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身爲僕人的人們都很早起。

他們幾乎在破曉之刻便醒來，並且爲了隨時接到主人的召喚不至於失禮，必須要迅速梳洗完畢、打點好儀容。身上的服裝在前晚就寢之前就要徹底撫平掛好，避免皺掉；如果發現皺起之處，則要灑些水，用熨斗好好地燙平。

尤其是身爲執事，不僅要注意儀容端正，還要要求自身的品味。無時無刻都必須把自己打點得完美無缺，行爲舉止還要充滿紳士風範。

馬克·馬多克今天也是在破曉時分就起牀打點儀容，並且爲了能夠隨時完美地回應主人的要求，而開始做起萬全的準備。

洗好臉，取出襯衫、長褲以及燕尾服，確認這些衣服上頭沒有髒污與皺褶之後將之穿上，並仔細地將愛用的圓眼鏡擦得發亮。衣服因爲之前弄得破破爛爛，這是另外派發的一套新衣。

然後前往廚房，在爐竈上點火燒水，利用水沸騰的這段時間擦拭早餐將會利用到的餐具。

「呼啊……早安。」

就在他做準備的途中，女僕艾霞也起牀了。雖然已經是每天早上的慣例，但她今天果然也是頂着一頭睡亂的頭髮出現。

「艾霞，早安。」

「馬克先生，你今天也起得真早。」

「艾霞今天也是一頭亂髮。」

馬克老實地回應，艾霞就顯得很不高興地嘟起嘴。

「……………………馬克先生，你真不留情面。」

「那還真是抱歉了。」

聽到馬克這麼說，艾霞露出了苦笑。

「我去整理頭髮。」

馬克一邊目送着前往洗手間與頭髮搏鬥的艾霞，一邊準備好兩人份的紅茶。今天耶露蜜娜應該不可能這麼早起吧。正當他一如往常俐落地準備着的時候——

叮鈴叮鈴——

呼喚僕人的鈴聲響起了。

「哎唷，今天還真早呢。」

「啊，這麼說來我沒說明過呢。我的能力是『影子』。」

「爲什麼我非得讓你看到裏面裝什麼？」

「……請教一件事。要您送這個過來的美女，是不是一位紅髮女性？」

小邊桌上放着一個小小的盒子。前幾天雖然一度由艾霞交給了馬克，但他說「隨後再拿」之後，到現在還沒將之取走的東西。

「……我希望你可以自制一點，不要犯下賣掉它的過錯。」

裝在包裹裏面的，是一個足以讓人一手懷抱大小的石頭。不過這東西已經大到不太適合用石頭稱呼。大小或許該稱之爲岩石了。馬克對這東西——不，跟這個一模一樣的東西有印象。因爲昨天被這種東西射擊了好多發。

郵差似乎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歪着頭。

不過今天郵差可沒掏出槍了。

「確實是藍色的。另外她的眼神超火熱的啊。」

打開包裹…………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我在想，擁有重視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處刑預告（情書）…………之類的吧？」

「對不起。我還是看不出什麼——啊！」

「啊？啊啊，確實是紅頭髮。但她到最後連一句話也沒說就是了。」

馬克將視線投往遠方。

馬克苦笑。

「你有郵件。今天可要確實請你簽收羅。」

「喔喔。馬克先生真博學！」

郵差確認了裏面的東西之後，似乎滿足了。他拍了拍馬克的背，就這麼離開了。

岩石在離馬克腳尖距離一個指頭的位置上，靜止不動地浮在空中。

「是、是這樣嗎？」

被這聲音嚇到的艾霞跳了起來，然後帶着瞠目結舌的表情靜止不動。

聽到這句唐突的話，馬克差點笑了出來。那時馬克回說「現在不能收」，艾霞像除此之外也有某人這麼說過似地抱怨了一下。想來那個人應該就是耶露蜜娜吧？

馬克打開房門，就看到耶露蜜娜披着薄薄的罩衫，正打算下牀。

馬克撿起岩石，並且循規蹈矩地準備徵詢耶露蜜娜，是否同意他在庭院裏放置岩石。

「……好像有郵件。」

「又有客人嗎？」

馬克雖然不懂，還是打算將茶具放到小邊桌上——這時他發現耶露蜜娜心神不寧的理由。

雖然「多多少少」猜到裏頭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物品，但這送的究竟是什麼，再加上馬克沒印象有人會送他東西，所以他歪了歪頭。

艾霞就這麼轉啊轉地端詳了一番，但石頭就是石頭，沒有什麼特殊的發現，讓她覺得很奇妙似地歪起頭。

「……準備真周到。」

馬克無力地垂下肩回到屋裏，艾霞正好來到大廳。

「對方沒有留下姓名。是個大美女。該怎麼說，那個人一副眼中只有你的樣子耶。」

「我可以摸摸看嗎？」

艾霞毫無他意地這麼說罷，便從馬克手中拿走「庭院石」。雖然不覺得這是女孩子的臂力拿得動的東西，但艾霞卻輕而易舉地拿了起來。真不愧是原住民，一股蠻力果然不容小覦。

畢竟馬克抱着一塊繫了緞帶的岩石，艾霞的疑問再合理不過。

「呃……寄件者是哪一位？」

這麼回答完之後，馬克重新看了看錶。那是一個純銀製造的高檔產品。

「不，我可不喜歡來啊……」

「不，沒什麼事，但你不打開看看嗎？」

「啊……是，寄給我的。」

郵差意有所指地這麼說，勾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啊，原來就是你啊。沒想到你還挺會扮豬喫老虎的嘛。」

馬克覺得自己好像被看透心思而慌慌張張，耶露蜜娜則是訝異地眯細了眼睛。似乎覺得無奈的耶露蜜娜搖了搖頭，啜了一口紅茶之後，又怱然抬起頭。視線看着窗戶的另一端。

「……你說想要待在我身邊。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收下。」

「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

「馬克先生。有郵件啊？」

「不過，爲什麼送了一個庭院的石頭過來啊？」

但儘管他把回條交給郵差，但郵差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小姐。請問這個盒子是？」

艾霞才很有精神地說完，石頭就從手中掉了下來。還瞄準了似地往馬克的腳尖砸過去。

儘管差點當場跌倒，但馬克還是勉強撐住了。

「我可以收下嗎？」

「咦……我就是。」

「我去收吧。」

「……你在慌張什麼？」

「你說那個東方的島國？」

郵差這麼說着並遞出來的，是一個以漂亮的包裝紙仔細打包過的小包裹。包裹具有相當重量，可以知道里頭裝着堅硬的物體。

雖然說出這句話的是馬克，但他卻沒想到也會有人這麼重視他。馬克不禁露出微笑，耶露蜜娜則是垂着眼繼續說：

「所以說，那是什麼？」

「……給你的。」

然後，所謂執事就是要如影隨形地跟在主人身旁。

這似乎是耶露蜜娜稱讚人的話。但不知爲何她儘管口中稱讚着馬克，模樣卻是定不下心似地捏着棉被玩。

「是的。我端了紅茶來。」

「眼睛是藍色的嗎？」

耶露蜜娜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什麼啊？」

「……原來如此，確實很火熱。」

「……是馬克啊。」

聽到美女對自己有好感當然覺得高興。馬克不禁放鬆了臉部表情，並在收件回條上簽字。

「……艾霞教訓我，說我該親自交給你。」

「不要緊的。你冷靜下來慢慢弄吧。」

「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叫馬克·馬多克的人？」

馬克俐落地擺好茶具組之後，拿起了那個小盒子。雖然他已經知道里頭裝了什麼，但還是重新確認了一下里頭的物品。

「還有事嗎？」

「……浮着。」

「哈哈哈。原來這是所謂的祕密暗號嗎？」

當時無法親自交給對方的東西，現在耶露蜜娜已經能夠親自交付了。馬克覺得這不單純是被艾霞教訓的結果，應該不是想太多吧？

打開大門，看到的是跟昨天同樣的郵差。馬克有禮地低頭示意。

刻有法連舒坦因家徽的銀表。

「在庭院裏放石頭嗎？只會礙手礙腳吧。」

碰——這股毛骨悚然的感覺，讓馬克跳了一下腳。

「……似乎是如此。」

「不、不會拿去賣啦。我怎麼可能把小姐迸我的禮物賣掉呢？」

——銀製的啊。似乎可以賣個好價錢……

「因爲它亂重一把的啊，當然會介意裏面到底裝了什麼吧？」

郵差似乎也搞不清楚這是什麼，一整個傻眼。

——扯這個喔？

據說（魔彈射手）從來沒有失手過。但馬克卻在她的這項經歷上留下了污點，也就是說，這東西是對方給他發的「這個（魔彈）隨時隨地都可能落在你身上唷？」的警告書。

「是。在那個國家，似乎有把形狀漂亮的石頭放在庭院裏當裝飾的習俗。」

「你有聽過曲都這個國家嗎？」

馬克將準備好的茶具組放在托盤上，往主人所在的二樓走去。輕輕地敲了主人寢室房門兩下，便得到「進來吧」的回應。

「啊，請、請等一下。我還沒弄好頭髮……」

這樣就很難趕他走了。儘管馬克狐疑着爲什麼這個郵差這麼會裝熟，但還是打開了包裹。

「這個嘛，爲什麼呢……」

馬克這麼說罷，就離開房間來到樓下，並將剛剛收到的銀表寶貝地收進燕尾服的口袋內。

「每天早上辛苦您了。」

「……我想，一定是庭院的石頭吧……」

馬克苦笑着這麼說，又把剛衝好的紅茶多倒了一杯。

有種昨天早上的情況重演的感覺，馬克不禁苦笑，耶露蜜娜也緩了緩嘴角。

馬克認爲這個銀表是耶露蜜娜給他「可以待在我身邊」的回應，因而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那是（魔彈射手）的子彈。而且不知爲何，這塊岩石上頭竟扎着一條可愛的紅色緞帶。

「……你似乎也沒有朋友。」

「啊啊，還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