。這就是……擁抱嗎？原來跟喜歡的人相互擁抱，是這麼棒的事嗎？

桃田同學都特地表明他想跟我擁抱了，我絕對不要就這樣結束——

胸口滿溢而出的心意催促着我，我不禁開口說道。

可是。

害羞跟興奮還有緊張——

終於——我們之間的距離歸零。

唔哇啊啊，討厭死了……早知道會這樣，我就先噴點香水了。因爲我身上現在一定都是汗臭味！夏天本來就會流汗，再加上擁抱時緊張又難爲情，我可說是滿頭大汗了……但是桃田同學卻說很香……嗚嗚，到底是怎樣啦。

「我要罰你……現在開始摸摸我的頭。」

「……我喜歡，桃田同學。」

「對、對不起！」

「我們再好好擁抱一次吧。」

「你真的、太過分了，桃田同學……怎麼可以聞女生的味道呢。」

「我、我知道！我懂的……」

我環緊雙手讓身體朝他貼得更近。因爲我不想讓我們之間留下任何縫隙。

我們緩緩將手探向對方的背部，接着終於相互擁抱了。對情侶來說，這是個很一般的動作；在外國，朋友間也會做出這個動作；而最近，連偶像也會擁抱粉絲了，擁抱就是這種如此健全的行爲——然而……

「我也會努力的。」

「……或許，擁抱對我們來說還太早了……有點太刺激……」

竟然會變成這麼色情的感覺！

可是……我不想放棄。

「……對不起啊。總覺得很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

他再一次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這股感覺像兩個劍道高手正要出招的氣氛是怎樣？我們現在是要開始廝殺了嗎？

我們好像可以感受到對方所有的情緒。

「甜甜的，好像有點柑橘類的味道，聞起來很香。」

「別、別誤會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並不是抱着這種期待，才提出要擁抱的。」

那其實……就是我的胸部。

怎麼辦纔好。

比較像是被超乎想像的觸感嚇到了。

「……這算是懲罰嗎？」

「……桃田同學，你好像變硬了耶。」

會如此地——讓人全身發燙嗎？

我反射性地想退開，但被抱得太緊了完全動彈不得。

「我、我要抱囉。」

ㄉㄨㄞㄉㄨㄞ

「織原小姐聞起來……很香呢。」

我們再次展開雙臂，朝彼此靠近。

「……嗯，我也是。」

不僅讓肩膀僵硬，到了夏天會悶熱不已，穿上連身裙時還會看起來很胖，也買不太到可愛的胸罩，要說的話，常常連整間店都找不到我的尺寸……雖然有時候別人會羨慕我，但我自己還是覺得，要是胸部能再小一點就好了。

爲了掩飾害羞，我大聲喊道，接着桃田同學便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放到我頭上。他骨感修長的大手，輕輕地撫摸着我的頭。剛開始有些僵硬的動作，也漸漸變得流暢起來，他還將手指插進我的頭髮中輕撥，像在替我梳髮一樣。有時他的指尖會碰到我的脖子，讓我覺得有點癢癢的，也很舒服……總覺得我實在太幸福，魂都快要飛走了。

「什麼！？欸……織、織原小姐也硬了嗎……！？」

雖是相互擁抱，因爲體型的差異，我就像窩在桃田同學的懷中一樣。全身上下感受到的體溫及心跳，都讓我沉醉得不能自拔。

「呃不，沒、沒什麼。」

「對、對不起！我身上的味道很重嗎……！？」

「可能……很有事。我、我都快害羞死了……！」

「我現在覺得非常幸福。」

「……我、我知道了。」

桃田同學滿臉通紅，我的臉應該也跟他一樣紅。我反射性地捂住了胸部。

完全不帶情慾的健全動作——擁抱。

在兩個巨大團塊的阻擋下，我們無法進一步貼近彼此。

「……啊。是那個意思啊。」

我知道桃田同學不會耍這種心機。

「很、很抱歉。」

「～～！？你、你很討厭耶！別、別形容出來好不好！而且也不要聞我！」

「別這麼說……這不是織原小姐的錯。」

桃田同學露出難爲情的模樣，語帶歉意地說。與他相同，我也覺得太過刺激。我已經難爲情到腦袋都快熟透了。

「是、是這樣嗎……？」

聲音從我頭上傳來。我們的身高有些差距，所以抱在一起時，桃田同學的臉好像會剛好在我頭頂正上方。

然後——擁抱在一起。

激烈的擁抱令我就要不能呼吸，過了大約十秒後，我們緩緩鬆開了彼此。

我的大胸部撞到了對方胸前，因而擠壓變形。

我們再度失控般地，緊緊擁抱在一起。

身體稍微分開後，我們的視線才終於再次對上。

接着下一刻——雙方同時做出動作，我們接吻了。

自然地，非常自然地雙脣相貼。

若以戀愛故事打比方，現在這個吻一定是在高潮劇情時出現的那種——幸福又熱烈的吻。不過，既然我們是情侶，就算不是特別的日子裏，也應該……想要像這樣親幾次都可以。

啊啊真是的，受不了。

桃田同學真是個壞孩子。

竟然讓我對他如此着迷，他到底想怎麼樣？

在第一次的擁抱及久違的接吻結束後——

終於回神的我們，立刻被強烈的羞恥感壟罩。

根本無法直視彼此的臉。

哎呀……剛剛真的太興奮了。

這裏明明是門口耶。

「那、那個……桃田同學，你充好電了嗎？」

「……是的，可以說已經充過了頭。」

「那就好。這樣你就能夠專心念書了吧。」

「啊——不過……已經體驗過這種感覺後，卻要暫時禁止，也讓人很難受呢。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從明天開始就每天都來充電。」

「你、你在說什麼啊，真是的。那樣就本末倒置了吧！」

「啊哈哈。」

「期末考加油喔。要是你考得好，我就給你一些獎勵。」

這是我隨口說出的一句話。

「呃，這個嘛……」

洶湧而來的自我厭惡與羞恥感，讓我在牀上苦惱不已。

變硬……難不成之前擁抱的時候，桃田同學之所以反應怪怪的，其實是指這個嗎！？

這次不是作夢，一切都是現實。

「原、原來是這樣啊……真是太好了。那、那麼獎勵，就是我卯足全力親手做出的菜色！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時桃田同學重新調整好坐姿。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緊張，靜靜地一直盯着我看。我一瞬間就瞭解他的意思了，不禁反射性地正坐起來。

桃田同學依舊情緒高昂，說完便離開了。

我該不會是不小心踏入了這種橋段吧！？

我想講的不是這個！

期末考結束後，成績出來的那一天——桃田同學一放學就馬上跑到我家來。

「等、等一下桃田同學！門、門口！這裏是門口啊！拜、拜託你……至少到牀上——唔！？」

咦。

在我苦惱得頭腦混亂無比時，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才、纔沒有。我怎麼可能……」

問題在於——獎勵的事。

既然接吻跟擁抱都做過了，獎勵就得是更進階的東西纔行吧？

其實我——也不排斥就是了。

然而——

「……啊、啊——原來如此……」

「那妳可以給我獎勵嗎？」

「……嗯。」

太糟了。這實在太糟糕了。

最後的最後纔會完全上本壘，在那之前……應該有那種先讓對方看內衣或胸部之類的階段。其他還有……呃，就是那個，用手或是嘴巴把男人變硬的那裏——嗯？

非比尋常的成績進步，是出自獎勵的力量啊。

♥

「……妳在說什麼啊？」

「我已經……忍不住了。連一秒都等不下去……！」

是這種意思的硬了！？

啊，可是……就我的調查來看，如果照一般女老師作品的常見橋段來說，這種獎勵方面的事還滿階段性的也說不定。

竟然會做這麼色情的夢……我根本是變態吧！

就在下一個瞬間——咚的一聲。

我被推到了走廊的牆壁邊，桃田同學的手猛然壓在我臉旁邊的牆上。

真要說起來，桃田同學根本不可能會那麼粗魯地對我展開攻勢。他既溫柔又體貼，總是很重視我……不、不過啊，我有時候也會希望他稍微強勢一點，而且奇怪的是，在夢裏被他那麼積極地進攻，我也不覺得討厭——呃，不對不對！

「唔哇——太好了。我真的很高興！」

這會不會太極端了！？

「所謂的獎勵……當然就是織原小姐的一切不是嗎？」

獎勵的力量也太厲害了吧！？

他一副迫不及待，在門口把成績單亮給我看。

「——！」

啊啊，好險。要是再晚點醒來……應該已經做到底了吧。真的好險。真的就差那麼一點點。爲什麼偏偏要在那種時候醒來……反正都夢到了，再繼續一下也——呃，不對不對！

「這、這個嘛……」

「第一名！？」

我從這樣的夢裏醒了過來。

「獎勵……真、真的嗎！？」

「其實織原小姐自己，也早就料到了吧？」

「會給我吧！？」

「怎、怎麼了？」

感覺大概這樣。

「這一切都是託織原小姐的福。爲了得到織原小姐的獎勵，我拚了命地努力用功。」

「…………」

♥

「織——織原小姐。」

被留下來的我，只能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熱衷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

期中考時明明在一百二十名，這次卻拿到了二十八名，這種提升程度可以說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織原小姐，請看！我拿到第一名了！」

「我應該還滿努力的吧？」

期中考明明纔拿一百二十名，期末考竟然第一名！？

我在當時不小心知道了「那個」。

桃田同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把成績單亮給我看。

應該說只是突然想到的。我希望桃田同學能多少加油一下，爲此順口提了一句而已。

可是，一旦重新意識到這件事——羞恥感還是讓我簡直要窒息。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不小心做出了「那個」啊？

我再次細想剛剛自己說出的話——然後重新審視自己現在的模樣。

看見他那迫不及待的模樣，我只好點頭，桃田同學見狀高興不已。

「……我、我怎麼會做這種夢啊～～！」

「等等……咦？可、可是，如果只有進步一點點可不算喔！要有飛越性的成長才行……」

女老師作品中的王道套路之一。

「唔～啊～怎麼辦纔好啊，到底該怎麼辦……」

從昨天開始我腦中就一直塞滿關於獎勵的事，纔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這根本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猥褻的夢了。

「……該、該怎麼辦。」

桃田同學的情緒開始變得高昂。

「如果我拿到好成績，織原小姐會獎勵我嗎！？」

期末考結果出來的這一天，桃田同學放學後來到了我家。我當然沒有在門口被壁咚，就跟平常一樣，我們在房間裏面對面坐了下來。

「妳明明很清楚的，還裝什麼傻。太狡猾了。還是說……妳其實是在等我像現在這樣，對妳展開強硬的攻勢嗎？」

畢竟應該不太可能第一名啦，不過拿到第二十八名也已經很厲害了。

時間就這樣在我的苦惱中過去了。

這次成績進步得非比尋常，原因果然還是在——

等一下。

從之前他來我家過夜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不管在心理層面上，還是避孕用品，我都做好萬全以上的準備了。

「唔哇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學年共三百一十八個人中……第二十八名。很、很厲害耶，桃田同學。你的名次上升了好多！」

「嗯、嗯。我覺得你真的很努力了。」

桃田同學心中期待的獎勵——應該就是這種事吧？不管怎麼想，看他手舞足蹈的那副模樣，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好像無法光用親自做菜給他喫矇混過去吧？

他的眼神認真到令人害怕，在他的俯視之下，我僵硬到動彈不得。

「我知道！我會拚上這條命努力的！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之前在試圖搜尋女老師穿着的時候，一堆成人作品就這樣映入眼簾。我無可避免地看到了……不過，因爲有點感興趣，我還是忍不住查看了一下大綱及開頭。

「嗯、嗯……大概會。」

欸……這、這樣的話，當時一直頂到我肚子的，根本不是皮帶扣環，而是桃田同學的——

這會不會是——「那個」呢？

『成績進步的話，大姐姐會給你色、色、的獎勵喔』，這種成人領域的王道劇本，也太厲害了吧？

果然是這樣嗎。

類似『成績進步的話，大姐姐會給你色、色、的獎勵喔』這樣的劇情！

他拿到全校第一名了嗎！？

「因爲我在考試前一週，拚了命地努力唸書嘛。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因爲我想得到、織原小姐的獎勵。」

我想講的不是這個！

我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他的態度一反常態地強勢。然而讓我意外的是，我竟然不反感。

沒、沒問題的。冷靜點。冷靜點啊我。

我的嘴脣被強硬地封住了。他的舌頭粗魯地伸進來。敏感的部位遭到蹂躪，輕微的麻痺感滑過全身上下。不知不覺間，桃田同學骨感的手從襯衫底下入侵，在我的腹部摸索，接着朝向胸部——

在我點頭的那一瞬間——全身上下都燙了起來，同時汗如雨下。

我應該已經做好覺悟了。

然後——想好一切可能的發展，也做好準備了！

「那麼作爲努力唸書的獎勵，我想跟織原小姐商量一件事……」

來、來了。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不要緊、不要緊。一點問題也沒有。我已經穿上超級性感的內衣了。避孕用品是拿上次買的。還有爲了預防萬一，我也先買了對身體溫和的海帶成分潤滑液。

這樣一來無論是什麼要求，我應該都能幫他達成！

「織原小姐。」

「是、是的——」

在我被緊張及羞恥感逼到腦袋都快爆炸的這一刻，桃田同學對我說了。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露營呢？」

「…………」

欸？

要在外面做嗎？

怎麼突然提出這麼高難度的要求，這孩子是什麼超級變態嗎——云云。

腦袋已經完全變成粉紅色的我，一瞬間閃過這些念頭，但事情看來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