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發狂的鐵人依然無法放下執着

「亞隆先生。」

喫過午餐，走進庭園——不知爲何大家不讓自己洗碗——艾霞叫住從眼前經過的巨漢。

亞隆慢條斯理地回頭。

「喔，什麼事呢？艾霞閣下。」

聽見他一如往常的爽朗聲音，艾霞猶豫着該不該提出那個問題。

——是否不該打聽瑟莉亞小姐的事？

亞隆傷腦筋地搔搔頭。

「唔唔，你還是想知道嗎？」

亞隆的能力是讀取對方的思考，即使艾霞沒說出口，他還是知道了。

「閣下將瑟莉亞視爲家人，這吾輩很清楚。既然如此，吾輩也該把事情告訴你。」

「啊……對不起。」

「沒關係……吾輩來泡茶。」

亞隆巨大的身軀朝門房小屋走去，艾霞小跑步跟在他身後。畢竟，亞隆跨出一步的距離，艾霞得走三步才趕得上。

到了門房小屋之後，亞隆在門前的樹根上擺上紅茶。

「這是早晨的紅茶，你喝喝看。」

「啊，謝謝。」

道過謝，艾霞直接坐在地面上，伸手拿起放在樹根斷面上的茶杯。

「吾輩想想……該從哪裏開始說纔好呢……」

爲了喝紅茶，亞隆將面具稍微移開，露出一部分臉上的傷痕。

「嗯，這樣吧，就從臉上的傷開始說起。」

「亞隆沒有出手嗎？」

和洋房裏其他人相比，亞隆的個性特別溫柔敦厚。不但能和動植物心意相通，也很照顧其他僕人。對馬克而言，他更是值得信賴的園丁。

因爲找不到仇人的下落，瑟莉亞才轉而找尋（精靈容器）。或許她想藉此追尋過往失去的種種，又或是期待在這過程中找出仇人的下落。無論如何，（精靈容器）本身並不是她的目的。

這是總結了一切，也道盡一切的一句話。

「是喔……原來是這樣啊。可是，瑟莉亞小姐喜歡的不是阿爾巴先生嗎？」

艾霞伸手撫摸自己的臉頰。

「四年前。尋父。」

艾霞想起瑟莉亞在來到洋房前，一直追查（容器）下落的事。

「那個（鐵人）也是嗎？」

當自己承受不住身爲契約者的陰暗面時，有人拉了她一把。即使知道格朗德西爾——被艾霞抹消的城市——的事件，耶露蜜娜仍要她待在自己身邊。

「那麼，那個男人到底做了什麼？」

「亞隆嗎？」

亞隆花了一點時間才重新振作起來，接着說下去。

「那完全是吾輩的失敗。吾輩自己也正如你所見，擋不住（鐵人）的一擊，在臉上留下這樣的傷。當時，瑟莉亞的夥伴犧牲自己保護了她。」

——灰色的世界，那就是艾霞付出的代價。

過去曾有一次，亞隆氣得拿下面具。當時馬克根本毫無反抗能力，被他打倒在地。他的能力是在瞬間干涉對手的思考，接着只要靠那巨大的身體毆打對手就行了。他的大多數對手應該都沒命了吧。

「待在這棟洋房裏，很客易令人忘記呢。忘記我們契約者必須付出『代價』的事。」

「咦？是這樣嗎？我實在看不太出來……」

然而，回過神時，少年已經不見了。當時的艾霞還無法好好駕馭自己的能力，連少年的長相都沒看到。

瑟莉亞在追查（精靈容器）的過程中認識了阿爾巴，還試圖對耶露蜜娜下手。看起來不像有仇未報之人啊。

「唔嗯。馬克閣下和里歐閣下有些莫名相似的地方哪。」

「不過？」

原來如此，馬克點點頭。

「咦？瑟莉亞小姐離家出走？」

在威厄特號上的餐車——位於一級車廂和二級車廂中間，也就是整輛火車中央位置的這節車廂中，找到兩個座位坐下後，瑟莉亞一臉不耐煩的樣子開口述說：

馬克拐彎抹角地這麼問了之後，瑟莉亞發出自嘲的笑聲。

「唔嗯，說起來原本她是出外尋找吾輩。總之，吾輩靠着謠傳的風聲追蹤她的下落，卻老是和她擦身而過。於是只好拜託情報販子打探，這才得知她的真正目的。」

艾霞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瑟莉亞小姐也曾失去重要的人啊。

「嗯，而且，因爲吾輩不中用的緣故，害死了瑟莉亞的夥伴。這就是瑟莉亞成爲契約者的原因。到最後，吾輩誰也沒救成。」

「再說，別看瑟莉亞那樣，她可是很欣賞馬克閣下的。」

是爲了像阿爾巴那樣喚回死者嗎？亞隆靜靜搖頭。

「抱、抱歉！」

「哎，瑟莉亞這笨拙的地方和吾輩很像，我想她自己也很傷腦筋吧。因爲太喜歡對方，常常『忍不住』就做得太過分了。」

既然已得知（精靈容器）的存在，（鐵人）會想得到它也是理所當然。只是關於容器的情報金額恐怕相當高，所以知道的人並不多。至少馬可也是來到洋房之後才知道的。

「艾霞閣下應該也知道，（精靈容器）能帶給契約者壓倒性的力量。雖然相關情報不多，還是有許多人尋求着傳說中的（精靈容器）。」

瑟莉亞點點頭。

「亞隆先生，這樣太過分了啦。」

不知是否錯覺，亞隆好像頓時沮喪地垂下肩膀。

不知不覺把話題給扯開了，馬克趕緊拉回正題。

馬克皺起眉頭。從未聽說亞隆也找尋過（精靈容器）的事。也不知瑟莉亞從馬克的表情解讀出什麼，這時她總算不再只吐出隻字片語，開始用正常句子敘述：

艾霞忍不住噗哧一笑。亞隆用平靜的語氣——不過看不到臉——低喃：

「這傷是一個叫（鐵人）的契約者造成的。當時，吾輩正四處尋找離家出走的瑟莉亞。」

「原來是這樣……可是，能讓亞隆先生受到這麼重的傷，那個人一定很強。」

頷首。

「他出手了啊，連對手的頭都打爛了呢，真沒料到那個男人在那種情況下還會活下來

瑟莉亞那雙藍寶石眼瞳中，又籠罩上契約者特有的陰影。

如果沒有遇見耶露蜜娜，艾霞一定早已被那代價擊垮。

由於亞隆能讀取對手的思考，基本上不可能被攻擊。他在對方攻擊前就能展開防禦，也能干涉對方的思考。過去，艾霞就曾見過亞隆在對戰時解除馬克的能力。若不是有一定程度的實力，怎能對這樣的亞隆發動攻擊。

「（鐵人）當時同時追蹤着（精靈容器）與我父親。」

馬克驚訝得說不出話。原來，「四強」是個泛稱。

不過，只要拿掉面具，他或許真的是洋房中最強的人。

「馬克閣下人很好，這點你不用擔心。」

瑟莉亞過去曾追尋過（精靈容器），這事艾霞從馬克和阿爾巴那裏聽說了。

契約者都是內心抱有陰暗面的人，多半都曾失去重要的人。

※

幾乎每天早上艾霞都會看到瑟莉亞用方糖攻擊馬克的模樣。瑟莉亞看起來雖不像真的生氣，那舉動還是太過分了點。被她討厭到那個地步，馬克也不會想幫她吧。

「爲什麼瑟莉亞小姐會如此執着於（容器）呢？」

「這是剛纔那個契約者的名字？」

四年前，瑟莉亞曾到處搜尋父親的下落，應該是這意思吧。她還是一如往常地惡整馬克，逼他不得不費神思考。

「……正因爲吾輩使用了能力，所以纔會落敗。（鐵人）已經瘋了，不小心窺見他思考的吾輩，因此而裹足不前，讓他有了趁隙攻擊的機會。」

「總之，除了談戀愛之外，人也會產生『愛』的心情啊。」

這麼一想，亞隆便輕輕拍了拍艾霞的頭。

馬克不解地歪着頭，爲了確認而開口詢問：

「不。變更外號。持續行動。」

——話說回來，亞隆竟然強得足以擁有和要相同的稱號……

「（狹縫貓）。」

「爲何至今你都沒有采取行動呢？」

艾霞歪着頭，似乎難以想像狂人的思考會是怎麼回事。

馬克爲之語塞。把對手頭打爛的亞隆固然也有問題，看來那個男人——文森，就算腦袋碎了也能重新修復。這種打不死的能耐，或許更凌駕於潔諾芭之上。

「那好像是瑟莉亞夥伴的夢想，她應該是想爲對方實現夢想吧。」

一想起這件事，馬克提出了問題。

「呃……你的意思是，他改了個外號，一直以來都在行動？」

說着，他拿下面具，出示從額頭橫越臉頰的傷痕。

瑟莉亞若無其事地低聲說：

瑟莉亞滿不在乎地回答：

雖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不過看到亞隆巨大的身軀眼看就要因沮喪而逐漸縮小的模樣，艾霞趕緊道歉。

「父親。想要（精靈容器）。」

亞隆卻搖搖頭說：

——可是，瑟莉亞小姐和馬克先生烕情不好啊。

瞭解發生在瑟莉亞身上的事之後，馬克終於搞清楚了。可是，他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瑟莉亞小姐要是也能遇上這樣的人就好了……啊，」

「呃……是（精靈容器）嗎？」

「早已有人對她伸出友善的手了啊，就看瑟莉亞要不要接受而已。她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仇人。」

「（牧神）名列當時四強之一，（鐵人）應該是想找他試試自己的身手吧。」

「艾霞閣下，可否不要在吾輩面前提起那個名字呢？」

「追蹤（容器）的原因可以理解，但爲什麼他要找亞隆呢？」

艾霞感到一陣心痛，亞隆又繼續說下去：

身爲契約者，他雖然有過於溫柔的一面，但並非幼稚到會在執行契約時有所躊躇。正因爲他歷練豐富，遇到緊急狀況時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這麼說來，還沒向『那個人』道謝……

「（鐵人）。」

「也就是說，對馬克先生的不是戀愛方面的心情羅？」

——因爲這樣，她纔會把（容器）丟回去給阿爾巴吧。

「艾霞閣下不用知道那種事，不過……」

眼中只看得到灰色。水也好、花也好、人也好、肉也好，都像用濃淡不同的灰色畫在畫布上的東西。艾霞甚至無法好好進食，只能蒙上自己的眼睛。即使如此，當她用能力「遠視」時，仍不得不面對灰色的世界。

把自己眼睛蒙起來的艾霞，失去自理生活的能力。就在她差點餓死街頭時，某個少年救了她。少年將艾霞帶進流浪兒羣中，流浪兒們將食物和水分給她，艾霞才得以生存下來。

「頭部粉碎。此後，情報全無。暫定死亡。」

「爲何（鐵人）事到如今才又展開行動呢？」

她不由得驚呼失聲。看到艾霞慌張的模樣，重新戴上面具的亞隆搖着頭說：

馬克驚訝地挑了挑眉。

——（狹縫貓）不是那個少女嗎？

雖然那少女確實同文森一起行動，但看似並非出自本願。

「（狹縫貓）。行動雷同（鐵人）。過去履歷已確認。同一人物。」

看來，瑟莉亞一大早從報上收集的就是這條情報。

馬克搖搖頭。

「可是，我見過被稱爲（狹縫貓）的那個契約者。和（鐵人）並非同一人。只是，她看起來有什麼把柄被（鐵人）抓到，不得不隨他共同行動。」

瑟莉亞不解地歪着頭問：

「契約者？把柄？」

「對……好像是（鐵人）曾救了她一命。」

「何方神聖？」

「一個女孩子。該怎麼說呢……年紀和要及耶露蜜娜差不多大。只不過……」

「只不過？」

「那女孩很強。應該說，和要不相上下。」

馬克比任何人都肯定要的實力，聽到他搬出要的名字，瑟莉亞也知道他不是開玩笑了。

「這麼厲害？」

「不過，體能方面應該和我差不多吧，還比不上要。只是……她的能力令人難以理解。」

馬克說到這裏就說不下去了，因爲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能力纔好。

「我連她對我做了什麼都無法肯定。那是類似……瞬間移動的能力，但又有些不一樣。」

「高速移動？」

——然而，她再度救了自己，這也是事實。

——再怎麼搞不清楚狀況，文森也不會跑來這種地方吧……！

馬克甩甩頭，像是想思掉疑惑。

——記錄……？

「濫殺無辜。」

「也沒有你說的那個名字的記錄呢，我幫過那個人啊？」

不只馬克，連（鐵人）的事也不記得。雖然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然而也只有失去記憶能夠解釋了。

「契約者是超能。非萬能。」

身體感覺頂多只有90歐席克的時速，不過事實上大概已經達到100歐席克了吧。90歐席克只是平均時速，當然可能比這個更快，再怎麼說也不需要讓自己潛入這種地方吧。

接着，她搖頭說道：

瑟莉亞剛纔說，（鐵人）和（狹縫貓）行動時的手法雷同。被馬克這麼一問，瑟莉亞毫不掩飾厭惡的情緒。

咚！毫不留情的攻擊正中額頭，聲音大得連四周乘客都回過頭來看。

如果光是這樣，或許可以斷定是一種移動物體的能力。

馬克今天第二次嚐到跌落的滋味。

「那倒未必喔。（鐵人）這次的目標，是（精杯）和（東方不敗）。」

「追蹤（鐵人）。」

馬克一道謝，少女便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各種怨恨充塞心胸，在半空中揮舞的雙臂抓住了什麼。接着，他感到自己被拋進車廂。

——這個少女，是否失去了記憶……？

見馬克一臉疑惑，少女從袖子裏取出新的便條紙與筆。她的動作令人聯想起過去的瑟莉亞。隨後，她抬頭看向馬克的臉，寫下一些文字。馬克偷瞄了一眼，似乎是關於自己長相的描遊。

瑟莉亞驚訝地眨了眨眼，又立刻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總覺得這動作和阿爾巴有幾分像。

然而，光是那樣也不保證能確實殺死車上所有乘客。（鐵人）乍看駑鈍，卻從不選擇不夠確實的手段。不問對象一律殺死的手法，爲的是確保目標對象的死亡。

「不光是幫助……」

馬克已來不及閃躲。

馬克敏感地警戒起來。對現在無法使用能力的自己而言，這個少女和三流的文森不同，會是很難應付的對手。

瑟莉亞一臉擔心地望向馬克的臉。

「少根筋。」

接着，她拿出安全別針，將便條紙別在衣服上。這一連串行動部令馬克難以理解，於是他先確認最重要的事。

「另外還有一點，也是最令我想不通的地方。當她使用能力時，我整個人飛起來撞到牆壁上。可是，我卻沒有被擊飛的感覺。從這點看來，和瞬間移動似乎不大一樣。」

——這麼一來，問她（鐵人）的計劃是什麼，大概也是自費工夫。

——我、我就要死在這種地方了嗎……！

「總之，她看起來並不想幫（鐵人）的忙，這次也擺明不想扯上關係，未必會是敵人。」

「那你爲何礙我事？」

車底並非想像中裝滿機械的狀態。除了車輪部分安裝了該有的機械器具之外，車底其實存在許多縫隙與空間。在這些機械縫隙之間，則連結了無數的鐵管，現在馬克就是用手腳勾住鐵管支撐身體的。

接着，她才小心翼翼地——沒想到她也會有表現出這種態度的時候——拿起桌邊的方糖。

……可是，馬克卻被派來這裏查探。因爲瑟莉亞認爲，文森當時一定是逃往了車底。馬克卻覺得自己只是她的出氣筒。

「我們不是剛認識嗎？」

她說得沒錯，能力愈強，受到的限制和承受的代價就愈大。

※

站在眼前的，正是那全身貼滿便條紙的少女——（狹縫貓）。

就瑟莉亞的說法，（鐵人）喜歡將周遭人事物捲入破壞之中。和瑟莉亞對上那次，他就摧毀了一整個礦坑。

所以，他一定動了什麼手腳。必須防範於未然，才能逮住文森。這就是馬克和瑟莉亞必須做的事。

「那我就先相信你。還有，你救了我，我也得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

「我真是搞不懂，像你這樣的人爲什麼要去幫那個文森呢？」

換句話說，現在這輛火車正暴露在相同的危險之下。火車這種交通工具，只要一發生事故，車上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危險。要是造成脫軌，那更是一大慘事。

「像是飛越空間一般，突然就出現了。除此之外，還能像變魔術一樣，瞬間讓摔落車下的（鐵人）回到車廂內。」

「對。既然他會對大小姐造成威脅，就不得不請他打道回府了。」

「你醒了嗎？」

馬克小心翼翼地詢問：

她說話的語氣真的毫無心機，一點也不像在說謊。馬克是愈來愈疑惑了。

從她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敵意。馬克錯愕不已，仍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心問她：

結果，問題又回到這個點上。

這麼一問，少女便開始翻看身上的便條紙。接着，她又萬分抱歉地低下頭。

然而，儘管只爬過一節車廂的距離，倒掛在車底的馬克，移動時幾乎只靠手臂的力量，因此這時他的手臂已疲憊到最高點。

仔細一看，少女身上貼的便條紙，寫的都是人名與簡單的特徵。那是狙擊目標的情報……嗎？

（狹縫貓）大惑不解地歪着頭。

瑟莉亞搖搖頭。

瑟莉亞錯愕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馬克這次沒有聳肩，而是眯起眼睛，露出犀利目光。

「你沒事吧？」

——呵呵呵，原來特快車的速度是這麼快啊……

嘟噥了一番後，無計可施的馬克只好這麼回答：

伸長的手不斷顫抖，雖然抓住了扶手，卻完全使不上力。就在此時——

車輪聲就在自己腦後，隨着火車前進的氣勢，地面往前不斷移動。馬殼現在正潛入火車底盤，當然，是在毫無任何支撐的狀況下。

感覺眼前這幕似曾相識的馬克，發現根本就是相同狀況。

只要感到馬克沒睡醒就要拿方糖攻擊嗎，爲什麼啊？瑟莉亞嘻嘻一笑，從位子上站起來。

「沒有關於你的記錄，我想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鐵人）嗜好濫殺無辜。車上目前還察覺不出異狀，真要說有什麼在意的，大概就是車速快了一點吧。不過，來到這一帶之後，車軌筆直延伸。雖說是豪華列車，畢竟是特快車，會達到這種速度也是必然的吧。

她應該會說自己是文森的同夥吧，或者做出不站在任何一邊的回答。和馬克纔剛認識的她，最不可能和馬克站在同一邊。馬克暗暗擺出架勢，做好隨時被攻擊也能應付的準備。（狹縫貓）卻再度歪了歪頭說：

「我沒有和你敵對的理由啊。」

看來，她確實沒有敵意。馬克總算放鬆了警戒。

對馬克而言，已有足夠的戰鬥理由。

（燕尾服）、（運氣很差的長相）、（戴眼鏡的人）、（從火車上掉下去）。

（狹縫貓）做出機械式的回答。不知何故，她以貼在自己身上的便條紙做爲判斷事物的基準。馬克漸漸開始同情她了。

馬克搖頭。

「太好了，我還以爲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呢。」

「雖然我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不過，你應該不是敵人吧……？」

馬克忿忿不平地想着，抵達連結器的位置。已經無法繼續倒掛在這種地方了，他打算爬上車廂內。

「你好像沒受傷？跑到那種地方去太危險了。」

關於這點，馬克無法順利說明。只是感覺到自己不能讓瑟莉亞就那樣殺了鐵人。

喀隆喀隆——聽着笨重的車輪聲，馬克輕嘆了一口氣。

「要是讓你就那樣殺了文森，你還會回來嗎？」

「關於這點我毫無異議。」

那種能力非常棘手。如果被她用來攻擊的話，根本防不勝防。

「對了，（鐵人）的犯罪手法是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啞謎？馬克提高了警戒，（狹縫貓）卻只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紙片，再看看馬克。

把身體塞進機械縫隙時，會看見閃爍的光點，或是按鈕之類的東西。一開始很容易以爲是炸彈，仔細一看上面的標誌，不是煞車系統的電路線，就是洗手間的排水溝……

「這是我第二次承蒙你搭救了，你到底站在誰那邊呢？」

「剷除（鐵人）？」

怎麼都沒好事啊……

「抱歉，因爲沒有留下記錄。」

——咦？之前好像也發生過一樣的事……

「——啊！」

從外觀看來，她也不像受了外傷。難道是精神上受到某種嚴重打擊嗎？馬克過去也曾見過喪失記憶的人，當時那個人被重要的人傷害，失去記憶的原因可以說是心病。

瑟莉亞瞠目結舌，像是無法理解馬克說的話。

「嗚喔喔……你在做什麼啦。」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醒着的！」

話說到一半，馬克終於發現是哪裏不對勁了。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馬克一邊回答，一邊想起剛纔忘了問的問題。

雖然想從少女身上問出情報，既然她不記得了，那也沒辦法。

馬克望向少女。

「這是我第二次欠你人情了。只要狀況允許，我願意幫助你，要跟我一起來嗎？」

儘管自己也覺得這麼做太天真，馬克卻找不到與少女爲敵的理由。

少女流露出猶豫的模樣，過了一會兒，才惶恐地開了口。

「其實，我在找人。是對我非常重要的人，我想要保護那個人。」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呢？」

在馬克一問之下，（狹縫貓）說出一個出乎意料的名字。

「——瑟莉亞·阿爾柯尼——她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馬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瑟莉亞小姐……？」

（狹縫貓）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

「您認識她嗎：」

馬克面有難色地搔搔頭。

「是、是啊……何止認識。叫我潛入車底倒掛在那種地方的人，就是瑟莉亞小姐。」

少女握住馬克的手。

「她在這裏嗎？瑟莉亞小姐就在這附近嗎？」

「呃、對……」

「太好了，請讓我見見她！」

馬克心頭一驚。

馬克試着辨識刻在上面的反轉文字——（文森給了我義肢）、（我必須保護他）。

就算如此，也沒必要扭痛人家的手臂。馬克知道自己現在很暴躁。

馬克和（狹縫貓）自己同時望向她的手。那是和少女纖細的身體不相稱的粗壯手腳，倒是和文森的很像。

莫名其妙被纏上的馬克，輕輕扭轉對方的手臂。

這麼說來，第一次見面時他也說過一樣的話。

「——你在這啊，（狹縫貓），我找你好久了！」

——這是一種借據嗎？

二級車廂左右兩側是一間間的小房間，每問房裏都有乘客訝異地探出頭。有看來一臉不悅的男人，也有面露懼色的女性。

自覺有些過分的馬克也放開手，男人向後踉嗆了幾步。

——那個男人，就是用這印章做了那張紙條的嚼……？

馬克低頭望着自己的手，茫然地低喃着：

「請等一下！你不能和那個男人離開，你不是要幫助瑟莉亞小姐嗎？」

馬克握緊拳頭。

馬克懷着失望的心情，望向自己的手。僅僅數秒前遺握着少女的手，手上仍殘留着被甩開時的感觸。

「我不想和你交戰，可是，這個人對我有恩。」

（鐵人）就蹲在車頂上。

「車掌不在嗎？」

馬克爬上車頂，已看不見少女與文森的背影。（狹縫貓）雖然能力高強，文森卻不然，沒道理在這短短時間內就看不見他……

「痛痛痛痛……！對不起！」

同時，手中竄過一陣痛楚。本該抓住少女手臂的手，在手指仍彎曲的情況下被硬生生扳開。手掌傳來類似摩擦產生的熱度。

「算了，我現在還不能失去你，就先聽你的吧。撤退了！」

（狹縫貓）往前一站，擋住訕笑的文森。她從裙子底下取出摺疊武器，用流暢的動作將大鐮刀展開。

瑟莉亞曾說過，是自己害夥伴被捲入坍方之中。但是，當時她應該沒有餘力確認對方是否死亡。或許是身負重傷，卻留住了性命？

——不能就這樣讓她走！

「要記錄的話，不就在這裏嗎？」

馬克謹慎地選擇用詞。

少女像是認命了般，動手將紙片別在自己的衣服上。

馬克拉住正打算跳上車頂的少女的手。

一個令人不愉快的聲音從頭上響起，打斷了馬克要說的話。

「幫了我大忙啊，（狹縫貓）。那這傢伙就交給你解決吧。」

文森不耐煩地咂舌。

「你對我有恩，所以我會保護你。但是，我不能傷害這個人。」

接下來，馬克急忙環顧四周。列車速度非常快，如一道流過赤色荒野的瀑布。他閉上眼睛，再睜開重新眺望一次周遭。景色看起來有些跳接。

（狹縫貓）不知在想什麼，竟舉起大鐮刀揮向馬克。

「其實——」

喵喵——就這樣，少女從馬克面前消失了。

「可是，沒有那樣的記錄。」

少女也對文森搖頭。

這裏是二級車廂，雖不像一級車廂那樣有個人房間，至少有設置了摺疊牀的六人房。再往前則是三級車廂，那裏就連牀都沒有了，只並列着一排兩人座椅，睡覺時得坐着睡。

「死板的傢伙，過了八十五分鐘這點還是沒變。」

就在兩人交談時，文森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難道，她就是瑟莉亞小姐過去的夥伴？

「我這裏沒有記錄。」

「哈哈！就是這麼回事。跟我合作吧，償還這份人情。你自己的事之後再說。這就是契約，身爲契約者，契約是絕對不可違背的吧——？」

馬克回到車內時，發現車廂裏一片譁然。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我正有話要問這個人，不會讓你加害於他。」

就在文森嘻皮笑臉地說着這番話的時候，馬克已縱身跳上車頂，直接把腳跨在（鐵人）頭上。

少女立即如此回答，文森則取出一張便條紙，和剛纔少女撕碎的看起來很像。

他再次回想起當（狹縫貓）使用能力時的那種不協調感。

各種不協調的碎片瞬間組合起來。當懷疑變成確信時，他一眼瞥見腳下的地板有個發光的物體。

「咦？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不，是剛纔那個女孩……」

少女點點頭，面露緊張神色。馬克開口：

「文森！」

既然文森擁有自由操縱金屬的能力，要做出這種東西想必不難，他一定是拿少女最初手寫的那張來複制模板吧。要瞞着那個善良的少女偷偷做出這種東西，自然是輕而易舉。

「哈哈哈！（黑衣）也在啊。那就在這裏做個了斷吧。」

「請轉告瑟莉亞小姐，我一定會回來——（喵·嗚）！」

少女搖頭否認。

「……這確實是我的字。」

文森再次躍上車頂，（狹縫貓）也學他這麼做。

「你沒有理由包庇這個男人，他口中的『人情』，你早就還完了。」

從不習慣搭火車的人眼裏看來，馬克身上的燕尾服或許和車掌的制服非常相似。

說着，馬克腿上加重力道。只要這樣，就能讓金屬製的文森身體失去平衡摔下去。

馬克縱身跳下去，撿起來一看，是塊長方形的鐵片，其中一面浮雕着細緻的文字，另一面有握柄，看來這似乎是個印章。

「至少不在那邊。剩下還沒找過的地方，只有一級車廂和特級車廂。」

「我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但這不是詢問別人時該有的態度吧？」

文森臉上浮現狡獪的微笑，金屬製的手臂向前伸。

——就讓這個瘋子就此退場吧。

聽了她堅定的宣言，文森甩着高聳的瀏海搖搖頭。

可是，爲何少女憑這麼一張紙就對他言聽計從呢。

「已經有兩站都過站不停了。現在大家正在找車掌出來，解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女的手是義肢，這表示她過去受過重傷吧。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滿臉鬍渣，身上飄着淡淡酒味的中年男人，一看到馬克就揪住他的領子質問：

那少女和文森不同，要在她鑄成大錯之前阻止她纔行。

文森沒轍地嘆了口氣。

——沒能阻止她……

少女微微皺眉，舉起一隻手。隨後，是一陣「喵喵」——又是貓叫聲。回過神來時，紙片已從文森手中轉移到少女手上。

馬克下禁愕然。這個少女，似乎把剛纔文森的胡說八道當真了。

※

「喔、喔，因爲火車好像停不下來啊。」

文森發出令人痛快的聲音，顏面朝下地和木頭地板接吻了，整顆頭更是直接插進木板縫隙。

「如果，你說的是我認識的瑟莉亞小姐，我想，她一定很需要你。」

「——唔！你想做什麼？」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會吧……」

——八十五分鐘……？

——被甩開了……？

「喂喂喂，話不是這麼說的吧，（狹縫貓）。你可是欠了我一個人情唷？」

——下次一定要阻止她。

男人一臉不安地點頭。

少女臉上浮現悲哀的笑容。

「謝謝你。」

「沒事，我也失禮了。不過，怎麼這麼吵鬧，發生什麼事了嗎？」

「既然如此，你該明白了吧？你的右手和右腳都是我給你的。」

總之，那張紙上似乎寫着少女的義肢是文森送給她的。

「她欠你的人情早就還了吧？繼續要求利息的行爲，我看不下去。」

「啊，抱歉，原來你不是車掌啊？」

「停不下來？」

馬克迅速從車頂上跳下，朝文森跑去，打算將他巨大的金屬身體直接推下車。沒想到——

馬克沉吟着，雙手環抱在胸前。

——（鐵人）喜歡濫殺無辜。

已有兩站過站不停，就表示列車很有可能過度加速。不，肯定已過度加速了。從剛纔開始，每次望向窗外部有這種感覺。在這樣的速度下過彎出軌，事情將非同小可。狀況嚴重的話，全體乘客都會死亡。

這個國家幾乎沒有山，除了西側有一座縱貫南北、將大陸一分爲二的巖山——卡利邦山脈之外，放眼望去盡是荒野，也沒有足以令列車減速的上坡地形。一旦加速之後，幾乎不可能指望火車自然減速。

這手法固然單純，卻很確實。以文森的能力，即使撞車他還是能生存下來。畢竟，他可是連頭部被打爛都能平安存活下來的生物。

——這就是他這次的手法吧。

馬克將圓眼鏡往上推，向男人道謝。

「我明白了，那我再確認一次。車掌並不在前方車廂裏，是嗎？」

「我說的前方車廂並不包括引擎車廂，所以只到前面那一節而已喔。」

這輛特快車靠的是蒸氣引擎車在最前方牽引，抵達終點站後，會重新將引擎車廂與前後車廂連結起來。引擎車廂與一般車廂之間掛的是運載煤炭的車廂，中間沒有相通的走道。

——那麼，（鐵人）會上哪去呢。

只是造成車輛出軌的話，車上還是可能有乘客得救。若他的目的是想確實殺死所有人，一定會考慮讓列車掉落山谷或撞山之類的乎段。在那之前不能讓火車停下來，還必須提高車速。這麼說來……他應該會前往引擎操縱室。

「可是，車掌不見蹤影又是怎麼回事呢……」

在列車上服務的不只一位車掌。雖然也有可能是被文森殺了，不過仔細想想，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到並不容易。

馬克陷入思考，男人又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關於這件事……車掌去查看後方車廂後就沒有回來了。」

「後方車廂？」

「對，最早是先聽見後方車廂傳來槍聲。」

「您是說槍聲嗎？」

馬克他們並沒聽見。

瑟莉亞先是浮現期待的表情，接着立刻搖頭。

「不，和我有關。」

這麼一想，馬克忽然想起瑟莉亞。

看到馬克失望的模樣，瑟莉亞難得地——不，只是對馬克難得而已——微笑以對。

「什麼事？」

——我根本不必擔心呢……

馬克已經被少女救過兩次，無法對她袖手旁觀。就算文森達到目的——引起火車衝撞事故——她也不會認爲那是文森的錯吧。

馬克再度向男人道謝，沿着走道往前走。在走道上看熱鬧的人羣之間前進，速度怎麼也快不起來。火車每一次搖晃都會害他與其他乘客相撞，馬克還得拚命護住眼鏡，避免撞壞。

「列車不停車，（鐵人）佔據引擎操縱室。」

「怎麼會……」

馬克騰空飛過一整個車廂的距離，摔在車頂上，因差點跌落車下而手忙腳亂。

耶露蜜娜和要，兩人都是他心愛的少女。被要告白之後，自己現在也抱着和耶露蜜娜相同的心情了。

車掌一去不回的後方車廂裏，有耶露蜜娜和要在。而且耶露蜜娜陷入沉眠，身體無法自由行動。要必須一個人守護她。

察覺她又要丟什麼過來，馬克趕緊先聲奪人。

如果馬克沒有猜錯，（狹縫貓）就是瑟莉亞過去的夥伴。只要知道她還活着，瑟莉亞就沒有復仇的理由了。

前方出現一個人影。馬克察覺的同時，對方也發現他了，正回過頭來。

「如果里歐還活着，一定也爲了誰正四處奔走。他就是這樣一個好孩子。」

「是個像小狗一樣的孩子。我只不過心血來潮救過對方一次，對方就說我是救命恩人，老是跟在我身後。」

瑟莉亞雖然否認，馬克還是覺得她們一定認識。

看來，她是在想辦法安慰馬克呢。不但如此，瑟莉亞還伸出手摸摸馬克的頭。

馬克在爬上車頂前先從口袋裏取出銀手錶。短針指着三、長針指着六。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從威厄特號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

儘管嘴上嘆着氣，他仍在心中告訴自己，目前還不算失敗。

瑟莉亞已經沒事了。即使面對（鐵人）也不會因憤怒而失去自我了吧。然後，馬克又想起和（鐵人）共同行動的少女。

——真是值得挑戰的局面。

「我好像在這輛火車裏遇見了這個人，她說自己在找瑟莉亞小姐。」

這比想像中痛苦多了。在洋房裏時，和她們兩人明明都非常親近，一旦察覺愛意，彼此之間卻瞬間產生了巨大的隔閡。

——說不定，這樣也好。

馬克掩飾不住內心的震撼。明明在要面前藏得好好的，一點也沒被察覺，沒想到瑟莉亞早就看穿了。

馬克苦思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彷佛未曾察覺過站未停般，列車奔馳在大地上。

瑟莉亞一臉無趣地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倒令馬克想問平常這麼做到底哪裏有趣——心不甘情不願地開了口：

剛纔瑟莉亞負責搜尋車廂內部，她一定比馬克更早察覺異狀。在相同的狀況下，她也會立刻得出和馬克一樣的結論吧。

雖曾聽說最快可提高到134歐席克，但遇到轉彎時，只要超過100歐席克車身就會翻覆。這附近應該還沒有急轉彎，但也因周圍沒有森林或建築等遮蔽物，隨時都暴露在強風吹拂之下。當列車本身出現問題時，只要70歐席克就有可能翻車。

「和執事無關。」

可是，馬克卻愉快得不得了。

聽了馬克的問題，瑟莉亞臉上顯露出一絲焦躁。

「咦？」

——倒不如學文森那樣跳上車頂還比較快。

這麼一問，瑟莉亞明顯露出震撼的表情。馬克試探地開口說：

——果然她也有一樣的想法！

「瑟莉亞小姐，剛纔有件事我忘了問你。請問，你過去失去的人是誰？」

馬克一沉默，瑟莉亞才終於轉身向前。

「（鐵人）交給我處理。馬克你去讓火車停下來。」

馬克垂頭喪氣。現在阻止瑟莉亞，只會讓馬克自己從車上摔下去罷了。

——除了（鐵人）行兇之外，還發生了其他事嗎……？

——這輛列車的平均時速是90歐席克……

即使如此，一定還有什麼是馬克能爲她們做的。爲了讓她們平安抵達目的地，排除一切阻礙，着實是非常有意義的任務。所以，馬克的心情還不壞。

此時，列車正好通過一個大彎，隨着身體騰空的感覺，車體也微微傾斜。

接着，她用堅毅的語氣這麼說：

纔剛說完，瑟莉亞就伸出食指按住馬克的嘴巴。就像剛纔瑟莉亞打算殺死文森時，罵克對她所做的一樣。被還以顏色了啊。

太陽已開始下山，西方天空染上一層淡紅色。再過幾個小時就入夜了。入夜之後，馬克受到的能力制約即可解除，即使在火車上也可行使能力。

那是馬克第一次看見——其他僕人平常應該就看過了——瑟莉亞的笑容。

「剛纔我也說過，你是我的夥伴。」

「你別擔心，我不會再破壞這輛列車。還有，我也會回去做菜給耶露蜜娜喫的。」

「不可能。」

既然要不能出動，除了馬克之外還有誰能使火車停下。就連瑟莉亞的樣子都很不對勁。

換句話說，瑟莉亞一定正前往引擎操縱室，也和現在的馬克一樣苦於無法順利前進。

馬克苦着一張臉，努力想擠出微笑。

剛纔瑟莉亞雖然已經改變主意，一旦看到（鐵人），難保不會再度失控。若馬克代替她報仇，搞不好反而會被她殺了。然而，若是能說服（狹縫貓），或許能制止瑟莉亞。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人還活着的話，你會怎麼做？」

瑟莉亞指向前方。

若馬克沒記錯，再過三小時左右，火車會來到一個叫卡升基的都市。進入城裏的車站前得先經過一個急轉彎，在未經減速的狀況下進站，脫軌撞上月臺是可想而知的事。在那之前，必得先將事情做個了斷。

這樣的回答，令瑟莉亞驚訝地不住眨眼。接着，她將手伸進口袋。

「呃，瑟莉亞小姐，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馬克的懷疑轉爲確信。

不過，至少前進的速度還是比在車廂內快。馬克將重心放低向前走，就在此時——

那明明就該是瑟莉亞的夥伴，那個少女是那麼想見到瑟莉亞。

甚至連前方已無道路的事也渾然不覺。

「里歐不是女孩子。」

「都看過那麼多次，也該看出你的制約條件了吧。」

確實，馬克和瑟莉亞交手的次數很多，而且每次瑟莉亞都會想出新招式。說起來，瑟莉亞是一個很好的對手。

馬克一邊思考着這些，好不容易穿越車廂。這個季節的風已經相當冷冽，競算有其他乘客察覺異狀，也不會跑到車頂來。

「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你自己。現在你無法使用能力吧？」

若這種程度的彎道就能令車輪騰空，很可能在抵達卡升基之前就出軌了。

後方車廂就是一級和特級車廂，在文森侵入特級車廂之前，馬克已將他趕跑。再往後，則是由瑟莉亞前往巡視。如果有人被殺，不可能沒有察覺。

與這番話裏的懷念之情相左，瑟莉亞的聲音裏透着悲傷。聽得出來，那真的是她很珍惜的人。

瑟莉亞嘻嘻笑着說：

「爲何？」

「這是事實。那是個和我及耶露蜜娜差不多大，穿着打扮有點奇怪，有一頭鬈髮的女孩子。雖然沒機會問她的名字，但她要我轉告你，一定會回到你身邊。」

——問題是，還能不能撐那麼久？

那個不耐煩的聲音，正是瑟莉亞。看來，她也放棄在車廂內推擠前進，跑上車頂來。

想到這裏，馬克忽然發現自己面露微笑。

「…………」

——若是要她們被捲入什麼麻煩，那更是非將火車停下來不可。

「嗚哇？」

「里歐……我說的那個人，是個男孩。」

馬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錯愕地說：

她的意思是那件事和馬克無關吧。馬克搖搖頭。

之後，瑟莉亞依然搖頭。

馬克小心翼翼地收好銀手錶，爬上車頂。風很大，強風吹得人差點無法呼吸。看來，列車的速度已達到一個高峯。

「——唔！」

「看來，我們得趕快。」

——果然……

「不，我是認真的。」

在發生事故，讓一切陷入絕望之前，非制止她不可。

眼前的狀況明明壞到谷底。敵人是兩名契約者，無法依靠平時和自己背對背作戰的夥伴，又不能使用能力。不只如此，還有時間限制，只剩下三小時了。

目前還不能見面，在兩人回到洋房之前，馬克不能出現在她們面前。明明就身在同一個地方，卻不能接觸對方也不能交談。

車頂上搖晃得比車廂內還厲害，加上腳下踩的並非平地，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滑下去，更別說那強力的風速了。在這裏根本無法站直身子好好走路。

——需要幫助的人，或許是妯。

不用說也知道，車輪明顯離地了。馬克和瑟莉亞面面相覷，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說：

那是現在最不想遇見的人。馬克全身僵硬，只見那個人手臂用力一拉，接着——

※

「他果然在這裏。」

抵達客車最前方的馬克，皺着臉嘀咕。

前方車廂就是引擎車廂，和引擎車廂相連的，是裝有燃料煤炭和水的炭水車。前陣子在拉吉那斯似乎發明了使用液體燃料取代煤炭的柴油引擎，只是還未實際應用在一般火車上。

躲在炭水車的陰影處窺看，引擎車廂裏有個高大的人影，看來並不像引擎操縱士或車掌，那個人正是文森。他正搖頭晃腦地不知在補充燃料煤炭還是進行其他作業。

確認那是文森之後，馬克望向瑟莉亞，她也點點頭。

只要瑟莉亞使用能力——發射（魔彈）攻擊，就能對引擎車廂造成巨大損傷。這樣雖能讓火車停下，但也可能連煞車一起破壞。問題是，在車停下之前受到衝擊而出軌的可能性並不低。

將（鐵人）拖出引擎車廂是絕對要件。而這對瑟莉亞而言，這是輕而易舉的事。

炭水車旁有可供腳踩的鐵管，車輛行駛中若要前往引擎車廂，就必須橫越這些鐵管。在速度這麼快的火車上，要通過這麼狹窄的鐵管需要很大的勇氣，馬克調整呼吸，把腳踩上去。

搖晃比想像中還激烈。老實說，光是要試圖抓住就用盡所有力氣。或許這輛車已經提高到最高時速134歐席克了。

——可是，不能在這種地方虛耗時間。

抓着炭水車的邊緣，馬克開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蒔進。除了車體本身的搖晃外，還得提防橫襲而來的強風。真希望車速至少減半，那樣一定會輕鬆些。

終點終究還是抵達了，馬克已可觸碰到引擎車廂。

馬克通過炭水車後，瑟莉亞也縱身跳上炭水車。只見她像拉動什麼似地伸出手，於是——

「——發生什麼事了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文森那令人愉悅的哀號。與此同時，車身用力搖擺，差點逸出軌道。

瑟莉亞的能力是引力與斥力。雖然也受對象體積大小影響，但單純比力氣的話，她肯定在馬克之上。

文森被那股力量拉着撞破引擎車廂的牆壁，身上的衣服破裂，到處插着玻璃碎片。正因爲是鋼鐵製的身體，不需要出太重的手，也能讓他在戰鬥前遍體鱗傷。

「嗚喔……好、好痛……到底是——啊啊！」

瑟莉亞的（魔彈）——滾落腳邊的煤炭——擊中文森，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瑟莉亞原本就不擅長貼身肉搏，速度愈遠愈能發揮她加速物體的真本事，近距離攻擊威力反而不大。然而……

——可是，那傢伙和一般人的思考方式不同。

「『暫停時間』的能力必須付出的代價，則不是單一契約者付得起的，沒有人能獲得這種能力。」

……對，爭取時間。本該是這樣的。

「邀約吧——（喵·嗚）！」

「沒辦法，只好叫文森來停下火車了。」

現在的馬克無計可施，只能使活體生物停止動作的里歐也一樣。

「我、我明白了，可是，要怎麼讓火車停下來呢？」

馬克把手放在拉桿上，皺起眉頭。

「你醒醒啊，想想看你真正應該救的人是誰？文森就只是個殺人魔，不值得你用生命來保護。」

就連她們都無法讓時間重來，也無法暫停時間。畢竟，要是能讓時間完全靜止，耶蜜莉歐就不需要面對死亡危機了。

少女豎起瞬間組合完畢的鐮刀，呼喚自己的契約精靈。

文森的弱點是痛覺——幻肢痛，要威脅他是很簡單的事。

這方向錯亂又冷酷無情的一句話，終於讓文森口中發出嗚咽。

「請讓開，我必須去救文森。」

「停止對方的時間……不，是對方所做出的『判斷』。這就是你的能力吧，（狹縫貓）。」

少女收回大鐮刀，拉開與馬克之間的距離。

馬克苦笑回答：

「文森是我的恩人，我不能殺你。」

瑟莉亞和文森都彷佛時間暫停般停下不動。但是要不了多久，瑟莉亞又開始發射（魔彈），文森也重新發出哀號。兩人都沒發現自己曾暫時停止動作的事。

「請問，瑟莉亞小姐就在附近嗎？」

這還是馬克第一次看到火車的駕駛室，不過，各種機械上都標示了各自的名稱。他很快就找到了煞車拉桿。

「爲什麼……」

馬克把身子探進炭水車時，文森的臉正好湊了過來。那整齊高聳的瀏海已不見蹤影，手腳雖然還在——看得出再生過好幾次的痕跡——不過也已經千瘡百孔，無法維持正常手腳機能了吧。

照理來說，瑟莉亞應該還在背後凌遲文森，然而，現在卻完全聽不到他的哀號了。

「應該有煞車纔對。」

馬克搖頭。

——十六歲……？

馬克試着調查操縱面板，任何想得到的方式都試過了。然而，所有機械都遭到破壞或熔接，沒有一個能動。在這段期間中，火車仍不斷加速，甚至可能已超過最高速限。

要是將他逼得走投無路，難保他不會採取出乎意料的舉動。瑟莉亞雖然擁有殺死他的能力，卻只是徹底執行着現在的第一要務，目的是爲馬克爭取時間，好阻止火車前進。

馬克踩住大鐮刀，阻止（狹縫貓）衝出引擎室。

文森還在不斷哀號，連里歐都說不出話來了。

「我應該沒說過自己的名字吧？」

很顯然地，少女——里歐不知所措。即使如此，她還是猶豫不決地說道：

「——別想得逞！」

「里歐……？」

「瑟莉亞小姐以爲你已經死了。而且，她現在還是把你看得很重要。」

瑟莉亞的嚴刑拷打或許真的很可怕，現在的他，和那個滿嘴立志成爲「最強」的文森判若兩人。

馬克想起自己的主人。

「可是……」

每次都伴隨着一股微妙的『失準』的感覺。

（狹縫貓）正愣愣地站在引擎室內，看似爲突如其來的事態而不知所措。很快地，大概是回過神來了，只見她掀開裙襬，拿出愛用的大鐮刀開始組合。

以文森的能力，要在煞車上動點小手腳可說是輕而易舉。看來煞車拉桿的金屬被他熔解了，因此纔會拉不動。這個男人的目的是一舉殺光所有人，動過手腳的地方肯定不只煞車拉桿吧。

「你真的是里歐？瑟莉亞小姐過去的夥伴？」

馬克這麼一說，里歐才終於放下大鐮刀。

「嗚呃！」

「我開始思考你的制約條件，最先想到的就是邢奇妙的貓叫聲，『聲音』應該是你的能力媒介吧。既然如此，堵住耳朵不要聽就好了。」

雖然有些猶豫，少女還是立刻點頭承認。馬克鬆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瑟莉亞爲什麼要說她是男孩，不過至少這麼一來就能解開誤會。

就現狀看來，卻是相當有效的攻擊。瑟莉亞盡情擊出威力較低的（魔彈），每次都讓文森發出淒厲的哀號。教人不得不認爲（鐵人）的命運已走到盡頭。

「——唔！」

換句話說，停止時間的能力並不存在。

「我之所以會發現，是因爲那時你甩開了我的手。明明腦中沒有做出這樣的『判斷』，手上卻殘留着被甩開時的感覺。如果你的能力是穿越空間，這就說不通了。另外——」

引擎是靠蒸氣壓力運轉的，只要放開壓力閥，或許能讓汽缸停止運轉？蒸氣壓力來自於水，只要那些水沒了，或許就能讓火車停下？

「瑟莉亞小姐才十六歲，這個人雖然和她很像，卻不是瑟莉亞小姐。是瑟莉亞小姐的姊姊嗎？」

「引擎車，開始停止？」

他用雙手抓住拉桿，使上全力去拉，拉桿還是紋風不動。

瑟莉亞所說的話，卻讓里歐不解地歪着頭。

馬克想起第二次遇到里歐時，她完全不記得第一次見面的事。

由於到處都找不到引擎操縱士，想必是被文森殺害了吧o或許已經被丟下火車了。

聽着令人想搗住耳朵的哀號，馬克打了個哆嗦，探頭查看引擎室。一陣燒灼臉頰的熱氣襲來。引擎室的窗戶沒有玻璃，與其說是爲了換氣……不如說單純是爲了排出熱氣。煤炭似乎已經燃燒到最高程度了。

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一陣貓叫般的聱音響起，馬克卻在那之前就已採取行動。他用手撐在沒有玻璃的窗框上，將腳伸入窗內，以鐘擺原理將自己甩進去。

她的頑固令馬克差點爲之語塞，就在此時，他的腦中想起一個聽瑟莉亞說過的名字。

少女驚愕地瞪大雙眼。這也難怪，毫無疑問，這是她第一次在發動能力的當下遭受攻擊。

聽了馬克的說明，里歐的表情也緊張了起來。

少女露出明顯的震驚之色。

「一開始，我以爲那是一種穿越空間的能力。因爲你總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就像『愛麗亞夢遊仙境』裏的（狹縫貓）一樣。」

馬克內心不由得有些搖擺不定，趕緊採取堅定的態度。

「里歐。」

「在那之前，先讓火車停下來吧。這輛列車過站不停，已經失控了。再這樣下去會撞上車站，不知道會造成多少傷亡和損失。」

聽見文森的求助，里歐搖搖頭。

——要是施展自己的能力，至少可以將整個引擎車廂破壞……

「引擎車。需要停下。」

——是文森乾的。

「煞車壞掉了，讓這個男人來停車吧。」

瑟莉亞點點頭，運用能力讓腳下的一塊煤炭浮起騰空。接着——毫不猶豫地朝文森擊去。

馬克將圓眼鏡推回正確位置，對怯懦的少女微微一笑。引擎室內的熱氣令人瞬間汗流浹背。

確認她已打消戰意，馬克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

愈高強的能力會附加愈棘手的制約條件，就像馬克無法在火車上使用能力一樣。

「別在那裏打滾，站起來如何。我可不想打中你的重要部位，讓你太早死。」

瑟莉亞冷淡的聲音，令文森格格顫慄。

馬克搖搖頭。

「瑟莉亞小姐一定會生氣。」

「……拉不動。」

少女用力倒抽了一口氣，這證明了馬克的推論是正確的。

「跟那沒關係。有恩就要報，這是朗契斯塔家的家訓。」

無法理解里歐爲何有此反應，馬克難以控制地叫了起來。

說着，馬克搗住自己的耳朵。就像剛纔破解少女的能力一樣，光是這麼做，就能使她的能力失效。

「只有手腳被扭斷而已嘛，這種程度你死不了的。快點站起來！」

火車這個場景也對她不利。就算能暫停生物的判斷力，卻無法令列車中止行進。高速飛過的周遭景色的中斷，很容易令人感覺不協調。還有，風聲與火車噪音也很容易蓋過貓叫聲。如果不是因爲這樣，馬克可能到現在都還無法看出蹊蹺。

「（狹縫貓）！快救我！我要被殺了，不、你乾脆殺了我吧！」

——不，一定還有其他停車方法……就算沒有，也該有減速的方法纔對。

「沒什麼好猶豫了。你所認識的瑟莉亞小姐，會允許你對文森這種男人言聽計從嗎？」

「咦咦？」

「你想不通，對吧？爲什麼我還會動。」

馬克打了個冷顫，瑟莉亞似乎發現他了。

沒想到，里歐搖頭否認。

「在後面大開殺戒那個就是了。」

里歐對馬克投以探詢眼光。和耶露蜜娜及要的長相雖然不同，不過這個少女也有着非常令人憐愛的外表。艾霞長大之後，或許就會像這樣吧。

「你是誰？」

她在馬克渾然未覺的狀況下突然出現在他身邊，還移動了文森的身體。

這已是經過證明的事。現存契約者的頂點，是超越了契約『代價』法則，操縱着（阿爾斯·馬格納）的超越者——耶露蜜娜姊妹。

「既然如此，剩下的只有中止人類判斷，類似催眠術的能力了吧。只要是能力，就會有『制約條件』的存在。」

同時，這也是里歐與瑟莉亞重逢的瞬間。

「你、你還問她是誰？她就是瑟莉亞小姐啊！你一直在找的人。」

「你啊，在我面前使用能力太多次了。」

一個月前，耶露蜜娜也曾喪失記憶——嚴格來說有點不一樣——當時，耶露蜜娜因喪失了好幾年的記憶，性情也連帶恢復爲好幾年前的模樣。里歐也和她那時一樣嗎？

——難道是因爲代價的緣故……？

里歐的能力，在契約者中稱得上相當強大。如此一來，必須付出的代價一定也相對很大。

當馬克如此推測時，瑟莉亞發出愕然的嘆息。

「那衣服……你還穿着啊。連同性的我看了都覺得被挑逗了呢。你真是罪孽深重啊。」

聽見這句一點也不像出自瑟莉亞口中的話，馬克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里歐的反應也很誇張。

「因爲穿成這樣而引起別人的慾望，沒什麼好高興的！一點也不高興。再說，我是男人，到底要我說幾次啊，我是男人！」

「男人？」

馬克驚訝地脫口而出。

——男人？這個人剛纔說白己是男人？

提到男扮女裝的男人，馬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哥哥克里斯。即使靠着濃妝構成稱得上美女的臉，體格還是比馬克魁梧。要說他是女人實在太勉強。

然而，里歐卻不一樣，不但身體線條纖細，皮膚也很白。即使沒有化妝，五官本身就是個美少女。除了貼在洋裝上的奇怪便條紙之外，那身打扮也很適合他。這麼一個人竟然是男人，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無視困惑的馬克，里歐露出驚訝的表情。必須靠剛纔那番話才認出瑟莉亞本人，實在有點奇怪。

「你是……瑟莉亞小姐？可是，爲什麼……」

瑟莉亞悲傷地微笑着說：

「看來你不記得呢。里歐從我面前失蹤，已經是四年前的事。」

「怎麼會……」

里歐的聲音聽起來很錯愕。

「你的記憶是到什麼時候？」

「我記得自己和瑟莉亞小姐一起去了礦坑。因爲聽說（精靈容器）在那裏……然後……我就不知道了。醒過來時，已經在這輛火車上。」

他的眼神裏有着對瑟莉亞的全然信賴。

「回答我！你知道，對吧？瑟莉亞小姐爲什麼要攻擊我？」

第一次聽見瑟莉亞懇求的聲音，語氣中帶着一絲慌亂。明知如此，馬克仍對她視若無睹，打算說出一切。

「執事。」

「不會吧……」

「我不放手。我說過，要帶你回洋房。」

然而，看在已經察覺真相的馬克眼中卻心痛不已。她……不，他對自己那段空白毫不知情。

「請、請等一下。瑟莉亞小姐，你在做什——」

接着——咻——投石器發射出的子彈撕裂空氣。

瑟莉亞瞪着馬克的雙瞳中浮現的不是憎惡，而是悲憫的神色。她的攻擊並非出於怨恨。

「嗚哇？」

（狹縫貓）很強，和文森那種三流對手不一樣，遇到（狹縫貓）這麼厲害的契約者，不擅長近距離戰鬥的瑟莉亞贏面很小。

一如瑟莉亞所說，里歐實在不該活下來……如果活下來只是爲了成爲文森的幫兇。

爲了阻止瑟莉亞，馬克挺身而出，卻轉眼就被壓倒在地上。大概是她用能力朝馬克施壓吧。

現在這兩人卻不知爲何大打出手。

馬克無法回答。面前那雙眼神是那麼直率，實在無法告訴里歐，他和濫殺無辜的殺人魔脫離不了關係。

同時，馬克也想幫助心地善良，連對大惡人文森都願意伸出援手的里歐。希望能解放被文森抓住把柄而被迫協助文森爲非作歹的他。

里歐是（狹縫貓）——這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嗎？馬克蹙眉想着——接着，立刻體會了瑟莉亞話中的意思。

「請你住手，他不是你重要的人嗎？你到底怎麼了！」

「我說過，要帶你回去。要是殺了他，你就不會回來了。」

慌亂的馬克沒能阻止這一擊。（魔彈）筆直朝里歐逼近——

馬克原本想阻止失控的瑟莉亞。可是看似被馬克說服而改變主意的瑟莉亞，內心懷抱的陰影並未就此消失。如果那陰影無法消散的話，馬克也想助她一臂之力。

「不要啊——」

里歐的右手和右腳都是義肢。瑟莉亞恐怕是找到他被壓潰的手腳，才以爲他已經死了吧。

碰！然後被鐮刀擊碎了。

接着，馬克轉向里歐。

「原來……你還活着……」

只要這兩人重逢，一切一定能圓滿解決。馬克原本這麼認爲。

里歐發出哀號，恐怕作夢都沒料到自己會被她攻擊吧。雖然倉促俊退避開了致命傷，還是有躲不開的（魔彈）從他腿上掃過。

「哇啊？」

「里歐是（狹縫貓）。」

「你爲什麼要活下來？」

換句話說，身爲（狹縫貓）的里歐，是文森的幫兇。

馬克回頭望向里歐——四年的空白——那當中發生的事里歐都不記得。

里歐如此吶喊時，馬克的耳朵還是搗着的。

馬克不明白瑟莉亞取出投石器的意義，還在思考，就看到她再次將腳邊的一塊煤炭碎片吸到手邊，煤炭像受到命令般自動裝填入投石器。

里歐毫不懷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信任瑟莉亞。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我退下，請先告訴我原因。對我訴說里歐的事時，你雖然很傷心，看起來卻很幸福。」

瑟莉亞之所以追蹤（狹縫貓），是因爲（狹縫貓）的行動酷似（鐵人）。事實上，里歐確實一直在文森身邊。

——可是，這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嗎？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瑟莉亞那麼做。

瑟莉亞咬緊雙脣，用悲痛的語氣說：

「那座礦坑坍方了，里歐代替我，被壓在大石下。」

另一方面，突然被攻擊的里歐也不斷困惑地喊着：

——文森是對整輛炭水車發動干涉了嗎……！

無論如何，眼前的里歐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雙手沾滿鮮血——遇到有困難的人就去幫助——他是個會自然而然說出這種話的人。

馬克用力推開里歐。

由於瑟莉亞的能力一次只能干涉一個對象，在她開始使用（魔彈）時，對馬克的壓制就解除了。

「爲、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因爲我……因爲我從瑟莉亞小姐面前消失嗎？」

馬克做出覺悟的同時，里歐也採取了行動。

沒想到，里歐衝撞的對象是馬克，不是瑟莉亞。

「這……」

絕對不能就此放開瑟莉亞。馬克說不出理由，就只是直覺地這麼認爲。

——這是對兩人而言具有紀念價值的東西嗎……？

瑟莉亞的（魔彈）攻擊的對象，竟是里歐。

「礙事。退下。」

話還沒說完，馬克就看到瑟莉亞眼中那層契約者特有的陰影浮動。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我不會被瑟莉亞小姐殺死的。殺了我，瑟莉亞小姐一定會很痛苦。我所認識的瑟莉亞小姐雖然很兇，卻比任何人都溫柔。」

——怎麼辦……

「你那時候就應該死在那裏。」

馬克手上的力量放鬆了些，瑟莉亞趁此機會掙脫。

「我拒絕。」

瑟莉亞倒抽了一口氣。（狹縫貓）果然厲害，即使在不知所措的狀況下，也未屈居下風。

隨後，腳下的煤炭激烈翻滾。

反應遲了一步，馬克硬生生被撞得往炭水車後方飛去。還躺在地上呻吟時，里歐已撲了上來，壓住他。

「下面！」

這是指責馬克礙事的意思吧。馬克起身，和瑟莉亞對視。

接着，她又毫不猶豫地發射（魔彈）。或許感到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被殺死，里歐也拔出大鐮刀。

所以，瑟莉亞纔想殺死他。希望他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形下死去。就算自己會被怨恨也沒關係，她寧可揹負怨恨。

說着，她再次發動（魔彈）攻擊。

「是不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炭水車——應該說，火車的車體本來就是一大塊金屬。

瑟莉亞發出說不出是失望或安心的嘆息。

正打算揮動投石器的瑟莉亞全身僵硬，扛着大鐮刀的里歐跑向她，馬克則一個箭步擋在兩人中間。

（狹縫貓）一直都在不斷行兇的（鐵人）身邊。這個少女……不，這個男孩本該有能力阻止的。不能因爲不記得就獲得原諒吧。他之所以失去記憶，會不會是因爲受不了內心自責的折磨呢。

——打從一開始，一切就已經太遲。

馬克搖搖頭。

瑟莉亞搖搖頭。

面對堅持不放手的馬克，瑟莉亞投以摻雜了焦躁與苦澀的目光。

「你們幾個，竟敢不把老子放在眼裏啊啊啊啊啊啊啊——（梅·布）！」

現在的瑟莉亞，表情比想找（鐵人）尋仇時更爲猙獰。她是真的打算殺了里歐。

瑟莉亞從皮帶裏取出裝飾品。那是一個皮革制的袋子，上面還有細長的繩子。馬克想了一想，才認出那是投石器。

馬克承受住這股壓力，依然緊抓着瑟莉亞的雙臂。

隨後，子彈乘風擊在剛纔里歐的位置上。當里歐的注意力都放在馬克身上時，他的能力便解除了。瑟莉亞恢復行動，擊出（魔彈）。要不是馬克推開他，那顆子彈早就命中里歐。

「——唔？」

這四年之間，里歐始終跟隨文森行動。跟在嗜好濫殺無辜的（鐵人）身邊。

「邀約吧——（喵·嗚）！」

「請住手——咦？」

——說不出口……

從投石器中擊出的（魔彈），即使是近距離攻擊仍確實持有威力。明明有這麼強的力量，爲何過去從不使用呢？

「——唔！」

「射穿吧——（路·古）！」

就在這個時候——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瑟莉亞用剛纔朝（鐵人）發射的（魔彈）對準里歐攻擊，說過要保護瑟莉亞的里歐也對她揮舞鐮刀。

疑問接二連三湧上，馬克站起身來．抓住瑟莉亞的手臂——阻止她繼續發動手上的投石器。

「好，我說。」

文森大肆咆哮。

瑟莉亞瞪着馬克，應該是藉此鎖定馬克爲攻擊目標吧，一陣暴風席捲般的壓力兜頭襲來。

馬克一邊大喊，一邊往後跳。瑟莉亞也在一個漂亮的跳躍之後轉身迴避，唯獨另一個人卻沒辦法。

「啊……！」

里歐失去平衡跌坐在地。雖然瑟莉亞的魔彈只是擦過他的腳，卻使義肢出了問題。

隨後，他的腳下鑽出無數的針。像碎玻璃一樣的針撕裂接觸到的一切事物，逐漸逼近里歐。

馬克踩在針尖縫隙間衝向里歐，突出的針劃破臉頰與手臂，也割裂了雙腳。他的全身充滿割傷，好不容易抱起里歐的身體，卻因太用力而失去平衡。

馬克腳底一滑——從車頂跌落。

「要……瑟莉亞小姐！」

倉促之間不假思索地喊了要的名字。在這種狀況下，馬克最依賴的還是她。

馬克對這樣的自己咂了咂舌，朝瑟莉亞伸出手。以她的能力，應該能將自己拉回去。

纔剛這麼想——

文森卻出現在朝馬克伸出手的瑟莉亞背後，舉起手臂。

「留意後面！」

「抓住吧——（路·古）！」

瑟莉亞似乎沒聽見馬克的聲音，伸手拉回馬克的身體。同時，背後遭到文森的金屬手臂毆擊。

這是馬克最後看見的一幕。

在文森的妨礙下，瑟莉亞沒能成功地拉起馬克和里歐。

——瑟莉亞小姐……！

接着，馬克從高速行駛的列車上摔下，背部重擊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