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錯，公主快要30歲了。

晴海生活股份有限公司

營銷業務總部

直銷團隊組長

織原姬

ORIHARA HIME

坐在我對面的女性遞給我的名片上，寫着感覺相當響亮的職稱。

說起『晴海生活』，它是身爲高中生的我也聽過的知名企業。主要是經營化妝品和營養補充品的公司，在電視或網路的廣告上也時常看得到它的名字。總公司似乎是在東京，不過這附近應該也有分公司。

除了名片之外，她還給我看了員工證和駕照。

「……這樣你就明白了吧？」

身穿套裝的織原同學，表情中仍帶着些許羞恥說道。

我只能點頭肯定。名片和駕照等確切的證據攤在眼前，我已經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

織原同學──不是女高中生。

她是大人，是成年人，是公司職員，而且已經27歲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騙你說我是女高中生。」

「沒、沒關係。」

即使她誠懇地向我低頭道歉，我也還沒做好接受道歉的心理準備。頭腦和精神都因過分的衝擊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問你喔。」

織原同學看到我一句話也不說，隨即問道：

「你、你真的沒發覺嗎……？」

「欸？」

「那時候的桃田同學非常帥氣喔。」

老實說，非常有異樣感，看起來只像是穿着套裝的女高中生。不過不對，不是那樣的。這只是因爲我最初是遇見穿着學生制服的她，所以將她美化了。

織原小姐用溫柔中又帶着熱情的眼神說道：

當我察覺自己失言了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

「說、說一輪也沒錯啦！但也沒滿一輪，畢竟我們年紀差了11年又10個月！」

似乎就在她們喝到爛醉的時候，友人小雪說了這樣的話。

27歲的女性穿着女高中生的制服，搭乘擠滿人的電車……嗯，的確是連環重擊。身爲男性的我雖然無法想像，不過的確是相當難忍的恥辱。

「那、那是真的。」

「我再次向你道謝……真的很感謝你。多虧桃田同學，我才能保住在社會上的地位……」

「因爲很久沒見到彼此，我們一杯接着一杯，話題也聊不完……不知不覺間，兩人都喝到頭昏眼花、酩酊大醉。」

這纔是她真正的模樣。

啊啊，原來如此，我就想說織原小姐的套裝裝扮好像在哪看過，這下終於明白似曾相識的理由了。

「沒發覺我不是女高中生。」

那麼織原小姐那時候正面臨着雙重危機，一個是電車之狼，另一個則是害怕女高中生的裝扮會被周圍的人揭穿的不安。就算能抓住色狼，之後大概也會被車站站員或警察要求出示身分證。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會將事情傳到公司去。

那是脫下僞裝，恢復原貌的織原姬。

「爲什麼妳要打扮成女高中生啊？」

織原小姐語帶自嘲地說道。

「纔不是！啊，真是的，我會好好說明，你聽我說啦！」

「我作夢也沒想到，原本就已經是地獄了……竟然還有更慘的地獄等着我。」

我毫無計劃，只是走一步算一步，那實在算不上是聰明的解決方法。而且也成爲周圍人的笑柄，感覺實在非常可恥。

──小姬真的是童顏呢。

「啊……」

但是害羞的感覺逐漸湧現，兩人又同時別過頭去。

「…………」

「完全？絲毫？一點也沒有勉強的感覺嗎？」

「因爲桃田同學是會爲女生着想的，溫柔的男生……」

「──全部都是假的吧。」

她與我同樣是屬蛇，意思就是──

「我有個高中朋友名叫小雪，她現在也跟我很要好……遇見桃田同學的前一天，我去小雪家玩，在她家喝了幾杯。」

「是、是嗎？嗯～原來如此。」

我一個人得出結論，織原小姐卻突然如此叫道。

「那個、每個人的興趣不同嘛。」

我們互相凝視了數秒。

「太誇張了吧……我只是碰巧看見，就算沒有我，可能也會有其他人來幫妳。」

「我一時興起穿上制服，把頭髮和妝容都弄得像女高中生一樣……之後的事我就幾乎沒有記憶了。當我醒過來時已經是早上，如果是平時，那個時間我早就出門了。我慌慌張張衝出小雪家，心裏想着『現在回家換上套裝再去公司，勉強還來得及』，便飛奔至最近車站的電車上──然後才終於發現自己還穿着桐女的制服……」

兩者相差──12年。

「我羞得要死，一個人在腦中大喊：這是什麼羞恥遊戲啊～～」

「呃……該從什麼開始說起呢。總之……我是真的曾就讀桐女，不過那已經是10年前的事了。」

「欸……不、不是不是！」

「……是，一點也沒有。」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根本的問題嗎？」

織原小姐這句道謝的語氣實在非常懇切。

──妳現在自稱是女高中生，別人也會相信吧？

她拚命地反駁後，開始害羞地說道：

「是桃田同學救了我。多虧你不惜讓自己丟臉也要保護我，我才能得救，而且沒被人發現我是個會假扮成女高中生的27歲女人。」

目前在我眼前穿着套裝的成年女性就是真正的織原姬。

我表示理解，並且幫她說話，她卻拚命搖頭否認。

織原同學的嘴角微微露出了笑容。雖然她拚命維持冷靜，卻壓抑不住喜悅的表情。

織原同學語帶自嘲，緩緩地坐起身子。

「真的幸好是桃田同學救了我。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可能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了。」

織原小姐雙手遮住臉，羞到想要找洞鑽下去。可以感覺得出她十分後悔，很想痛毆過去的自己。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豔麗的笑容快把我吸進其中。

「……成年人有許多無奈啊。」

她貌似開玩笑地說完後，輕聲一笑。

「織原小姐……」

「我並不是因爲喜歡才那樣做的！」

她的高中生活是10年前的事啊──那時候智慧型手機該不會尚未普及，而且還是大頭貼的全盛期吧。

「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道謝，所以下電車後，我就一路跑，然後叫住你……之後的事就不用我說明了吧。然後就如你所知，我裝扮成女高中生和桃田同學見面。」

「…………」

感覺得出是發自她內心的感謝。

不用說也知道──她是在說癡漢的事吧。

10年前。

然而，或許是對自己如此計較而感到羞恥吧，她隨後又小聲地補充說道：

是嗎？果然是這麼回事吧。

沒想到那起事件背後有這樣的隱情。

「就讀桐女是假的，跟我同年也是假的？」

「抱、抱歉。」

「不，不是的。」

織原小姐穿的制服好像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朋友的。這下我終於明白爲什麼尺寸看起來有點小了，大概是因爲那位叫小雪的人……沒有織原小姐豐滿吧。

「請、請說。」

「…………」

或許是揮去羞恥的感覺了吧，這次她則是眺望着遠方，臉上露出乾笑。

「這很不容易哦，做便當的那一天，我下班後就急忙趕去車站，在女廁換裝後，再把隨身物品寄放到投幣式置物櫃。」

「咦？妳的興趣不是假扮女高中生在大街上閒晃嗎？」

雖然是結果論，不過──我那時候的選擇，看來在某種意義上是最佳的方法。如果把癡漢交給車站職員，那麼在癡漢之後面臨地獄的人就是她了。

「癡漢固然很可怕，但是……實際年齡敗露也同樣可怕……雖然只要出聲求救，或許就能讓那個癡漢在社會上被抹殺，然而我也會一起陪葬……呵、呵呵呵，傍晚新聞可能就會報導，比如像是『〇〇線出現癡漢！被害人是……假扮女高中生的27歲OL！？』之類的。」

「……是幾乎一輪沒錯啦。」

「……啊，原來如此，我們年齡差了一輪吧。」

話語如嘆息般脫口而出。雖然我完全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但是織原同學卻痛苦地緊咬着脣。

今年15歲的我是九月底出生，27歲的織原小姐是12月初出生，那麼──年齡差距是11年又10個月吧。

「……不，沒關係。因爲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的事很勉強。唉，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織原同學有如受了致命傷，整個人趴在桌上。原本的笑臉也變成瀕死痛苦的表情，她的臉上就像寫着『殺了我，殺了我吧』。

說實話，那一天的出手相救，對我而言並不算太好的回憶。

「……嗯，沒錯，真的很對不起。」

從JK變成OL。

我原本還有點後悔，覺得自己真遜──

「不……我怎麼可能發覺。誰想得到年紀不小的大人，竟然會不顧自己的年齡，裝扮成女高中生的模樣，還不覺得丟人地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動嬉鬧──啊。」

「總、總之多虧桃田同學，我才得救了。」

織原同學，不，織原小姐急切地說道。看來生日和生肖是真的。

我想要歸還便當盒，等待進入女廁的織原小姐出來時，我曾看見穿着套裝，像是OL的女性走出來。由於我不知道內情，所以完全沒發覺，不過──原來那時見到的OL女性就是織原小姐。

「……接着小雪就把自己高中時代的制服拿了出來，我也是醉過頭了，一時興起就穿上去了……」

「生日還有生肖呢？」

的確，那真的是丟臉到讓人想死呢。

差一點纔是一輪──不過幾乎是一輪的差距。

她語氣透露着焦慮，好似要重新來過般地說道：

27歲與15歲。

所謂的喝了幾杯，喝的當然是酒吧？27歲的織原小姐已經是可以攝取酒精的年齡了。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僵在原地。而將我從危機中解救出來的人──就是桃田同學。」

我重新審視她的外表。

「……對。」

對於我直指核心的問題，織原小姐移開了視線，尷尬地說道。

她說得很大聲，彷彿只有這一點絕不想退讓。

「扮成女高中生在街上走動雖然很害羞……不過我也玩得有點開心。」

「……啊，妳果然有那種嗜好嗎？」

「不是啦！不是那樣，我的意思是和桃田同學在一起很開心……」

她立刻大叫否定，卻愈說愈小聲。

然後，她的臉逐漸羞紅。

「……和我在一起很開心嗎？」

「沒、沒錯啦！不行嗎！？」

織原小姐惱羞地大叫，我則是差點笑出來。啊，這個人果然是織原同學，雖然服裝和髮型改變了，但表情和舉止都沒變，就是我喜歡上的那個女孩。

可是與心平氣和的我相反，織原小姐的表情變得愈來愈陰暗。

「……我很開心，感覺就像變年輕了一樣，好像重新回到學生時代，快樂得彷彿是在作夢──不過，夢應該要結束了。」

因爲魔法已經失效了。

織原小姐的語氣中感覺得出她的決心，她的臉上已經失去了笑容。

她面無表情，宛如感覺不到溫度的人偶一般。

「那麼……就是這樣了。」

織原小姐強行結束對話，從包包中取出錢包。

然後將一張萬圓鈔票放在桌上。

「這頓由身爲成年人的我來付帳。」

「欸……」

「你可以點你喜歡的東西喫，剩下的錢……就當是我欺騙你的賠禮，請你收下吧。」

織原小姐冷淡地說完後，從座位起身，快步離去。

她眼中充滿深沉的悲傷，然後宣告27歲的絕望──

而且我也能充分感受到，她對於欺騙了我的這件事，感到非常心痛。

「我……」

「……長大之後，自己會逐漸變得比孩提時崇拜的角色還年長。年齡逐漸追過鳴人、一護、魯夫這些十幾歲的主角，然後總有一天，年紀會比神眉還大。年齡追過JUMP主角們的絕望我還可以承受……但是當我得知穴子先生是27歲時，我還是忍不住覺得有點難受。」

織原小姐流着淚，吸了吸鼻子。即使如此，她仍直視着我。

「結束了，也只能選擇結束……因爲15歲的你和27歲的我，我們身處的世界完全不同。」

我又讓她哭泣了。

現在我能理解她那時的淚水所代表的意義。那瞬間，織原小姐一定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吧。對於讓我愛上了她，她感到強烈的罪惡感。

不。

我話說到一半頓時停住。

「啊，抱歉。我完全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全都是我不好。」

「從、從『DS』開始玩的世代……」

她的語氣中帶着一股悲痛，只見她嘴角浮現諷刺般的自嘲。

「……什麼！等、等一下──啊，對、對不起。」

織原小姐露出壞女人的笑容，玷污我們的回憶。

因爲她明顯就是在勉強自己扮演壞女人──她想逼我討厭她，所以我無法不反駁。

我奔跑在街燈映照的柏油路上，追趕穿着套裝的女性的背影。

她話中帶刺，冷漠地說道：

我不能與穴子先生交往。

穴子先生那樣的威嚴與聲音，竟然才27歲啊。

我們相識才一星期左右，對於對方的認知，應該還是不知道的事比較多──但我知道，織原小姐並不是以欺騙他人爲樂的壞女人，這點我還是清楚的。

「如果早知道我已經27歲了，你一定一開始就不會理我吧？我也不會是你喜歡的女生了對吧？一定是那樣吧……那是當然的，在你這樣的高中生眼裏，我已經是阿姨了嘛。你發現了嗎？比起你，我的年齡與你的父親更相近哦……？」

「從『Wii』開始玩的你，跟拚命對着『超任』卡匣吹氣的我，我們要怎麼相互理解……反正桃田同學的※『GBA』一定也不是玩橫向長形的，而是玩可摺疊的『SP』吧？」note

「織原小──」

並不是因爲她說的那些話傷到我的心。

追上去也會被當成喫霸王餐，所以我姑且先用收下的一萬圓付帳，握着找回的錢衝出店外。

我依依不捨地叫住她，突然一道鄙視的叫聲響起。轉身回頭的她，表情顯得打從心底感到不快，那是我不曾見過的表情。

「我明白……我都明白。桃田同學喜歡的是身爲女高中生的我──就讀千金小姐學校的女高中生『織原姬』對吧？跟我不同……跟真正的我完全不一樣。你喜歡的不是27歲（真正）的我。」

織原小姐喫驚地抽了一口氣。

「你還不懂嗎？我是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你就不能識相點回家去嗎？」

「……你又不瞭解我。」

「沒那種事……只不過是年紀差了一輪。」

充滿依依不捨的一句話。

我就是這麼一個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既是大人也是小孩的15歲高中生。

他給人的印象不管怎麼想都是年近40吧。

說完之後，織原小姐便轉身離去。

我不想結束，不想失去她。不顧任何理性的思考，只有那樣的感情在我心中激盪着水花。

「等、等一下──」

「看吧，不行吧。」

「不要……別再這樣，桃田同學……拜託你，別再進入我的心中。」

「等等……等一下，織原小姐！織原小姐！」

我驚訝得張大了嘴。

而是讓她說出那樣的話，令我難過不已。

織原小姐翻白眼，身子搖搖晃晃。

但這個人板着一臉正經的表情在說些什麼啊？

「……我沒有玩『GBA』，掌上型遊戲是從『DS』開始玩起。」

看到我說不出話來，她美麗的容貌更加扭曲，臉上更加深自嘲與自虐之情。

「…………」

在我呼喚了好幾次後，她終於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她以銳利的目光瞪着我問道：

她看起來是真的很過意不去，打從心底懺悔的樣子。

看着逐漸遠離的背影，我還是無法眼睜睜看着她離去。

可是我並不是會因那種謊言上當的單純小孩──而且也不是會自願被那種謊言給騙過的成熟大人。

「穴、穴子先生是指……那個穴子先生嗎？海螺小姐裏面的穴子先生？」

如今我的心很痛，痛得難以忍受。

我明白這是她的溫柔。

「爲什麼妳要說謊？」

妳叫我從何看起啊？

在天色已暗的夜晚裏，她在戶外燈光的照耀下，靜靜地流着淚。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她哭泣的樣子。

「什……我、我纔沒有說謊。」

「我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看你的反應好玩，所以才扮成女高中生玩弄你。我可是成年女性，從一開始就沒將還沒有能力賺錢的高中生看成是男人。別因爲我對你有點溫柔，你就自作多情了。」

不，什麼看吧。

「既然如此，妳爲什麼哭了？」

真的假的？

「再說了，告白怎麼會選在『Round 1』，實在遜到不行。我可是成年女性，必須要更有情調一點纔行吧。比如說，包下一整個遊樂園，拿着花束出現在城堡前面。必須要是那樣機靈的男人，成年女性纔看得上呀。」

「你喜歡的女孩子不存在這世上。」

「我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我告白之後，妳爲什麼哭成那個樣子？」

「……這、這樣你懂了吧？從『DS』開始玩的你，跟青春期全都奉獻給『洛克人EXE』的我，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所以拜託你，忘了我吧。」

這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一擊，令我的思考差點就當機了。

「我瞭解妳，因爲妳是我喜歡的人。」

「──啊～啊！你就是聽不懂嗎？」

織原小姐無視難以下判斷的我，繼續說道：

「桃田同學，你能夠與穴子先生交往嗎？」

「請不要勉強裝成壞女人，因爲我知道織原小姐不是那樣的人。」

她輕蔑的話語仍未停止。

織原小姐現在的表情也是泫然欲泣，但是她卻以強而有力的語氣說道：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話，一點也整理不好思緒，到現在仍處於混亂之中。在頭昏腦脹的時候，我忍不住脫口而出的是……

「…………」

「你不明白，你一點也不明白。桃田同學一點也不明白27歲是怎樣的年齡……」

織原小姐問道。

「問我什麼事……話還沒說完吧？」

我這麼說道。

我想起我喜歡的那個女孩。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什麼事？」

她的聲音和表情都冰冷到令人不寒而慄。

「……爲什麼妳要說那種話？」

「織原小姐……」

我讓喜歡的人，想要守護的人，因爲我的關係而哭了。

她已經快昏倒了。

我深信與我同年的女高中生，名叫織原姬的少女。

啊，我又犯了。

「27歲就是──和穴子先生相同的年紀哦！」

因爲──她哭了。

「我們……就這樣結束了嗎？」

怎麼辦？這個情況……我該不該吐嘈呢？現在到底是嚴肅的場面還是搞笑的場面啊？

我如此回應。

「你該不會還要說你喜歡我吧？」

我急忙想要追上，差點撞上端着餐點的服務生。被這麼一拖，她已經走出店外了。

「沒錯，就是鱒男先生的同事，穴子先生。依照官網情報，他似乎是27歲哦。」

「只不過？」

「……拜託你，桃田同學，忘了我這個奇怪的歐巴桑吧。正常地跟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女孩，談一場正常的戀愛吧。沒問題的，桃田同學一定馬上就可以交到可愛的女朋友，所以……拜拜。」

說完後，織原小姐笑了。儘管臉上淚水縱橫，她仍對我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那是壓抑了一切悲傷和痛苦，只祈禱着我能擁有幸福的未來，宛如聖女般溫柔、高貴又美麗的笑容。

她背對着我，在我眼前離去。

我動不了，腳就像被縫在地上，一步也動不了。雖然不管她對我再怎麼冷淡，再怎麼痛罵我，我都想要追上去。可是看到那樣的笑容，我就什麼也做不了。

我抬頭仰望天空，拚命地強忍淚水。

高掛夜空的明月，美得令人氣憤。

▲

「27歲……那不就是老太婆了嗎？」

放學後的空教室裏。

只用一句話就能惹惱全世界年近30女性的人當然是阿浦，他圓睜着死魚般的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旁的阿金同樣一臉喫驚。

「真是令人驚訝，我以爲是別校學生穿着桐女的制服到處跑，沒想到竟然是在『晴海生活』工作的OL啊。」

阿金說着，同時看向自己手上的大頭貼。那是我們兩個人去拍的大頭貼，包含織原小姐遺落的份，結果變成兩人份都歸我所有。

「從這個大頭貼看來，她實在不像是27歲呢。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不，相當可愛的女高中生，就算扣除大頭貼的裝飾要素，她也看起來很年輕呢。」

「呿，因爲女人靠化妝就可以換個人啊，真是可怕。」

阿浦諷刺地這麼說完之後，轉身看向我笑着說道：

「不過──阿桃，你逃過一劫了呢。」

「欸？」

逃過一劫？

「你差點就要和年紀大你一輪的老太婆交往耶？幸好對方是有良知的成年人。如果是喜歡欺騙並玩弄年輕男子的壞女人，你現在可就不知道會被怎樣了喔？」

逃過一劫──原來也有那樣的看法啊。

因爲我輕率地胡鬧，深深傷了一個男孩子的心。

我如此說道。

我發覺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立刻抬起頭來。

只見我的後輩──小松正憂心地看着我的臉。

「聯誼！」

所以說爲什麼你總是愛說出與不特定大衆爲敵的發言啊？世上也是有很多可愛的老師女主角喔。

「欸，有、有！」

這裏位於面向國道的大樓三樓，雖然從玻璃窗可以欣賞到不錯的景色，但是工作五年來也差不多看膩了。放着電腦的辦公桌排列得很整齊，椅子的顏色不知爲何是蘋果綠，多數同事都忙碌地在從事自己的業務。或許是因爲這個職場女性人數較多的關係，辦公室裏有許多精美的小裝飾，讓整個空間都給人華麗又明亮的感覺。

她雖然坦率地道歉，表情卻沒什麼改變。她有着一頭光滑而柔順的長髮，與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膚，容貌美得像是個製作精巧的人偶，給人的氣氛卻凜然如一朵玫瑰。她冰山美人般的外貌打從高中時代就一直沒變，實在看不出已是育有一子的母親了。

可他們是認真地在爲我着想。懷着被我討厭的覺悟，他們仍在爲我擔憂。

所以……

看着23歲的女生，我就已經快被她的年輕閃到眼花了。

「……你們兩個冷靜一點啦。」

就算男女顛倒過來──本質仍是相同。

在店內裏側的方向，有個黑髮美人在呼喚我的名字，讓我的臉頰瞬間發起熱來。於是我小跑步朝那裏奔過去，並在她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好、好的，謝謝妳的關心。」

結婚生子。

「確實織原現在看起來年輕貌美，但是她會比阿桃更早變老。雖不知道你打算和她交往多久，不過你20歲的時候她就是32歲，你30歲的時候她就是42歲……年齡的差距可是一生都不會縮短的。現在的阿桃腦子裏只想着要談戀愛，或許認爲『只要有愛，年齡的差距不是問題』。然而當有一天愛情的熱度冷卻下來的時候，你會如何看待比自己還要年長12歲的女人？」

我說道：

今後只有現實會一直持續下去。

「……你拿傳說的音樂人來比較，我也無法想像啊。」

「你在說什麼？阿桃要和我去聯誼。」

阿金斂去爽朗的笑容，神情十分嚴肅。

「總之現在先玩遊戲吧。」

「小姬！我在這裏！」

「……謝謝你們，你們說得沒錯。多虧你們，我清醒了。」

我爲了節儉與健康，通常都是自己做便當，不過今天中午我和別人約好了在外面喫飯。

「簡單來說，就是他們是居住在完全不同世界裏的人，我認爲你們兩人交往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對部分人而言，那已經是開始考慮結婚生子的年紀了，你不該帶着半吊子的心態去接近人家。」

「…………」

魔法已經解開了。

他語氣平和，淡淡地繼續開導我。

身爲上班族的我，在那之後還是一樣每天都在工作，總不能因爲失戀後心情低落就請假不上班。

如果我也站在現在的阿浦的立場上，或許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

好耀眼，年輕的活力真是耀眼。

成年女性與未成年男性發展成男女關係，在法律上就相當於淫亂行爲。

「妳沒事吧？我看妳好像在發呆。」

「……我必須振作纔行。」

我從兩年前被派任到營銷業務總部，如今則是擔任一個小組的組長。組長這個職位說來好聽，但也不過是個中階主管，而且是相當低層的主管。只是因爲沒有別人想當，所以才讓我當上了而已。薪水沒有增加多少，責任和工作卻愈來愈多，真是令人討厭的職位。

「好，阿桃，我們今天就大玩特玩吧。到我家盡情地玩遊戲吧，先玩手遊，然後是電視遊樂器，再玩卡牌遊戲，接着再玩桌遊吧。」

阿金這麼說道，他的眼神彷彿看透了我。

「……我纔不是無法放手。」

「那樣的大玩特玩未免太宅了吧。阿桃，這種時候你需要的是新的邂逅。跟我去聯誼吧，我會幫你找來真正的桐女學生的。」

朋友愛上在街上遇見的女性，得知對方原來是27歲的社會人士，即使如此卻仍告白被甩的話──或許我也會說他是逃過一劫吧。因爲萬一兩人交往的話，實在難以想像會遭遇多麼大的困難。

實際上心裏仍是無法看開。在上班的途中我也時常心不在焉，像剛纔那樣被人關心是否身體不適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美夢已經結束了。

「這是妳拜託我的資料，我整理好了，請妳過目。還有，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請一定要說出來，我看織原小姐最近的狀況好像不太好呢。」

或者，那纔是正常人應該要有的想法。

我抬起頭，重新環視辦公室。

▼

說完，小松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早點忘掉她比較好。就當做了場惡夢──或一場美夢，早點回來現實世界吧。」

「別開玩笑了，阿桃要和我玩遊戲。」

「聯誼……還是算了吧，我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不過，頭腦雖然明白……

與桃田同學見過最後一面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然而不知爲何──現在看起來卻有些失去了色彩。

明明昨天就要結束了──我們的關係應該不復存在了纔對，但是我卻怎樣也無法接受。

兩人不知爲何開始爭吵起來，我夾雜着嘆息制止他們。

大學畢業後，她曾經做過銀行員的工作，不過在結婚的同時辭職，現在是全職主婦。

我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量，小聲地說道。一口喝完開始變涼的咖啡，我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腦畫面上，專注於眼前的工作。

「…………」

若是靠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身心都會被焚燒殆盡，融化成一灘泥水──

隔着眼鏡看到的辦公室，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好像在做夢一樣，輕飄飄的，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中午休息時間，我走出公司外。

要鼓動他人去談戀愛很簡單。嘴裏說着「你絕對可以的！」、「對方絕對也喜歡你！」，像這樣不負責任地幫別人聲援，真的很簡單。

我既沒有資格傷心，也沒有資格沮喪。

我記得她今年是23歲，有一頭燙得微卷的茶色頭髮，身穿以白色爲基調的時髦辦公休閒服。我因爲輸給每天思考穿搭的麻煩和壓力，所以都穿套裝上班。她則和我不同，該怎麼說呢……顯得有活力又自信。我想如果我是男人，一定會喜歡上那樣的女孩吧。

「真是的，小雪……別在大庭廣衆下叫我的名字啦！」

「遊戲！」

「你還是無法放手呢，阿桃。」

15歲根本就是太陽的等級了。

「再說光年紀大你一輪這點，就根本不用考慮了吧。這跟容貌永遠不變的蘿莉老太婆可是差很多的喔？」

「我這麼說不只是爲了阿桃，也是爲了織原小姐好，我認爲你最好快點忘記她，去尋找下一個對象吧。」

「我只是腦袋裏還沒整理清楚。」

阿浦開口說道：

「你還對小姬……啊，已經不能稱呼小姬了吧。我更正，你好像還是完全無法放棄織原小姐啊。」

如果是與她相遇前的我──

因爲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們公司員工的午餐都是各喫各的，每個人各自不同。有人會自己做便當帶來喫，也有人會出去喫外食。這裏也不愧是商業區，各式餐飲店都應有盡有，且最近女員工之間流行叫※UberEATS的外送。（譯註：Uber推出的一項餐飲外送服務。）

更正──她結婚了，現在名叫白井雪。

那不是可以被原諒的行爲，我就帶着後悔活過這一生吧。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這麼說吧。

這裏就是我的職場。

「…………」

井口雪。

「抱、抱歉，我沒事，不用擔心。」

「阿桃，我很少見地出於百分之百的善意跟你說──你還是收手比較好。」

「哎呀，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阿浦和阿金的語氣都十分嚴厲。這份嚴厲──讓我覺得很欣慰。

我進入位於公司附近，以時髦的氣氛與蔬菜義大利麪爲賣點的咖啡廳，望着滿是午餐人潮的店內。

「說到27歲，假設大學畢業就開始工作，那從她進公司以來已經是第6年了……已經完全是社會人士了。如果是※科特•柯本或吉米•亨德里克斯，那已經是他們在建立了一代豐功偉業後便離世了的年齡了喔？」note

「織原小姐，織原小姐……織原組長！」

也是我的現實。

「啥？喂，真的假的？阿桃，對方可是27歲喔？快要30歲了喔？如果是學園戀愛喜劇的話，那就是隻會喊着『適婚年齡～適婚年齡～』的老師角色喔？」

如果性別顛倒過來──15歲的女生與27歲的男人發展戀愛關係的話，不管怎樣都會有種在犯罪的感覺。就算兩人是純愛關係，一定也很難得到世人的理解吧。

聽我這麼一說，兩人好似放下了心，表情變得和緩許多。

聽起來就像是遙遠國度的語言，儘管隱約能夠理解，但對我來說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所以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我們從高中時代就認識，她是我的友人之一。因爲美貌絕倫，所以從學生時代她就不分男女，深受衆人的喜愛。她雖跟低調度日的我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但因爲許多奇妙的緣分，我們到現在仍會定期碰面。

「妳對妳的名字還是抱着自卑感啊。」

「那是當然的吧……而且我的自卑感一年比一年還要更嚴重了。」

公主啊。

能容許被稱作※姬的年紀，頂多是在20歲以下吧。（編注：日文意思爲公主。）

年近30還被人叫做公主……別人會做何感想？

「不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而是年近30的公主啊。」

「……抱歉，小雪，這句話聽起來不太有趣。」

「哎呀，真遺憾。」

小雪因爲長得太美，所以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但她其實意外地愛說些無聊的笑話。她的外表很容易遭人誤解，可她實際上是個幽默的人。

「再這樣下去……我即使變成老婆婆，也還是叫做公主。若是住進老人安養院裏，我還是會被人喊『公主婆婆，要喫飯了哦』。唉，真令人鬱悶。」

「我很同情妳。父母在幫兒女取名字時，應該更多加考慮纔對。」

小雪憂鬱地嘆了口氣。

「最近我參加了地區育幼支援中心的活動……那裏實在有太多孩子的名字像是在開玩笑一樣，讓我很喫驚。那些父母是不是把小孩以爲是寵物了啊？簡直是在根本上就缺乏想像力，一點也沒想過小孩遲早會長成大人，最後會變成老人這件事。」

雖然她話中帶刺，不過同樣身爲對名字有自卑感的人，我也想同意她的說法。

只不過……有一件事我很有意見。

「話說回來，小雪，妳今天不用照顧小孩嗎？」

「我把※真華龍託給我媽照顧了，偶爾也得讓老人家見見孫子嘛。」note

「……這樣啊。」

真華龍──這就是小雪孩子的名字。

然而──

「不……我只是在想，小雪表現得真是稱職。妳已經結婚，又有了孩子，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妳很能幹。」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心情……腦中想的都是桃田同學的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可是我也知道絕對不能和他交往……」

明明頭腦好到能進入東北偏差值最高的大學，卻在某些地方致命地脫線。

「辛苦妳了，小姬，妳一定很難過吧？」

「妳的腰圍完美地痩出了曲線，胸部卻完全沒瘦下來呢。真是令人嫉妒，妳那是什麼犯罪等級的胸部啊？」

「我、我才──」

我陪着小雪享受好不容易可以盡情喝酒的假期，明明酒量不強，卻也跟着她一起大口喝酒──之後就是一連串奇妙日子的開始。

我喜歡桃田同學，最喜歡他了。

我成年禮前的減肥也得到小雪大力相助，我的體型現在也勉強維持住了。

「與妳相比，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哦～好乖好乖，寶寶很難過吧。」

他是最近剛滿一歲的男孩子，我也見過他好幾次，真的非常可愛。他搖搖晃晃地走路，口中喊着『媽媽，媽媽』的模樣可愛極了，讓我不禁拍了許多照片和影片。

我只想到我自己。

「……妳這是做什麼？我不是真華龍小弟弟喔？」

約會的理由是取回我寄放在他那裏的便當盒──

或許真如小雪所說。

我拚命反駁也只是徒留空虛而已。

我很想說我沒有，但我說不出口。

──我會當成一生的回憶。

「別、別盯着人家胸部看啦，真是的。」

我好像重新經歷了一次青春，真的很快樂。

我很高興。

喜歡。

說起來那不也是很像給寵物起的名字嗎？

我的初戀是──禁忌之戀。

「真的是呢。」

「……嗯。」

「妳以『不想在成年禮穿和服的時候還是個胖子』爲由開始減肥的時候，我本來並不看好，結果妳還真的減肥成功了。」

「是啊，我有自信這是個最靠近好球帶邊緣的名字哦。我都想讚美自己怎麼想得出這麼有個性又富創意的名字了。」

「小雪……」

因爲我認爲只要遺忘了東西，就能當作下次見面的藉口。

──我喜歡妳，織原同學。

他在萬分絕望的危機中拯救了我，在我看來就像王子一樣。

小雪說得斬釘截鐵。真、真的是那樣嗎？說穿了……感覺桃田同學也時常看着我的胸部，嗯，是啊……而且是以相當高的頻率在盯着看。

聽完之後，小雪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看，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她責備的話語直刺我的心頭。

那是一段在家拚命玩遊戲的灰色青春。

「我早就看穿會變成這樣。因爲跟扮成女高中生模樣的妳約會，只要是男人肯定都會墜入愛河。」

「我現在想到……真華龍這個名字還真是具攻擊性呢。」

「全都是妳的錯，小姬。道謝是還無所謂，但是妳根本不該跟他約會，更何況還是妳主動約人家……愚蠢也該有個限度。」

雖然他說對我一見鍾情──但那是我要說的話。

因爲她一直瞪着我的胸部，所以我急忙用手遮住。

高中時代的我正如小雪所說，是個綁着老土的辮子又不起眼的家裏蹲，而且……還有點肉肉的。以現在的話來說，應該叫做『邊緣人』吧？我總是在教室的角落看書（遊戲攻略本），雖然有女性朋友，卻整整三年都未和同年齡的男生說過話。

對方是15歲的少年。

到了27歲，同學們一個接着一個結婚，很多人甚至都有孩子了。而我認識的人之中，更有已經經歷過離婚，現在是個單親媽媽的人。

「不會吧……怎麼可能。」

就我的感覺來說，這個名字非但沒有削到好球帶，還是直接將球丟上看臺的一記大暴投……但是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唉。」

不，應該說他做出那麼英勇帥氣的行爲，我怎麼可能不愛上他。

「妳要有自覺纔對，小姬，妳拐騙了15歲的男生喔。妳靠着自己身爲女性的魔力，玩弄了一個男孩子的心靈。」

雖然被狠狠諷刺，但是我完全無話可說。

其實──我早就知道便當盒還放在他那裏。

「欸，什……小、小雪？」

「然而本以爲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約會，卻收到了對方熱烈的告白對吧。以現在的男生來說，桃田同學還真是相當有行動力的男子漢呢，難怪小姬會愛上他。」

「因爲小姬沒有受歡迎的經驗，也完全沒有和男性交往過，所以纔會對自己的魅力沒有自覺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學生時代的妳一點也不起眼，是個家裏蹲、綁着老土的辮子，還是個胖子。」

我一直很想談戀愛──

「……小雪說得沒錯，我只是玩弄並傷害了桃田同學。我只想到自己，一點也沒考慮過對方。我應該聽小雪的話，早點離開他纔對……」

那樣一來，桃田同學也不會被我耍了。我深深傷了那麼溫柔又有男子氣概的少年的心──

我對他一見鍾情了。

星期日的那次約會──我只是做了高中時代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我們兩人一起穿制服外出，在街上閒逛，一起在廉價的連鎖店喫漢堡，在『Round 1』遊玩，拍『大頭貼』─

我認爲戀愛與我無緣，所以放棄去追求。不過不代表沒興趣，其實我是對戀愛有興趣的，並且一直很憧憬在街上閒晃的學生情侶。

她的目光變得十分銳利，好像一把用冰做成的短劍，讓室溫頓時下降。我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全身僵硬。

那就和灰姑娘的玻璃鞋一樣。

沒錯──全都是我的自我滿足。

「因爲妳裝成女高中生，欺騙了15歲的男孩子嘛。妳真的是在做什麼啊？妳年紀也不小了，難道都不覺得羞恥嗎？不覺得對不起父母嗎？」

然而，短短一年她便結婚辭去工作，之後就一直是全職主婦。

他既帥氣又溫柔，讓我一瞬間就墜入愛河。

「所以桃田同學就是在極近距離裏看到這對胸部的吧？那當然會愛上妳呀。穿着像個女高中生，再加上那對波濤洶湧的胸部，青春期的男生怎麼能招架得住。」

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如同羅密歐與茱麗葉，是不被容許的戀情。

「妳爲了抹除自己學生時代的自卑感，利用了桃田同學。爲了將自己平凡又不起眼的青春時代重新來過，妳利用了他的純情。」

就在我拚命忍住快要流出的淚水時，小雪突然從座位站起，二話不說坐到我的身旁──接着緊緊抱住我。

「才才纔不是胖子！我只是重心有點安定而已！」

不可能和27歲的我在一起，我們也不能在一起。

那真的是非常快樂的時光。

「我警告過妳很多次吧？我叫妳立刻斷絕與他來往，否則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地步。」

我的餐點終於送上桌來，是這間店招牌的每日推薦義大利麪。我喫着加入大量高麗菜與魩仔魚的義大利麪，對小雪說明我和他之間至今爲止所發生的事情經過。

可悲的是小雪非但沒有安慰我，還非常同意我說的話。

「……！」

不管是結婚還是離職，她都是明快又果斷地作下決定，在旁人看來簡直難以置信。我當時還頗爲擔心，不過現在看到她已是個稱職的全職主婦，我深切地體認到先前的擔心都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她在高中時代總是能拿到學年第一的成績，也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入了東北第一的大學就讀，畢業後更進入日本屈指可數的巨型銀行擔任儲備幹部。

「所以……至少一點時間就好，我想和他在一起，做一些戀人會做的事情……我想說只要約一次會，然後就確實地和他分手，再也不見他。」

「嗚、嗚嗚～～……有、有一半是小雪害的吧！」

「好乖好乖，小姬是好孩子哦～」

如果是無法實現的初戀，我希望至少有一些回憶。一次就好，我想和他一起在街上散步，想要約一次很有學生式的會。只要能達成這個心願，我就沒有任何遺憾了。我決定把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拚命地隱藏起來，直到有一天隨風而逝。

小雪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聽到桃田同學這麼說，我真的高興到要飛上天了。我喜歡的人，他也喜歡我，並且把喜歡的心情付諸言語。我認爲世上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妳已經跟那個叫桃田薰的高中生告別了吧？」

纔想說她突然抱住我，接着她立刻開始用對小嬰兒的口吻說話。她用平常無法想像的甜美聲音在我耳邊呢喃，環抱住我的手則是輕輕拍着我的頭。

不過是真的，我只有胸部完全沒痩下來，真是不可思議。

那一天──小雪的哺乳期間結束，好像是因爲她老公帶孩子回老家，並對她說「妳偶爾也放下孩子和家裏的事，好好休息一下吧。」的緣故，於是可以喝酒的小雪便一杯接着一杯喝。

「可是……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就是喜歡上他了呀。」

打從與桃田同學相遇的那一天，我就把這件事告訴小雪，徵詢她的意見。我慌張地打電話告訴她「怎、怎麼辦，小雪！我穿成女高中生的樣子在電車上遇到癡漢，然後被一個男孩子超帥氣地解救了，可是我那時候穿着女高中生的制服啊！」

可是，我的心中也更加悲傷痛苦，快要被罪惡感所擊潰。

「是嗎，結果妳對他坦白一切了啊。」

「多虧有妳幫忙。」

我如此說道，像是在找藉口。

「怎麼嘆起氣來了？」

雖是別人的孩子，雖然可愛得十分惹人疼愛……名字卻是真華龍。

我早就察覺到了，卻假裝忘記。我跟他並肩走着，心中卻希望他不要發現，宛如祈禱一般地祈求着。

「──纔怪，我纔不會說那種話。」

「現在的妳就跟小寶寶一樣啦。哦～好乖好乖，沒事的寶寶，痛痛飛走吧～」

小雪這麼說道。在溫暖的溫柔包覆下，我的眼淚流了出來。

「……嗚、嗚嗚……哇啊～～」

在不顧旁人眼光，在像哄小孩的小雪懷中，我沒形象地哭了出來。明明已經27歲了，卻像個嬰兒般嚎啕大哭。

在我終於止住眼淚後……因爲畢竟在意周圍的視線，所以我們很快便走出咖啡廳。小雪似乎毫不在意，我則是無法完全坐視不理。啊～暫時不能來這間咖啡廳了。

跟小雪告別後，我回到公司。

好了，下午開始打起精神幹活吧。我必須製作月底企劃會議的資料、進行新商品的市場調查、製作交給業務部的資料、調整跟客戶聯絡的行程表，還要確實分配工作給組員。啊，對了對了，下週太田小姐就會結束產假回來，必須製作給她用的手冊。

工作堆積如山。

只要像這樣忙碌於工作──或許有一天我就會忘記桃田同學了吧。

「…………」

多虧小雪，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但是我的心依然鬱悶。宛如被不捨和罪惡感鉗住了全身，讓我的腳步變得沉重。

忽然──我的腦裏閃過了最近常聽見的一句話。

『妳以爲騎白馬的王子遲早會出現嗎？』

到了27歲還沒有男友，而且也不努力交男友，父母和朋友都常對我說這句話。

我想那句話是在諷刺我。現實中沒有王子，自己若不採取行動，是絕對找不到男友或結婚對象的。

可是各位，王子出現了。

他出現在毫不努力的我的面前，颯爽地解救我的危機，而且還說『喜歡』我。

他既溫柔又帥氣又有男子氣概，是最棒的王子殿下。

不過很可惜，王子的年紀小我一輪。

啊──桃田同學。

「我還是喜歡織原小姐。」

爲了我這個欺騙傷害你的壞女人──

啊，糟糕，我又想哭了。最近我真是太愛哭了。這一個星期，我每晚都喝着小酒，嚎啕大哭，然後不知不覺就早上了。我明明都過着這麼自甘墮落的生活，眼淚卻一點也流不完。

「這一個星期，我一直在玩遊戲。」

啪的一聲，桃田同學翻開了SP的機殼蓋。

「因爲──我想盡可能地靠近織原小姐一點。」

我們公司的優點就是不太需要加班。

「織原小姐……晚安，好久不見。」

最後我抵達了目的地──那是距離車站有一段路程的高架橋下的公園。

「我只是透過『任天堂明星大亂鬥』知道洛克人而已，沒想到有出這樣的遊戲。」

今天該不會是爲了把錢還給我，所以才找我出來的吧？以桃田同學乖巧的性格，確實有這個可能，但我卻有些失落。而發覺自己竟然感到失望，我也十分驚訝。

▼

看到桃田同學從制服外套口袋取出的東西──我大喫一驚。

我走出公司，前往指定的場所。

桃田同學雙脣緊張得微微顫抖，但眼神裏卻充滿了決心，他說道：

如果我是15歲的高中生。

我說道。

這個東西……這個極爲輕便，能夠輕鬆裝在制服口袋裏的小型機器是──

他歡天喜地地說着劇情，看上去真的非常開心。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沒錯，『EXE』很棒，真的很好玩。因爲它就是我的青春啊！

他坐在長椅上。當我看見他的瞬間，胸口立刻傳來了一股刺痛。即使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感到心痛，心中仍是充滿了悲傷。

「這、這個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桃田同學會有這麼令人懷念的掌機……」

你想要認識我嗎？

「是、是嗎？」

「──！」

桃田同學看着我，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既像是喜悅，又有點尷尬。

「是，所以──我買了喜歡的東西，想說要跟妳報告一下。」

我獨自感到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上次在餐廳的時候，織原小姐不是留下一萬圓就離開了嗎？」

我們之間就不會有任何障礙，能夠在一起了嗎？

我儘可能用冰冷的語氣，冷淡地說道。

好……

「是，可是我無法放棄。」

「『Game Boy Advance SP』……」

「因爲我想玩玩看織原小姐沉迷過的遊戲。我找遍了二手店，總算把版本1到6都買齊了。我打算依序玩一遍。」

別用那麼真摯的眼神看着我。

好懷念啊～～！

真意外，本以爲他是要還我錢，結果竟然已經用掉了。

我感到既丟臉又難爲情，因爲我似乎仍對他有所期待。

如果你是27歲的成年人。

停下，快停下，桃田同學。

「啊，因爲『大亂鬥』的洛克人是本家的洛克人，所以又有點不同了。『EXE』算是外傳性質的作品──不對。」

「我一直在玩這個遊戲。」

「……咦？啊，是嗎？」

是沒關係啦，那是給你的錢，要怎麼用是你的自由。我這一個星期沮喪得都沒碰我最喜歡的遊戲，跟桃田同學一個人快樂地玩遊戲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一點也不在意……哼～～

我既想早點趕去，又希望儘可能不要見面。兩種完全相反的心情糾結在一起，導致我的步伐不規則地忽快忽慢，變成看起來讓人很不舒服的走路方式。

明明不可能了。

然後我們就能如老套的童話結局，兩人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嗎？

說完之後，桃田同學闔上『SP』。不過……『SP』與『DS』不同，只是闔上並不會進入睡眠模式，所以音樂仍在繼續播放。桃田同學急忙按下開關，關閉電源，這的確很像是『DS』世代會犯的錯誤。

「爲什麼？桃田同學？你爲什麼要買這麼老的遊戲……」

好、好……

爲什麼你是15歲。

這個回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讓我睜大了雙眼。

這個東西讓我非常懷念。

「……！」

我們兩人之間明明不可能再有任何瓜葛了。

「遊戲……？」

「然後呢──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一口氣走近桃田同學，問也不問地落坐在長椅的另一側。

因爲實在太懷念，我忍不住興奮起來，差點就要開始高談闊論，不過總算還是剋制住了自己，把話題拉了回來。

桃田同學拿給我看的是早已停產的前一代遊戲機。這個掌機是『GBA』的上位機種，擁有液晶本身會發光的前光模組。這在當時是非常劃時代的功能，讓使用者即使在昏暗的地方也能舒適地遊玩。另外，它不是使用電池，而是改用完全充電的方式，當時的我還心想「欸～不用再買三號電池了嗎！？」，感動的記憶突然間被喚醒。

「我用那筆錢去買遊戲了。」

我忍耐着胸中的痛楚繼續說道：

「那算什麼……？」

「這是我買來的，因爲我想玩玩看『洛克人EXE』。」

在我們相遇的第二天，他就是在這裏喫着我做的便當。

我發現被我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我抽了一口氣，本應埋在心底的感情開始抬頭，企圖衝破原本該被緊密封住的蓋子。

桃田同學說道。

「你在說什麼……？我明確拒絕你了吧？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吧？」

一股懷舊之情滿溢我的胸中。

你再注視着我，我會──

「我說了那是給你添麻煩的賠償金了吧？你不用還給我，去買你喜歡的東西吧。」

「呃……織原小姐不是說過嗎？我和把青春期奉獻給『洛克人EXE』的妳所居住的是不同的世界。我心想既然如此，那我也去玩看看同一款遊戲的話，是不是就能稍微理解妳的心情──是不是就能稍稍瞭解織原小姐的世界了呢？」

它雖是高性能且設計完善的硬體，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因爲一年後『任天堂DS』推出的關係，所以它很快就沒有市場了。

「沒什麼，因爲你寫說我不來，你就會一直等下去，所以我只好來了。」

深呼吸幾次之後，我抬頭挺胸，大步前行。

公園裏只有長椅和沙堆，顯得有些寂寥。

我壓抑着感情，拚命裝作平靜。

時隔一週，桃田同學連絡我了。

正當我打開包包，想要取出手帕時──

想要接近我？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暗。只有零落的街燈成爲照亮晚間公園的光源。

「你現在只是因爲奇怪的衝動而過於興奮。如果因爲那種一時性的情感而決定與我交往，那你絕對會後悔的。你只是以爲我是同年紀的女高中生纔會喜歡上我，真正的我是27歲的成年人，是年近30的阿姨喔？」

「織原小姐。」

「……嗚。」

打開電源……隨即聽見令人非常懷念的旋律。哇啊啊啊，因爲太過懷念，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啊～這是『初版』的片頭畫面。因爲是有前光功能的『SP』，所以即使在這麼昏暗的屋外也能清楚看見畫面……

我緊咬着脣。我要振作，我必須表現得果斷一點纔行，不可以表現出絲毫的不捨。我要當一個成熟的女人，裝出早就看開一切，已經繼續向前邁進了的樣子。

我壓抑情感與本能，告誡自己只可以用理性來對話。

我心中充滿驚愕與鄉愁。

在昏暗景色的前方，我看見了桃田同學。

「……桃田同學，你冷靜聽我說。」

「是有關錢的事。」

「……你、你是傻了嗎？我們怎麼可能可以交往……我們的年齡差了一輪喔？」

「晚安。」

哼……

「這一星期的時間裏，我不眠不休地玩，姑且是全破了。哎呀，實在是超級好玩的！剛開始我想說是老遊戲，所以有點小看它，結果完全沉迷進去了。9格對9格的獨創場地和使用晶片的戰鬥系統真的很有趣。還有劇情也很棒，剛開始只是小學生的主角在解決一些小事件，後來逐漸演變爲牽連至全世界的壯闊故事……沒想到洛克人的真實身分竟是（防劇透）。」

除非有大型會議、特別的業務，或者有人犯了大錯，不然我們大多數的時候都能準時下班。雖然朋友都說「真令人羨慕」「你們公司是好公司呢」，但只不過是個能準時下班的公司就被人稱讚，這個國家真的沒問題嗎？

爲什麼我是27歲呢？

「啊，是那件事啊。」

「我以爲妳不會來了，謝謝妳願意過來。」

「假、假設我跟你交往了……出社會的人和學生在一起也不可能會順利。我們的想法和價值觀完全不同，我想只會漸行漸遠的。」

好痛，胸口痛得不得了。喜歡的人明明說他喜歡我，我卻要拚命找理由拒絕，這就好像是用刀在割自己的心一樣。

可是我必須說出拒絕的理由。

爲了對方的將來，我必須說下去。

「拜託你，桃田同學，別爲了我這樣的女人犧牲你的青春……一生只有一次的高中生活，不可以爲了我而虛度。趁着學生時期談一場像是學生該有的戀愛，要好太多了……」

「……可能真的是那樣吧。」

桃田同學無力地笑了。

「我朋友也叫我別追織原小姐，把妳忘得一乾二淨比較好。」

「沒錯吧，所以──」

「不過，他們的話讓我清醒了。我明白了──我缺少的是覺悟。」

桃田同學如此說道。

「覺、悟……？」

「我和織原小姐交往的情況，大概……並不尋常吧，所以當然會有人出來反對。就連要好的朋友都反對了，素昧平生的其他人不知道會對我們抱持怎樣嚴重的偏見，或是如何毀謗中傷我們……那時候我的覺悟還不足，無法守護妳，讓妳不在這世上受到以『尋常』加諸在我們身上的壓迫。」

說到這裏，桃田同學站了起來。

他注視我的眼神中，充滿着如太陽般的熱情，令我的心如同在煎鍋上一樣焦躁。

「織原小姐──請讓我重新告白一次。」

「重新、告白……？」

「雖然上次的告白並非虛假……不過那畢竟是對女高中生的織原小姐所說的告白。所以這次請讓我對27歲的妳──對真正的妳說出『喜歡』這兩個字。」

就在這個瞬間──

「啵」的一聲。

你把那句話當真了？

「桃田同學……」

到了這個年紀，自然而然也會懂得控制眼淚的方法。犯錯被上司責罵的時候、最喜歡的爺爺過世的時候、還有──必須拒絕喜歡的15歲男生的時候。這些時候我雖然都悲傷得止不住淚水，但是對於控制眼淚和感情，我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心得。

「既、既然如此，那就在下垂之前好好享受！就算下垂也別有一番風味嘛！」

無數的亮光不是平面，而是堆砌成立體的形狀。因爲天色昏暗的關係，我先前一直沒注意到，沙坑處似乎有什麼東西。

在火熱的太陽的烘烤之下，包裹了無數層的理性鎧甲全部被熔化。原本壓抑的情感，衝破蓋子爆發出來。

他清澈的眼眸中，有着如太陽般的激烈的熱情──

那不是沙上的樓閣，而是沙上的城堡。

驚喜接二連三地出現，看得我頭昏眼花。

我已經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我喜歡妳，織原小姐。我喜歡27歲的，真正的妳。」

「啊……笨蛋，那兩個傢伙，還太早了啦……」

「騙人……的吧？」

最近的我真是太愛哭了。

只見桃田同學往前踏出一步。

我忍不住讚歎道。發出橙色亮光的大概是燈飾之類的東西吧，沙做成的外牆到處閃耀着點點光芒，宛如城堡的窗戶透出的亮光，爲夜晚增添了繽紛的色彩。

「因爲我的心早已爲妳瘋狂了。如果妳覺得內疚，那就請妳負起責任。」

「唔呃……啊，不，那個……」

「這不是問題，我們可以一起打電動！」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已經快要剋制不住自己──

明明是那麼討厭，現在卻──

但是不管我怎麼擦，眼淚仍不停流出。

然後，桃田同學腿一彎，面對坐在長椅上的我，單膝跪地。

「所以，請成爲我的公主吧。」

「……噗，啊哈哈，那是什麼回答呀。」

「哇……欸、欸？這、這是什麼……？怎、怎麼回事？」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是好。

「……桃田同學時常看着我的……胸部。」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奇幻光景吸引的時候──

以暗夜爲背景，籠罩在柔和光芒中的沙城，浮現在眼前。

「多、多管閒事……我是因爲對你感到過意不去……」

桃田同學跪在地上，捧着花束說道：

桃田同學似乎語氣慌張地低聲說了什麼，不過我的目光無法從光亮處移開。

與他相遇後的這兩個星期，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淚。

我感情失去控制，淚水隨之滿溢而出。

「狡猾，你太狡猾了，桃田同學……爲什麼要這樣……爲了我這樣的女人……你這樣爲了我，我……」

「我已經是歐巴桑了喔？」

因爲我欺騙、教唆桃田同學的關係，讓你爲了我這種女人，糟蹋了大好的人生。

「好漂亮……」

桃田同學過意不去地說道：

淡淡的光芒是來自沙坑的方向。

「我……已經27歲了喔？」

「這點小事我不會在意啦。」

「……我的胸部大概也會很快就下垂喔？」

視線前方有東西發出光來。

我討厭自己的名字。

我心中的防備全都被卸下了。

「……嗯，好漂亮。不過爲什麼──」

「如果織原小姐認爲……沒出過社會的15歲小鬼不能當成戀愛對象，那我會死心。如果妳覺得跟既沒錢又沒身分地位的我交往是浪費時間……雖然不甘心，但是我會退讓。」

桃田同學一臉稚氣猶存，眯起眼睛笑着說道：

我夾雜着嗚咽問道：

可是現在流出的眼淚，卻是與先前的淚水不同──

能夠以這個名字爲樂的時光大概只到五歲左右。進入小學後，我時常因爲名字而被取笑；既不起眼又胖又是邊緣人的國高中時代，每當我看到鏡子就不禁自嘲『這樣的我，哪裏像公主了』。

姬，我一直討厭這個名字。

「再說，已經太遲了。」

「就算年近30，你也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嗎？」

那只是我在不得已之下，爲了讓你死心，隨口說出來的藉口。

我早已過了夢想成爲公主的年紀，然而卻必須一生揹負這個名字。

簡直就像夢境一般。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西洋的城堡。

「……你想清楚了嗎？」

啊啊──不行，我要陷下去了。

不會吧不會吧。

「27歲不是歐巴桑啦。」

「我並不像王子……既沒有金錢也沒有權力，長相也不怎麼英俊。不過我會努力，至少在心態上能夠有如王子一般。」

玫瑰的香氣頓時撲鼻而來，搔動我的鼻腔。

「不過如果妳是在意我的青春或將來──那就是妳多管閒事了。」

「我知道。」

出社會後，明明只是在工作和玩遊戲，卻感覺時間過得飛快。隨着年紀的增長，對名字的自卑感也愈強烈。

「織原小姐不是說過嗎？要告白應該考慮一下氣氛。」

桃田同學──不知不覺間手裏已經捧着一把花束。

這幅光景既奇幻，又充滿神祕感。

我說過。我確實說過那樣的話，可是……

沙坑之上，矗立着一座小巧的城堡。高度大概連一公尺也不到吧，那是由沙建造而成的小小城堡。

「城、城堡……？」

「我真的……一點也不是好女人喔？我談不上賢慧，對服裝流行也一竅不通，因爲懶得煩惱穿搭，所以現在也每天穿套裝上班。休假的時候……我還會一整天窩在家裏打電動。我是這樣的女人喔？」

我就像是踏進了童話世界裏──

我說道：

「我廚藝也不行。上次只是爲了要做給桃田同學喫，所以做得格外用心而已喔？我並不是每天都那麼努力，甚至常常喫泡麪果腹……」

溫暖的燈光照耀出形狀略顯尖銳的輪廓，那是──

「……好狡猾。」

當我的目光從沙城堡移到桃田同學身上的瞬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樣好嗎？你真的真的要選我嗎？」

從頭到腳，全部沉浸在夢幻般的世界裏了。

「太好了，妳似乎很喜歡。」

心中喜悅無比，幸福到止不住淚水的時候，應該怎麼辦纔好？

──比如說，包下一整個遊樂園，拿着花束出現在城堡之前。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擦了擦眼淚。

他有些難爲情地捧着鮮紅的玫瑰花束。

以閃耀着奇幻光輝的沙城堡爲背景，捧着花束的男孩子仰望着我。

我不自覺將話語脫口而出。

「我打算堆座城堡出來。這是我請朋友幫忙，在織原小姐來之前做的。那個……請別太靠近，老實說品質並不太好……在這個距離左右觀賞大概是最好看的。」

只見黑暗中浮現無數柔和的橙色燈光。

「……對不起，我沒有足夠的錢包下整個遊樂園……現在我最多隻能做出這種廉價的城堡。」

我要醉了，我要沉醉在夢想的世界裏了──

「對！」

桃田同學毫不猶豫的回答射穿了我的心。

啊──不行了。我已經沒有任何防衛，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擋我了。不管是枷鎖、鎧甲還是蓋子，全部都被熔成廢鐵了。

只有赤裸裸的感情推動着我。

我緩緩站起。

爲了回應鼓起勇氣踏出第一步的桃田同學，我也要主動踏出一步。

我微微彎腰，接過他送上的花束。

織原姬。

職業是公司職員，興趣是打電動。

今年……27歲。

今天交了有生以來第一個男朋友。

雖然年紀小我一輪，卻是我最帥氣的王子殿下。

▲

「唉～結果你還是要和織原交往啊。呿，真無聊。」

「別不高興啦。這是值得慶賀的事，你就率直地祝福他們吧。」

午休時間在空教室裏──

阿金勸慰頗感不滿的阿浦，然後回頭看着我說道：

「恭喜你了，阿桃，你很努力呢。」

「多謝。」

「真受不了。結果我們的勸告非但沒有阻止阿桃，甚至還推了他一把嗎？算了，反正我也隱約覺得會變成這樣啦。」

阿浦無奈地露出苦笑，聳了聳肩。

「……對不起，我沒用過舊型手機。」

就算雙方兩情相悅，也必須躲起來交往。

現在纔剛開始而已。

美國樂團主唱與美國吉他手。

既不會像戀愛喜劇一樣，交往後時間就直接跳到結婚，然後就全劇終；也不會像童話故事一樣，能夠簡單地以『然後兩人就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做爲結尾。

織原小姐任職的公司就在那個方向。

我深切地體認到，戀愛與兩人一同度過多少時間無關。

阿金露出挖苦的笑容說道：

剛開始交往的隔天，我還是隱藏不住喜悅。從早上起，我不知多少次拆下保護套欣賞了。

想要盡情地徜徉在這幸福的氣氛裏。

「有，相當明顯。」

在保護套的內側，也就是與手機相接的部分──貼着一張大頭貼。

我一面考慮着這些事，一面又想到如果他也在想我，那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我覺得那很帥耶，虧我還絞盡腦汁地創作了一首好詩的說。

在公司的休息區喫便當的時候，小松小姐路過，臉上帶着少許懼怕的表情這麼問我。

不過不過──

「真是的……把人家當成奴才使喚，我都這個年紀了還叫我去玩沙。」

倏地，我望向窗外。

當我提議要在保護套內側貼大頭貼的時候，我們進行了像這樣的對話。

「沒、沒沒什麼啦！我只是想說，這個保護套真不錯啊。」

我遺落的那一份，他似乎一直幫我保管着。昨天我們纔將大頭貼貼在彼此手機殼的內側。雖然是貼在表面看不見的地方，不過偷偷做着相同的事……那就好像是恩愛的情侶，那種感覺實在非常棒，十分幸福。

15歲與27歲間的戀情一定不同於一般人。實在無法想像今後我們會遭遇怎樣的困難。我雖然自認已有所覺悟，但像我這樣一個小鬼的覺悟，說不定其實沒有任何意義。

一切都是從現在開始。

交往並不是終點。

「……不過阿桃，我認爲在那個時機開燈反而再好不過。如果按照阿桃的計劃，在你朗誦那首開頭是『我來幫妳施加魔法』的詩歌之後，再彈響手指開燈的話……我覺得場面會瞬間降到冰點。」

不過……

「你還真敢說，最努力堆城堡的人不就是阿浦嗎？爲了幫助阿桃，你還真是拚命呢。」

「妳一直看着手機的保護套……是什麼東西那麼有趣呢？」

「哎呀，不過話說回來，我的心情就像是欣賞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呢，因爲阿桃和織原小姐相遇還不到兩個星期吧。」

……雖然這樣的行爲像國中生一樣，我也很難爲情，但這也沒辦法。

「阿金、阿浦，謝謝你們。我能告白成功，全都多虧你們。」

他今天午餐喫什麼呢？是跟他的朋友阿浦和阿金同學一起喫嗎？下次我做便當給他喫吧。

「……」

「是、是嗎……」

忽然，阿金露出嚴肅的表情說道：

「……一、一開始就用智慧型手機的世代……！？」

「……少囉嗦。」

我真是有兩個好朋友。

「織原小姐……妳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笑咪咪的呢？」

我想着這樣的事，從口袋中取出手機──拆下了手機的保護套。

我還真不會找藉口啊。不過小松小姐雖然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卻沒有多問，而是買飲料去了。

我突然望向窗外。

雖然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過現在我只想仔細地品嚐這份奇蹟。

至少現在──我想率直地享受這份喜悅。

我不能高興過頭，讓周圍的人發現破綻。

▼

因爲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談戀愛，第一次交男友，我的戀愛偏差值就跟國中生差不多。

「不過在打開燈飾電源之後，我和阿浦就馬上回去了，所以之後阿桃唸了什麼詩，我們是不知道啦。」

桃田同學就讀的學校就在那個方向。

其實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全部也只有經過兩個多星期的時間。以前的我得知這件事時，還想着那算什麼啊……不過這下傷腦筋了，我再也不敢小看羅密歐與茱麗葉了。

「對呀，因爲不管告白的結果如何……我認爲那個結果都應該只屬於你們兩個人。」

「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很多女生都將男朋友的照片貼在手機電池蓋內側呢。桃田同學你們是怎麼做的呢？」

即使如此……

「我明白。」

「……嘻嘻。」

「欸？我、我有笑得那麼明顯嗎？」

我無法反駁。

桃田同學。他是我的男友，年紀小我一輪。

「你們回去了嗎？」

真華龍的日文發音與馬卡龍相似。

「有什麼辦法，因爲天色太暗，看不清楚暗號呀。」

「如果沒有你們兩人幫助，事情絕對不會這麼順利。雖然開燈的時機有點早就是了。」

那是桃田同學與女高中生裝扮的我的合照。

「呿，我原本還想幫你拍影片的說，但是沒辦法，只好自重了。」

「你總算得以和喜歡的人交往，我想你現在一定很高興……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真正的苦難現在才正要開始。」

「什麼……才、纔不是那樣呢，笨蛋！我只是喜歡做那種手工而已！只是因爲你們笨手笨腳的，我看不下去纔出手的！我、我說的是真的喔！」

在堆沙城堡這件事上，阿金和阿浦都幫了我很大的忙。附帶一提，燈飾是我家在聖誕節時掛在聖誕樹上的燈飾。在天色明亮的時候看，沙城堡的品質其實相當慘不忍睹，不過在晚上看感覺就很棒，真是萬幸。

「唉……」

有他們兩個朋友，真是我的福氣。

Game Boy Advance，任天堂公司於2001年3月21曰發售的掌上型遊戲機的簡稱。SP爲其2003年上市的改版機型。

現在這個時間，她大概也在喫午餐了吧。她今天做的是怎樣的便當呢？還是正在跟朋友雪小姐一起享用午餐呢？

「……真是多謝你們了。」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真糟糕，我必須更振作點纔行。

「……阿桃。」

儘管我們居住的世界就是如此不同，有時也令我嚐到諸如此類的絕望──即使如此，他仍跨越了世界與常識的藩籬，緊緊抓住了我的心。

「簡直就是羅密歐與茱麗葉，而且談的也同樣都是禁忌之戀呢。」

沉醉在與心愛之人兩情相悅的奇蹟之中──

我跟桃田同學的關係必須瞞着周圍的人。如果我跟15歲的高中生交往的事曝光，身爲成年人的我不知會受到多少白眼──而且還會給桃田同學添麻煩。

真的假的？

我發自真心向他們道謝，阿金開懷一笑，阿浦則是哼了一聲。

「因爲現實中的戀愛，終章比本篇還要漫長。」

是嗎。自從那天在電車上與女高中生裝扮的織原小姐相遇，原來時間還經過不到兩個星期啊。雖然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單戀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過我們相識還不到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