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人乘上馬車，不對，是坐上汽車。

兜風約會——是約會時的一種經典套路，甚至可說是某種王道的選擇。只要稍微上網搜尋，就能找到各式各樣的推薦行程。

雖然汽車已經不是時下年輕人的必備交通工具，但不管怎麼說，現代人的生活總是脫離不了汽車。雖然在首都圈的年輕世代擁有駕照的比例愈來愈低，但對於住在東北地區的我們而言，汽車是生活必需品，也是生活的生命線。在我所居住的地區，不只是一家一臺車，一人一臺纔是基本，而超商的存續取決於停車場的大小也並非言過其實。

六月的某個星期天。

我們倆久違的約會，就決定是開車長距離移動的兜風約會了。

在好好請教過GOOGLE老師之後，把各種理論及禁止事項牢牢記在腦中，一次次在腦海中演練，爲了保險起見還準備了暈車時的嘔吐袋。這下我已經無懈可擊了。

硬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非得要說有什麼致命性的難爲情之處……

那就是負責開車的人——是我可愛的女朋友吧。

「……等我滿18歲，就算違反校規也會馬上去考駕照的。」

「你、你不用那麼在意啦。」

駕駛座上的織原小姐體貼地安慰我，同時十分熟練地駕車前進。

身爲27歲社會人士的她，當然擁有駕照，也有自己的車。雖然聽她說開車不方便通勤，所以不常開，但反過來看，就算通勤用不上還是買了車這一點，真的是東北地區的「普通觀念」。在這邊，到了一定年紀還不買車，大家都會覺得「這個人有點奇怪」。

我們的車——目前行駛在往仙台方向的【注】國道上。預定兩小時左右抵達目的地。雖然坐在車上相當舒適，但……唉。（譯註：日本的國道相當於臺灣的一般道路。）

我總覺得怪怪的。

在提倡男女平等的現代，去計較什麼行爲「像男生」或「像女生」大概是一種時代錯誤吧……但是讓女友負責開車，而身爲男友的自己卻舒舒服服地坐在副駕駛座，總覺得心裏過意不去。雖然15歲的我不可能持有汽車駕照就是了……不過嘛，還是覺得怪怪的。

「抱歉。要是上高速的話就能更早到了，不過我很久沒開長途，所以有點怕怕的。」

縱使織原小姐嘴上說得謙虛，但她的駕駛技術無可挑剔。煞車很穩定，切換車道也很平順。身爲一介少年的我，覺得能夠把車開得如此穩當的成年女性，實在是太帥氣了。

那張注視前方、英氣勃勃的側臉令我無法挪開目光……本應如此，但我的視線卻老是忍不住往下移，像是被重力往下拉一樣。那條有常識的駕駛都會記得繫上的安全帶，像斜線符號一樣將豐滿的果實分隔開來，讓畫面變得有些兒童不宜。對向車道的人應該不會受影響吧？希望不會引發意外。

哎呀，這樣不行。

女朋友正在忙着開車，我怎麼能想這些愚蠢的事情，是時候來實踐我預先做過功課的「坐在副駕的戀人教戰守則」了。

『剛纔，可以超車吧？』，根本沒機會說！

我上網查了大家交往一個月都送什麼禮物，結果大多數都是花。不過也看到像『約會的時候花束也不知道放哪纔好』、『之後還得找花瓶來放實在很麻煩』之類的負面意見，所以我又繼續在網路上搜尋，最後才找到這種『不笨重』、『不會枯』、『可以直接當成擺飾』的最強花種——香皂花的存在。

開了約兩小時之後，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對。這叫做『香皂花』，是用香皂做成的花。」

好開心。超級開心。

「……這跟價錢無關，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桃、田、同學……」

我覺得——現在是最佳時機，大概。

紅、白、粉紅，小小的盒裏裝滿了各色的薔薇。織原小姐凝視着這些花朵，臉上流露喜悅之情。她湊近一點想要聞聞香味，好像發現了箇中奧妙。

「……我可以打開嗎？」

桃田同學呀，你是逗我開心的天才嗎？

「就是啊。」

明明還沒踏入水族館，今天的約會也還沒正式開始，我就已經幸福到極點了。

「哦——好棒喔，居然有這種花。真的好漂亮……就只有我一個人收到這麼棒的禮物，實在很過意不去……」

「咦？咦咦咦！織原小姐，你、你爲什麼哭了!?」

「沒有，我很久沒來了。自從國中遠足的時候，去過『松島水族館』之後，就沒來過了。你呢？」

「小Q？」

「交往一個月就送這麼高價的禮物，會讓人家怕怕的。」

「那跟我一樣都是從國中之後就沒來過呢。」

「當然。」

「我也是國中遠足去過盤城市的『環境水族館』之後，就沒有了。」

禮物作戰看來是成功了。

載着氣氛陰晴不定的我們，小Q在國道上一路向北前行。

「你是不是覺得『年近30又單身的女人，居然連車子都會取名字！』」

「因、因爲這款車的名字……叫做Cube，所以我就取名爲小Q。」

在和緩的歌聲中，兩人之間的代溝讓氣氛益發尷尬。

『香皂花』雖然漂亮，卻意外地便宜。比起用真花加工製成的『永生花』，實在便宜太多了。雖然也有煩惱會不會太廉價了，但我還是覺得要選「心裏真正想送的禮物」，就下定決心選了這個。

「這個，請你收下。」

不過……好像成功過頭了。

「……桃田同學，只要笑就好了。拜託你，只要笑笑就好。反應別這麼露骨，讓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我看看，那就放【注】《神劍》的歌囉？」（編注：此指《神劍闖江湖》。）

車內音響傳來的旋律，是我對於《神劍》這個作品，第一個會想到的「ONE OK ROCK」所演唱的歌曲。

「不、不會吧……咦、啊……真、真的耶，今天正好滿一個月……對、對不起，我沒有準備任何禮物……」

「辛苦了。」

織原小姐睜大雙眼，捂住嘴巴。

今天——正好是我們交往滿一個月的日子。可說是跨過一個階段，也可說是紀念日吧。

聽到我反問，織原小姐回過神來，露出後悔的表情。

繼「多趣酷思」的小酷之後，我又多認識了一個朋友的名字。雖然我承認心裏不免有「這樣好寂寞啊」的想法，但感受到更多的是心中的暖意。

即使車上裝了倒車顯影，但織原小姐似乎是那種一定要親眼確認後方狀況的駕駛。只見她大幅往後扭轉上半身，把左手放在我的座椅後面——結果那雙受到安全帶擠壓的胸部，就往我的眼前壓了上來。

「因、因爲人家……真的很開心啊……感動到掉眼淚。」

緩緩駛在擠滿中小型車的停車場之中，找了空位停車。

「織原小姐，你常來水族館嗎？」

……這些完全都是針對女性設計的守則吧。就沒人想到男方也有可能坐在副駕，幫我們也制訂一些教戰守則嗎？

她拆開包裝，打開蓋子。

『仙台海洋森林水族館』。

在決定要去仙台玩之後，我們兩人反覆討論的結果，今天約會的地點就選在水族館了。

不是指技術上的驚人，而是性方面的意義。

「哇，星期天果然很多人。」

最近連花店都有在賣的樣子，而我也是昨天去附近的花店買的。

「算是誇獎吧。下次我也用小Q來稱呼這輛車囉。」

車內的氣氛頓時曖昧起來。

懷着驚喜帶來的幸福感以及少許的自我厭惡，我跟在桃田同學身後走向入口處。

這是一座位於宮城縣仙台市的民營水族館。

「真的沒關係。反正我們也沒有講好，是我自己擅自準備的！而且啊，你開這麼久的車過來，就是最棒的禮物了。總之……請收下吧。」

「沒事沒事，我們下車吧。」

織原小姐的車是日產的Cube。黑色塗裝，整體輪廓四四方方的車，因爲外觀搶眼又可愛，是深受女性歡迎的車種。

不可以睡着！不要滑手機！不要補妝！

「我……喜歡你這樣喔，喜歡這種孩子氣的作風。」

「是送你的禮物，作爲交往一個月的紀念。」

我把手伸進包包，拿出一個經過包裝的小盒子。因爲帶着走又有點礙事，所以還是先送給她，然後留在車上比較好。

「咦……這、這是什麼？」

害我頓時小鹿亂撞。

裏面放了——數量可觀的薔薇花。

「啊……等等再下車好嗎？」

「……咦？這難道不是真的花？」

「好了，抵達目的地。」

「請不要在意，真的一點也不貴。」

「社會人士果然不一樣呢，能夠有自己的車。」

「哇啊，好漂亮……而且，好香。」

「哦——」

織原小姐眼眶中泛着淚水，但還是繃着臉蛋努力不讓眼淚滑落。我慌慌張張地在車裏找到衛生紙，抽了幾張遞過去，就看到她爲了不掉妝，小心翼翼地擦着眼淚。

「咦、這、唔唔……這、這是在誇獎我嗎？」

我壓下害羞的情緒，將小盒子遞到對方面前。

「請、請便。我把iPod放在手套箱裏，你就挑自己喜歡的放吧。」

「呃……要不要放點音樂？」

織原小姐害羞地輕輕點頭。

「Cube真是輛好車啊。我老姐也說過想要這款，但是老爸說『反正剛上路都會撞到，買輕型車就好了。』現在還在拉鋸當中呢。」

我把小盒子推到織原小姐眼前，她纔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

雖然是沒什麼營養的話題……織原小姐的倒車入庫實在很驚人。

「好啊。要放【注】『JAM』的？『SIAM SHADE』的？還是『TM』的呢？」（編注：皆爲樂團、歌手名。）

……身爲男人的我，居然會看着女友倒車入庫的模樣而小鹿亂撞，一般都是反過來吧。

「啊，都不是……是『ONE OK ROCK』的。」

「不過嘛，同樣都是『國中以後』，桃田同學是一兩年前，而我已經是十年以上的往事了。啊哈哈……」

『是不是太晚煞車了？』，也沒有機會講！

「對、對不起……」

我按照指示拿出iPod操作。

♥

「……嗯。」

「……很、很奇怪嗎!?幫車子取名很奇怪嗎!?」

「呃……」

「我纔沒這樣想！」

「……啊，是那首啊。」

搞砸了。對啊，要有禮物……雖然我早就知道今天是滿一個月的紀念日，卻只是一個人傻傻地想着「哇，今天就滿一個月了，超棒的，有夠開心——」而已，這個女朋友真是沒用，真是丟臉。

這不是在客套，是真的。

「……你的哭點真的很低呢。」

「纔沒這種事。這輛車也是家裏幫我買的。」

「啊，我們家剛好相反。我自己是哪種車都好，但是家人說『開輕型車要是出車禍就太危險了，去買普通車型的。』所以我就去找外觀最喜歡的車，最後才挑中這臺小Q。」

「原來已經過了一個月呢……桃田同學真是個稱職的男友呢……連個小禮物都沒準備的我到底有多脫線呀……一下子冒出太多種情緒，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等、等到你成爲大人就知道了……人類這種生物，愈是上了年紀，哭點就愈低……」

「我覺得送花剛剛好。看來看去還是送花最合適。」

「我什麼話也沒說。」

雖然驚喜禮物讓我心中充滿了幸福……但同時也對於自己在戀愛方面的認知之低落感到絕望。

我在自虐梗當中自爆後，來到了入場處。我們買好門票，看了看周圍，有好多情侶或一家出遊的旅客都在以入口當背景合照。

「你要不要也拍幾張？」

「說、說得也是。」

我緊張地點點頭。很好，今天一定要……讓手貼着臉比出V的手勢！就像十來歲少女那樣，天真無邪、落落大方，堂堂正正地擺出V的手勢！因爲我再也不想被人說比手勢的角度跟歐巴桑一樣了！

無視於默默爲自己打氣的我，桃田同學徑自打開了手機裏的內建相機。

「話說回來，用『現實相機』來拍可以嗎？」

「現、現實相機……？那是什麼？」

難道是哆啦A夢的道具嗎？

登登登登、登登——

現實相機～（大山羨代版配音）

像這樣的。

「所謂現實相機，就是智慧型手機內建的預設相機……因爲最近的女生，幾乎都改用有各種美顏濾鏡的照相APP，不太會用普通相機自拍的樣子。就連我家老姐也常說『用現實相機拍我一律免談。』。」

「哦——這樣啊……」

沒聽過的知識讓我心裏有些觸動。現實相機想必和那些擁有各種美化濾鏡、能讓人展現夢寐以求的理想外貌的相機APP不同，是能夠忠實還原現實狀態的相機吧。

雖然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不過名字取得真貼切。

每當這世上有新事物成爲主流時，落伍的舊款便會被冠上蔑視的別稱，遭到邊緣化。比方說智慧型手機開始流行時，日本以往的手機就被稱爲「鎖國型手機」一樣。

現實相機多半也是這種趨勢下的產物吧。

雖然我沒聽過現實相機可能是一種代溝，不過……也許單純只是我不太像女孩子的問題吧。就算到了我這個年紀，也有很多在IG上塞滿自拍照的女生。而我只有用螢幕截圖來備分遊戲攻略文的時候，纔會用到智慧型手機的相機功能。

結果，由於桃田同學好像也對相機APP不是很熟的樣子，於是我們就很普通地用現實相機拍了合照。

「織原小姐……再靠過來一點。」

「……不、不要這樣調戲我啦。」

「抱、抱歉……因爲我還在想你到底要問什麼，結果是這麼普通的事情啊。」

「桃田同學，你牽手的方式更自然了呢。」

看到那兩人之後——桃田同學停下腳步。

「織、織原小姐……有時也會用很大膽的直球攻勢呢。」

明明還沒結賬，我卻忍不住捏緊手裏的鑰匙圈，臉頰也自然而然地熱了起來。嘿嘿，好開心。是情侶款的，跟桃田同學同款的鑰匙圈呢。以後我每天都要拿出來好好欣賞。

♥

「我來拿吧。」

「……咦？」

「好啦，拍完了。小秋你這下滿意了吧？把拔馬麻還在等我們，趕快——」

「咦……喔、喔喔，對。那個男生是我們學校的同學……」

位於通道中間的魚類紀念照立牌附近，有個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子，和拉着她手的小男生。大概還在唸幼稚園吧。

「聽起來就像是在調戲呢……」

看來我也是屬於直球派，只是沒有自覺而已。

咦？她是桃田同學的熟人嗎？

『仙台海洋森林水族館』真的很棒。

想當初他要牽手時總是手忙腳亂，現在已經表現得很自然呢。

「咲姐，這個人是誰？你朋友嗎？」

「你怎麼了？一直在發呆。」

隨後那位女孩子——叫做指宿的女生，被小男生拉了拉手。

「咲姐，快點快點！來這邊拍一張！」

「那、那個，桃田同學。我問你一個問題，不要笑我喔……」

「沒錯沒錯，那種像幻想般的光景，好療愈啊。還有還有，企鵝的友好時光真的真的好可愛喔！」

「水族館真是有趣啊，桃田同學！」

離開之前，我們先到出口附近的紀念品區逛逛。在擠滿遊客的店內，思考着要帶什麼回去，比較有來水族館玩過的紀念價值。

桃田同學滿臉通紅，急忙制止我說下去。看到他的模樣，也讓我一下子害羞起來。糟糕，本來只是想解釋誤會，結果口不擇言，把自己的心聲都講出來了。

「嗯……她是有拜託我。那就買個餅乾好了。桃田同學不用幫家人帶些紀念品嗎？」

「啊——好啦好啦。是說等一下用我的手機拍好不好？今天我化妝太隨便了，真的不想被現實相機拍到。」

「哦——」

「什……不、不要這樣啦，這麼客套……」

喫過午餐之後，我們繞去還沒看過的區域，然後又去和企鵝好好親近了一番，便結束了這次水族館約會。

有股罪惡感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分成紅藍兩色，看起來就像是專爲情侶設計的商品。不過只要不擺在一起，就只是很普通的企鵝鑰匙圈。

雖然今天的約會，開心到像是做夢一樣——但若是退後一步，用客觀的角度來審視現在的自己，根本就是一個在沒有監護人許可之下，偷偷帶着未成年人出去玩的27歲成年女性啊。

我要坐27歲女人的車去水族館玩——這種話桃田同學怎麼說得出口。

由於是二○一五年才落成，所以館內環境嶄新又賞心悅目，最重要的是——有許多充滿娛樂性的巧思，讓遊客能在遊覽中獲得樂趣。也使我對水族館的印象徹底改觀，現在的水族館已不再是單純的魚類展示場了。而是活用水與水族生物的綜合藝術，儼然成爲另一種型態的主題樂園。

「真的！我第一次這麼近看着企鵝呢！好可愛喔。我也拍了好多照片。」

「『都多大年紀了還說那種像國中生會說的話。』你不會這樣想嗎……？」

我們這對情侶到底怎麼回事？

「因、因爲……」

兩人面面相覷，兩雙眼睛都睜得好大。

「……失禮了。」

「沒、沒事，別在意。啊，就買這個有巧克力的餅乾好了。姐姐很愛喫巧克力呢。」

我強忍着羞意，提起勇氣開口。

「……呵呵。」

還有那種「寂寞的時候，只要看着這個東西，就有你陪在身邊」的想法。

「啊——居、居然笑了！真過分！明明說好不準笑我的！」

「咦……我沒有調戲你的意思，是真心覺得你剛纔的表現很了不起呢。」

聽到我這麼說，桃田同學猶豫了一下，才默默把手機給我。瀏覽過照片之後，我終於明白他猶豫的理由。

「比起企鵝……爲、爲什麼拍我的照片比較多？」

「指宿……」

「我……想挑成雙成對的那種……」

長久以來刻意視而不見的現實，冷不防地就要壓垮我的心——

「我會把織原小姐家的備用鑰匙串在上面。」

小男友突然展現的男子氣概讓我心跳不已，但我還是努力保持平靜，貼着臉比出V的手勢。

我們已經把距離拉近到足夠收入畫面了，不過大概是彼此都不太會用前鏡頭自拍的關係吧，總是拍不好。於是桃田同學似乎下定了決心。

「我也拍了不少。」

聽到他帶着苦笑這樣回答，我才發現自己失言了。對喔，桃田同學今天是跟家裏說「要去朋友家玩」才跑出來的。

我們拿着兩個鑰匙圈，走向結賬櫃檯。

「我也不能買啊。因爲今天沒有跟他們說要來水族館。」

「纔不會。我覺得很好啊。兩個人買一樣的東西做紀念，其實我剛纔也有類似的想法。」

我努力裝出開朗的語調，隨便挑了款盒裝餅乾。

「嗯。我也會把家裏的鑰匙串在上面，一刻都不離身。」

桃田同學十分自然地拿走裝紀念品的袋子——順勢用另一隻手牽起我的手。

於是我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換着着像是『我覺得找那種平常也可以帶着走的比較好』、『那就挑被人看到也不會覺得難爲情的款式吧』之類的意見後，在店裏找了又找，最後買了企鵝的鑰匙圈。

「咦、咦咦……不、不是的。我沒有拿你尋開心的意思……只是覺得你愈來愈像個帥氣的男朋友了，讓我愈來愈着迷了，所以……」

他這樣說完之後——就抱着我的肩膀，讓我整個人貼在他身旁。不管是身體還是臉，都靠近到難以置信。

結賬之後，我們走出店門。

在逛過館內一遍之後，我們來到一樓的美食區，一邊享用有點晚的午餐，一邊聊着對於水族館的感想。

難道面對面互投直球纔是我們交往的真實面貌嗎？

「是喔！給我看看！」

「對了，你要幫妃小姐也買點什麼嗎？」

也就是我本人。

我在畫面上滑了又滑，上頭盡是超可愛的企鵝——爲背景，開心到不能自拔的輕熟女。

「什麼事？」

久違的水族館之行，實在讓我非常開心。

「織原小姐？」

不覺得很難爲情嗎？都27歲了還有那種想挑情侶款的幼稚心態。

「纔不是客套！我真的覺得你可愛到不行所以纔會——」

桃田同學有些害羞地這麼說。

「～～!?唔、唔唔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現在開始禁止！禁止繼續誇獎我了！」

「那女生呢？」

「嗯，好……」

接着小男生就一直盯着我們。

「因、因爲……織原小姐比企鵝更可愛，忍不住就多拍了點。」

「……桃田同學。」

「才進門就讓我嚇一跳呢。沒想到水族館裏居然有光雕秀！看起來超有魄力的。還有海豚秀也超讚的，海豚居然能跳那麼高！是我想象中的1·5倍呢！」

「這個……我、我不認識。」

「那個的確很有趣。沒想到企鵝會從水槽跳出來，就在我們眼前30公分的地方，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

嗚嗚，整張臉燙到我想找個地方埋起來了。原來桃田同學有時候也會像這樣直球進攻啊。害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桃、桃田？」

「～～！我、我知道了，別再說了！」

害臊的我們陷入沉默，但手還是牢牢牽在一起，就這樣離開商品區，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

坦白說，我本來以爲水族館裏只有一堆魚可看而已……但最近的水族館真是超乎想象啊。

這樣下去沒多久就會有人被直球KO吧。

就在途中——

從我自己的角度而言，只是想把心中萌生的感動與讚揚直接表達出來，但桃田同學卻有些不好意思地皺起眉頭。

「水母也很漂亮。打了燈光之後更是色彩繽紛。」

那個女孩子很熟練地用自拍鏡頭幫兩人合照後，正要拉着小男生離開時——目光瞥到我們的瞬間，突然愣在原地。

正確來說，是盯着我們的手——我們十指交扣的雙手——

「感情好好喔！」

「別、別說了，小秋！」

小朋友天真無邪地大喊，而指宿同學則是連忙制止。一股難以言語的羞澀在胸中爆發，我和桃田同學回過神來，同時放開了手。

「真是的……小秋，你先去找把拔馬麻。」

「怎麼這樣——」

「拜託啦。等一下你想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真的嗎！那我還想再看你表演光之美少女歷代系列的全力模仿秀！」

「……好、好吧。晚一點再表演給你看。」

「萬歲——！」

小男生——叫做小秋的小弟弟露出超可愛的燦爛笑容，轉身朝通道另一頭跑走了。

獨自留下的指宿同學，面色尷尬地望着我們。

「……真是、偶然啊。居然在這種地方遇見。」

「是、是啊。真的很巧。」

桃田同學講話也變得支支吾吾。他有些困惑地凝視着指宿同學，沒多久對方就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欸……笨蛋，不要一直盯着我。今天我的妝容跟穿搭都太隨便了……」

「抱、抱歉。」

「啊——太倒楣了。我、我平常纔不是都穿這麼土，跟朋友出去玩都會好好打扮喔……今天是跟家人出來玩，想說會被弟弟拖着到處跑，所以才隨便找了些方便活動的衣服……」

指宿同學身上穿了一件鬆垮垮的外套，配上牛仔褲，看起來的確不怎麼時髦。不過臉蛋很可愛，就算像這樣隨便穿也很有魅力。

「指宿，原來你有弟弟啊。」

有些害臊地如此相告。

「啊——呃……那我先走囉，媽媽她們還在等我。」

我把剛纔讓我有些在意的部分拿出來詢問之後，只見桃田同學身體抖了一下。

「是全力模仿對吧。」

那應該稱爲罪惡感吧。

「討、討厭啦，你幹嘛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我、我只是……開玩笑的。啊，你看，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太晚的話，路上會塞車喔。」

雖然有點怕怕的，但我想盡早回家。現在待在桃田同學身邊那怕多一秒，都會讓我難受到胸口要裂開一樣。

「你要不要跟指宿同學出去一次約會看看？人家好不容易提起勇氣告白，也要給人家一段試驗的時間嘛。搞不好桃田同學會發現自己更喜歡她喔，畢竟你才15歲，不要只侷限在我身上，應該和更多不同的女孩子交往看看纔對嘛？」

但是，我們沒有牽手了。

是啊，也是呢。

她無力地笑着，視線飄忽不定，似乎有些坐立難安。

桃田同學的聲音，似乎愈來愈遙遠。

「嘿嘿——真是可愛的女朋友啊。有這麼可愛的女生在身邊，難怪看不上我，啊哈哈……」

爲什麼我的心裏，卻一點嫉妒的感情也沒有呢？別說是生氣了，情緒反而有些冷卻下來。心裏空蕩蕩的，有股黑暗的感情像墨汁滴在紙上一樣蔓延開來。

「其實……前陣子我被那傢伙告白了。」

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很聰明地找理由從後面順勢牽起我的手。

看來指宿同學很喜歡星期天早上播出的女童向動畫呢。

「……咦？」

「…………」

「……是啊。」

指宿也對我輕輕點頭致意後，就快步離去了。

「真了不起啊，照顧得那麼用心。」

「啊，織原小姐，呃……這位是指宿，是我們高中同年級的同學。」

「咦——」我頓時說不出話，腦中一片空白。

望着明顯鬆一口氣的桃田同學，我繼續開口：

「並不是爲了拒絕我，才假裝有女朋友呢。」

能夠更像個學生。

能夠更普通。

桃田同學似乎是用這個理由拒絕對方的告白。

因爲有女朋友了，所以無法交往。

以女友身份被介紹給別人認識，比起喜悅——我更感到不安。該怎麼辦纔好，居然跟他的同年級同學不期而遇。因爲對方已經看見我們雙手緊握在一起的樣子，所以也不能用親戚關係瞞混過去。不過換上便服之後，應該不太會被看出年紀纔是。希望對方能把我當作是大學生就好了——

能夠有着更加幸福的未來——

一個討人喜歡的女朋友，這時該怎麼辦纔好？

「是啊，不過她應該不是會到處亂講的人，所以大概沒問題吧……之後我會好好拜託她幫忙保密的。」

「……織原小姐，我……」

「……啊、啊哈哈。」我努力擠出笑容，笑了起來。

回程我選擇走高速公路。

「不、不過，我有好好拒絕了！我有跟她說清楚，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所以無法和她交往。」

全身彷彿結凍一般，無法動彈。這時我該做出什麼反應——纔是正確的呢？

「呃、那個、也沒什麼……」

桃田同學一臉難以置信地凝視着我，眼神中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或是我想表達什麼。我無法直視那對眼睛，挪開視線低下頭去，看着地上開口：

要是沒有我在——桃田同學多半會大方接受指宿同學的告白，和他一起共度快樂的青春時光吧。不用特地繞到這麼遠的地方，也能在大街上普通地牽手，也許會在班上傳開消息，成爲被調侃的對象。今天也能堂堂正正跟家裏報告「我要跟女朋友去水族館玩。」而不用偷偷摸摸地約會。

「剛纔她說你拒絕她，還有看不上她……」

可是……

像污泥一樣混濁黏滯的感情，填滿整個心房。

都是因爲跟我這種年紀大了一輪的老女人交往的關係——

「纔沒有，我只是順便看着他而已。」

是該表現出一點喫醋的樣子纔好嗎？像是「哼，什麼嘛！居然這麼受女孩子歡迎！其實你暗爽在心裏吧！畢竟那個女生很可愛呢！」這樣，做出可愛的喫醋表現，纔算是一百分的女朋友吧？

我是屬於《小魔女DoReMi》的世代，但是他們這年紀應該沒有看過吧。恐怕就連《明日之星娜佳》也不知道呢。

「指宿同學是你的朋友嗎？」

「這位是織原姬小姐，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目光遊移了一會兒之後，像是死心了一樣開口這麼說：

「像我這樣的女人，你隨時要甩掉都可以喔。」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們彼此有些尷尬地打了招呼。

「……你好。」

「什……你、你聽到了!?不、不是的！完全沒這回事，應該說，我只是在弟弟偶爾吵鬧時隨便做做樣子，安撫他一下而已。」

一個稱職的女朋友，這時該怎麼做纔對？

「……被你的同學看見了呢。」

指宿同學從喉嚨擠出一陣乾笑。

「也算不上是朋友吧……」

「你還真的……有女朋友呢。」

「啊哈哈，你也真是的，何必這麼緊張呢？我一點都不在意喔。不過是被其他女生告白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喫醋。」

「嗯，他叫做小秋，念幼稚園大班。」

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何要說出這種話。但是已經停不下來了，無法停止。我從那假笑的嘴脣中，擠出乾巴巴的話語。

「……啊、啊哈哈。」

「初、初次見面，敝姓織原。」

我獨自沉浸在懷舊的氣氛中，而這時他們兩個似乎發覺我已經被冷落在一旁好一會兒了。

桃田同學——正在和我交往，所以不能和其他女性交往。

接着又面對指宿同學。

她笑得有些悲傷、有點寂寞。

「如果你想跟其他女生交往，不要顧慮，儘管跟我說。我會馬上退出的。啊——不過要是能早一點告訴我就好了，你也知道嘛，我畢竟也不是白活這麼多年，反正都要被甩，長痛不如短痛呢……」

他或許——也能擁有這樣的未來。

我拼命找理由迴避問題，轉身背對他，並邁步走向出口，而桃田同學也跟了上來。

「還要全力模仿歷代系列什麼的。」

「～～!?那、那有什麼辦法！因爲小秋只看假面騎士跟戰隊系列，從來都不跟我一起看光之美少女……爲了向弟弟傳教，我也只能全力以赴呀！」

「織原小姐……」

「話說——你也不用勉強自己。」

要是沒有我在，桃田同學一定能過着更爲正常的學生生活，或許能談個更爲普通的戀愛。想必馬上就能交到同年紀的女朋友，因爲他是那麼地帥氣，真的很帥很帥，所以肯定有很多同年紀的女生能夠發現他的魅力所在，就像剛纔的指宿同學一樣，肯定還會出現其他主動告白的女孩子。

於是桃田同學連忙爲我做介紹。

「……你在、說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