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G 騙人的「惡童」
《影子籃球員—Replace—》 · 平林佐和子 · 5161 字

有關花宮真的傳聞如下:
很會打籃球。
(冷靜且視野很廣,有身爲PG(控球后衛)的機智。)
很聰明。
(在入學之後馬上進行的實力測驗中,獲得全學年最高分。)
有禮貌而且人很好。
(常常表現謙虛,深受學長和朋友信賴。)
每一個認識花宮的人都說:
「花宮是個很好的傢伙喔。」
和花宮參加同一個籃球社的人,也是每一個都……不,只有一個人感到不解。
那就是今吉翔一。他是大花宮一屆的學長,這個在籃球社待了兩年的男子,嘴角浮現笑容,微微歪着頭。
花宮真的是那麼好的傢伙嗎?
🏀
夕陽西下,體育館傳出無數在球場上奔跑的腳步聲。
籃球鞋在光亮的地板上踩踏奔跑。球若到了對方手上,球員就會立刻緊急煞車,因此尖銳的磨擦聲也不絕於耳。
佔了整間體育館的籃球場全場,現在正進行球賽形式的迷你比賽。
今吉所屬的籃球社,在練習結束之後會舉行迷你比賽。現在進行的是第二場,第一場出賽過的今吉剛換下場,進入休息區。
今吉和其他成員一樣坐在體育館的角落,看着球場裏面。第二場比賽是一年級與二年級的混合隊伍。一眼就能看出來,今年春天剛入社的一年級新生,要跟上二年級的動作就已經精疲力盡了。在那之中,只有一個人敏捷地行動,相當引人注目。
那是花宮真。
現在他也利用敵方隊伍的死角抄截,毫不猶豫地把球傳給無人防守的隊友。
倒地的人沒有回答。
雖然花宮忍住笑意,但只有嘴角無法控制地上揚了。
顧問的聲音迅速傳來,今吉等人慌張地飛奔出體育館。
怒不可遏的教練揚言要讓花宮退社,花宮自己也說要負起責任。但隊友羣起反對,就連總是沉默的顧問也不贊同,於是教練不情不願地撤銷了花宮的退社。
「……您在說什麼呢?」
理由很簡單。因爲今吉他們的籃球社,遭受前所未有的慘敗。
讓學長受傷的花宮,變得非常沮喪。
花宮噗嗤一笑,好像非常開心似地瞇起眼睛。
然而,隊友卻無意間觸碰到那個禁忌。他拚命思索,想要改變話題,便支吾其詞地說道:「呃——呃——對了!」接着拍了一下手。
「我們別再刺探對方了吧?只會讓人感到疲憊而已,不是嗎?」
那份謙虛再度給隊友帶來良好的印象,提升了大家對他的好感。
那件事,就是前陣子舉行的地區交流賽。這個話題在籃球社裏已經成爲禁忌。
花宮帶着有點困擾似的笑容對今吉說:
「這表情還不賴嘛。」
倒在上面的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是突然驚覺似地,對被壓在自己下面的人說:
今吉察覺到同學無言的懇求,於是揚起嘴角。
其中最甚者,就是把正式球員全部換掉。空出來的位置(守備位置),安插了他國中二年級的兒子,以及他兒子的豬朋狗友。
「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學長說的是什麼意思。」
「學長,振作一點!」
教練因爲在醫院照顧兒子所以不在現場,由顧問代替他淡淡地說明之後,社員們就吵嚷起來。不是因爲受傷的二年級學生,他們是擔心留下來的花宮。每個人都因爲怕花宮會沮喪,而對他投以擔憂與同情的眼神。
新教練以前曾有在高中校際比賽出賽過的經驗,他以那輝煌的歷史(因爲本人相當自豪,所以懦弱的顧問就一味盲信)爲擋箭牌,獨斷地改變了籃球社。
依照同學所說的,花宮不管打得多好,都不會驕傲自滿。即使當面稱讚花宮,花宮也總是害羞地說:「沒有啦,我還差得遠呢。」相當靦腆。
「你剛纔露出了超壞的表情喔。」
那是一起不幸的意外。
這樣的現任正式球員,顯然無法在比賽中獲勝。
隔着約兩步的距離,雙方笑着面向對方。
花宮低着頭,長髮遮住了他的表情。
「在一年級裏面,那小子絕對是最強的。」
聽了旁邊同學的對話,今吉也在心中同意地想着:「沒錯。」花宮的厲害程度確實鶴立雞羣。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花宮喫驚地震了一下肩膀,轉頭看聲音的來源。
「放心吧,我什麼都沒聽到。尤其是那件事。」
他擡起頭。
「喂,笨蛋!」
🏀
和今吉一樣正在觀戰的隊友們齊聲喊道。投籃的人投得好,不過在那之前,花宮傳球過去的動作也很漂亮。觀戰的隊友們也自然地稱讚花宮的表現。
這次今吉就很難同意了,他在心中不明白地歪着頭。
🏀
教練按照自己的意思操控籃球社,他的兒子和那羣豬朋狗友也有樣學樣,把籃球社當成剝削的對象。
今吉慢慢走近花宮。
「我一直都是這副表情啊。」
「果然厲害啊,花宮。」
「要是平常也能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好了。」
我雖然個性乖僻,可是也沒有想說那小子的壞話啊——今吉心中這麼想着。但因爲重點不在那裏,所以他閉口不語。
「如果花宮出賽的話,之前的交流賽就會贏了……」
「會嗎?這表示他是個好人啊。」
如果那樣可以讓花宮的心情好一點,甚至連顧問也特別允許。
「學長,你好過分喔。簡直像在說我很殘酷無情一樣。」
就在此時——
隊友一接到球就投籃,得分。
「可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居然只有好的傳聞。」
雖然否認,但仍暗中聽着的今吉不懷好意地笑着,同學也只能乾笑。
意外發生之後,過了一週。
「不對不對,是剛纔的表情。毫不做作地露出來的那個。」
因此,最近聽到有關花宮的傳聞,都是一些好話。
所以今吉很好奇。
今吉不經意地問了之後,坐在旁邊的同學一瞬間愣住了,然後噴笑出來。
「花宮,不是你的錯。你別太憂慮了喔。」
先放棄的人,是今吉。
因爲這個緣故,現在沒有人會去告誡他們。
「爲什麼沒有聽到花宮的壞話呢?」
他們幾乎沒參加基礎練習,有確實參加的只有球賽形式的比賽。若學長受不了他們像玩遊戲般的態度,出言告誡的話,那些學長就會被勒令退社。
「那是當然的啊!怎麼會有那種傳聞呢?只有個性非常乖僻的傢伙,纔會說那小子的壞話。」
根據精密檢查的結果,受傷的二年級學生腦部沒有異狀,但因爲診斷出阿基里斯腱斷裂,要三個月才能痊癒。
衆人在練習後的反省會上,得知了這件事。
取而代之的,是教練怒吼般地叫着自己兒子的名字,並撞開花宮,蹲在倒下的人影旁邊。也因爲這樣,大家都知道受傷的人是誰。
球場上傳來撞到人的悶響,接着是慘叫。
不知何時,穿着制服的今吉站在後面。
教練的兒子雖然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恢復了意識,但是要仔細觀察一陣子,因此暫停社團活動。
他馬上就發現現任正式球員的所在之處。因爲從體育館的另一邊,傳來哇哈哈哈哈的大笑聲。明明還在進行社團活動,卻沒有被教練警告,能夠旁若無人地笑着的,只有現任的正式球員。
打算在籃下投籃的花宮失去平衡,牽連到站在下面的教練兒子,把教練兒子壓倒了。如果只有這樣的話還好,但不幸的是,掉下來的花宮,手肘結結實實地撞到教練兒子的臉,教練兒子因撞擊引起腦震盪而昏迷。
「我認爲你的小伎倆幹得不錯喔。精準地撞上他,又多虧有好孩子的面具,沒有人會想到你是故意要讓他受傷的。反倒讓大家同情自己……你的事前準備也做得太周到了,真的。」
他拍球拍了兩、三下,然後雙手持球。
今吉死心似地嘆了一口氣後,平靜地說:
花宮不僅是一年級裏最強的,恐怕他的實力在這個籃球社裏也足以進入前五名。
花宮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體育館裏。
反省會過後,即使花宮說他想獨自留下來練習,也沒有人起疑。
那是花宮的聲音。
就在那個時候,眼看着全中的預賽就要開始了。雖然一想到那些三年級的前任正式球員,心情就沉重起來,但因爲怕會無法再打最喜歡的籃球,所以每個人都三緘其口。
那個同學嘟嚷了一句,其他同學慌張地堵住他的嘴巴。
「叫救護車!也去叫保健室老師來!」
就算顧問溫柔地對花宮說,花宮也只是低着頭,啞着聲音回應:「是……」
「不但傳球傳得很棒,也會自己投籃,好厲害喔。」
失言的同學輕撫胸口,這次他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今吉。
「射得好!」
去年以前的正式球員,雖然沒有打進全國賽,但在地區賽中是最讓人聞之色變的強隊。那些成員,全部連候補都沾不上邊。
「算了,也罷。我不認爲你會當場露出本性給我看。」
今吉他們球隊輸球的情況,連直接交戰的對手球隊都大爲驚訝。然後最讓交流賽的對手球隊驚訝的是,今吉他們的籃球社連一位去年之前的正式球員都沒有,採用只有新的正式球員的體制。
隊友絲毫不感到奇怪地笑了起來。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一切始於一個月前,是今年春天就任的新教練的意思。

說話的同學似乎也發覺自己失言了,他臉色蒼白地尋找最不能聽到他那句話的人——現任正式球員的所在之處。
今吉望向球場,籃框下有兩個人交疊地倒在地上。
「那個花宮啊,真是個好傢伙呢!就算誇獎他,他也不會得意忘形,那纔是他的厲害之處喔。」
今吉細細的眼睛,在眼鏡後方開心地露出笑意。
「你否認嗎?」
「當然。因爲你沒有證據,能證明我做過那樣的計劃吧?」
「我纔不需要什麼證據,我並沒有想要把你的小伎倆告訴別人。」
「那麼,你是在體驗當偵探的樂趣嗎?」
「怎麼可能?我來這裏,只是單純地想給你忠告而已。」
「忠告?」
花宮反問之後,今吉說:「對啊。」然後笑了起來。
那一剎那間,花宮的背脊發冷。在花宮察覺到那股惡寒之前,今吉開口說:
「這次只有我注意到,所以就算了,要是拆穿你的話就太無聊了。除此之外,你的惡作劇還挺有用的。」
今吉一邊平靜地說,一邊推了一下眼鏡。眼鏡後面的細小眼睛沒有半點笑意。
花宮感覺到自己立即變得口乾舌燥。
他直覺地明白到,如同今吉所說的,和眼前的人彼此刺探,似乎會非常辛苦。
「嘖!」
花宮大大地嘖了一聲,用盡力氣把手上的球砸在地板上。
花宮重新看着今吉,卸下臉上屬於好學生的沉穩面具,顯露出工於心計的陰暗表情。
「怎麼?不演啦?」
「因爲再演下去,也只會覺得累。」
花宮煩躁地雙手抱胸,今吉滿意地點頭。
「你那種表情,比之前的自然好幾倍喔。」
「囉唆!笨蛋!」
今吉停下腳步,只轉頭回去應道:「幹嘛?」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今吉的眼神,與其說是默默關注,不如說像在動物園觀察猴子山上的猴子還比較貼切。
宛如風暴般的事件讓籃球社的社員深感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連串的動作背後,顯然都與今吉有關。今吉不只是與這些事有關,做出計劃的人應該也是他吧。因爲這次來的教練只是掛名,今吉纔是實際上掌權的人。
全中預賽迫在眉睫的那一天,花宮看着經理親手交給他的制服,心想:
今後的確會變得很有意思。
「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但是你的傳聞全都是好事,這讓我覺得很奇怪。不過,或許是因爲這和我的信念相反,所以纔會注意到吧?」
幾周後。
初夏的風,從體育館敞開的門吹進來,溫柔地輕拂着他們。
今吉好像察覺到花宮的視線,於是走了過來。
你在想的事情,就是這個嗎?
也就是說,今吉也一樣對令人不快的獨裁體制感到厭煩。
沒多久,社團從別處找來一位有籃球經驗的專屬教練,那個人也就任了。
花宮坦然詢問,今吉一邊想着「你也有可愛的地方嘛」,一邊告訴花宮:
「你的信念是什麼?」
首先,教練突然辭職了。教練只說是「個人因素」,就逃也似地搬家了。當然,他的兒子也跟着一起離開。感到驚慌的還有現任的正式球員。他們醒悟到之前自己都爲所欲爲,籃球社現在已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於是一個一個地退社了。
花宮對着今吉離去的背影說:
花宮擡起頭,朝今吉瞥了一眼。
正因爲如此,纔會換另一個教練。
花宮毫不忌憚旁人目光地口出惡言,讓隊友們嚇一大跳,瞪大了眼睛。只有今吉默默地笑着,看着花宮那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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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同時今吉也顯示出他深不見底的城府,讓花宮感到很沒意思。
「喂。」
花宮用生氣的表情瞪了今吉。
可是新主將今吉用瞧不起人的笑容做出明確指示時,每個人都習慣了這場風暴,重生的籃球社不到幾天就上了軌道。
「看來事情會愈來愈好玩,我等着看好戲喔。」
「嘖!真無聊!」
花宮罵人之後,今吉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然後轉身背對花宮。
「怎麼?對制服有什麼不滿嗎?」
花宮真,十二歲。後來被稱爲「無冕五將《惡童》」的他,就是因此而早早就站上球場。
入學之前,花宮明明聽說這是一間強校,可是一旦入社之後,才知道籃球社已經變得和廢物沒兩樣了。感到厭煩的花宮,很快地放棄現狀,計劃將籃球隊改變成能讓自己樂在其中的隊伍。明明事前基礎準備都做得很周到,卻這麼快就被看穿,實在讓人生氣。花宮想知道,到底是哪裏露出馬腳了?
籃球社裏陸續發生事情。
那名策士,正愉快地看着新任正式球員拿到制服開心的模樣。
花宮憤怒地瞪着眼前的今吉,今吉說:「這個嘛……」像在搜索記憶似地,用手抵着下巴。
「嗯?」
那位教練不問學年,重新以實力來選拔正式球員,而且不等三年級引退,就任命二年級的今吉爲主將。
「世界上沒有好人。」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