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過錯再度降臨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好幾道冷硬的聲音相互重疊、反覆進行。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正確、單調、規律、無止盡、無窒礙，而且不曾倦怠地進行。

在齒輪交織出的多重旋律包圍之下，耶露蜜娜獨自佇立。

不知焦點落在何方、既詭異又不可思議的眼眸，那有如人造物般勻整的容貌上帶着生硬的表情。

手掌上放着一塊銀色的金屬，而收納於金屬之中的無數齒輪，讓走在有着十二道數字刻度的文字盤面上的指針，以規律的步調前進。

耶露蜜娜將懷錶舉到與視線同高，接着從小巧的雙脣中嘆了一口氣。懷錶自她手中滑落，在地毯上彈了一下。

「耶露蜜娜……………………？你在做什麼？」

聽到背後傳來非常困惑的聲音，耶露蜜娜肩膀顫了一下。

轉過頭去，就看到女僕打扮的少女——艾霞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站在那兒。

房間裏有無數打開的空盒子，以及與盒子數量相同的懷錶散落一地。在這些東西的中央憂愁地佇立、拋下全新懷錶不管的耶露蜜娜跟馬克一樣詭異。

到底是幾時被發現的？因爲耶露蜜娜讓執事去休息了，所以她以爲艾霞也會比照辦理，完全沒想過艾霞會跑來這裏。

這個少女在正式成爲耶露蜜娜的女僕之後，似乎也努力地學習使用敬語，但是對她來說這似乎是相當困難的事情，結果說話語氣又變回原本那樣。耶露蜜娜不記得自己有命令過艾霞要使用敬語，所以關於這一點她並沒有任何不滿。

耶露蜜娜似乎在找尋什麼般緩緩地將視線從房間的這一頭移動到那一頭，但也不可能就這樣找到可以矇混過去的答案，所以只能死心地呼出一口氣。

「……我在找表。」

艾霞看了一圈散亂在房內的各式鐘錶，然後把視線移回主人身上。

「呃……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耶露蜜娜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個執事。」

只要直直往前，就可以回到原本的隱身之處。然而，儘管這裏是小巷內，裏頭來往的行人卻意外地多。雖然與城鎮斷絕接觸纔不過一天，但馬克總覺得氣氛與以往不太相同，不知是否些許寒意造成的。既然沒有什麼氣焰囂張的人在，應該不會發生抗爭或爭執之類的事情纔對。

雖然大衣很明顯不是在這個季節穿着的服裝，但馬克感覺到一股會讓人猶豫是不是要穿上它的寒意。該不會是感冒了吧？儘管確實覺得陽光和煦溫暖，但風卻微妙地冰冷。

這個基多似乎挺中意馬克的。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看樣子是看穿馬克說有朋友住在這附近只是瞎掰，但他也沒有過度追究，而是配合着馬克的說詞。

「請問怎麼了嗎？」

進入洛克渥爾城鎮，在路上看到滿身泥土臭味的炭礦工，或腰間掛着槍套，一副小流氓樣子的男人在街上晃來晃去，這讓馬克總算有種回到現實的感覺。就算只是抱着一件黑色大衣似乎也還是很引人矚目，儘管被往來的行人不斷投以異樣的眼光，但馬克現在已經不會因爲這點小事感到羞恥了。

「呃，剛好有認識的人住在這附近。」

暴露在許多槍口之下，越過契約者之間的死線，拚死拚活才賺到了這些錢，當然得要回收。

「是嗎？那還真是辛苦了。雖然我不知道是哪個幫派的，但昨天有不少黑幫在這附近晃喔，看起來像是在找人。」

「……………………………………………………」

看到繃着一張臉這麼說的耶露蜜娜，艾霞不禁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滾。不管耶露蜜娜再怎麼努力也擠不出的笑聲，現在正迴盪在房間中……不，甚至傳到了房間外頭。

耶露蜜娜猶豫着要不要對艾霞說明這件事情，她不發一語的模樣似乎看起來很有壓迫感，讓艾霞害怕地後退了幾步。

或許上下顛倒着看書會有什麼嶄新的發現也說不定，但耶露蜜娜卻顯得不悅地闔上了書本。

「你剛纔說有朋友住在這附近？」

在艾霞的大笑聲停下來前，鐘錶上的秒針已經整整轉過了一圈。

馬克這麼一說，耶露蜜娜便稍稍蹙起了眉，她難得露出這種算得上是表情的表情。

「……………………………………………」

「咦？咦？哪、哪個？」

馬克這麼一說，艾霞就慌張地揮了揮雙手。

走了一會兒，就看到一個配戴保安官胸章的中年男子似乎在對年輕人說教。雖然對方的表情看來沒有多嚴肅，但馬克還是能夠想像，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情吧？

「…………………………表。」

——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是啊，剛好就在前面一點的地方。」

「……怎麼樣的行李？」

「不，沒有，沒事，是我多慮了。那、那麼本官還有工作要處理。」

過了一會兒之後，耶露蜜娜以有點失望的聲音說：

「真是的，只要一扯到黑幫份子，就會把什麼（魔彈射手）啦、（黑衣）一類的殺手也扯進來互相殘殺，就不會替收拾殘局的人想想…………？」

「那個……所以，就是……爲什麼要拿這麼多出來呢？」

※

——話又說回來，今天格外涼爽呢……

「……同意，應該需要一點時間吧。」

「哈呼呼——哈呼——呼——呼——我、我說耶露蜜娜？」

不知道是不是翻箱倒櫃過了，只見地毯上散亂着無數空盒子，但是沒有看到盒子裏面裝的東西，應該是先整理過了。

「呃……也就是說，你要給馬克先生一個表？」

「……多謝。」

這裏本來是一座礦山城市，是個就算單純地把居民分類成小混混、礦工以及其他等三大類也不會奇怪的鄉下地方；有些想捕獵珍貴大陸動物的獵人和旅行商人都會把這裏當成據點，是在這些人之中還算有點名氣的小鎮。

「馬克先生？」

「不奸意思，請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嗎？看起來似乎不是太安寧呢。」

「……什麼事？」

從耶露蜜娜面前退下，然後去跟艾霞報備一下要外出與原因之後，她卻不知爲何很像感覺搞砸了什麼事似地仰天嘆息。

「……值錢？」

「是的。既然要住在這裏，我也想拿一些自己的行李過來。」

「你是這附近的居民嗎？」

「沒什麼太特別的，大概就是一些換洗衣物。但因爲還有一些值錢的東西，所以不太想置之不理。」

當然，貧民窟是流氓、小混混一類的住處。他們看到馬克出現在此，雖然有些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卻沒人上前來找他麻煩。

「那還真是嚇人。」

艾霞很懷疑自己耳朵似地眨了眨眼，然後看了看雜亂的房間——那些簡直就像是被拿出來供人觀賞、然後亂丟一氣的鐘表和收納這些鐘錶的空盒子，接着把視線轉回看起來比平常更面無表情的主人身上。

「這樣嗎？算了，多虧了你我才得救，我叫基多。那個保安官根本無心辦案啦，只是想假借辦案的名義撈錢而已，你也要小心點啊。」

「哼……也罷。有人縱火，但幸好沒有造成人員死亡，想來應該是黑幫份子們爲了消除鬥爭的痕跡所以才縱火的吧。真是，盡搞些麻煩事。」

馬克原本想就這麼走過去，但年輕人一看到馬克的身影，就露骨地變了臉，理所當然地保安官也一臉狐疑地看了過來，可是馬克一點也不想在藏身之處附近惹麻煩。

「難道說……你是因爲不知道哪個比較適合馬克先生而很困惑，是嗎？」

馬克回到房內，發現耶露蜜娜又回去看書了。

「……還有什麼事？」

畢竟耶露蜜娜住在這麼豪華的房子內，說不定反而無法想像馬克能夠擁有的值錢物品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她的聲音有一點點困惑、動搖的感覺在內。

既然機會難得，馬克也順着他的說法回應：

耶露蜜娜保持完整不變的表情這麼回答，讓艾霞又爆笑了一次。

「……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再次確認這件事情。」

耶露蜜娜微微點頭，艾霞臉上的困惑還是沒有散去。

他輕輕地點點頭，往兩人走去。

「啊啊，不，沒什麼。這樣啊，說的也是，馬克先生好歹也有些行李要拿的嘛。」

不知爲何保安官露出了恐懼的表情，小跑步離開了。目送着他離去之後，被問話的年輕人小小地嘆了口氣。他有着親切的下垂眼，比起在小巷內亂晃，應該更適合出去外面做買賣業務。

發現自己嚇到女僕的耶露蜜娜把視線移到散落在地板——正確來說是地毯的許多鐘錶上。

這保安官似乎不是什麼熱愛工作的人。馬克往抱怨着的保安官身後一看，確實看到一棟燒焦的建築物——不，建築物的殘骸。

「雖然我覺得是多管閒事，但您的書上下拿顛倒了。」

「這個嘛……我是沒什麼印象。」

看到女僕完全恍神似地發着呆的模樣，就連耶露蜜娜都覺得彆扭了起來。

「我陪你一起找吧。」

果然，整幢宅邸似乎被耶露蜜娜的能力給覆蓋了。

「…………………………」

「你是不是被他掌握到什麼把柄？」

「唉呀呀……」

「喔……我會小心。」

「小姐。」

平常的他在這個時間都是被黑色大衣包住，或許是因爲這個習慣造成的反面效果吧。馬克用手抱住大衣，加快了腳步。

失業的父親、幾乎跟乞丐沒兩樣的流浪兒童生活、在馬戲團裏遭遇的不平等對待、最後甚至連喫霸王餐部失敗的經歷，讓馬克認知能讓人得到幸福的只有錢。

「不，因爲只是些隨身行李，日落之前就可以回來。」

才踏出房子一步，馬上就可以感覺到空氣整個變了。塵埃與煤炭的氣味立刻撲鼻而來，城鎮的喧鬧和火車的噪音也像突然想起來似地開始作響。

雖然覺得耶露蜜娜的反應有一點不太自然，但還是得到許可了。馬克低頭示意之後，又發現另一件不太自然的事情。

看了看這些旅行商人的帳棚，在並排擺放的鳥籠裏，關着擁有美麗銀色羽毛、可以站在手掌上的小小山鳥。是銀啼鳥。只要月亮高掛在天，適種鳥就會以美麗婉轉的音色啼鳴。這是一種珍貴的鳥，只會出沒於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洛克渥爾就是因爲能捕到這種鳥，纔會如此熱鬧。

馬克隨後轉入小巷，就看到不少流浪漢與小混混隨處亂晃。從這裏再往前就是貧民窟了。雖然這座城鎮的貧富差距並不顯着，然而居住區還是會發生因租金差異所造成的生活階級區分現象。

「……………………………………」

走了幾步，在附近的草叢翻找了一下，馬克發現前幾天脫下來的大衣等物還在這裏。儘管失去了精靈，但如果有個意外或許還可以拿來當作嚇唬人的手段，而且這件大衣價格不菲哪。

「是啊，就是那些人縱火。那個被他們盯上的某人，最好快快離開這座城市。」

「……外出？」

——但是，錢還是需要的。

艾霞在眨了幾下眼睛之後，想再度確認似地戰戰兢兢地開口：

「不、不不、不要緊的！我馬上就可以收拾好！」

「……怎麼了嗎？」

耶露蜜娜的能力相當異常，坦白說根本沒有可以攻破的線索。除了耶露蜜娜之外，還加上（合約）的絕對服從效力，就算現在把武器回收，應該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吧。

「……明白了。」

馬路上有販賣灰豬肉串燒的攤販和零售煤炭的店面。這條馬路通往城鎮中央的某個車站，形成一條長長的商店街。此外還有一些完全沒有拿商品出來擺放販售的旅行商人，以及熱中於傳教活動的歐爾達教傳教士等，可謂什麼都有的狀態。

看樣子是有些東西不想被他看到。馬克顧慮到這一點，很乾脆地離開了。

「是這樣嗎？」

「啊？……對了，是有什麼需要我幫你的嗎？」

儘管不能穿着這身執事制服出門，但要穿回早上那套衣服又讓人有點猶豫。結果馬克只脫了燕尾服外套，就離開了房子。

「……你覺得哪個好？」

「……似乎沒有表。」

保安官突然停止抱怨，凝視着馬克——嚴格來說是馬克手中抱着的東西——不合季節的黑衣。

耶露蜜娜眯細了翠玉色的眼眸。

保安官先是從頭到腳打量了馬克一番，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會提醒朋友的。」

「這樣比較好。」

雖然馬克不是刻意幫他，但基多這麼做似乎是爲了答謝馬克替他趕跑了保安官。也多虧基多的情報，馬克知道自己正受到黑幫的搜捕。

——好了，所以他們對什麼東西縱火呢？

馬克直直地盯着小巷深處、已經燒得焦黑的崩塌建築看。那是一棟與其說是房子，倒不如說更像小屋或倉庫一類的建築，可以看出就算起火也沒有造成多嚴重的災害。加上對方根本就是針對這裏，結果只有造成小火災。

這裏畢竟是馬克還算熟悉的地方，所以他歪着頭想了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接着馬上雙膝跪地……

——藏身之處被燒了……

被燒掉的正是馬克藏身用的家，那麼所謂的黑幫份子應該就是阿爾巴的帝諾幫，或者是跟帝諾幫對立的其他幫派—也有可能是馬克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已經招惹上的黑幫份子。

因爲有太多可能性了，所以馬克完全無法推涮到底是誰幹的。

——小刀和換洗衣服就算了，錢…………所有值錢的東西全給燒光了……

那樣拚命賺來的錢就像沙做的一樣從手中消失。馬克因爲太熱中於賺錢，甚至都還沒利用這些錢買過東西，卻……卻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突然變得身無分文，馬克因此垂頭喪氣，無法振作。這時基多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不，還沒結束，我不就是個總是一無所有的人嗎？

自從離家出走以來，馬克的容身之處數度被奪走，但他也每每因此而獲得更多力量。

不過，在這樣的經歷之下獲得的最大力量——精靈（古夫·林）已經消失了，但他還有飛刀技術，或許可以靠這個爬剄一定程度吧？然而區區飛刀小子，和契約者之間的報酬，可是有着天差地遠的區別。

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精神，又立刻頹廢了下去。

——到底是走錯了哪一步啊……

回想起來，馬克的人生也許可說充滿了錯誤。儘管他在內心某處存在着這樣的自覺，卻又連忙否定了這一點。

自己的手中只剩下這件不合季節的大衣，在這個季節拿去賣，了不起只能賣上幾個錢。過去有過損失這麼慘重的時候嗎？

……好像每次都是這樣，只是因爲之前都沒有太多財產，所以可以重新振作；但這次卻一口氣失去精靈和大筆財產，確實造成了相當大的打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在找我了？」

「我當然高興啊！你說是不是啊，馬多克老兄……怎麼，你大衣底下的真面目原來是個小鬼啊？」

「還真是個不會看場合的傢伙啊。你別隨便在我面前露臉啦，阿爾巴·帝諾。」

到目前爲止，只是沒人想接近有個這樣怪異的人出入的不吉利場所罷了。店老闆給了面露病人般笑容的馬克一杯發泡橙麥酒。老闆也瞟了一眼大衣，然後一副『我都知道』的表情點點頭離去。

「啊……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門面的看板上寫着『溪谷樂園』幾個大字。

這裏是地下酒場。

「你說工作，你不是跟帝諾幫一刀兩斷了嗎？」

「……有何貴幹？」

看着這樣做介紹的基多，馬克終於知道他爲什麼要繞遠路了，因爲他要確認有沒有被跟蹤。

羅季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從頭到腳打量了馬克的模樣。

聽到這豪氣的回應，馬克整個人趴在吧檯上。

在基多的安慰之下，馬克撿起不知何時掉在地上的大衣。

就算努力，馬克臉上的笑容還是像失去一切所露出的絕望微笑吧？

馬克不情願地收起小刀，阿爾巴就把坐着的基多推開，直接往馬克身邊坐下。

雖然處在稱爲傍晚還略嫌早的時間帶，但店裏已經擠滿了人，在微暗的照明之下，中年女店員忙碌地穿梭其中。無論是店員的托盤上端着的，還是男人們暢飲着的，全都是酒。

「哎，畢竟我沒能完成委託工作，確實是跟一刀兩斷沒兩樣了……等等，爲什麼你會知道？」

看馬克說不出話，基多小聲說道：

——都是耶露蜜娜不好——沒錯，就算怨恨也沒辦法讓他恢復，依然呈現半失神的狀態。

「還問爲仟麼……你啊，穿成那樣進進出出的，隨便用膝蓋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沒事的，人只要不死心就有無限的可能性。」

馬克把灑杯往旁邊一推。

「我們自然也得考慮如果你失手的話，不能被對方發現是我們暗中搞鬼，要是留下了我們和你接觸的線索就不好了。」

※

（魔彈射手）是一個名狙擊手的外號。馬克並不知道對方的長相和本名，但對方憑藉總是能夠確實完成委託以及手法兇惡這兩點而聲名遠播。

——才三天就可以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啊……

這句話讓馬克皺起了眉頭。

基多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聳了聳肩。這麼說來，他在一看到馬克的身影時，確實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正當基多想開口回答馬克的問題時，突然有個不會看場合的巨大聲音響起：

「這裏啊，是不管你遭遇多慘的境遇，都可以喝到一杯酒澆澆愁的樂園，前提是隻要你別壞了規矩。」

「非常抱歉，我還在工作中，謝謝你的好意。」

——原來如此。出入藏身之處時，應該要脫下大衣纔對啊。

「哎呀，我想憑你的本事，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三長兩短啦。不過沒事最好羅。」

「你想起來了嗎？當時是你阻止了阿爾巴開槍。」

被這樣一點出，馬克說不出話了。

「我們的幹部昨天被消滅得無影無蹤，似乎連炸藥都用上了。」

——沒錯。說到底，都是那個女人不好……！

——三天前……就是接下阿爾巴·帝諾委託的那天吧？

正當馬克準備端起啤酒杯時——

——什麼也沒有……？

也就是說，羅季是帝諾幫的人了吧。馬克歪了歪頭，就看到羅季很感動似地顫抖的表情。馬克確實對這個表情有點印象。

當牛仔馳騁、惡徒們都害怕保安官徽章、少年們嚮往着偉爾德伯恩荒野夢想的時代過去，保安官的權威可以用錢買到、黑幫份子們利用手槍和暴力設定規矩的時代接着來臨了。

沒錯，什麼也沒有。不論是金錢、武器，還是精靈！

「不準在店裏面鬧事。」

但聊着這樣的話題的，卻是某黑幫的幹部和保安官。看看周圍，也能發現親切地和炭礦工搭話的商人。在這裏的黑幫份子們看來屬於不同幫派，由此可知有數個勢力混雜其中。

即使想要冷靜地訂立計劃，但現實仍很嚴苛，馬克含着淚水，才勉強站了起來。說起來馬克是有着愈是訂立計劃，就愈會陷入泥沼的傾向。自從他爲了提高名氣而向耶露蜜娜挑戰，但是被打退之後，這個傾向就非常明顯，他卻仍然沒有自覺。

「規矩？」

「——！」

這個疑問還不待馬克思考，阿爾巴便逕自說了出來：

一個人類對應一個精靈——這是契約者的規矩。但如果按照這個規矩來說，失去精靈的自己，不就可以和新的精靈訂定契約嗎？

「畜生，（魔彈射手）果然來到這座城市了。」

馬克總算站了起來。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露出一個悠哉的微笑——他努力讓自己這麼敵。

按住馬克的手的是羅季。馬克環顧了一下週遭，原本都還愉快地喝酒喧鬧的客人們，全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穿過轉了幾個彎的小巷，走過應該是開拓初期建造的老舊木造房屋羣之後，就來到了大街上。這邊算是鬧區，離馬克之前的藏身之處不算太遠。

「啊……反正，這一點我是明白了，但爲什麼你們會知道我藏身之處的確切位置啊？」

「哎……」

「如果鬧事了呢？」

「別話裏帶刺。失聯的你也有責任，契約者。」

經由黑幫份子的手走私進來的酒會像這樣賣到地下酒場。就這個意義來說，酒在這裏其實沒什麼稀奇，卻讓馬克甚至忘了沮喪地啞口無言。

正當馬克狐疑着是不是繞了遠路時，就看到基多走進了一家不小的店面。

精靈根本就不是隨隨便使可遇到的，但，現在自已身邊不就有比任何事物都強大的精靈存在嗎？

——等等，我好像說過會馬上回去……

然後今天就身無分文了。

阿爾巴剛剛叫他契約者。難道阿爾巴還沒發現馬克已經失去契約精靈嗎？既然如此，那他怎麼會知道馬克的委託失敗的事實？這豈不有些奇怪？

耶露蜜娜的力量過於強大，所以她的代價應該會關連到生命。換句話說，只要能抓住這一點，就算是現在的馬克應該也會有勝算；但同時也可以推測，耶露蜜娜會卯足全力隱藏自己的弱點，他可沒時間在這裏拖拖拉拉了。

「你別亂說人壞話啊，羅季·佩連提諾。」

被羅季故做親熱地猛拍盾，馬克顯得非常困擾。看樣子對方知道馬克是誰。

——首先要弄清楚情況。

「我說啊，你要是沒地方可以去，要不要陪我一下？如果你想避一避風頭，我倒是有不錯的人可以介紹。」

現在這個名爲福羅雅堤那的國家，正施行著名爲禁酒法的法律，禁止人民飲酒與買賣酒精類飲料，但這反而會讓平民們更渴望酒。想喝酒的人會不顧後果地走私或者私自釀酒，而且爲了保護這些酒而握有手槍，然後這些人便因此成了黑幫份子。

——喂……！雖然我失手了，但你們居然直接放火喔！

徹底被擊泄的馬克，爲自己的怒氣找到一個錯誤的發泄管道。

「抱歉，在這裏不能打架，就算是你也不能打破這個規矩。」

「啊啊？搞什麼啊，你不記得我喔？三天前纔剛見過面的不是？」

雖然剛纔來不及聽基多解釋，但馬克現在也理解到如果在這裏鬧事會有什麼後果。

基多發出批判之聲，名叫羅季的男人就發出豪邁的笑聲，他的脖子上掛着一條用硬幣做成的項鍊。

馬克反射性地抽出小刀，卻被一隻大大的手製止。

馬克丟出問題之後，不光是基多，連羅季也一副受不了的口氣回答：

「找到了啊！」

雖然馬克無意幫助他們，但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確實是馬克阻止阿爾巴開槍，並且放了羅季他們一馬。

「羅季哥，你太大聲了。」

馬克發出憎恨的呻吟，這時另外一個杯子出現在他的眼前。

「反正我們很幸運地再會了。喝一杯吧。」

「看起來不像……不，你說的對。不能死心，對吧？只要活着就會有好事發生。」

「就是這麼回事。這位是諾羅戴幫的幹部羅季·佩連提諾。」

「你問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放火燒了你家的就是帝諾幫啊！」

「這消息準確嗎？」

馬克纔剛來這座城市沒多久，也沒有對阿爾巴等人透露自己藏身處的位置（不然就沒意義了），爲什麼這個地方會變成衆所皆知？

在這樣的建議之下，馬克搖搖晃晃地跟着基多走。

這家灑場在這個城鎮似乎是個特別的地方。光是從保安官和死對頭的黑幫份子們能夠一瞼平常地並肩而坐這點，就很明顯能夠看出來。如果侵害了這家特別的酒場，就代表要跟所有遵從這條規矩的人作對。跟整個城鎮的人作對起來，就算是契約者也承受不了，更別說現在的馬克已經失去了能力。

站在那兒的是獨臂的大陸原住民阿爾巴·帝諾，不知道是他的祕書還是隨從的瑟莉亞也跟在身邊。

「哎，畢竟這個季節會抱着大衣跑的人沒幾個啊——」

發出聲音的是坐在吧檯位置上的大塊頭男子，看他的行爲舉止就可以馬上知道他是黑幫紛子。基多顯得很疲憊似地抱着頭，朝大塊頭的方向走過去。馬克覺得杵在門口也不是辦法，便跟着基多一起走過去。

他自己也覺得穿着這件大衣很丟臉。因爲穿着這件大衣時的他總是承受着超乎常軌的熱氣，導致他不時會出現意識朦朧的狀態，因此馬克早已習慣讓自己不要在意周遭的眼光。

「——啊啊！你是襲擊了帝諾幫的人。」

三天前……三天前……

馬克是在三天前接下殺害耶露蜜娜的委託，那之後他先調查並收集情報，在兩天前殺入洋房，昨天睡了一整天。

就是那時候領隊的男人。回想起來，馬克對羅季的項鍊有點印象。馬克這麼一說，羅季就一副感動至極的樣子顫抖着。

「我說啊，我知道你很難過。但別自暴自棄啊，我說真的。」

馬克眼中閃過詭異的光芒。

聽到有點熟悉的聲音後抬起頭——馬克頓時無言。

馬克失意的這片刻，基多還待在他身邊。該說他是好相處、還是重情義呢，也許是因爲馬克失意的模樣看來太悲壯，所以才待在他身邊。

馬克這麼一問，羅季一口暍乾啤酒之後，豪氣地回答：

——也就是說，當我失聯時，這傢伙爲了保全自己就一把火燒了我家啊……

也許是認爲馬克的嘆息中帶着怒意，阿爾巴微微聳了聳肩。

「別這麼氣，畢竟是那樣的對手，我們自然得慎重行事。」

「……確實是個很難纏的對手。」

「看你這樣，應該還沒收拾她吧。」

「……是的，還沒收拾掉。」

馬克坦率地陳述事實。阿爾巴知道一些馬克所不知道、關於耶露蜜娜的情報。如果想找耶露蜜娜報仇，馬克就必須從阿爾巴口中套出這些情報纔行。這樣一來，就不能對阿爾巴發火，也不能隨便表現出在套話的樣子。

馬克露出少年時代學會的悠哉笑容，裝出紳士的態度，他的態度讓阿爾巴稍稍扭曲了嘴角。

「原來如此，是沒死成啊。」

——沒死成？

馬克依舊保持笑容，注意到了阿爾巴的呢喃。

「老實說，非常難纏。如果你有相關情報，希望你能告訴我。」

「喂喂，馬多克老兄啊，你還打算繼續進行委託工作嗎？」

羅季插嘴了，被一個年紀似乎可以當自己爸爸的人以「老兄」稱之的感覺還真是奇怪。

「因爲是契約。」

「契約？」

「是。契約者是一種本身也締結了契約的存在，所以無法毀約。」

這是隻要身爲契約者，就無法擺脫的制約。

就是因爲有這條規矩，人類與契約者才能夠共存。如果讓契約者下用遵循任何規則，可以恣意妄爲的話，人類應該就會像狩獵魔女那樣打壓契約者吧。契約者雖然擁有特異能力，但不是萬能，要是被鎮上的人羣起攻擊的話，也撐不了多久的。

——不過，這與其說是制約，倒更像意識造成的影響……

「這次的報酬，包括把你家處理掉的份在內，稍微多給了一些。」

馬克在腦中將所有情報全部結合起來。想要得到精靈的力量，只要尋找精靈、並與之定下契約便可；然而付出代價的契約者，雖然確實會得到力量，卻沒有強大到足以稱之爲神。

「叫我馬克就好了……我想，先看看狀況吧。」

「你爲什麼穿成好像貴族家庭的僕人一樣啊？對了，你之前說的有事是什麼？應該不是阿爾巴的委託吧？」

「鏈金術師可不是一羣有節制到會因爲契約者的力量就滿足的傢伙啊。」

馬克以懷疑對方腦筋是否正常的語氣這麼一問，阿爾巴就勾起了嘴角。

馬克覺得很無趣似地低聲說：

「你認爲很好笑嗎？」

「也就是說，你想報仇？」

「當然有啦。所謂執事啊，原本在拉其那斯神聖國，是貴族的嫡子爲了學習社交界的禮儀習慣而擔任的呢。」

「那個女孩的契約精靈似乎就叫做（阿爾斯·馬格納），你認爲這是偶然嗎？」

「你們契約者擁有人類所沒有的力量。」

確實，人類想成爲神實在是再愚蠢不過的事情，但是現在世界上就有着一種足以讓人類稱之爲神的存在——那就是精靈——

「我有辦法。」

——一家人——

「啊啊？雖然是僕人，但你是執事吧？」

阿爾巴吊人胃口似地這麼回答，但馬克卻沒有錯看站在阿爾巴身後的瑟莉亞露出了淺淺的微笑。他一邊把注意力放在瑟莉亞身上，繼續下一個問題：

原住民比開拓民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但他們是文明層面較爲落後，且擁有不同膚色的人們；自認自己是最優秀人種的開拓民們當然無法忍受，於是寫出了一段血淋淋的開拓戰爭歷史。

「耶露蜜娜在這個週末，會出席鐵路大王克拉克舉辦的宴會。」

「契約者有規矩限制，同時也有極限存在。」

「她很難對付喔～～」

「也就是說，鏈金術師想要成爲契約者嗎？」

「儘管人類能夠成爲契約者，卻無法成爲神。世界上有這樣的規則制約啊！」

看馬克歪着頭，阿爾巴搖了搖杯中酒，以呻吟似的陰暗聲音繼續說道：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收拾不了……不，應該說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無法收拾。」

「那麼，你想怎麼處置她的力量？」

「但是，擁有遠大的目標並不是什麼壞事呀。」

聽到馬克略帶苦澀的聲音，阿爾巴將灰暗的眼眸別了過去。

由於人類總會懼怕契約者，是因爲契約者的力量非人所有。所以契約者們常說的「無法違背契約」這句話，擁有讓契約中的人類們信賴的說服力。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她的力量爲什麼會這麼強大了。但是，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呢？」

——那女人……果然是契約者啊。

「你認爲契約者有強到讓他們足以這麼希望？」

雖然阿爾巴不信任馬克，但卻知道這條情報不假。他好歹也是個一幫之首，沒有愚蠢到那個地步。

阿爾巴留下馬克和自己的酒錢之後就走了。瑟莉亞雖然也跟了上去，但她瞟過馬克等人的眼光卻是無比冰冷。

「那麼，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啊，馬多克老兄？」

向阿爾巴提起耶露蜜娜的人，應該就是瑟莉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確實沒有發現她是契約者。看着兩人的背影離去之後，羅季嘆了一口氣：

「視什麼樣的契約而定。」

然而，馬克覺得阿爾巴搞錯了。

不知阿爾巴是怎麼解讀馬克的行爲，他將一個小包裹丟到馬克跟前。那是個長方形的包裹，一望而知裏頭裝滿了史皮魯紙鈔。基本上黑幫份子不可能用一史皮魯或五史皮魯這種小面額的鈔票。如果道一包都是一百史皮魯的話，那麼裏頭應該有大概一百張吧。只要省着點用，大概可以撐個一年左右。

——也就是說，我被賦予了一個貴族也會擔任的職務嗎？

——沒錯，那簡直就像是面對精靈本身一樣。

契約者都有一種自己比人類優秀的優越感，所以他們會覺得無法履行與人類定下的契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恥辱。與其這麼丟臉，還不如一死了之樂得輕鬆。

「哎呀，如果你想走上正道，那我也不會多說什麼。不過你別忘了，你救了我跟部下們的命，你跟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要是你有什麼需求的話，別客氣，儘管說，我會爲你兩肋插刀。」

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之後，阿爾巴露出了充滿確信的笑容。

「啊……不，那個，我啊……？」

見馬克這麼驚訝，羅季相當開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精靈只會給予等同於人類所付出的代價的力量，會因爲從生命這種有限的財產裏頭付出的多寡而決定力量的大小，也就是說不可能得到超過自己財產額度的力量。假設想要像歐爾達教的神那樣，可以從無到有創造生命的話，那麼代價就會是自己的整個生命。和精靈之間的契約就是如此。

「哎，差不多是那麼回事。但是，那些鏈金術師們想追求的最終目的，似乎是讓自己成爲神。把劣金屬變成貴金屬，只是想要證明這一點的手段，他們想證明世上萬物都可以經由自己的手任意改造。」

「有很多人會擅自這樣認定啊。」

阿爾巴仔細地盯着馬克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哼了一聲：

沒記錯的話，那是一種可以靠魔法的力量把鉛變成金子的學問。當然這屬於一種異端的思考方式，應該是被教會視爲與狩獵魔女相同等級，並且遭到強力鎮壓的思想。

但要是想套出情報，讓對方以爲自己還是一夥的比較好。

馬克像鸚鵡學舌般重複一次之後，嘴巴好一會兒都合不攏，甚至忘了問羅季像他這樣一個老粗爲什麼會擁有這麼奇妙的知識。

「原來如此啊。既然當了執事，那肯定比保鏢什麼的好多了啊。」

「他們應該會利用火車移動吧，因爲是經營鐵路事業的交易對象嘛。」

「是啊，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爲。」

「就是你提到的僕人啊，我現在似乎是個執事。」

阿爾巴這麼一說，馬克就發現他身後的瑟莉亞似乎有了什麼反應。

馬克這麼回答，阿爾巴就露出帶着幾分苦笑感覺的笑容。

「契約者，你聽說過鏈金術嗎？」

「沒錯，看契約，那麼契約又是被什麼帶來的？」

「所以說現在你相信鏈金術了？」

「……這是？」

「也罷，就配合你的說詞起舞吧。」

「……你看了我的膚色應該就可以明白吧？我是原住民，就是你們稱我們爲大陸原住民的人種。」

「那麼，就讓我告訴你一個情報吧！」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鏈金術師是爲了成爲神而尋找神。」

耶露蜜娜家中收藏了份量出乎尋常的書籍，雖然馬克不會因爲這樣就覺得耶露蜜娜是鏈金術師，但她的力量超乎常理這點卻是不爭的事實。馬克儘可能保持平靜地問：

如果能從旁觀戰的話，或許就有機會找出對付耶露蜜娜的方法。聽到馬克這樣說，阿爾巴顯得有些意外。

「原來如此啊，很適合馬克你呢。」

「契約者也有……呢……那你們的力量是從哪裏來的？」

羅季看了看馬克的服裝，然後歪了歪頭。

這個回答還真出乎馬克的意料，讓他的微笑稍微收斂了幾分。

「哎，反正你就這樣和阿爾巴斷絕往來了吧。」

「你說呢？」

「貴族……？」

而如今，在馬克眼前把這樣的規則整個打破的人就是耶露蜜娜。徹底超越契約者的強大力量，甚至能夠毀滅精靈，並覆蓋那樣廣大腹地的能力，與所謂契約——奉獻代價，並以此交換而得到的力量——有着根本上差異的能力。

羅季似乎真心在稱讚馬克，讓馬克一頭霧水。

但是，阿爾巴會讓耶露蜜娜使用能力吧。

「意思是指？」

馬克自己身爲契約者，他認爲原住民是有着高貴節操的。因爲他們擁有非人的力量，但並不會將之用在人類身上。契約者無法違背契約，因爲他們比人類優秀，纔會對人類貫徹自身的驕傲。

「是執事有什麼差別嗎？」

「你還真好心。」

「契約者不會違背契約。不管你怎麼想，我接受的委託就是收拾掉耶露蜜娜。既然我失敗了，那麼好歹要幫上這點忙。不過，還請你不要多做期待就是了。」

但是，馬克卻從沒聽說這種學問有研究出什麼實質成果。從因果學這種概念開始滲透並深植人心之後，現代普遍的常識都會把鏈金術當成一種迷信。話說回來，因果學本身就是從鏈金術發展而來的……

「……我會得到那個精靈，之後的事情與你無關。」

這句話不知爲何給馬克帶來難以言喻的罪惡感。看他說不出話了，羅季就只是豪爽地一口飲盡杯中酒。

這點身爲原住民的阿爾巴應該更清楚纔對啊……馬克又歪了歪頭，然後赫然察覺了關鍵，看到他露…通樣友情的阿爾巴勾起了嘴角。

馬克心中有股陰暗的感情蠢動。阿爾巴會失敗。他不懂。耶露蜜娜的能力不是找一羣黑幫份子或契約者來就可以搞定的問題。但是——

馬克不掩自己失笑的態度這麼回答，但阿爾巴的口氣卻是再認真不過。

說起來，原本在這個偉爾德伯恩大陸上只有像阿爾巴這樣的原住民居住，馬克等開拓民是從海的另一頭過來的。然後，這些開拓民在大陸定居下來之前，其實經過一段血淋淋的歷史。

「被說自己很適含服侍別人，實在高興不起來啊。」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他們想超越契約者的限制——也就是代價的限制。在研究這一點上，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然後將結論化爲賢者之石；或者說，他們將之稱爲——偉大睿智（阿爾斯·馬格納）。」

然後，馬克對阿爾巴所說的「辦法」究竟是什麼很有興趣。

然而，馬克身爲契約者的身分也曾經這麼想過——原住民信仰精靈，擁有相當多的契約者。當初開拓民是不是因爲害怕才那麼做的？

雖然原住民們其實相當友好，但開拓民卻不把他們當作跟自己是同樣的人類。開拓民把這塊大陸當成自己的東西強取豪奪，並且像趕動物似地將原住民統統趕跑，現在的原住民數量已經減少到甚至無法自成聚落的地步。

這個問題，讓阿爾巴眼中閃過如契約者般的黯淡光芒：

不管對方是多麼和藹可親的人，只要腰間掛了一個槍套，總會讓人多少產生戒心，而手槍和精靈的可怕程度又不可同日而語。

阿爾巴喝了一口酒，擠出沉重的聲音：

——說是這樣說，其實我早已經以「失敗」的形式完成契約了呢………

馬克露出苦笑這麼回答，羅季也不知爲何似乎接受了似地用力點了點頭。

「你是說那個可以把鉛變成金子的方法？」

「是啊。」

「對了，馬克你在哪工作？這附近有哪裏僱用得了執事嗎？」

「啊……北邊的郊區那裏不是有一棟佔地面積很廣的洋房嗎？就在那裏。」

「我從沒聽過有這麼醒目的房子啊。啊啊，你是說森林裏頭的玻璃洋房嗎？」

「羅季哥，那是礦山老闆的別墅。」

「那還有其他大洋房嗎？」

羅季看向基多，但基多也搖了搖頭。對了！那棟房子受到耶露蜜娜的能力保護着。馬克正在思考該怎麼說明的時候，店老闆小聲地說了：

「……我有聽說過。」

「聽說過什麼？」

「聽說那是幢擁有寬廣庭院的城堡般豪宅，裏頭住着一個像妖精般美麗的小姐。」

店老闆這樣一邊低聲地自言自語，一邊給空杯子注酒。

「如果是送東西過去而去找那間洋房的話，似乎很快就可以找到；但送完東西之後，不論你怎麼找都找不到。好像就是一棟這樣的房子，人稱……海市脣樓之屋。」

馬克非常喫驚。兩天前，當他在調查跟房子有關的情報時，完全沒有查到這類傳聞；連稱霸市街的羅季他們都不知道這些，可見這名店老闆不是泛泛之輩。

——人家畢竟是在這個頒佈了禁酒法的時代，可以光明正大經營酒場的人呢。

行人似乎是看不到耶露蜜娜的房子，但馬克看到了。馬克查到房屋的地址，也確實有事情要找耶露蜜娜。那幢洋房真的像這樣，會排除真的有事情的人以外的所有人？

馬克這時發現羅季和基多正以驚歎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工作呢！」

——爲什麼要羨慕我啊……

藏身之處被燒掉，失去了精靈，還因爲締結了只要反抗就會死的契約而成了一個受人差遣的僕人，這樣的自己爲什麼會受他人羨慕啊？我還比較羨慕你們呢……

——一家人——

羅季隨口說出的一句話，不知爲何帶着強大的殺傷力，在馬克心中刮出一道傷口。

※

「嗯，我剛好在車站巧遇這裏的礦山老闆，對方說想要招待一下耶露蜜娜小姐，我實在是拒絕不了。」

「……你所謂的行李，就只有這些嗎？」

在這樣的狀況下，那對憂鬱的翠玉眼眸顯出更強烈的存在感。要是被她這樣的眼神凝視，恐怕大多數男人都會說不出話吧。事實上，（阿爾斯·馬格納）什麼的早已一口氣從馬克腦中飛走了。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這該不會是在爲我着想吧……？

「啊啊，不過，我不會這樣就變得身無分文。那些行李之中沒有那種失去了會很困擾的東西，所以不會有事的。」

但仔細想想，是因爲多明尼克接下所有社交相關的工作纔會給人這種印象，而既然會派他外出，就表示耶露蜜娜還是跟外界有所往來。

——居然會被這種人物招待，耶露蜜娜顯然不是一般資產家啊。

回到洋房，正好是太陽剛下山的時候。染成一片紅的天空，讓馬克想起初次造訪這幢房子時的事情。遠方剛好也跟那時候一樣，能看見一羣赫鷲飛翔在天空，今天應該不會像那時候一樣被咬了吧……

——……不會去太久——

瞠目結舌的馬克聽到這句話，才總算回過神來。

阿爾巴給了一筆不算少的酬勞。雖然跟損失相比只是鳳毛麟角，但起碼可以撐過眼前的危機。馬克急忙解釋之後，艾霞很貼心地露出微笑。

「嗯，艾霞，我回來了…………等等，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們不會去太久。」

往傳來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的馬克頓時說不出話，耶露蜜娜正雙手抱胸站在玄關處。

琉璃色的底色上面畫着以銀線織出的裝飾花紋，雖然那應該是法連舒坦因家的翅膀形家徽，但不知爲何卻只有單翼。

艾霞緊緊握住馬克的手給予鼓勵，但馬克卻只露出一個單調的笑容，看來自己的狀態已經糟糕到連小孩都想給自己打氣了。

語畢，艾霞馬上展露笑容。在她的感染之下馬克也跟着笑了，馬車的駕駛座搖晃了一下。

「……家裏不能沒人看守。」

纔想起耶露蜜娜確實這麼說過。

這座城鎮的旁邊有一座大礦山，說起來這座城市本來就是爲了挖礦而漸漸生成的聚落，而礦山老闆對於這座城鎮的居民來說，就幾乎等於是市長般的存在了。

「啊……總之，就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馬克協助耶露蜜娜上馬車時，她這麼小聲說道。

「馬克先生，歡迎你回來！」

「多明尼克先生，你們要出門嗎？」

耶露蜜娜雖然很想說什麼似地開了口，但卻在多明尼克的呼喚下閉上了，然後就直直往馬車方向走過去。

就在馬克不明就裏地歪着頭時，看到了耶露蜜娜禮服上的花紋。

馬克發出喫驚的聲音，艾霞則是當場像雨傘那樣轉了一圈。然後抬眼看着馬克，一副非常期待馬克發言的模樣。

探頭一看，原來是多明尼克正在保養馬車。他也打上領帶，全身打點得非常完美……不過那種悠閒的氣息還是一如以往就是了。

爲什麼呢？就在馬克歪頭的時候——

就在馬克愣住的時候，玄關傳來開朗的聲音。

「但是，還真是突然哪～～」

「……要請你看家了。」

深琉璃色的禮服跟艾霞身上那件相反，設計簡約俐落，順着她柔和的曲線勾勒出外型。雖然戴着長手套，但因爲禮服本身是無袖的設計，外露的白皙肩膀和頸子有如珍珠般耀眼。

「上流階級也真是辛苦呢，那麼我該怎麼辦？」

——單翼……是嗎？

多明尼克握住繮繩。馬克一邊目送馬車駛出，一邊這麼想。

「哎呀，畢竟對方是個很孩子氣的人嘛。就是那種一旦說出口，就完全不聽勸的。」

「可以由我負責嗎？」

看來多明尼克兼任馬車伕，艾霞又是那身打扮，想必也會一起去吧。既然受到招待，那耶露蜜娜就不可能不去了，這麼一來馬克要怎麼辦呢？

「馬克先生，我們馬上就會回來！」

艾霞一臉擔心地看過來，看來馬克確實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一個讓人簽訂不絕對服從就要死的契約的少女，會這樣想？

耶露蜜娜似乎沒有很介意似地微微點頭。

「耶露蜜娜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馬克對於耶露蜜娜跟外界也有往來這點有些喫驚。兩人相遇纔不過第三天，但馬克一直認爲她是被關在這個以能力保護住的洋房裏頭，對外界沒有任何興趣。

「咦？啊啊……是的，因爲出了些差錯，所以其他東西一個也不剩。」

「你回來了啊？我纔剛在想要是錯過了該怎麼辦，太好了太好了。」

或許是對開拓時代的反省，當代有所成就或是上流階級的人，幾乎都有一種認爲愛護原住民是美德的傾向。馬克認爲這在艾霞身上也通用，而且耶露蜜娜不僅允許艾霞直呼她的名字，兩人的相處模式看起來也像親人那樣。

儘管覺得不可能，但馬克還是感覺到胸口一陣痛楚。

「一個也不剩……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啊？」

回答的並不是多明尼克。

馬克曖昧地這麼回應，艾霞一臉很遺憾似地垂下頭。

但是，耶露蜜娜真的很疼艾霞呢。

「……要是有人來拜訪，就說沒人在便可。」

讓第一天上班的新人看管空無一人的房子，難道不會太草率嗎？

然後她的眼光不停地觀察着馬克手中的大衣。想必她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艾霞並非穿着一如往常的女僕裝。身上那件衣服有着紅白色層層相疊，充滿了份量的裙襬，並在腰際打上一條粉紅色緞帶當腰帶，雙手也被蕾絲手套覆蓋至手肘處，完全是出席社交場合所穿的禮服。這件以紅色爲基本色的禮服配上她的褐色肌膚，顯得格外醒目。

走進大門，穿過庭院之後，馬克看到玄關前面停着一輛馬車，車門上有着跟玄關敲門環一樣的翅膀形狀裝飾，看來這輛馬車應該是耶露蜜娜個人用的。從擁有的不只是馬匹，而是一整輛馬車來看，只能說不傀是上流階級。

——不過能決定是否早歸的，應該是主人耶露蜜娜吧？

「非常適合你唷。」

耶露蜜娜的房門也刻着相同的花紋，這花紋有什麼意義嗎？正當馬克滿腹疑問時，艾霞又一擔憂似地抬頭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