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爾後，尖晶螢飛舞

要追在四散飛舞的玻璃碎片後方奔跑着。

——我太大意了……！

明明早已發誓要保護耶露蜜娜與耶蜜莉歐，卻讓她們在眼前被帶走。

耶露蜜娜——〈阿爾斯·馬格納〉的契約者。馬克口中的「超越者」，是超越契約者法則的存在。位居現有契約者的頂點，引發〈空白契約書〉奇蹟的女孩。

——我現在有非做不可的事。但是，若問我自己想做的事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這樣的耶露蜜娜，也是個會爲這種普通的事煩惱的普通女孩。和要沒什麼不同，也是一個人類。

原以爲自己都明白，也自以爲能夠理解。即使如此，在耶露蜜娜認真說出煩惱前，自己根本沒想過耶露蜜娜會爲了那種事煩惱。

恐怕是從那時起，要才真的成爲耶露蜜娜的朋友。

於是，她們之間說了好多話。過去雖然也經常針對〈契約書〉的事和彼此商量，卻從未有過這種日常的、普通的對話。

也說了關於馬克的事……還吵了架。

要和耶露蜜娜愛上了同一個人。兩人成爲情敵，而且沒有一方要退讓。誰都不願意輸。爲了獲得那個人的愛，死不足惜。是這樣的戀情。

然而——

——把心意告訴他後，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耶露蜜娜竟然一臉正經地對情敵要提出這樣的問題。

現在回想起來，她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就算不是情敵，這種事直接問出口也太害臊了吧。但是，耶露蜜娜的聲音聽起來真的不知所措到了極點，要也只能認真回應。微苦的記憶，將來回想起來時，一定會紅着臉想「那時的自己真是青澀」吧。

兩人是共享如此回憶的朋友。

在那之前，耶露蜜娜也是要認可的對象。與主僕關係無關，對方是自己不想輸，想公平競爭的對象。

即使爲了無聊的小事爭吵，她們仍是能笑着和解的好友。無法告訴任何人的煩惱，也能告訴對方。對身爲契約者獵人，曾打倒衆多契約者，排斥人類的要而言，耶露蜜娜就是一個令自己能如此放心的存在。偏偏——

——我不會放棄。直到最後都不放棄，如果這樣仍不行——

幻影只要撞到就會粉碎，雖然想追上那些碎片，在這樣的狀況下卻始終不容易辦到。

「……我再問你一次，你在這裏做什麼？」

『要……』

要嘖了一聲，撩起額前的瀏海。

耶露蜜娜已經沒有時間了。爲了補償自己犯過的錯，爲了拯救妹妹，耶露蜜娜犧牲了太多自己的生命。

※

『——收到，要小姐！』

要在一時驚愕之中，仍看出幻影的景色轉變了。洛克渥爾的街景粉碎，換上夜裏的洋房。

「爲什麼會做起這種事來？」

發出可悲哀號的，是身穿神父黑袍的青年。金色頭髮，深藍眼瞳。如果不是他的表情這麼難看，便會發現其實他的長相併不差，只是現在在淚水和鼻涕污染下，根本看不出來。

「要……？」

耶露蜜娜是信任自己纔會這麼說，自己卻失敗了。

「當然是因爲在洛克渥爾不管上哪都會被討債啊……嗚嗚，根本沒辦法好好找個工作。嗚嗚，主也不會允許在教堂奉獻的我從事副業吧。應該說，主啊，爲什麼老是要給我艱難的考驗呢？嗚嗚！」

一連串的行動都被他看見，在羞恥心的驅使下，要的口吻兇狠了些。約翰威爾膽怯地搖搖頭。

「等、等一下，妳冷靜一點！好嗎？妳看，周遭突然變成這樣了啊？所以那個……我……今天的掃除工作還沒結束……平坂小姐生氣雖然很有道理，可是，借的錢我會努力歸還的。」

人羣也消失了，跑在前面的目標物現形，對方是要也不陌生的人物。

出現在那裏的人，竟是馬克。

「好吧，你的情況我大致明白了。但是，剛纔應該有人經過這裏……」

換句話說，要正在追趕的對象，並未帶着耶蜜莉歐。

無論那個男人是誰，他既然要抓耶蜜莉歐，就一定有必要生擒。所以，他應該不會讓耶蜜莉歐遭遇危險，不可能從行駛中的火車上跳下去。

「……你的遺言就只有這句？」

「不是啦，因爲在這裏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對了，這是平坂小姐的房間嗎？」

「啊啊啊啊住手！在我牀上做什麼。喂喂！那是什麼滿足表情啊！」

下次再睡着，或許就醒不過來了。被逼到這個地步，卻無法找任何人商量。

「囉唆，和你無關……約翰耶爾，你說的那傢伙是從這裏直直跑走了嗎？」

要非保護耶蜜莉歐不可，突然言蹄正傳，令約翰耶爾發出錯愕的聲音：

要在心中嘟噥着，隨即發現視野角落有什麼在動……是約翰耶爾。

不久，虛幻的室內景象開始搖晃，要自己也想像着即將出現的人物而開始顫抖，接着——

馬克忽然像擔心什麼寶貴事物般低喃：

目送他的背影，要好不容易纔放下手。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你正在這裏打掃？」

要應該是被另一個人誤導了方向。那個小偷與耶蜜莉歐恐怕根本沒有從剛纔那裏離開。

要當場打爆馬克的頭。

「你究竟想做什麼——約翰耶爾。」

「噫噫——嗚嗚！」

哀號與金屬擅擊地板的聲音響起——同時，世界碎裂。

「咦？啊，這麼說來，剛纔確實有個人很快地衝過去了。平坂小姐，妳在追那個人嗎？不然，我來幫妳吧？然後，我欠平坂小姐的錢就一筆勾——噫！當我沒說！」

要又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爲什麼會潛入我的寢室……！

察覺這點的同時，要拔出腰間短劍，從下方拋出。雖然不如馬克擲得準，反正只要能撞到就好，看不到對方也無所謂。

「——呀啊！」

嘰噫——金屬摩擦擠壓的聲音。

「剛纔也說過，我可以幫忙喔。我並不那麼討厭現在的平坂小姐。」

「唔呣……？這裏是……？」

「想做什麼……我纔想問妳好嗎！爲什麼突然這麼對我！刀都刺進去了耶！妳看，流血了啦！」

「妳好過分啊，怎麼突然這麼做呢？我、我不過只是個清掃人員啊？」

「就算放着不管，對方也可能從背後偷襲，還是先解決了他吧。」

馬克露出嚴峻的表情皺眉，似乎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去了。那完全是杞人憂天，但要確實不是會把刀隨意放下就離開的人。也難怪馬克會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了。

要甩甩焦慮的頭，發現這裏是自己的房間。接着，她望向淚眼汪汪的約翰耶爾。

身處幻影城市中，眼前看不見現實中的通路。要用自己的步伐計算從實際上存在的門走出車廂後到下一扇門爲止的距離，接着全力奔馳。

要觀察着眼前的狀況，然後察覺到事情有些異常。

望着眼前的馬克，要搖搖頭。

不久，潔諾芭終於心滿意足地衝出窗口。雖然之後她就會被要親手打暈了，但現在無法揍她一拳，實在令要難消心頭之火。

那天晚上，要只是跟着走在庭院裏的瑟莉亞及亞隆離開，卻不知洋房裏鬧得天翻地覆。

趁這機會——當然並不是這樣的——馬克從要身邊衝出房間。應該是去耶露蜜娜身邊保護她了吧。身爲執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身爲契約者的工作不算副業嗎？

「打掃車廂……」

——不行，現在得快去找耶蜜莉歐。

穿着一身黑睡衣的少女飛奔而來。

——對手不只一個……！

高舉的手，靜止在半空中。

——唉，就姑且原諒他吧。

「不需要。」

要斬釘截鐵地拒絕後，從約翰耶爾身邊走過。這時——

所以，要也非得守護耶露蜜娜——以及使用這個身體的耶蜜莉歐不可。

——這個身體就拜託妳了——

原因就出在馬克現在拿起的那把刀。

「你怎麼還在？」

爲什麼自己不在那裏呢，要歪着頭想。馬克一邊用警戒的眼神東張西望，一邊穿越房間走向窗邊。

潔諾芭飛撲向要的牀，要再怎麼尖叫，幻影中的潔諾芭仍不會停止。因爲這已是過去發生的記憶。

要滿懷怒氣，惡狠狠地瞪着幻影中的馬克。就在她實在太不甘心，正想再揍他一拳時——

——現在和耶蜜莉歐的距離一定已經拉遠了……

——等等，有什麼不對勁。

一陣輕微頭疼襲來，要按住頭疼的地方。

一把閃着鈍光的刀刺入約翰耶爾右手……不，在刺入前停住了。

「咦？啊、嗯……話雖如此，妳也知道周遭狀況是這樣的，我是這樣想，也只能這樣說……妳要追上去嗎？」

明知是幻影，要還是忍不住揍了馬克。幻影如玻璃般碎裂飛散，但又立刻復原。

約翰耶爾手上拿着抹布和水桶。

神父——約翰耶爾紅腫的眼睛望過來，口中發出哀號。

——還不能放棄。耶蜜莉歐一定還在這輛車上。

「我也不想做這麼悲哀的工作啊！可是，既然要還債，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是那個夜晚……尖晶螢飛舞的那個夜晚！

要感覺得出自己臉紅了，從四周景色看來，現在應該是夜晚。深夜裏潛入寢室就表示……驚慌之餘，要突然察覺自己不在牀上。

要正打算將約翰耶爾趕出去時，幻影中的房間門自己打開了。

「——唔？」

——憑什麼讓這傢伙看到我的房間。

——我絕不認同。我所認同的妳，不是會爲了這種程度的事挫折的女人！

要正想甩開幻影繼續前進時，馬克忽然大叫起來。

對方應該也無法在幻影中全速前進，再加上他手上還抱着耶蜜莉歐，雙手空空的自己不該追不上。

『潔諾芭！快來，要需要妳！』

耶露蜜娜只把這件事告訴要，說出一切，連愛戀的人都託付給要了。

約翰耶爾應該接收到了她不悅的視線，嚇得全身發抖。

自己犯了無可救藥的失敗，要覺得腦中的血液像是一口氣被抽乾。

「這個笨蛋！爲什麼要叫她來！」

要的身子立刻僵硬得如石頭一樣。

窗簾的另一端——窗框上，一把刀在月光下閃爍。看到那個，要也想起來了。

握刀的要手上用力，嘴裏發出厭煩的聲音：

「……你以爲那種胡說八道，我會真的相信嗎？」

「嗚嗚……真可悲。我那麼努力了，妳還不相信……爲什麼妳會知道呢？」

「白癡。我就不相信拋出刀子時你會這麼剛好站在那裏。再說，你竟然湊巧搭上這列車，光是這點就值得懷疑了吧？」

約翰耶爾吸着鼻子說：

「嗚嗚……我也很想在教堂裏傳教啊。可是，如果不接點工作，就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過去曾被稱爲〈傳教士〉的他，曾是個令人不可小覷的契約者，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要又犯起頭疼了。

「……是誰僱用你的？」

「要是回答了妳，我連委託費都拿不到了，我不能回答……不過呢……」

「……嗯？」

「噯，平坂小姐，妳不覺得很奇怪嗎？這輛火車雖然是特急列車，卻一直沒有靠站。到底什麼時候纔要靠站啊？」

彷彿印證了約翰耶爾的話，火車地板開始格格搖晃，連想站穩都不容易。就算是特急列車，這種搖法也太奇怪了。早已超出火車規定的速限。

「你做了什麼？」

「哎呀，不是我唷。我根本沒聽說這件事，也不知道周圍爲什麼會變成那種莫名其妙的世界。滿腦子都在認真想着加何逃離這裏。」

「換句話說，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契約者介入這件事囉？」

「我不知道總共有多少人，只聽說其中似乎也有被稱爲殺人魔的契約者。」

這輛火車似乎正受到複數契約者的攻擊。他們的目的都是耶露蜜娜——〈精杯〉。

——爲什麼那傢伙面前總是會發生這麼多麻煩事。

要只是想和耶露蜜娜光明正大競爭而已。爲此，得先解決耶露蜜娜身上抱持的問題。

如果耶露蜜娜腳上帶着枷鎖，無論走向什麼樣的結局——如果那時候耶露蜜娜腳上沒有枷鎖，是否就會有不同結果——心裏都會留下這樣的遺憾。

約翰耶爾的能力是能讓所觸及的東西「動搖」。付出的代價是失去「正向情感」。雖然因此人格產生缺陷，實力卻是貨真價實的。

比所有財產還高價的義肢就此被破壞，約翰耶爾發出絕望的吶喊。要沒想到他會叫得如此淒厲，嚇得往後退。

約翰耶爾或許不該說出那個名字。要臉上失去所有表情。

「這個就用來代替委託費吧——〈沙波〉！」

「嗚啊啊啊啊啊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只是依樣畫葫蘆的招式，已具備了十足的威力。

——那傢伙，只是想救她的妹妹而已啊。

左手抵在刀鋒上，將刀往前送出，右手用力向後拉。以刀身中央爲支點迅速翻轉刀尖。如同棍術般的一擊，與約翰耶爾那看不見的攻擊交錯。

格格搖晃的走廊上，也出現漣漪狀的波紋。

嘰噫——隨着刺耳的聲音，冒出一陣火花。

要凝視這些絲線，約翰耶爾一彈指，周圍的鋼絲就跟着大幅振動。倉促之間，要立刻往下伏倒。

——那不是特殊能力，是某種暗器嗎？

「〈明鏡止水〉——就是這一招的稱號。你應該知道吧，在我的能力領域內，所有契約者的能力都會無效化。」

「這個叫做〈魔琴〉……雖然不知道原版的〈魔琴〉有多玄妙，不過算上能力加成的話，我的威力可是更強喔。」

確認了眼前的狀況，面無表情的要終於笑起來。

約翰耶爾此時的表情，簡直像是連心臟都被奪走了。

「沒打中——？」

一邊痛哭，約翰耶爾手裏的攻勢卻未見減弱。要回以勝算十足的笑容。

已呈現液化狀態的物體，當然輕易就能破壞。強力的鋼絲和支撐鋼絲本身的卡榫都被破壞了。

要眼中看的不是約翰耶爾的鋼絲，而是地板上漾開的漣漪。看在別人眼中只不過是沒有意義的圓環，對要而言卻是能將對手的動作、力道分配、速度等一切告訴她的探測儀。

呼出的氣仍在顫抖。明明沒有放鬆，握着刀的手也在發抖。

約翰耶爾哭得稀哩嘩啦，繼續說道：

耶露蜜娜只是想稍微反抗不合理的命運。然而現實卻——〈精杯公主〉的名號不允許她獲得一時的安寧。

「那隻手，不該用來做這麼無聊的事。」

爲了喜歡上同一個人的好友耶露蜜娜，要揮舞她的刀。爲了排除所有降臨在耶露蜜娜身上的災難，要能夠變得非常強大。這是她與耶露蜜娜之間的契約。

要所認識的秀，不會願意自己的作品被用在相互殺伐的行爲上。與其讓他的作品被血玷污，不如——

打倒約翰耶爾並不代表什麼。沒有獲得任何可得知耶蜜莉歐身在何方的線索。瞬間，湧上心頭的是自責與不安。

聽起來，這條鋼絲原本應該爲了還債而拿去抵押了。這次雖然不知道是誰僱用了他，想必事先支付了酬勞的一部分，好讓他贖回鋼絲。

約翰耶爾對嘖了一聲的要展開追擊。這次他的右臂從斜上方畫出大大的弧度。要直覺進入圓弧的軌道內會有危險，立刻往左邊移步。

唰——隨着這微弱的聲響，約翰耶爾的手臂上「有什麼」分離了。

要搗住耳朵，避免聽到這令神經緊繃的聲音。那隻手臂上纏繞的咒符，自行碎成片片飛舞。

約翰耶爾驚訝地睜大眼睛，拉開距離。

「對了，你還沒付我委託費呢。」

馬克都這麼說了，要卻失去耶露蜜娜——耶蜜莉歐的蹤影，讓她被人擄走。事到如今，到底該到哪去，要已經毫無頭緒了。

「……這武器……是鋼絲嗎？」

要自然明白長刀的缺點是什麼，既然知道了，就沒道理放置不解決。在狹窄之處戰鬥的要領，她早就習得了。

一頭栽倒在地的神父，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明明絲毫沒有頭髮被割斷的感覺，一縷髮絲無聲地在空中飛散。

仔細查看四周，看得見正在振動的極細絲線。那是非常細的線，在四處縱橫交錯。剛纔的攻擊並非直接以要爲攻擊對象，只是爲了在四面八方纏繞起這些鋼絲。

約翰耶爾的叫聲，在四周引起一陣剃耳的聲音。

——看見了……

要躲過第二次的攻擊，約翰耶爾仍持續追擊。

被要斬下的，是約翰耶爾的義肢。

——我的身體就拜託妳了——

「擴散吧——〈沙波〉！」

「好不容易纔從當鋪買回來的……我啊，那時雖然被平坂小姐和亞隆先生包圍，還是有自信能解決你們，結果連試探〈精杯公主〉的機會都沒有。」

即使如此，要也沒有任何躊躇，筆直地朝前踏出一步。

耶露蜜娜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不，或許她根本回不來了。將想必無法告訴任何人的祕密告訴自己後，耶露蜜娜對要這麼說：

要的能力領域連牆壁也侵蝕了。雖然不知道約翰耶爾是怎麼固定鋼絲的，那些縱橫交錯的鋼絲一定得固定在「什麼地方」，纔有可能浮在半空中。因此，要就讓那些「地方」也一併液化了。

確認〈傳教士〉沒有動靜之後，要輕嘆了一口氣。

她的臉頰滲出一絲鮮血。完全看不到對方做了什麼。就像被洋房裏的契約者——〈魔術師〉逢魔攻擊時一樣的不協調鹹。從傷口的情形可知那是一把鋒利的和器。

郡被拋向半空的「什麼」，一面快速打轉，一面落入要的掌中。約翰耶爾無法顧及這麼多，只能不可思議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約翰耶爾還狼狽地站在原地，要已經向前飛奔。

沙沙——金屬製的義肢，化爲無數泡沫四散。

若是早知道連搖籃的幻影都能抵銷，要在與耶蜜莉歐走散前就會使出這招了。要針對的只是約翰耶爾的鋼絲。

〈阿爾斯·馬格納〉的搖籃——雖然不知道要的能力在這當中能發揮到什麼地步，然而，現實中的列車確實作爲一個物體存在着。約翰耶爾的鋼絲，應該能在列車裏搭出立足點。

「真可悲，我爲了獲得這隻義肢喫了那麼多苦，卻還被奪走，太可悲了，我的心都要碎了啊啊啊啊——〈庫亞·倫根〉！」

「沒想到你的手臂雖然是義肢，動起來還挺靈活的嘛。」

同時，要也和馬克做了約定。

他臉上掛着抽搐般的笑——唯有陷入絕望的人才會這麼笑——然後回過頭。

剛纔不該將短劍拋出去的。如果是短劍，就能在這裏隨心所欲地使用了。

「還、還給我——」

「『連』是……——唔！」

漣漪大小、擴散速度以及被攪亂的模樣，這些都能幫助要「預測」約翰耶爾的動向。一切都是直覺與想像。想像鋼絲的軌跡，並無條件信任這樣的想像。

——幸好耶露蜜娜身邊有妳在——

約翰耶爾揮舞自由的左手。要遲了一步才往後跳。身處如地震般搖晃的車內，倉促之間反應不過來。

「這樣啊，那我也該報上稱號了。」

鋼絲纏繞出的天羅地網，瞬間被吹散。

其最大的特色，就是將其他契約者的能力抵銷。

「連〈精杯〉的能力都無效化了嗎？」

「咦……咦……？」

——明明約定好的……！

高速振動的鋼絲比普通刃物還要銳利，即使是要的手臂與刀也很難斬斷……不，輸的恐怕會是刀吧。

無論如何，都必須反擊纔行。要正打算揮刀時——

「喔，妳說這個嗎？這可是很貴的喔。要不是爲了這個，我現在也不會欠下一身債務。平坂小姐不知道嗎？這是那位有名的人偶師——月白·秀的作品。」

敵人似乎不只一個。從他們犧牲約翰耶爾當誘餌這點看來，可知對方一定有一套周詳的作戰計劃。一旦和耶蜜莉歐分開，要再找到她是近乎絕望的困難。

「嘖——這裏太窄了！」

能力無效化與探測漣漪。這就是要的絕對防禦領域——〈明鏡止水〉。就是這個絕技加上她的鬼才劍術，使要獲得最強的稱號——〈東方不敗〉。

「聽說這是十五年前毀滅了〈傳教士〉的男人的絕技。差點被他殺死的葛雷利歐前輩將它傳授給了我……爲什麼那個人不乾脆把前輩殺了呢？害我後來必須接受那種血汗訓練……嗚嗚。」

要低聲如此確認，約翰耶爾悲哀地吸起鼻涕：

「……嗯？什麼意思？」

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喼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噫——

「不，我也沒想到連這個都能抵銷。」

約翰耶爾驚訝地瞠目結舌。

在那裏擴散出去的，並非〈阿爾斯·馬格納〉的搖籃，而是激烈搖晃的火車走道。左手是沒有窗戶的車壁和車門，另一邊的車窗外可看見荒野景色向後流逝。從走道配置與車門間隔看來，可知這裏是二等車廂。

「平坂小姐在這裏是沒有勝算的，真可悲！」

要的能力，就是令所有碰觸到的東西「液化」。既能達成破壞也能完成修復，是泛用性非常高的能力。而其最大的特色就是——

「誰知道呢？大人物在想什麼我是不懂的。不過，對我們契約者來說都一樣不是嗎？比起那個，只要平坂小姐現在能死在這裏，我的負債就能減少兩萬史皮魯了——妳說是吧！」

「唔，撕裂吧——〈庫亞·倫根〉！」

鏗——刀尖不知撞到什麼，阻止了刀的動作。是被火車原本的牆壁阻擋了。

——怎麼辦……

「……爲什麼？爲什麼事到如今才盯上耶露蜜娜——〈精杯〉？」

幻影中的洋房出現漣漪狀的波紋，〈阿爾斯·馬格納〉創出的搖籃出現龜裂。接着，隨着劈哩一聲——夜裏的洋房碎裂了。

瞬間，燈光一晃，照亮幾條細細竄過的殘影。

約翰耶爾發出哀叫聲時，要的刀已在能擊中他的範圍內。

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嘰噫——〈魔琴〉的兇刃伴隨刺耳的聲音降臨，要的刀無法斬斷這個。

要臉上露出一個惡作劇被拆穿的微笑。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恁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叮鈴——伴隨着鈴鐺響起的聲音，刀從要手中滑落。

接着——

「嗚……」

眼淚奪眶而出。儘管有着「契約者獵人」的稱號，也曾屠殺過許多契約者，現在的要就像個迷路的小孩般，嚶嚶哭泣。

——我能保護得了她嗎？

一行人甚至連目的地都沒能抵達，耶蜜莉歐就在眼前被擄走，還上了約翰耶爾那種人的當，更有許多非解決不可的敵人等着她。

要非常不安。耶露蜜娜總是依賴着要，要也想回應她的依賴。可是，自己真的回應得了嗎？

真希望有人陪伴在自己身邊，誰都可以，真希望有人做自己的後盾。

向來，要的身邊總是有馬克在。無論面對怎麼樣的對手，馬克都會爲自己守住背後，要才能毫不畏懼。

然而現在馬克不在這裏，沒有辦法依賴他。

「契約者獵人」——不斷揮刀的要，是爲了找尋有朝一日能夠折斷自己利牙的人。

終於，要遇見了能折斷自己利牙的人。遇見了能爲要折斷利牙，將牢籠全部破壞的人——馬克。

已經無法回去做契約者獵人了。已經再也無法孤獨地戰鬥。明明是那麼想守護耶露蜜娜，卻沒有自信能守護她到最後。

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現在，不是該哭泣的時候。可是，眼淚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不要緊，妳是女孩子啊。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因爲男人就是爲了這個而存在的啊。」

有人這麼說着，輕柔地抱住要的身體。

鼻端傳來的是甜膩的香氣。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了。那個溫柔抱住要的人，滿懷自信地這麼說：

克里斯帶來的，是和要一樣在洋房工作的僕人，廚師瑟莉亞。她似乎爲了某件事單獨行動，也搭上了這輛火車。

瑟莉亞嘻嘻一笑，要感到一絲不安。總覺得那是硬撐出來的笑，這樣的念頭揮之不去。

說得那麼有自信，馬克到底在幹什麼啊。和剛纔哭過也有關係，要忍不住用錯愕的聲音說：

「真要選邊的話，我是站在要這邊的喔。如果是妳的話，一定能收拾馬克那傢伙。」

「那只是比喻的用詞而已。」

「馬克他掉下去了。」

「問這什麼傻問題呢？當然是爲了來讓哭泣的女孩露出最美的笑容啊。」

※

那毫無疑問就是失控，要卻遲遲不願這麼說。就怕這麼說了，自己又會失去自信。

「不用管馬克了嗎？」

即使如此，聽了這番話的瑟莉亞也夠緊張了。看到瑟莉亞臉色發白的模樣，要趕緊解釋：

要充滿自信地這麼說，瑟莉亞卻不知爲何抱頭呻吟：

克里斯回過頭去，那裏，躺着一個全身是血的女人。

「那傢伙不是說他會阻止火車前進嗎？既然如此，就放心交給他吧。他是言出必行的男人，我也只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就好了。」

要覺得全身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對，馬克的能力受到的制約，是腳的位置必須固定。在火車上無法滿足這個條件。」

事實上，克里斯最想看到的就是女性「最幸福的當下露出的笑容」。爲了看到這個，就算是女人他也能毫不在乎地推下地獄。剛纔他之所以安慰要，並不是爲了要着想，只是爲了看到要的笑容罷了。

「火車我會想辦法。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歐就拜託妳了，要。」

「簡單說，就是〈阿爾斯·馬格納〉出現一些動作上的失誤。」

「是啊，如果是那傢伙，大概會說：『連這種事都做不到，怎麼當法連舒坦因家的執事』吧？」

要驚慌地踢翻身旁的椅子。她不習慣被開這種玩笑，也不擅長應付，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

「和馬克約會時要穿的吧？」

「馬克呢……？」

熱愛全世界所有女性——這麼說着而開始扮女裝的男人，馬克的哥哥，克里斯。

「真是的……那傢伙到底來做什麼的？我只是叫他別出現在我們面前，可沒叫他下車啊！」

馬克將耶露蜜娜託付給要。所以，他決定專心做個影子。只要做個影子，就不會讓耶露蜜娜和要擔心了。

要輕鬆地回應之後，不知爲何瑟莉亞摸了摸她的頭。

「妳、妳……！」

撩起純白色的頭髮，要小心翼翼地說出那個名字。

「真是的……走了一個又來一個，一堆麻煩事。」

瑟莉亞很會照顧人，要也受過她好幾次照顧。可是，總覺得她給人一種置身事外的距離感。以前發生耶蜜莉歐引起僕人鬧分裂的事件時，瑟莉亞也不願參與其中。

使用長刀的要，屢屢在火車上遭到偷襲。因爲不想波及車上其他人，要每次都把敵人踢下車。而幾乎每次那些被踢下車的敵人都會再度展開襲擊。

在那之前，已經有一個夥伴差點死了。

雖然還沒問清楚細節，但克里斯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而只要是關於「讓女性擁有笑容」的事，那個男人都是值得信賴的。

要正想走出房間時，一陣奇妙的不協調感襲來。

——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應該還沒有人死……纔對。可是，如果不阻止列車前進，遲早會有人死掉。」

「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妳爲我選的衣服，還挺不錯的。下次再麻煩妳了。」

「我說要啊，大部分人從火車上掉下去都是會死的喔。再說，馬克現在無法使用能力，事情不像妳想的那麼簡單。」

連要不當一回事地踢下車的契約者都沒事了，就算馬克曾經是要的手下敗將，也不會因爲這種區區小事就死掉吧。

「難道妳相信馬克一定平安無事？」

〈阿爾斯·馬格納〉的失控。不斷以幻影方式重現了洋房最近發生的事。要來自異國，對這裏的語言沒有自信，怕說明不清造成誤會。

「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總之，耶露蜜娜……不，是耶蜜莉歐醒來了……然後，發生了一些麻煩事。」

「不用了。雖然不知道可以信賴到什麼程度，但我這邊還有幫手。妳把自己身體照顧好就行了。」

留下這句話，瑟莉亞就離開了。明明她的身體，動起來一定還很喫力。

——原來我還是有好好地被支撐啊……

還以爲馬克離開要和耶露蜜娜之後，一定是和瑟莉亞一起行動。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瑟莉亞獨自負傷倒地。

「妳真的是在戀愛中耶。這種地方很可愛喔。」

「沒問題的，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見瑟莉亞爲之語塞，要自豪地笑着回應：

要輕聲這麼一說，瑟莉亞露出有些喫驚的表情，接着微微苦笑：

「雖然很想再抱妳一下，不過，希望妳來幫我。」

「可以把那傢伙交給妳嗎？」

要纔剛說完就後侮了。這本是打算和耶露蜜娜說的話，不小心說出口了。瑟莉亞似乎覺得很有趣地笑着說：

「我、我絕對不是想斬了他啊！」

——那傢伙一定會回來。因爲他說過，要成爲耶露蜜娜的影子。

要感到有些生氣的同時，也理解了馬克這麼做的理由。

瑟莉亞驚訝地眨着眼睛。

「掉下去……妳是說他現在不在火車上？」

——我也要去做只有我能做的事了。

要只爲瑟莉亞做了緊急治療。雖然最嚴重的傷已經用能力修復了，可是，現在也只有要的能力能打消搖籃幻影。無法再分出更多能力，也就無法爲她做更完善的治療。

根據瑟莉亞所說，列車現在因一名叫「鐵人」的契約者的謀略而處於失控狀態。

要其實沒能看透這一點，但在這狀況下，要找到有能力解決問題又可以信賴的，克里斯絕對是最好的人選。

他說，耶露蜜娜就交給要了。即使被要踢下火車，也會平安無事地回來。

無視於驚慌失措的要，瑟莉亞站起來，披上外套。

接着，要也踏出下一步。

克里斯無奈地微微一笑。

要和馬克一起經歷過的危險場面並不算少，當然也知道他的能力制約是什麼。只是，萬萬想不到火車雖是室內，卻無法滿足解除制約的條件。

所以，要相信馬克。要愛上的男人，不應該是連這種事都辦不到的男人。

這是和耶露蜜娜的契約，也是和馬克的約定。只有要能去做了。這是那兩人託付給要的願望。

就常識來看，那是不可能的事。比火車還快的交通工具只有飛機，那可不是隨時都弄得到的東西。

「我制止火車前進後再來找妳。」

瑟莉亞嘻嘻笑着，跑出房外。

「……無法使用……能力？」

這時的她身受重傷，全身是血，大概是被偷襲了吧。背上的傷口非常嚴重，已經到了見骨的地步。要借用附近的包廂——二等車廂的某間空房，將克里斯趕出去，急忙用能力開始爲她療傷。

——我來這裏是爲了我自己。耶露蜜娜身邊只要有妳就足夠了——

是剛纔太緊繃了嗎？明明沒受什麼重傷，身體卻莫名疲倦。

幸好瑟莉亞背上的傷口不算致命，總算完成緊急處理。就在這時，瑟莉亞也醒來了。

——對了，原來是這樣。她也走向我身邊了呢。

不知爲何，瑟莉亞往後退縮了些，接着才用沉重的語氣說：

馬克沒有出現在要她們面前。不爲別的，正是要拜託他的。一切都是爲了隱瞞耶露蜜娜的祕密——耶露蜜娜已有未婚夫的事實。

——那傢伙既然無法使用能力，爲什麼不說呢……

「只不過是從火車上掉下去，不會死吧？」

「誰知道呢？去想這種事沒有意義。」

「就算他真的平安無事，難道妳認爲他追得上奔馳的火車？」

瑟莉亞訝異地問：

「麻煩事？」

要不小心哭着說出這句話，突然感到一陣羞恥。她拍打雙頰爲自己打氣，滿臉通紅。

「血……？」

「妳很信任他呢，馬克那傢伙。」

正在療傷時，搖籃的記憶又開始展開侵蝕，要也用能力將之排除了。就是這麼不巧，出現的景色偏偏又是洛克渥爾的街景。這次顯現的似乎是艾霞生日那天的記憶。蹲在地上的要和瑟莉亞，會被街上的人羣踩到，沒辦法專注於療傷。

——這是怎麼回事……身體好重……

不知不覺間，要在他身上感受到與馬克相同的溫暖。同時也聞到他身上飄散着另一種「味道」。

「好，我要去找耶蜜莉歐。」

「妳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

要挑起一邊眉毛。從剛纔就一直覺得，瑟莉亞今天說話的語氣……該怎麼說呢，好像有哪裏不一樣。

「少、少囉唆。如果連這種事都做不到，這個男人也沒救了。」

即使如此，要仍平靜地回答：

——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火車搖晃得更厲害了，甚至連走路都很困難。要甩甩頭走出房間，克里斯已經在那裏等待。

「謝謝妳的幫忙，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拿那麼嚴重的傷沒辦法。」

「別客氣，話說回來，你不管瑟莉亞沒關係嗎？」

瑟莉亞似乎也懷着什麼心事。克里斯已經撫慰過要了，既然他是立志讓全世界女性擁有笑容的男人，難道不擔心瑟莉亞嗎？

「嗯……是啊。確實是會擔心她，可是現在要小姐看起來比較不安，再說她那邊還有我那個笨蛋弟弟吧。」

「你相信他嗎？」

馬克和克里斯，是要看過感情最差的一對兄弟。即使如此他仍如此信賴馬克，真是不可思議。

「啊，不是的。要是他辦不到，我就會去殺了他。」

原本還期待聽到什麼兄弟羈絆，要失望地垂下肩膀。

這時，火車忽然劇烈搖晃。勉強站穩腳步的要，視野也不斷搖晃。

「啊……？」

要雙腿一軟，差點站不穩而倒下。急着想抓住什麼支撐暗，一雙大手扶住了她。

「妳沒事吧？要小姐？」

「抱歉……我只是，有點累。」

爲瑟莉亞療傷時神經太緊繃了。一定是因爲這樣，加上火車實在搖晃得太不尋常。火車正陷入失控狀態，以完全無法保障安全的速度衝出去。別說在車內行走，連要站立都很困難。

「妳的臉色還很難看，是不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我沒有關係，原因應該是火車太晃了……我倒是想問你在這裏做什麼？別說是巧合，那種謊言我不會相信的。」

雖不覺得他會裝儍打馬虎眼，但已有約翰耶爾的前例，要不由得警戒了起來。克里斯取出胸前的木雕鍊墜，約有嬰兒的拳頭大，裏面挖出一個空洞。這應該是大陸原住民的作品吧，上面雕刻着他們特有的幾何圖案。

在這麼搖晃的車內，想邊走邊交談是不可能的事，要看着那個鍊墜問：

爲什麼馬克不會對自己說這種話呢。要輕聲嘆了一口氣，毅然決然地回答：

「這個幻影不是〈阿爾斯·馬格納〉造成的嗎？竟然可以消除？」

「那是什麼？」

「就這層意義來說，或許和〈精杯〉屬於同類吧。」

「那時我只覺得，他在說什麼傻話啊。」

「就是這麼回事。這個精靈〈佛爾·沃雷〉脫離容器獨自行動了，即使沒有容器也無所謂。」

「〈佛爾·沃雷〉啊，現在好像附在馬克身上。」

「擴散吧——〈沙波〉！」

還是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回答。見要疑惑地歪着頭，克里斯咧嘴一笑：

「……啥？」

確定克里斯點頭同意後，要把手放在地面上頁際上是火車地板上。

「這的確是用來祭祀的〈容器〉，可是，現在裏面的精靈卻不在。」

「還有啊，聽說這個〈佛爾·沃雷〉，其實是個女孩子喔！」

「嗯……這只是我的直覺啦，我想，應該和要小姐一起行動纔會遇到〈佛爾·沃雷〉。」

克里斯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既然如此，現在你不是更應該跟瑟莉亞走嗎？馬克應該是和她一起行動的吧？」

「咦……咦……？」

一一等車廂的走道如玻璃般碎裂，接着出現的是一片洛克渥爾的街景。

——不對……這感覺好像曾幾何時出現過……？

「對呀。」

接着，克里斯用試探的眼神望向要。

——和這個男人講話真累……

地板也恢復正常了，要正想繼續前進時——

「好厲害……真的抹消〈阿爾斯·馬格納〉的能力了。」

要在心裏這麼想，忘了自己也一樣。

「這個啊，是原住民的祭祀用具，在裏面放入尖晶螢後祭祀。」

「不，這不是認不認識的問題。我只是有這種感覺……我這種時候的直覺，可不是普通的準喔。」

「要小姐，我從剛纔就覺得妳的狀況不大對，是不是哪裏受傷了呢？」

只見地板近在眼前。

要的反應，令克里斯發出奇妙的「嗯哼」聲，笑了起來。

「研究〈精杯〉的又不只你們，妳以爲這類情報能完全不泄漏嗎？」

看到要氣喘吁吁的模樣，克里斯皺起眉頭。

「……大概是前天吧？剛好是佩恩來的那天。我獲得有人想釋出這個鍊墜的情報，心裏靈機一動。既然〈佛爾·沃雷〉附在馬克身上，如果把這個〈容器〉給她，會怎麼樣呢？」

「之前我有聽他稍微提到，說每天晚上都夢到原住民女孩。仔細一問，那個女孩好像就是〈佛爾·沃雷〉。」

爲了追求〈精杯〉——歐爾達教所尊崇的〈精靈容器〉——歐爾達教的〈傳教士〉們花了兩千年時間追尋〈精杯公主〉，卻不知她早就失去了〈精杯〉。

似乎有點明白馬克的痛苦了。

「呼……所以？你在追蹤〈佛爾·沃雷〉嗎？」

「咦？那不是費加洛嗎？」

「——唔！」

耶露蜜娜曾拿研究的內容「精靈到底是什麼」和要討論過。所以，要直覺想到了。

「或許吧……可是我聽說，所有碰到〈阿爾斯·馬格納〉的人都會反被消除啊？」

這麼說來，要好像也聽他說過。可是那時以爲馬克只是開玩笑的，根本沒當一回事……

「這不算什麼……真要說的話，這維持不久。我們快走吧。」

「祭祀〈佛爾·沃雷〉的民族已經滅絕了。可是，〈佛爾·沃雷〉的名字卻流傳了下來。以〈佛爾·沃雷〉怪談的形式。」

曾幾何時，馬克的確說過那樣的怪談。

「反正只是權宜之計，有總比沒有好？」

「要小姐！」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要用警戒的語氣這麼一說，克里斯就自嘲地笑了。

景色又改變了。儘管車廂內已經搖晃得連車內用品都要震壞，幻影中的景色卻一點也不給人這種感覺。時間和距離感都錯亂了，路上擁擠的行人成爲障礙物，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沒錯，過去和艾霞交戰時，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艾霞的〈魔眼〉連精靈都能燒燬，〈沙波〉被那樣的能力燒灼時，連要本身的氣力都削弱了。讓精靈住在自己影子裏的馬克，遇到這種情形時受到的打擊更是顯着。

「你到底……」

「我沒有受傷……」

「什麼意思？」

「和我的刀一樣嗎？」

出現在前方的，是散發病態美的青年和如驚弓之鳥的潔諾芭，兩人正緊靠着對方走路。對着他們說話的是無奈的馬克。看起來，這是正在前往約翰耶爾那個教堂的途中。

「對……我的能力是侵蝕碰到的東西，這裏現在雖然形同處於搖籃內，但火車本身並非消失不見。被〈沙波〉侵蝕的部分或許會呈現在表面具體的火車上，而不是直接對〈阿爾斯·馬格納〉造成干涉。」

「煩死了……克里斯，我要消除搖籃，你不要動。」

聽到這裏，要終於忍不住差點暈倒。

「那爲什麼你會在這輛火車上？」

因警戒而緊繃的自己實在是太蠢了。

克里斯急忙抱住她。要還以爲遭到攻擊，看來是自己不支倒地。眼前是一片天旋地轉。

要的漣漪和搖籃一起破碎了。距離下一個搖籃出現，能拖延的時間並不長。

「用這個〈客器〉祭祀的精靈，名叫——〈佛爾·沃雷〉。」

※

嘩啦——洛克渥爾街上的人羣裏出現漣漪，世界如玻璃般碎裂。

「那我現在就先相信你說的。不過，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明鏡止水〉的能力能讓周圍液狀化，只是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將變薄的車廂地板踩破。

和約翰耶爾的交戰，並未造成嚴重負傷。除此之外，頂多是爲瑟莉亞療傷時多費了一點精神罷了。

克里斯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會怎麼樣？」

搖籃再度侵蝕起要的領域。

咚——那是從自己頭上傳來的聲音，要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換句話說，對搖籃這面巨大水鏡丟入〈沙波〉這顆小石頭，只會在水面激起輕微的漣漪，馬上就會反被侵蝕。

「如果能讓非人類的精靈女孩笑，豈不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要歪着頭想，這麼說來，馬克確實曾被〈阿爾斯·馬格納〉的能力擊敗，而他自己的能力就此消失了好幾天。

——你也太過分了吧。

「怎麼會……這、是……」

克里斯說出口的，不是像約翰耶爾那樣的招供。對這男人而言，這就是全部了，令他傾盡全力的一句話。

——我聽說，所有碰到〈阿爾斯·馬格納〉的人都會被消除——

「可以說是類似的東西，但或許有點不一樣。」

「〈阿爾斯·馬格納〉也是契約精靈啊，不可能完全沒有效果。」

看來，這男人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要悄悄將手放上刀柄，克里斯卻充滿自信地說：

這件事，被克里斯發現了嗎？

「我不知道啊！」

克里斯一臉忍俊不住的表情說：

「還有啊，看到現在的要小姐，我就忍不住想讓妳笑呢。」

「我又不認識那個精靈。」

要甩甩疑惑的腦袋，問克里斯：

「啊……應該不會吧，可是……」

「哎呀，有點岔開話題了。總之，因爲佩恩那件事，我也無法馬上離開城裏，所以就找人幫忙把〈容器〉弄到手。結果，又遇到耶露蜜娜離家出走的事不是嗎？與其回洛克渥爾，心想不如追上妳們，或許還比較容易捉到馬克吧？」

「是〈精靈容器〉嗎……？」

這次出現的似乎是去找理髮師那次的記憶。在這之後，是馬克爲耶露蜜娜剪頭髮的場景。要也希望他幫自己剪，卻被馬克拒絕了。

要的刀——「暗乃守夜之」，在曲都原是受到祭祀的〈精靈容器〉。因爲失去力量，纔會讓要成爲契約者。現在的「暗乃守夜之」只是個空殼。

——我覺得妳維持現在的髮型比較好——

原住民的祭祀用具——這句話讓要想起一個詞彙。

他這麼說也是有道理……不、行動理念的基礎是有破綻的，但要求這個男人有合理的觀念根本是無意義的事。所以，就當他有道理吧。

「……嗯？好像在哪聽過這名字。」

聽要這麼一說，克里斯驚訝地抬起頭。

要總覺得被他打了馬虎眼，但又從耶露蜜娜那裏得知馬克喜歡長髮。因此，要最後還是持續留着長髮。

這個男人說的話莫名具有說服力。然而，真的該相信他嗎？身爲一個人，難道不該更謹慎一點嗎？內心還在糾結，克里斯就對要投以溫柔的微笑：

這是克里斯剛纔說的。

「不會吧……難道我，我的〈沙波〉受到損傷了……？」

過去，馬克在被耶露蜜娜碰觸的瞬間，能力也因而粉碎。這次，要等於是直接碰觸了〈阿爾斯·馬格納〉，或許因爲這樣而傷了〈沙波〉？

——只不過是消除了幾次，氣力就消耗到這個地步了嗎……

要閉上眼睛好一陣子，下再暈眩之後，正想起身時。

「不行，妳的臉色還很難看。」

「耶蜜莉歐被擄走了。以那傢伙的能力，應該不至於被制服，但是我和那傢伙約定好了，要保護她和那個身體。」

這時，火車猛然搖晃，車身的震動令要癱軟在地。

——站不起來……

太丟臉了。要忍不住眼眶含淚時，身體突然騰空。原來是克里斯抱起了她。

「妳是說，耶蜜莉歐小姐就在前面？」

「對，應該是這樣。你要做什麼……」

「用跑的啊，妳別說話比較好吧？」

說着，克里斯奔出如地震般喀答喀答搖晃的車廂走道。

「等等、笨蛋、不行……！」

「嗯哼，妳在說什麼啊。要是連這種事都辦不到，我怎麼能讓全世界的女孩笑呢！」

克里斯如飛一般地狂奔。要抬頭望着他的臉，不經意地想：

——這傢伙果然是馬克的兄弟……

他們自己大概不願承認吧，但馬克和克里斯真的很像。馬克爲了耶露蜜娜奔馳時，臉上也總是這種表情。要的結論是，如果馬克知道自己這麼想，一定會絕望得想死。

「哎呀？這次是在洋房裏的景色耶？」

佛爾驚訝地眨着眼。

火車裏的景色，再次轉變爲搖籃產生的幻影。這次出現的是洋房內，戶外天色已暗，顯見和剛纔又是不同的場景。

克里斯將鍊墜遞給如此低喃的耶蜜莉歐。

要這麼一說，耶蜜莉歐噗哧一笑。

「如何，躲得過這個嗎？」

洋房的走廊上，前方是一扇微微開放的門。包括要在內，僕人們正圍在那裏。

「等一下！不可以開槍！」

「妳就是〈佛爾·沃雷〉？妳的身體就是這個嗎？」

耶蜜莉歐這麼一說，要一時無以回應。

「什麼——！」

「你要把身體還給佛爾嗎？」

「用我和姐姐的名字發誓。」

——瑟莉亞……成功了嗎？

反覆彈跳的子彈，掠過青年肩頭。

「約書亞先生！」

「〈佛爾·沃雷〉就在這裏喔。」

耶蜜莉歐收下鍊墜的同時——劈哩——世界再次碎裂。

其實自己很不安，只要落單就會哭出來。耶露蜜娜告訴自己的祕密太沉重，自己一個人保密是很痛苦的事。

能在如此不穩定的車廂內飛奔，馬克對耶露蜜娜發揮的那種超人能力，克里斯是拿來對一半的人類發揮了吧。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說佩服他了。

連傷得那麼重的瑟莉亞都完成任務了，自己也不能繼續蹲在這裏。

要帶着踉蹌的腳步走向耶蜜莉歐。

看到對精靈使出脅迫手段的克里斯，要和耶蜜莉歐都傻眼了。佛爾不甘心地瞇細眼睛。

「你想問什麼？」

「真的嗎？」

※

雖然她是精靈，擁有的卻是像人類一樣的願望。

耶蜜莉歐輕輕抱住佛爾的身體……這個身體似乎並非實際存在，所以只是自己的雙臂互相纏繞而已。

門內是兩名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耶露蜜娜和耶蜜莉歐。無法同時存在的少女同時出現。

仔細一看，幻影中的耶露蜜娜正在剪頭髮。爲她剪髮的是馬克。正在剪髮的耶露蜜娜雖然還是面無表情，看起來確實很開心。

佛爾歪着頭，似乎無法理解，過了一會兒，才用難以言喻的表情說：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妳不用擔心，耶露蜜娜會以她的方式享受她的生活。她說過，會遵守和妳的約定。」

「姐姐看起來好開心。」

即使如此，要還是對克里斯刮目相看了。既然是交易，克里斯其實大可以直接提出要求的。也就是說，可以直接要她「露出最美的笑容」。

少女擋在青年面前。

「既然如此，我們也沒必要出面了。」

「要小姐，妳擔心我了嗎？」

——啊，這就是克里斯想看到的吧。

「有一套，竟然躲開了。」

不知何時走過來的克里斯身邊，有一個小女孩靠近。應該是原住民吧，身上穿着奇異的服裝。克里斯蹲低身子，讓視線與自稱佛爾的少女等高。

「只要有人記得佛爾就行了，誰都沒關係。佛爾在這裏的事，佛爾用佛爾自己的意志前進的事．不要被人遺忘。這就是，佛爾的願望。」

砰——擊出的子彈在牆上彈跳了數次，追上青年小偷。

耶蜜莉歐這麼一答，佛爾的臉就亮了起來，臉上浮起幸福得不得了的微笑。

——謝謝妳，耶蜜莉歐——

要重複了一樣的答案，耶蜜莉歐豎起食指。

耶蜜莉歐高興地點點頭，接着促狹地瞇起眼：

「那妳擔心姐姐了嗎？」

——那傢伙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什麼時候會讓妳感覺幸福呢？」

「我一直以爲姐姐遭遇那麼多苦難，是個不幸的人。」

少女們身邊，分別是一名戴圓眼鏡的少年，和一名長相熟悉的青年。

即使在要的眼中看來，克里斯的槍法還是很強。能躲開剛纔的跳彈，可見約書亞的實力非同小可。正想追趕上前，要突然發現火車不晃了。

「沒問題，我一定不會忘記妳。妳曾在這裏牽住我的手，鼓勵我的事，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要真誠地認同了。如果能看到這樣的笑容，確實值得賭上性命。

木雕鍊墜之中，嵌着一塊如尖晶螢般晶瑩剔透的石頭。

目標被擋住，克里斯匆忙將槍口對準天花板。青年趁機消失了。

正當克里斯準備開第二槍時。

「對啊，說得也是。這種事根本不用確認嘛，我真是太嫩了。」

即使要衝向她，少女—耶蜜莉歐的視線仍筆直凝視着另一個少女。

——被她看透了……

「要小姐，我不是姐姐。我至少會保護姐姐的身體，所以當我在這裏的時候，妳的負擔可以不用那麼大。」

「她消失了……」

這就是克里斯多福·馬多克選用舊型火繩槍爲搭檔的理由。火繩槍的子彈是球體，可以多段式彈跳。

「那當然。」

說着，佛爾的形體隨着周遭翩翩飛舞的尖晶螢消失了。

〈佛爾·沃雷〉——克里斯找尋的精靈，確實就在要前往的地方。竟然能用直覺猜中，克里斯的直覺實是超乎常人。

其中一個少女和青年回頭望向要等人。這時，克里斯停下腳步，一將要放在地板上，立刻舉起火繩槍。

佛爾點點頭，克里斯便搖晃手中的鍊墜笑了起來。

「——找到了！」

「那當然。」

青年身手矯健地後退，躲避了子彈，然而——

……結果還是這個啊。

「還妳當然可以，但我有件事想問妳，可以回答我嗎？」

要正想說些什麼時，眼前出現不符季節的尖晶螢翮翩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