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話故事的尾聲多半都是——

我把桃田同學送回家（實際上並沒有送到家門前，而是離家最近的超商前面。）之後，就直奔自己的公寓了。

「哎呀，小姬你回來啦。」

姐姐在屋子躺着向我打招呼，不過她並不是拿着零食躺着看電視，而是躺在地上雙腿併攏向上伸直，正在努力鍛鍊腹肌。

織原妃。

34歲。

正處於不好好鍛練就會長贅肉的年紀。

「這個給你，是紀念品。」

「哎呀，謝謝。」

接過餅乾盒之後，姐姐開心地笑了。

「跟桃田小弟去水族館約會，開不開心？」

「嗯，很開心。」

「……發生什麼事了？」

姐姐一臉驚訝。

好快。

我也太快露出馬腳了吧。

該說是姐姐的洞察力卓越，還是我的演技太爛？

「你跟桃田小弟吵架了嗎？」

吵架——應該不是吧。

如果只是意見不合的那種吵架，那該有多單純，該有多好啊。

並非如此。

「並不是有什麼不滿。我完全沒有對他生氣的意思，只是我忍不住會想……比起跟我這種年紀比他大的女性交往，或許跟那女生在一起會更幸福吧。」

太、太丟人了！

「跟一個會爲了這種無聊問題而煩惱的女人討論，怎麼可能認真得起來呢？」

「……是嗎？」

「……我說呀，小姬。這跟我是不是你姐沒有關係。你從以前啊，總是把心情寫在臉上呢。」

「怎、怎麼了，小姬……你怎麼直接用手洗？」

我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雖然浴室本身不算小，但是單身公寓附設的浴缸，也就剛好容納一個成人而已。

身爲妹妹的我很清楚。

被親人用這種事情調侃，這種羞人的感受實在獨特到找不出其他東西來比喻啊！

「呼，熱水真舒服。」

「沒想到啊～你居然會幫桃田小弟做這種事呢，真沒想到啊～」

姐姐露出調皮的笑容說道：

「是啊，雖然很擠。」

「……果然，瞞不過姐姐。」

「你跟這麼喜歡的桃田小弟，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拿起海綿仔細幫姐姐洗背，同時開始講述今天發生的事。

就像是要害被正拳狠狠擊中的感覺。

姐姐突然發出怪聲。

現在，我們兩個並肩抱着雙腿泡在裏面。要是面對面把腿疊在一起的話，或許可以泡得更舒服，不過……我實在不想跟親生姐姐這樣子泡澡。

「原來如此。」

「是啊，雖然很擠。」

回憶湧現的瞬間，胸口忽然一陣絞痛。我按捺着悲痛，把沐浴乳擠到手上，然後貼着那片完美無瑕的背部移動。

「從小就是這樣，有什麼事都瞞不了你。不愧是流着同樣血脈的姐妹呢。」

因爲姐姐的眼神突然凌厲起來。她那雙平常總是帶着笑意的慵懶眼眸，這時卻泛起銳利的鋒芒，雖然嘴角含笑，但眼神卻沒有半分笑意。

和指宿同學這樣的女孩子交往才正常，和我這樣大了12歲的女人交往，實在怪異到了極點——

「……嗯。因爲我唯獨不想成爲他的負荷。」

「就當作是久違的姐妹親密交流嘛。」

「炮友，有性無愛的肉體關係。就算是超級純情的小姬，應該也懂意思吧？」

聽到我的回答，姐姐用溫柔的眼神凝視着我。

「唔、唔唔……」

「可是，桃田小弟有好好拒絕對方的告白吧？那你究竟有何不滿呢？」

「小姬，姐姐教你一個關於這世界的真理。」

姐姐坐在椅子上，而我跪在她身後。

於是指宿同學就成了和桃田同學在同公司工作的同梯。

雖然心情很複雜——不過感覺壓力頓減。似乎不需要強撐下去了。

「那已經是二十年以上的往事了。」

姐姐靜靜地點頭，然後伸手拉了拉衣服的胸口部位。

因此，他在那個社交圈中找到對象纔是正常的吧。

正當我又一次彆扭地雙手包膝坐進浴缸時，姐姐以似笑非笑的聲音開口了：

「是，我是不懂。夫婦或情侶之間的問題，的確只有當事人才懂——可是，我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只想到自己而已。你完全沒有站在桃田小弟的立場好好想過。」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桃田小弟呢。」

很擠。

就像是我一直不願正視的現實，冷不防地狠狠踹了我一腳。

十幾歲的姐妹互相幫忙洗澡，感覺還有點可愛，甚至令人憧憬……但年近30的姐妹光着身體貼在一起，不覺得怪怪的嗎？

「有什麼關係。你以前不是常常幫我洗背嗎？」

「——呀嗯！」

接着——

她的語調有些飄渺。

兩人一起泡實在太擠了。

啊啊——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

「該怎麼說……你的手法好色喔，小姬。難道你在做那種工作……」

「哪有……我、我是爲了他着想才——」

這是姐姐真的生氣起來的表情。

「這跟現在聊的事情有關嗎？」

只是我被罪惡感和歉疚壓垮了而已——

「……姐姐，你知道我們幾歲了嗎？」

「……啥？」

突然想到，之前我也是像這樣幫桃田同學洗背呢。

「咦——爲什麼要幫你洗啊？」

「既然如此，小姬你願意——只當個炮友就好嗎？」

「……!?」

「不、不是、那個、這個……」

「這樣啊……真的很巧呢。在水族館偶然遇見的女生，竟然是桃田小弟的公司同事，而且她之前還跟桃田小弟告白過。」

不出所料，姐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哎呀，這樣啊。」

「好久沒有一起洗澡了，要不要陪我一下？」

「也不錯啊，足夠讓我們姐妹倆好好泡個澡。讓我想起以前了呢。」

「在這世上啊，嘴上說着『我不想成爲你的負荷』的女人呀，纔是讓男人最有壓力的類型喔。」

非常擠。

「所以你纔會說出『你隨時要甩掉都可以』這種話嗎？」

「什、什麼達人啦……我只是上網搜尋，按照上面的方法做而已。我還是一竅不通的初學者。」

「只要小姬把自己當成是桃田小弟的炮友就行啦。不管桃田小弟跟誰交往，只要偶爾能跟小姬上上牀就行，保持這種方便的關係不是很好嗎？這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因爲我不能把事實全盤托出，只好捏造身份，才能將狀況說明清楚。

「會幫男友用這麼色的方式洗澡，看來小姬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成爲技巧相當高段的達人了。」

桃田同學的生活圈中，還有一個名爲學校的世界，他和一羣我所不認識的人在那裏度過大半時光，並形成一個小社會。

好像不太……根本沒關係的樣子。

糟了！

因爲你根本不知道，其實桃田同學才15歲。

你不知道他不是隻小我2歲，而是小了我12歲。

「別管那些。這是姐姐的命令。」

「才、纔不是！這是因爲……之前我是這樣幫桃田洗，不小心就這樣做了而已！」

「好了。接下來，小姬幫我洗洗背好嗎？」

我是那麼容易被看穿的人嗎？

「咦……啊。」

完全不是桃田同學的錯。

「……姐姐，我是很認真跟你討論耶。」

這句話讓我大受打擊。

咦，是這樣嗎？

聊到這裏，我正好幫姐姐刷完背。姐姐沖掉泡沫之後，又泡進熱水當中。我覺得身體也變冷了，於是也一起泡進去。

27歲和34歲了。

「因爲看你們之前連間接接吻都反應過度，我還以爲你們的交往相當健全呢……沒想到已經一起洗過澡啦。嗚呵呵，小姬該下手的時候還是會下手嘛。」

「…………」

我一時沒注意，就用了跟上次過夜聚會時一樣的洗法！

「嗯——做完重訓流了好多汗。我說小姬……」

我慌慌張張地澄清，但好像說漏嘴更不得了的事情。

「《美少女戰士》世代的姐姐，怎麼會懂《小魔女DoReMi》世代的我心裏的感受……！」

「知道是知道啦。」

我只能招了。

既然是命令就沒辦法了。姐姐不顧胸前的動靜猛然從浴缸中起身，而我也跟着捨命相陪。

「換言之，我想說的就是——這全部都是小姬的錯。百分之百是你不對。雖然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但是勉強自己扮演冷靜明理的女人，其實是很難看的喔？」

姐姐咳了一聲，將話題拉回正軌。

「…………」

「……姐姐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能講出這種話。」

「爲了他着想？不對喔，你只是害怕了吧？」

姐姐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地這麼說。

「因爲害怕被對方甩掉，所以才設下一道讓自己不會受傷的防線。你只是預先做好自我防衛罷了。只要搶先說出『隨時都可以甩了我』這種話，就能減輕真的被甩時受到的傷害。」

「…………」

我完全……完全無法反駁。

不僅無法反駁，甚至覺得就像卸下心中的大石一樣。如今我總算明白，那盤踞在我心頭的陰影究竟是什麼。

啊啊——我懂了。

我只是在害怕而已。

一直在害怕。

害怕被桃田同學——自己最喜歡的他——所拋棄。

對桃田同學懷有好感，名爲指宿咲的少女的出現——不但沒有讓我心生嫉妒，反而只是單純地感到恐懼。

像指宿同學這樣的同年級學生或許才比較正常吧。和同齡人交往或許會比較幸福吧——我最害怕的，就是聽見這些話從桃田同學口中說出來吧。

因此——我纔會搶先說出那種話，設下防線。

爲了以防萬一，能夠稍稍減少傷害。

說穿了就是這樣。

姐姐說得一點也沒錯。

到頭來，我只是假裝替對方着想，實際上只想着要保護自己——

「小姬，你還記得我離婚的理由嗎？」

姐姐露出平靜的笑容，問着驚愕到已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來的我。

「嗯、記得……是因爲星野先生、外遇的關係吧？」

「動了真感情……」

在這沉重的氣氛下——

「……嗯。說是交往滿月的紀念禮物。」

「所以我纔會突然暴怒——那是演出來的。假裝自己是個絕對不容許外遇的女人，完全不聽對方的辯解或道歉，找了律師強行辦離婚手續。因爲比起被甩，主動甩了對方還比較好。比起當個被拋棄的可憐蟲，不如狠心主動出擊。如果對方又是外遇，又拋棄自己……悽慘也該有個限度吧。」

距離桃田同學家步行約數分鐘的超商，設有相當寬闊的停車場。就連給長途卡車用的停車格，也足夠停下六臺。

姐姐說完之後，緩緩鬆開雙臂。

她發怒的程度連爸媽或親戚都不敢出言安撫，不聽對方的辯解，也不理會周遭的勸阻，始終堅持「我要離婚！」。最後她找了律師，從先生和外遇對象兩邊都拿到了大量的賠償金後，成功離婚。

「原諒……外遇嗎？」

『隨時甩了我都可以。』

說完之後，我再次深深低頭。

「……很過分呢。我真的、爛透了……自己悶着頭害怕，自顧自地逃避，只想着讓自己待在安全地帶。真的、非常抱歉。」

「……織原小姐。」

桃田同學的回應十分簡略。表情僵硬，聲音也很低沉。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坐立難安。

「不過嘛，我並不後悔。既然對方的心已經不在我身上，最後終究還是要離婚。而且因爲從那個人跟小三那邊拿到超多賠償金，所以我現在才能過着半尼特族的生活呢。」

堂堂正正地面對自己的戀人。

「不管是姐姐還是其他人，我都不會退讓。」

「……」

姐姐以強忍悲痛的嗓音繼續說着：

我二話不說就是低頭道歉。

在被拋棄之前，先做好主動分手的覺悟。和織原妃一樣——不，不一樣。完全不同，不能相提並論，我所做出的行爲，比姐姐差勁太多了。

只顧着設下防線，卻把責任通通丟給對方。我只是把自己封閉在殼裏，完全無視於對方。

我咬着嘴脣，感覺心中的後悔與罪惡感愈來愈強烈。事到如今，我才領悟自己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情。

「是啊。雖然我打從心底感到不爽，覺得無法原諒……可是，我又覺得如果只犯一次錯，或許還可以原諒。那時候，我心裏或許還有個底線吧，要是那個人哭着來道歉，那就兩個人坐下來好好再談一次，試着修復夫妻關係。」

「要是小姬想要退出的話，不如讓給姐姐吧？」

一旁的姐姐伸出手來——緊緊抱住因懊悔而顫抖不已的我。

不管是誰都無所謂。

只要這樣告訴自己就好了。

我發出宣言。

「……我會更努力做個稱職的女朋友。不管有多麼可愛的女生喜歡上你，也能抬頭挺胸主張『我纔是你的女朋友！』的程度。」

等了一會兒——桃田同學來了。

我慢慢抬起頭，毫不避諱地注視着對方。

「……不會。」

不顧胸前晃得厲害，踏出浴缸跑向外頭。

姐姐輕輕嘆氣，用沾滿水珠的雙手抹了抹臉。她並沒有在哭，但是從眼角滑落的水滴，看起來就像淚水。

我的心臟好像被絞碎一樣。

說到這裏，我雙手揪緊褲子，拼命忍着不讓眼淚滴落。雖然眼眶中泛滿淚水，但只有現在絕對不能流下淚來。我一點也不想靠着淚水博取原諒。

「……纔不讓給你。」我這麼說。

「表面上是這樣呢——但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

姐姐和我不一樣，她是積極採取行動。假裝自己勃然大怒，找來律師讓對方付出賠償，拼了命在戰鬥。把悲痛的複雜情感埋藏於心中，爲了自己的尊嚴奮戰。

「他沒有明講，但是我能感覺出來。『啊啊，這個人打算跟我分手呢。他想離開我，跟外面的女人一起生活呢。』……我有這種感覺。」

「之前真的很對不起！」

姐姐繼續說着：

「但是到頭來……悽慘的程度還是差不多。不僅如此，爲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很慘，我用一次又一次的謊言來遮掩，反而變得更爲狼狽了。」

「他什麼壞事也沒做，誠實面對小姬。可是你卻一個人悶着頭鬧恐慌，什麼也不說就一個人逃避了……反而因此傷害到他呢。」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我的心中。

「姐姐……」

「不過……」

「不小心說了像是說教的話呢……我也沒有立場教訓別人呀。結果還不是跟小姬一樣，因爲害怕受傷害，不敢面對自己跟對方，只想逃避問題呢。」

得知事實的姐姐——勃然大怒。

「我再也不會自顧自地害怕，也不會把責任推給你一個人承擔。也不會再說出……『甩了我也可以』這種話。」

經過宛如永恆那般漫長的數秒鐘後，桃田同學終於開口：

講出這種話……實在太卑劣了。

「雖然稍微年長一點，但我纔是桃田同學的女朋友。」

姐姐的前夫——星野先生外遇被發現了。

「…………」

『大了一輪的女人果然很難搞啊。』

♥

「不過小姬啊，我的前夫是個搞外遇的渣男——但桃田小弟並不是吧？」

織原妃心中的苦楚和糾結，以及做爲女人的尊嚴與顏面，我全都一無所知。

「那種理由……全都是自我防衛。不是爲了桃田同學着想，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受傷，單純只是害怕會被桃田同學拋棄而已……」

「桃田同學，我不會再逃避了。」

「這樣啊，還真是稱職的男友呢。」

他不發一語，開門坐進副駕駛座。在深夜把未成年人約到外頭見面實在不妥，但是——有些話我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告訴他。

『找同年級的女生交往可能輕鬆多了呢。』

一點也不值得害怕。

「我只對媽媽說過……其實，當初我有想過要原諒他。」

「那個人並不是一時鬼迷心竅……而是動了真感情。」

「聽到指宿同學向你告白的消息……腦中一瞬間冒出好多念頭。比方說『如果沒有我在，你就能跟同年級的同學談一場普通的戀愛；也許，那樣會比較幸福；也許和我分手，對桃田同學比較好。』之類的……」

「…………」

「我一直很怕……」

這一點也不難。

「要是那時候我願意捨棄顏面和自尊，態度再坦誠一些的話——要是我能夠死賴着外遇的先生，流着眼淚哀求『拜託你留在我身邊！不要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或許，現在就能擁有不一樣的未來吧。」

「抱、抱歉，這麼突然找你出來。」

啊啊——爲什麼我之前都沒發覺呢？

「我說了很不應該的話，真的很抱歉。明明是那麼開心的約會，都是因爲我而泡湯了……真的很對不起。」

「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小姬。沒問題的，人家很愛很愛你喔，所以你大可放心，多給一點信任吧。無論是對你自己，還是對桃田小弟。」

相較之下……我又是如何？

桃田同學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聽我說話。

要是桃田同學這樣想——纔是我真正害怕的事。

眼睛直視着對方。

打開心胸——再多信任一點吧。

姐姐滔滔不絕道出的離婚真相，讓我的心好痛。明明是我唯一的兄弟姐妹，我卻對她完全不瞭解。

我把小Q停在廣闊停車場的角落。超商的燈光幾乎照不到，只有一點點路燈的光芒，爲車內提供稀薄的照明。

感受那雙手臂環住身體，肌膚緊密貼合的感覺。34歲女性的身體，是這麼柔軟而令人安心，如此豐腴而有彈性——而且如此地溫暖。

一年前……

爲了自我防衛，搶先設下防線。

「嗯，真的，是最棒的。」

大概是接近深夜的關係，裏面沒什麼車。只有最靠近超商的地方停了幾臺，更遠一點的位置就沒人了。

「但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有時會想……」

「沒錯，是最棒的男朋友。」

車內一片沉默。

對於自己深愛的人、得到喜愛的自己。

「咦……」

「對了，小姬。剛剛進來洗澡之前，我看到客廳擺了『香皂花』，那該不會是桃田小弟送你的禮物吧？」

真的很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我。

「所以……我纔會一時衝動說出『隨時要甩了我都可以』，只要先說了這句話，就算真的被甩了，也能稍微減輕傷害……」

我猛力起身……

姐姐以物外神遊的眼神如此低喃後，轉頭看着我輕輕一笑。那是張隱含自嘲的寂寞笑容。

我猛力抬起頭來。

「——不行。」

不管有誰喜歡上桃田同學都無所謂。

「…………」

桃田同學用悲痛的眼神望着我：

「我纔不會那麼簡單就原諒你。」

「咦……」

「織原小姐……太任性了。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受傷嗎？」

「……唔。」

「我想盡辦法要讓滿一個月的紀念日過得更有意義。不但準備了禮物，也花時間查了水族館的資料……可是我的心意卻沒辦法傳達給你的樣子。做爲一個男人……實在太難堪了。」

「不、不是這樣的！我真的非常開心！不是你的錯，是我被害妄想太嚴重了，所以……」

「我也替回程準備了驚喜，可是氣氛那麼差，也沒辦法拿出來給你。」

「是、是喔……？真、真的很抱歉……」

「不行。我不原諒你。」

他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啊啊……這也無可厚非。這麼差勁的女朋友，怎麼可能獲得原諒。就算現在被甩，也只是我活該。

望着深受打擊而愣在原地的我，桃田同學如此相告。

「你要接受我的處罰。」

「處、處罰……？」

「你自顧自地胡思亂想，讓紀念日泡湯的處罰。」

「……我、我明白了。不管是什麼處罰我都願意接受。我該怎麼做纔好？」

「被我彈額頭。」

什麼嘛，不過就是彈額頭。

這處罰比我想象中要輕鬆多了……等等！

「不、不是吧……桃田同學的彈額頭是——」

相信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連桃田同學聽了也是滿臉疑惑。

頭蓋骨應該不會破掉吧？

還是覺得有點遺憾嗎!?

「也是……我的、初吻。」

事到如今也無處可逃的我，只能緊閉雙眼靜靜等待。只能不斷忍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不知何時來襲的彈額頭所帶來的恐怖。

「我沒有騙你。」

好可怕，可怕到要死掉了。不過……也只能接受了。爲了彌補我犯下的罪行，受到這種程度的處罰也是理所當然。被彈一下額頭就能得到原諒，反而應該開開心心地接受纔是。

我已經不行了。

「咦、咦咦？不、不過什麼!?」

「那、那是我……我的初吻。」

我——完全無法動彈。只是呆坐在座位上，腦袋無法思考，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一股猛烈的恐懼竄過我的全身，讓我反射性地捂住額頭。桃田同學將他的大手伸到我的面前，擺出行刑的架勢。

「就算我是這麼糟糕的女朋友？」

「這一記包含了我所有的心意。」

「唔、啊……咦？不、不會吧……桃、桃桃、桃田、同學……？」

最後用一個吻解決所有問題，實在和童話故事沒有兩樣呢。

這句話就像重拳般打在我的心頭。原來如此，我有點難搞啊。完全無法反駁呢，啊哈哈。

看着不是喜極而泣、只是單純掉淚的我，桃田同學補了句「不過——」又繼續說下去：

「唔……那、那有什麼辦法。我還以爲你要彈額頭耶。」

你到底打算下手多重啊！

「嗚、嗚嗚……好過分、太過分了，桃田同學……」

真的是……害我差點嚇死。

他的嘴脣依依不捨地，緩緩離開我的雙脣。

「嗯，明白了，我相信你。」

「有、有感覺到嗎，我的心意？」

「來、來吧……」

「難得的初吻，卻沒辦法感受到織原小姐嘴脣本來的柔軟，就覺得有點後悔。」

「如果你真的有在反省，接受這點處罰也心甘情願吧？」

我愣愣地睜着雙眼——只看見桃田同學滿臉通紅，用手捂着嘴巴。

「織原小姐一點也不糟糕。只是……有點難搞而已。」

應、應該不會死掉吧？

在對方似乎猶豫不決了數秒鐘後——前所未有的衝擊降臨在我身上。

「咦……？」

不久後……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主要是我的問題，引發了很多事件，但終歸還是度過了無比幸福的一天。

聽見他不安的詢問，我拼了命地點頭肯定。

不過……真、真的沒問題嗎……？

「是真的，請你相信我。」

一直不斷強忍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就這樣任由眼淚滴落，大哭起來。

「啊……抱、抱歉。讓你不開心了，像這樣偷襲……」

「……因爲很難爲情，所以不需要每次都問的意思。」

「啊啊，不、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

「咦、怎麼會。織、織原小姐？」

「——!?」

隨後……

「…………」

看着有些消沉的桃田同學，我開口這麼說：

「抱、抱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把身心靈全部託付給只屬於我的王子殿下。

有某種東西，碰到了我的嘴脣。

「呃，話說回來，那個……你並不討厭嗎？剛纔、那個吻。」

「爲什麼……不就是因爲喜歡你嗎？」

「不是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不過，剛纔你不是全身緊繃嗎？因爲用力的關係，嘴脣也抿得很緊，變得很僵硬。」

試着多信任一點。

強忍着連靈魂都要凍結的恐懼感，我點點頭表示接受。

「我要動手囉，織原小姐。」

真不敢相信。

桃田同學右手已經做好準備，而我也下定決心，用力閉上雙眼。繃緊全身的肌肉，準備迎接衝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是說要彈就快彈啊！要就給我個痛快！拜託不要讓我這樣心驚膽跳啊，桃田同學！

「……真的？」

「……嗚、嗚嗚…………嗚噎——」

嘴脣上面有種柔軟的觸感。

「騙人……」

在意料之外的情況下，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我的第一次接吻就這樣被奪走了。

「包含難搞的地方在內，我全都喜歡。」

隨後——整張臉發燙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果然還是不太樂意嗎!?

「你、你你你……親了我？」

「不、不會。我一點也不討厭喔。真的、超開心的……」

「所以——」

桃田有點害臊，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着。

這麼嚴重!?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彈額頭。是可以打破西瓜的彈額頭。

腦袋終於開始運轉，我漸漸理解了現況，慢了半拍才用雙手觸碰自己的嘴脣。總覺得上頭還留着剛纔的觸感。

「沒錯。是可以打破西瓜的那種。」

「～～!?討、討厭啦！不要問我這種問題啦……」

「就、就算你這麼說也……」

「我明明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明明是個那麼糟糕的女朋友……你爲什麼、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對於願意說出喜歡這樣的我的男朋友，我要打從心底盡全力給予滿到會溺死的信任。

不是額頭——而是嘴脣。

像做夢一樣。

和預想完全不同的一股衝擊。從嘴脣傳來的紮實熱度，蔓延到全身上下，帶來我從未體驗過的甘美衝擊。腦袋暈呼呼的，幾乎要失去意識。

「……是的。」

「嗚、嗚嗚……我、我明白了。我願意受罰。」

「親了。」

「我纔想問桃田同學……把初吻給我，真的好嗎？」

「當然。啊……不過。」

「就是太開心了……你好過分……對我太溫柔了。」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肩膀被緊緊抱住了，被一雙大手，是桃田同學的手。那雙用力抱住我的手，正在微微發抖。我能確實地感受到他內心的緊張。

但是卻用充滿男子氣概的眼神，直視着我說：

交往滿一個月的紀念日。

「不是、不是的……我很開心。就是太開心了纔會哭。」

「可以、再親你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