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雖然稍微比我年長一點,但可以當我女友嗎?》 · 望公太 · 5637 字
「──怎麼可以容許這種不合理的事情發生!」
我將雙手往長桌上一拍,用丹田出力大喊道。
這裏是面朝國道的大樓──其中的四樓會議室。
這間寬闊的會議室平常很少拿來使用。而現在,一個個菁英分子聚集於此。
分部長及副分部長、還有課長級的主管們……在我們公司裏,他們每一個的位階都遠遠高於我。
『晴海生活』股份有限公司。
以開發及販售化妝品與營養補充品爲主要業務的※一部上市公司。近年也開始投入研發運動補給品等產品,除了女性客戶以外,也漸漸受到男性客戶的青睞。(譯註:日本東京證券交易所中上市門檻最高的類別。)
從我大學畢業進入公司以來,就一直在『晴海生活』的地方分部工作。
在這段時間裏,我並沒有拿出什麼讓人驚豔的巨大成果,話雖如此,也沒有出過大問題,一直以來都平凡地完成了交付到我手上的任務,我對此引以爲傲──這樣的我,現在第一次與公司產生了衝突。
我站出來對抗那些菁英分子,正面與他們針鋒相對。
「就算是約聘員工又怎麼樣!小松不僅是在這間公司工作的員工,也是我的同事,更是我重要的後輩!即便是上司──也不應該搶走她提出的優秀企劃!」
「嘖。織原……妳這傢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惠比島課長圓滾滾的臉扭曲起來,一臉嫌棄地瞪着我看。他今年就要滿40歲了,是個體態豐腴的中年男子。
就職位來說,惠比島課長是我的直屬上司……不過老實說,我不太喜歡他。
他是那種每次提到我們的世代,就會用『※寬鬆世代就是這樣』予以嘲諷的類型。(譯註:指西元1987至2004年左右出生的日本人。這個世代的人在就學時期接受2002年開始推行的『寬鬆教育』,即將以往的授課時間與內容縮減的教育辦法。)
「我跟妳說,總公司也相當看好這份企劃!它勢必會成爲動員全公司投入的大型專案!只要成功了,我們分部的評價也會一口氣提升!這麼重要的企劃……怎麼能寫上一個※短大畢業的約聘員工的名字呢!」(譯註:短期大學,在日本是2年制或3年制的大學。以進入職場後能夠直接運用的技能作爲教育重點。)
這件事的起因,來自於公司內部舉行的企劃比賽。
過程相當複雜,發生了一場無法一言蔽之的紛亂內部抗爭,不過如果要簡單說明就是──
上司打算把約聘員工想出的企劃據爲己有。
就是這種社會上時常發生的事情。
我急忙道歉,桃田同學則溫柔地對我說。
我很高興。非常高興。
那是我還在唸大學、找工作的情況開始漸入佳境時的事。
接着,坐在我旁邊的小松小姐伸手拉住了我的套裝衣角。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現在依然流着淚。
開完會之後,除了許多善後處理外,源伯還跟我玩笑:「呵、呵、呵。小織原,如果妳有興趣,從下期開始要不要到總公司工作看看啊?」我輕輕帶過了這個話題,以及安撫大哭喊着「我要追隨妳一輩子,織原組長!」的小松小姐。處理完這些事以後,時間也已經很晚了。
「……身爲一個社會人士,我很敬佩惠比島課長一直以來累積的實際功績與成果。不過,無論課長以前喫過多少苦、忍受過多少不合理的遭遇……我覺得都不應該強迫年輕一代的人一起接受!」
我的聲音就快要走調,雙腳還不停發着抖。無數瞪向我的視線──那些在社會上打滾的經驗遠遠凌駕於我,身經百戰的勇者們的視線,就快要壓垮我了。
在那之後。
「這裏可不是清潔工該進來的地方。快給我滾出──」
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咦……啊啊。抱、抱歉。我把手機關機後,一直忘了開……」
「還問我爲什麼……我們不是約好了,今天晚上要一起在織原小姐家喫飯嗎?」
我們的年紀差了──11年又10個月。
一直以來被人看作『寬鬆世代』瞧不起的我,現在已經成爲年近30的中階主管了……
「呵、呵、呵。我是個髒兮兮的老頭,真不好意思啊。」
「不會吧──我在最終面試時幫忙送去醫院的老伯伯……平常擔任大樓清潔工的老伯伯,竟然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長──!?」
「像這種事情,出社會以後根本是家常便飯!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功勞一天到晚都被上司搶走!也碰過許多不合理的事情!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忍下來了。我告訴自己,這是爲了公司的利益,然後把委屈都往肚子裏吞。這又怎麼樣,看看現在的年輕人!你們太沒有耐性了,完全不懂得忍耐!都沒有一點尊重上司的心嗎!?真受不了,『寬鬆世代』就是這樣……」
「這樣是不行的,小松小姐。因爲那份企劃對妳來說,是很重要的企劃對吧?」
「你、你知道……那位先生是誰嗎!?他可是我們公司的前任總裁暨現任董事長──晴海玄三郎先生啊!」
「源伯……這怎麼可能。」
「更何況……是我擅自用備用鑰匙進來的,不好意思。雖然我有傳訊息給妳。」
今天也是回到沒有任何人在的、一片漆黑的房間啊。
「今天就是星期三啊。」
就算工作累得要死,回家時依然不會有任何人跟我說「妳回來啦」,我今天也是回到這般寂寞冷清的孤獨之城──
但是,也已經到了極限──
「織原組長……算、算了啦……我的企劃會怎樣都沒關係……織原組長能爲我抗爭到這個地步,已經很足夠了……」
不管怎麼說。
我這番話說得像在呼籲,又或是祈求,語畢,我對他們深深地低頭。一旁的小松小姐也站了起來,匆忙低下頭。
「不要緊,妳不用擔心我。我平時領的薪水之所以比妳高,爲的就是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
「……可是,再這樣下去,織原組長也會被我拖累的……!」
不由得大喊出來。
與這間分部裏身居高位的人──正面對峙。
我疑惑地走進玄關、關上門後,房間裏傳出了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那是我最近這幾個月,幾乎每天都會聽到的聲音。就算是無法直接碰面的日子,我也會用社羣網路APP每天跟『他』聊天。
接着源伯看向我,露出了熟悉的笑臉。
「你這傢伙是誰?」
「欸……咦、咦咦……?喫飯不是約星期三……」
進入公司以後,我得知源伯在這附近擔任清潔工,從那之後,我們有時碰到面就會聊上幾句。跟源伯聊天時,我總會想起自己已經過世的爺爺,所以一直很喜歡與他閒聊的時光──
我身爲她的上司,同時也是中階主管,自然與這場騷動扯上十足的關係──而後站到了與上頭針鋒相對的立場上。
雖說問題解決讓我鬆了口氣,但也因爲繃緊的神經放鬆,疲勞感便一口氣湧上來,淹沒了這副年近30的肉體。
當時我正要去參加這間公司的最終面試,途中在路邊遇見了扭到腳的源伯。我連忙陪着他一起去醫院,最終面試也因此遲到了很久。發生這種狀況,就算喫上閉門羹也不奇怪,不過彷彿受到什麼神奇的力量影響,最後公司特別讓我進行了面試。
小松小姐的企劃已經如她所願,將以我們的小組爲中心進行下去。公司好像也會積極考慮讓她晉升爲正式員工。
「咿、咿──!」
他是這間分部裏最了不起的人──現在卻變得面色蒼白,用一種彷彿看到鬼或妖怪的目光盯着源伯看。
「『以家人間的牽絆爲概念,適合高齡族羣的化妝品』……這個企劃的發想,是來自小松對自己祖母的關懷心意。如果將她排除在外,這個企劃是不會成功的。」
我拖着亡者般的步伐持續前進,終於抵達了自己的公寓。從包包裏掏出鑰匙後,便着實感到自己的精神愈發委靡。
桃田同學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樣開口提醒,我才大喫一驚。
「咦?怎、怎麼會……?」
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呵、呵、呵。也差不多該到此爲止了吧。」
「小松小姐,妳之前不是說過嗎?『使用我們公司的產品,教原本不太外出的奶奶化妝以後,她變得比以前更有精神也更常出門了』、『希望全世界的老奶奶們,都可以透過化妝跟孫子女相處得更融洽』。小松小姐投注了這麼多心力的企劃,就算被人拿走也沒關係嗎?」
可是──我不會輸。我不能輸。
他是我,織原姬的男朋友,也是正在就讀高中的男生。
「各位!我並不是只爲了正義感或人情才站出來戰鬥。正是因爲優先考量到公司及這間分部的利益──才更需要讓小松待在這個企劃的核心裏!」
「妳這傢伙……應該做好覺悟了吧?」
搞砸了。
走到玄關來的是──桃田薰同學。
「織原組長……!」
哎呀。
「……啊?欸……?這、這個、髒兮兮的老頭是……」
桃田同學語帶困惑地說道。
「好累,好餓,好想睡,我不行了……」
我在開會時把手機關機後,忙亂間就忘了要重新打開。現在開機看看,才發現桃田同學傳了好幾次訊息。
小松小姐的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我給她一條手帕,接着抬起頭來看向整間會議室。
「你、你你、你這蠢貨!惠比島!」
源伯臉上依然掛着溫和的笑容,盯向惠比島課長的目光卻相當銳利。課長面色害怕地向後退,然後跌坐在地上。
下班後回家路上,太陽早已下山,我一個人走在夜路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沒關係啦,請別放在心上。我也很清楚織原小姐最近工作很忙。」
爲了避免成爲那種,把上個世代的惡習強加在年輕人身上的差勁大人。
我無比震驚。
我帶着灰暗的心情將鑰匙插進鎖孔,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門沒有鎖。
說到底,我這次從盂蘭盆節連假放完後,就花了一個星期左右不眠不休地在處理這個問題。
唉……
沒想到源伯竟然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長。以後不能再隨便叫他源伯了。不過,他倒是主動跟我說「如果妳以後願意繼續叫我源伯,我會很高興的。呵、呵、呵」之類的……
經過了各式各樣的事情,然後這樣那樣這般那般──簡單來說,就是藉由董事長的金手指力量,整件事情順利解決了。
我之前就跟這位突然出現的大樓打掃伯伯──源伯很熟了。
「……唔欸欸!?」
「呵、呵、呵。嗨,好久不見了,小織原。」
我不禁失聲叫道。
「源、源伯!?」
我要戰鬥。我決定要戰鬥。
他跟我這個社會人士不一樣,正在享受暑假。
「……!」
爲了守護年紀比我小的後輩。
出現在門口的是個身穿襤褸工作服、滿頭白髮的老伯伯。他的嘴邊蓄着純白鬍須,臉上揚起柔和的笑容。給人的感覺就像在曬太陽的貓咪一樣,這位老先生渾身充滿The慈祥老爺爺的氣質。
惠比島課長神情憤怒地瞪向源伯,快步走向他。接着抓住源伯的手臂,打算將他趕出會議室。
……我原本是想講出帥氣一點的臺詞,不過總覺得,這句話好像也傷到我自己了。
我的後輩小松小姐所提出的企劃,不知不覺間其擁有者就快要換成我的上司了。
惠比島課長皺起眉頭,語帶威脅地說道。
「你、你怎麼了,桃田同學……?爲什麼會在我房間裏?」
「呵、呵、呵。我剛剛聽見你們的對話了,小織原。看來終於有機會可以報答妳當時對我的恩情了呢。」
中階主管『織原姬』的戰鬥,終於告一段落了。雖然在最後的最後發生了一場大逆轉,也算是順利得到我們所盼望的結果了。
「──啊。妳回來啦,織原小姐。」
不如說──仔細一看,房間裏的燈也開着。
「源伯,你怎麼會在這裏……?」
「時代正在改變,惠比島課長。你以『寬鬆世代』稱呼、瞧不起的那些年輕人──現在也已經要步入30歲了!」
「……嗚哇~~!抱、抱歉,對不起……我最近工作真的太累了,完全對星期幾沒有印象……」
突然發出又大又尖銳的聲音怒吼的,是身爲分部長的種川部長。
我滿腦子都是工作,結果完全記錯了今天是星期幾。
「桃、桃田同學!?」
「喀噠」一聲傳來。
「當然,我不否認小松還很年輕、不成熟,作爲社會人的經驗相當不足。所以我們的團隊會全力支援她。因此,拜託各位,請把企劃還給她。這主要也是爲了我們公司的利益着想!」
「開、開什麼玩笑!妳這是詭辯,詭辯!妳們給我做好準備!兩個人都要接受應有的處分──」
「唉……累死了。」
「是、是這樣沒錯……」
哇啊……我太差勁了。
就算工作真的很忙,也不能忘了跟男友之間的約定啊。
「啊──……對不起……我現在馬上做點東西!啊……不過,冰箱可能已經空了……啊~唔~……我、我馬上去買點什麼──」
「請、請等一下!」
我正要離開玄關出門時,桃田同學抓住了我的手。
「其實我……今天試着做了晚飯。」
直到桃田同學說出這番話,我才終於注意到。
來到玄關的桃田同學,身上穿着圍裙,一手還拿着湯杓。
房間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晚餐。
兩個裝着白米飯的飯碗。
中間的大盤子裏,是大量的薑汁燒肉跟堆得滿滿的高麗菜絲。
怎麼說纔好……很有The男人料理的感覺。
整體上粗枝大葉,呈現出狂野的風格。
「現在味噌湯剛煮好呢。織原小姐,妳回來的時間剛剛好。」
桃田同學用托盤端來了兩碗味噌湯,在桌上擺好。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這幅光景。
「那個……不好意思。我擅自用了妳的廚房。」
「不會。那倒是沒關係……不過桃田同學,你會做菜了啊。」
「還不算會做啦,我只會最簡單的做法而已。像薑汁燒肉,我只是直接用了『薑汁燒肉調味粉』,手腳又很笨,所以花了很多時間。跟織原小姐比起來,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桃田同學謙虛地說,然後露出難爲情的模樣搔了搔臉頰。
「因爲織原小姐最近,工作好像很辛苦……我想說,雖然沒辦法在工作方面幫上忙,但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做的……所以就,試着做了一點菜。」
無論在工作還是在戀愛上,每一天都過得十分充實。
這種幸福至極的情況是怎樣?
整個人撲向桃田同學的胸膛,用手環住他的身體。使勁緊緊地擁抱他。
「不好意思,我只想得到這點程度的主意。」
「啊,你別道歉啦。謝謝你,桃田同學。我真的很高興。而且根本……高興到都快哭出來了……!」
對一個長年獨居、年近30的社畜女子發出這樣的攻擊,實在太犯規了!
在公司累得要死,回來之後我最愛的男友不僅在家中等我,還準備了熱騰騰的飯菜。
織原姬──27歲。
「……嗯,謝謝你,桃田同學。」
受到內心深處湧現的愛意驅使,我趁着這個機會,盡情地向他撒嬌。
我可是已經對桃田同學沉醉迷戀到不能自拔了──
「說什麼快哭出來,這也太誇張──哇!」
回過神來,我已經抱住他了。
「總而言之,工作辛苦了,織原小姐。」
「桃田同學……」
「織原小姐……?」
這真的……有點不妙。
見到我欣喜若狂的模樣,桃田同學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他似乎完全不懂自己有多麼討我歡心。
「能、能讓妳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
他溫柔地擁抱我,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雖然我覺得自己或許有點單純,但我工作上的疲累也因此全部消失無蹤了。
這裏是理想鄉嗎?
還是桃花源的另一種版本,桃田源?
「謝謝你,桃田同學!我超級開心的!真的真的很開心!」
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