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相

某天早上，伊爾塞恩離宮裏第五師團駐紮區的食堂裏，團員們在早餐後的時間針對某個假說展開討論。

議題是關於米歇爾，提出假說的人是艾力克斯。

「我後來想了很多，當初米歇爾的出現就很不自然吧？他穿着那麼高級的衣服漂浮在河面上，還說失去記憶。我覺得他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其實有很重要的原因呢？」

「原因？」其他人感到很訝異，被他的話吸引住了。

艾力克斯點頭繼續說：

「以下是我的假設。他穿那樣的衣服，代表他的身分尊貴，這樣的他會被河水衝下來，表示他遇到了緊急情況，後來他得知西亞蘭騎士團的我們偶然救了他，在情急之下便假裝失去記憶，因爲他知道萬一我們調查他，他會有危險。」

「你到底想說什麼？」

受不了艾大克斯的迂迴，有人出聲追問，其他人也傾身向前等候他接着說下去。

「還不懂嗎？他纔剛來這裏沒多久就很快地跟公主殿下交往密切，在公主殿下遭遇危險時還不顧自身的安全去救她哦，而且還是兩次。後來又是王太子奮不顧身地衝進大火燃燒的房子裏去救他……他們在神殿見面，王太子還揹他，可見他們感情很好。換句話說——」

艾力克斯頓了頓，一臉緊張地繼續說：

「會不會米歇爾——就是行蹤不明的公子殿下？」

全場頓時寂靜無聲，每個人都驚訝地瞠圓了雙目，這時，還沒從跟大哥分開的打擊中站起來，因此沒有加入人羣的提歐猛地站起來，「喂，四眼田雞，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以年齡來看，他比王太子殿下年輕，也就是說他可能是第五公子亞澤爾雷特或是第六公子菲利克斯其中一位……可是他跟第五公子長相不同，我猜他是第六公子，原來他還活着！」

喜好推理的艾力克斯生氣十足地繼續推論，而一旁不怎麼愛動腦筋的騎士們則是嚴肅地面面相覦。

「第六公子若是還活着應該是幾歲？十五嗎？」

「米歇爾看起來也差不多那麼大吧，個頭那麼小……」

「慘了，我每天叫那小子幫我洗衣服……」

「我也是……」

正當大夥因爲自己過去的行徑而驚慌失措時，只有提歐得意洋洋地說．．

「我早就察覺了，大哥不是簡單人物。」

「愛德亞德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裏？」

「嗨，好久不見，收到我的留言了嗎？」

與她四目交接的佛瑞德臉上露出笑容，她很開心地衝過去，「你回來了嗎？你跟哥哥和好了？那太好了，對不對？哥哥！——可是米歇爾，你不管跟華特伯爵的約會了嗎？」

「哎呀呀，壞掉了。什麼什麼？……聽說國界封鎖了，沒人願意當使者，所以你就鼓起勇氣自願過來。嗯嗯。在國界跟西亞蘭兵發生衝突，你拚命驅趕馬車逃出來……一直到現在。原來如此。這樣的大冒險難怪父親大人你會嚇破膽了。」佛瑞德將父親的手語翻譯出來，同時大表佩服地點點頭。

「重！把這麼重的行李交給我……謝謝大哥！」

「你們兩個是白癡嗎？到處都有可能看到行蹤不明的公子現身嗎？現實一點，要真說有關係，應該是跟亞德馬利斯王國的那位伯爵吧？」

「你是……佛瑞德列克？你這傢伙！居然在我背後收集到這種怪物！幫我介紹這隻……狗？」

「呵呵，一點小事，不用在意。」

「關於這件事，我有話要跟你——還有愛德亞德大人說。」

「哎呀，米歇爾？」

「喂！現在蜜芮兒她人……」

「好了，我得要趕緊回宮去纔行，當時我無暇向尤西斯他們解釋，他們一定很擔心我，而且執行那個計劃的時間也快到了——對了，我在附近遇到他就順便把他帶來了。」佛瑞德輕輕地朝後面拉扯。

應該是時機不對吧，在聽到魯道比克告訴她關於未婚妻的事情後，李察再怎麼對她愛的告白，她想相信也無法相信，根本無法認真地思考接受他吧。只是一想到這裏，李察對她就愈是憐惜與愛戀，很想把她追回來。他嘆了口氣，抬頭說：

看到好朋友彷佛沒事般地輕鬆揮手這麼說，李察鬆了口氣地嘆道：

「還有，除此之外伯爵也做了許多壞事，擅自販賣與西亞蘭的特別商業交易權、賣掉王宮裏的西亞蘭國寶，以贗品偷天換日放回寶物殿。這些不法所得全進了伯爵的口袋，我想沒收那些應該可以爲國庫帶來一筆不少的收入吧？那個人，我以爲他因爲喪妹之痛已經病入膏肓，實在可憐，沒想到他對世俗之事還有如此執念。真是的，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不解風情之人。」佛瑞德攏着濃眉說明，一一取出字據與文件。

「沒想到這種老掉牙的謊言還真的騙倒她，不過她會相信，肯自願退出，換言之那丫頭已經發現她喜歡你了。」

「關於這一點我也調查了許多，這個，這就是華特伯爵違法的證據。」

「啊啊，原來是提歐啊，抱歉，能不能帶我去見王太子？」

完全不像米歇爾的行爲舉止讓衆人看傻了，這時他就像纔剛察覺有一羣人在看他似地轉頭。

被兒子半拉扯地帶來的愛德亞德一臉蒼白，似乎連話也講不出來。李察接過他顫抖的手遞過來的書信，那是蓋着國王印監的書信。

佛瑞德收拾起心情，從蹙眉恐嚇的人面狗與非常佩服地直盯着觀察的王子身上拉回目光，開口詢問道：

聽到李察發出銳利的聲音反問，愛蜜安娜仰着頭，匆忙地搗住嘴巴。佛瑞德也是一臉驚訝，不過他立刻恢復笑容，很自然地執起少女的手，「這位小姐，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能不能詳細說明呢？」

「……、……、……」

佛瑞德輕挑濃眉，「你的意思是？」

一看到少年在羅迪恩的帶領下步入公務室，李察驚訝地起身迎接，「佛瑞德？」

「離開？」

來。佛瑞德遞出地圖。李察確認地點後，立刻向身旁的守衛下指令。

「法蘭索瓦——嗨！」

「不論如何他也太厲害了吧？跟伯爵家有淵源。」

他最後帶來的是——

「哥哥，你不要生米歇爾的氣啦！米歇爾也很煩惱呢，對於已經有戀人的女性而言，收到男性的信是一件很難處理的事呢。」

衝進來的是威福利德。該說真不湊巧嗎？他從別人口中聽說米歇爾回來了，一路衝過來，卻看見正跟怪物愉快地嬉戲的佛瑞德，頓時瞠大了雙眸。

★

看到那張臉嚴肅了起來，佛瑞德來回審視好友跟父親。

「你沒事太好了——你的留言我收到了，古代魔法那件事是真的嗎？」

「那麼這個麻煩了。」

李察打斷她的話，嘆息着想要安撫她，只是她發現佛瑞德了，驚訝地說：

羅迪恩摟着他，讓他在長沙發上坐下。他揮動顫抖的雙手，目光失焦，偶爾還發出「呵呵……唔呵呵」的空洞笑聲。

「他在來這裏的途中好像遇到很恐怖的事情，從剛纔起就這副模樣。」

『爲什麼用疑問句？還有，我不是狗！』

當兩人獨處後，李察開始說明蜜芮兒因爲相信魯道比克的謊言而回去亞德馬利斯王國之事。佛瑞德一臉詫異地聽着他說。

「你該不會要說米歇爾跟那位伯爵有關係吧？那個穿白虎皮衣的嗎？」

「沒問題！」

李察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她不在這裏，離開了。」

在感動到出現混亂的提歐跟其他小弟們的帶領下，他笑着跟衆人一聲「再會」，便瀟灑地步入裏頭。

剛入團時她讓馬暴走，差點踩到副團長的事情只是一時出錯嗎？

「沒想到你真的肯幫我！雖然你說『誰理你啊，蠢蛋』，讓我有些擔心，不過你果然……好狗！」

一羣人衝到外面時，一匹美麗的白馬正好英姿颯爽地走到他們面前，白馬上威風凜凜的少年更是讓大家啞然地抬頭仰望。

「啊？伯爵……我記得是叫做伯恩哈德伯爵，對吧？據說跟王太子殿下是舊識……」

李察耐着性子再問，這時愛蜜安娜才終於回答他：

聽到燦爛的笑容這麼要求，提歐感動得淚流滿面，很有氣勢地回答：

他發現公務桌旁一個鋪着布的籃子，頓時笑意爬上了臉龐。

老實說，聽到把妹妹捧在手心上的他這麼說，李察的內心很過意不去，而且他也不確定此時蜜芮兒會選擇哪一邊，甚至他還覺得情況對他不利，蜜芮兒很可能選擇回家。只不過無論蜜芮兒如何選擇，他的心意絕不改變，這也是事實。

「佛瑞德，我……要是蜜芮兒選擇你……」

「伯爵有信給蜜芮兒嗎？什麼時候？」

「少假了，你一句也沒提過不是嗎？」

『誰管你的世界裏的什麼鬼常識。』

「愛蜜，我現在很忙，待會再說……」

「那小子原來會騎馬……」

「愛蜜，信是怎麼一回事？」

「我聽說西亞蘭方面封鎖了國界，該不會是因此……」

正當李察要重申自己的決心時，門再度敲也沒敲就被推開來了。

「就是那次火災那天，不過我是在米歇爾醒來後才交給你的，對不對，米歇爾？」

正當佛瑞德笑個不停地撫摸着人面狗之時，門啪地被用力推開來。

愛德亞德是純粹的大少爺出身，居然有勇氣這麼做，讓李察也非常感動，不過佛瑞德似乎還有更在意的事情，他驀地環顧房間內部。公務室裏有李察、羅迪恩，以及——

只見佛瑞德擠眉弄眼地衝到人面狗面前，動作輕盈地將它抱起來，然後如同往常一樣舞動着轉圈圈。

提歐一把抓住冷眼吐槽的艾力克斯。勞爾站在三芳聽他們說話，滿臉不耐地看着他們又要開始常常上演的爭吵戲碼。

態度傲慢，容貌耀眼的美少年。他的個性似乎有些奇怪，很多人都曾目擊他穿着睡衣衝到雪地上以及全身穿着虎皮衣的畫面。

「呃——你是誰？」

李察接過來後，半愣住地查看。有這麼多不法的證據，一定可以讓華特伯爵失勢，只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收集到這麼多，真不愧是佛瑞德。

受到拜託的羅迪恩毫不遲疑地抓起愛德亞德的肩膀，然後帶着正着迷於人面狗的威福利德迅速退出房間。

「你在說什麼啊，大哥！我是你的大弟子提歐啊！」

「哼，我早察覺大哥不是池中物，更別說他可以把那個地獄大魔王玩弄於股掌中——」提歐再度得意地說，驀地他瞟到了窗外，霎然止住話，接着又驚又喜的大喊：「大哥！」

「天啊，太神奇了……怎麼會這麼醜！」

「我是勇者，沒有不可能的事！美是正義，這是全世界的常識！」

面對好朋友一臉堅決地這麼告白，佛瑞德凝視着他一秒，然後笑了。

「是。」

「哇哈哈，我好想你——！」

衝進來的是愛蜜安娜。她筆直衝向李察，悲傷地抱住他，「他說他現在最重視的是工作，不需要戀人，也沒空理會小孩子——！」

「……伯爵？」

什麼！所有人全部轉頭。還來不及確認，就見提歐嘴裏叫着「大哥」，人直接衝出食堂，其餘人也慌忙追上去。

「……」

「聽說王太子流亡亞德馬利斯王國之時，跟伯恩哈德公爵有往來，可能因此也認識了米歇爾吧。」

「對了，蜜芮兒人在哪裏？太久沒見到她了，我快要出現毒發症狀了。」

「天啊——超酷的——！」

「……我想娶她，對不起。」

「佛瑞德，對不起，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但是我真的很抱歉，那個約定我無法遵守，我怎麼也無法放棄蜜芮兒，我想帶她來西亞蘭。」

「大哥！我好想你！」

行李理所當然地塞給他，提歐「噢！」地一聲，差點站不穩。

「不……這點很難說，她向來生活得自由自在，再者對我的感情也不知道是否發展到那種地步了……我想她被我的言行舉止嚇到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是貴族呢，那個米歇爾……」

看到他露出微笑，提歐感動地衝過去，而其他小弟慢了一步，也發出「哦哦哦」的吶喊聲圍上去。

『吵死了啦，你這傢伙不是被伯爵暗算了嗎？怎麼逃出來的啊？』

少年在眼神發亮、興奮不已的提歐面前動作優雅地下馬。他身穿深藍色的披風，頭戴同色系的羽毛帽，下馬後便解開掛在馬背後方的行李，然後輕輕地親吻白馬的鼻子，「謝謝你，我的流星。」

「你這傢伙！」

威福利德硬從佛瑞德手中把人面狗搶來，感嘆道：

「對不起，我真是的，不知道看情況……你說伯爵送信給你的事情不能告訴哥哥，因爲會變成三角關係……」

「我抄了他們的祕密基地，所以來晚了。那些人我全抓起來了，可以吧？我把他們交給當地的領主，晚點你派人去押送回來，不過留在總部的那些人全都是下頭的小嘍羅就是了。」

「父親大人現在大概無法聽你說話，就跟我說吧——李奧德爾……現在應該叫你羅迪恩吧？抱歉，可以麻煩你帶我父親大人出去嗎？隨便你用什麼方法。還有殿下也麻煩你了。」

「她還沒決定要選擇你，你說這種話好嗎？萬一我全力阻擋，你怎麼辦？如同你喜歡蜜芮兒一樣，我也深愛那丫頭哦。」

管他的，不關我的事。勞爾不感興趣地追加了這句。這次出現新的假設，一羣人再度你看我我看你。

『喂，小心我喫掉你！』

『呃……羅嗦的出現了……』

佛瑞德解開行李的繩子攤開來，裏面塞滿了大量文件與書籍。

「哥哥——愛蜜又被王子拋棄了——」

也就是在離開離宮前。有這種事她不可能沒來報告，因爲她很努力想辦忙收集情報，而她確實沒來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早就找上門來了嗎？被他擺了一道了。」佛瑞德嚴肅地喃喃自語。

李察的腦海中閃過從這個事實推測出來的可能性，他頓時有股冒冷汗的感覺。

傳來輕輕敲門聲，門又開了。一臉慌張地走進來的是纔剛離開的羅迪恩。

「少主，安潔莉卡求見。」

「安潔莉卡？」李察跟佛瑞德同時反問。

她人應該在王宮裏纔對，她不知道佛瑞德失蹤的內幕，所以她會在沒有指示的情況下出來，應該是有很緊急的事情。

安潔莉卡一邊脫着披風，一邊快步走進來，她身上還穿着侍女的衣服。她一看到佛瑞德，驚訝地瞠大了雙眸，「佛瑞德列克大人！你平安無事嗎？」

「抱歉，讓你擔心了。對了，你怎麼來了？」

聽到佛瑞德的問話，她點點頭，將視線移回主子身上，眼神閃閃發亮。

「少主——！好久沒看到您了，哇啊，您愈來愈有氣勢了，不枉費我寫觀察日記，安潔莉卡好高興。」

「怎麼了？宮裏有什麼事嗎？」李察詢問，制止她像往常那樣跟他打招呼。

安潔莉卡立刻收起臉上的表情，嚴肅地說：

「可不是那種雲淡風輕的事呢，尤西斯應該已經先到了，您沒聽他說嗎？」

「尤西斯？他也來了？」

他們兩人是佛瑞德的左右手，既然他們都出來了，那麼「新娘」館應該空無一人了。

「我現在沒時間詳細解釋，就長話短說了。其實，現在王宮裏只剩下蜜芮兒小姐一個人在。她跟佛瑞德列克大人錯身來到王宮，本人直接跟大公對決。兩天後婚禮的新娘將會是真正的蜜芮兒小姐，少主！」

室內陷入寂靜。

所有人都愣然地凝視着她。李察也啞口無言地望着安潔莉卡，最後一臉困惑地壓着眼睛，然後抱着頭說：

「我無法理解你說的話……大概是累了，安，你能不能說得讓我明白一點？」

「不清楚……噓！」

「下次再見面時我可愛的妹妹已經成爲人妻？開什麼玩笑，讓那種男人當我的妹婿我不如死了算了。真是的，要怎麼才能阻止陷入愛戀的女孩子做傻事呢？」

「羅迪恩，我想你的腦子要冷靜冷靜纔行。」

「蜜芮兒小姐出事了！你只要提到這個名字，他就會馬上見我！他本人看到那把鑰匙也會立刻明白的。」

「……羅迪恩，今天幾號了？」李察保持着手撐公務桌上、頭低垂的姿勢問。

「華特伯爵似乎以少主及佛瑞德列克大人的人身安全威脅蜜芮兒小姐，小姐大概也多少明白自己被威脅，但是又不能不理會，所以纔會隻身前往王宮……」

傑克還在因爲突然的破壞行爲而啞口無言中，不過一聽到他說的話，表情馬上嚴肅了起來。

回答他問題的不是羅迪恩，而是佛瑞德。

「這你小子，少在這裏亂講話，我揍你哦！我大哥哪裏像女人了！」

「就算米歇爾回國去了，你也不能這樣啊。」

壞掉的門被往旁邊一丟，羅迪恩以突圍的態勢闖進來。他沒空爲自己的冒失表示歉意，直接凝視着團長說：

混在一羣大塊頭男裏面，耳朵貼着門聽的艾力克斯舉起食指，回頭這麼說。一早突然回來的米歇爾直接就去找王太子了，而應該跟他們在一起的羅迪恩開始採取行動，也難怪大家會臆測是否發生什麼事了。

羅迪恩接着說：

佛瑞德一邊嘆息，一邊將放下來的行李重新整理好。雖然他的口吻輕快，但眼眸裏卻絲毫不見笑意。

勞爾拿着副團長要求他做的調查報告來到師團長室門口，發現門口擠了一大羣人，他蹙起眉頭看着眼前的光景。原來是提歐跟他的保鑣們，難怪看起來一股悶熱的感覺。

「那一位是米歇爾的雙胞胎哥哥，之前在王宮裏的是假扮妹妹的哥哥，後來因爲敵人的陰謀打亂了計劃，哥哥離開王宮，換妹妹也就是米歇爾進宮代替。」

萬一來不及！李察的內心浮現不祥的預感讓他有些失措，他握緊雙拳抬頭說：

「………………」

她不僅在結婚契約書上籤了名，還真的要跟大公結婚了。她不可能由衷想要那麼做，那麼就是打算要爲李察犧牲吧。

聽見羅迪恩的聲音，一羣人緊張地貼近門。

羅迪恩面容嚴肅，口吻慎重地說：

最後這些人全都露出同情的目光，圍着羅迪恩喋喋不休。這時，沒壞的那道門被一把粗魯地推了開來。

「請快點帶我去見李察……不，是王太子殿下，這件事很緊急！」

「什麼……！」

婚禮將在十七號舉行，很明顯地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是趕不及了。

正當傑克詫異地看着他，這麼反問時，這時後方的門被用力推開來，一羣人怒氣衝衝地闖進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可是這個應該是大公親自保管着，八年前一對鑰匙其中一支被偷走了，因此這一支他很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身邊，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的東西。」

安潔莉卡這麼回答目瞪口呆的佛瑞德後，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遞給李察。

「對了，剛纔有客人來找團長，那個人呢？」

李察看到自己的隨從在那裏，似乎稍微冷靜下來了。

「團長，我們收到米歇爾大人困在王宮裏的消息，請召集人員準備救援行動。」

「就是啊，你這是妨礙名譽！」

雖說運氣真的很差，但是妹妹的緊急狀態有一部分起因於他自己，也難怪他會如此生氣了。

「我也聽到了。」

「我看你是那個啦，相思病，而且病入膏肓。」

尤西斯非常焦急的不斷反覆重申，可是這邊也有保護王太子的職責所在，無法輕易相信外人所言。

時間回到稍早前。

「他是在搞什麼啊……要是被抓了，最快三天就會被處刑耶，期限是什麼時候？」

★

最後走進來的勞爾很不高興地這麼放話，然而羅迪恩並不理會地繼續說：

「蜜芮兒小姐把鑰匙託付給尤西斯大人，讓他離開王宮。她打算想辦法拿到藍色寶石，然後跟我一起逃出來。我們爲了不讓華特伯爵跟大公接觸，還把他抓起來監禁……」

「咦？剛纔是不是有什麼斷掉的聲音？」

「…………你突然跑進來講那什麼話啊？連門都給我拆了……還沒睡醒嗎？」

「十五號——現在開始準備，率領騎士團趕到公都最少也要三天，如果單人快馬加鞭也許還能趕得上。」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揹着她，並沒有看到她的表情，如果有看到她的表情，面對完全無法說謊的她，也許他就能看出她的本意了。

聽到他的報告，傑克深呼吸，身體往椅背靠。原則上妃子是不能離開王宮，可是這次卻是三個人一起由一名陌生男子帶來這種地方，看來王宮裏應該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相信魯道比克的未婚妻之說而決定退讓的蜜芮兒，並沒有回去亞德馬利斯王國，卻去了西亞蘭的首都，在敵軍設好陷阱之際，一腳踏入想要取她性命的敵營——

「……你的意思是他拿我跟李察當籌碼，把蜜芮兒叫進宮裏去嗎？」佛瑞德撫着下巴聽着，接着蹙眉這麼低喃。

「很抱歉瞞着你們，她的身分不能曝光，所以一直沒向你們坦白……她看起來就像是纖弱的女性，我還以爲你們早察覺，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王太子嘆息着說。

——似乎聽到……噗！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那就快！」

傑克完全無法置信地望着羅迪恩，最後笑了出來，「喂喂，別開玩笑了，這是那個英雄故事的大綱啊？那麼有男子氣概的米歇爾怎麼可能是那種純情又勇敢的女性呢？」

「雖然她的身材是有些瘦弱，可是怎麼看也是一個男人啊，再說，不可能有那種粗魯又一點氣質都沒有的貴族千金嘛。」勞爾斷言道。

「殿下，羅迪恩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講很奇怪的話，說什麼以前在這裏的米歇爾是一名叫做蜜芮兒的公爵千金，講一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夢話……」

「少主，振作點！」

「哦……？我不知道我跟她有交情啊，真奇怪，如果是曾見過面的小姐，我不可能忘記啊——」

一羣人各自主張各自的論調，對那件事完全不抱懷疑，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

當蜜芮兒說她不想待在讓她恐懼的地方時，因爲當時的情況的確如此，李察也就毫無懷疑的相信了，心想這麼勇敢的她遇到那種事當然也會覺得挫折。然而，實際上她非但沒有覺得挫折，甚至還更加強了行動力。

「啊啊，羅迪恩，你跟他們講了嗎？」

有一名自稱尤西斯的男子來求見團長傑克，他帶來了信跟鑰匙，而傑克則是一臉嚴肅地沉默不語。

艾力克斯也帶着責難的眼神同意勞爾：

看着在場的人全都目瞪口呆，他終於發現大家似乎是真的不知道。他不在意地繼續說明：

傑克反覆看着侰，內心十分不解。這時，房間前方的門突然發出轟隆一聲地被破壞了。

「是啊，沒錯，這是寶劍箱的鑰匙，這點沒錯，因爲我也親眼看過。」

「——的確是妃子們沒錯。」

擔心地看着主子的安潔莉卡聽到佛瑞德的催促，開始簡單扼要地說明。佛瑞德失蹤了，尤西斯很擔心地在王宮裏搜索，卻陰錯陽差地把蜜芮兒帶回來之事：爲了不讓新娘失蹤的事情曝光，蜜芮兒本人自願擔任新娘的角色之事；蜜芮兒跟大公交涉，以在結婚契約書上簽名爲條件換回寶劍箱的鑰匙之事；現在因爲大公的策略，她必須離開蜜芮兒身旁，於是急忙回來通報之事。

一看到安潔莉卡點頭，他恨恨地仰頭，「那個腹黑男……」

就算是玩笑話，他也不想聽到這樣的事情，蜜芮兒居然即將成爲那個男人的。

「噓——！請安靜點，前輩。剛纔羅迪恩急忙衝進去了，可能是米歇爾出事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迷上那小子了，可是那種無聊的妄想也別太過分了，米歇爾剛纔不是回來了嗎？不要說什麼他在宮殿、是什麼高貴的千金大小姐這種話了。」

而且她現在還跟那個在別的層面上對她有興趣的男人獨處——

「嗯，謝謝你來通知我們，差點就太晚了，對嗎，李察？」

「……妃子？」

「我聽說她跟師團長閣下您有交情啊。」

「蜜芮兒……你說米歇爾是公爵千金？」

傑克攏起眉頭斥責闖進來的部下，不過沒人理會。

他們的對話如同兩條平行線，一直重複相同的話。這時出去外面看情況的副團長回來了，他是去確認尤西斯從王宮裏帶來的客人。

「就是啊，我曾經陪大哥沐浴，也看過他的裸體，完全沒有女人的感覺呀，不可能有女人有那麼厲害的鐵拳啦。」

「不如我介紹我老婆的朋友給你！」

李察依舊沉默地閱讀收到的信。

——不，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

「什麼——抓住他了？怎麼抓的？」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米歇爾大人會隱身在騎士團裏是爲了掩人耳目，其實她不是男性，她是女性，而且是身分高貴的千金大小姐。」

（被騙了……）

對此最先有反應的是伊塞爾斯。相對於眉頭攏得更緊的團長，他則是發出異於往常的尖銳聲音說：

「米歇爾大人真正的名字叫做『蜜芮兒』——她正是即將在西亞蘭宮殿裏跟大公舉行婚禮的蜜芮兒，伯恩哈德公爵千金。」

大公的野心與祕密。全都是未知的情報，不僅李察，其他國家的君主應該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她犧牲自己，大概到現在大家也還都不得而知吧。

安潔莉卡歪着頭疑惑地四處張望，佛瑞德也輕輕聳肩表示同意。

一羣人愣忡着，無法理解他的話。

「這上面有蜜芮兒小姐調查到的所有情報，她要我把這封信送來給少主您。我無法放蜜芮兒小姐一個人在宮裏，本來想託同志送來，沒想到卻遇到刺客襲擊……那個人當然馬上被我解決掉了，但是我心想大公已經對我下了格殺令，要是我再回到蜜芮兒小姐身旁可能會反倒害她深陷危機，因此我才趕緊離宮來通知少主您。」

（很像她會做的事情……非常像……）

「但是啊尤西斯，我不知道這位叫做蜜芮兒的小姐爲什麼要你來找我，我當然知道她是亞德馬利斯王國的公爵千金……我是保護殿下的人，我不能隨隨便便就相信別人啊。」

這一次又被騙了。他什麼都不知道，還一逕地把搜查的範圍放在亞德馬利斯王國方面，他怎麼會這麼愚蠢呢！

「不，我也聽不太懂，安潔莉卡，能不能請你說仔細一點？」

「如果不能在十七號的婚禮前救出她，她就會成爲大公的妃子。」

衝進來的是王太子。他理性，學問造詣佳，同時從火災一事就能看出他是一位兼具行動力與判斷力的騎士，投效他的部下們對這樣的他的好感與日俱增。可是現在的他罕見地看起來很混亂，毫不掩飾自己的焦慮。

話剛落，他已經抓着披風跟帽子衝出公務室了。

「住口！你們這些傢伙，我有客人在。」

「蜜芮兒小姐在亞德馬利斯王國時就跟艾沙爾伯特殿下有交情，他們感情很好，這次殿下決定返回西亞蘭，蜜芮兒也一心想幫助殿下，因此隻身追着殿下的腳步來到西亞蘭。後來因爲命運的安排，她來到了第五師團，現在更因爲殿下的關係而前往大公身邊，犧牲自己答應政治聯姻。」

「蜜芮兒小姐用她的臂力……」

他不停眨着眼反問，有一瞬間他甚至在想……這還真是沒聽過的處刑方式。

「我不是說了嗎？那是蜜芮兒小姐要來的！」

「——我去阻止她。」

「他的確長得像女性，他本人也很在意，請不要再講這種損壞他名譽的事情了！你想想米歇爾對女性豐滿的胸部有多執着，那完全是一個身心健全的男人嘛。」

「她是如假包換的伯恩哈德公爵幹金，追着我來到西亞蘭，後來陰錯陽差隱身在這裏，因爲女性的身分有些不方便，所以她才僞裝成男性——米歇爾這個名字當然也是假名。」

王太子講的內容跟剛纔羅迪恩講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房間內再沒聲音響起。別說羅迪恩，王太子應該也不是會講這種玩笑話的人。

「不是……殿下？我是有聽說您在亞德馬利斯王國時跟公爵閣下私交甚篤，可是……此外的事情我完全無法理解……」團長怎麼也無法接受事實，僵着一張臉。

王太子並不在意，直接下指令：

「我先一步趕去王宮，我負責那邊的指揮，威廉斯卿，請你按照計劃好的戰略負責這邊的指揮，交給你了。」

「請等一下，李察……王太子殿下！」

被晾在一旁的尤西斯急忙插話，抓起放在公務桌上的鑰匙遞給李察。

「這是蜜芮兒小姐以簽署結婚契約書爲條件換回來的，她拜託我送來給你。」

王太子接了過來，好一陣子說不出話，只愣愣地瞅着。只要有這把鑰匙，就能湊成一對鑰匙，可以打開寶劍的箱子，也難怪李察會滿心感慨。

不久他回過神來，恢復表情望着尤西斯，「我知道，剛纔安向我報告過了，謝謝你。」

「什麼——安潔莉卡也來了？那麼現在在王宮裏——」

「只剩蜜芮兒一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聽到李察僵着表情，隱忍着這麼說，尤西斯安撫地說：

「我可以理解你的怒氣，可是蜜芮兒小姐只是一心想着你，這一點也請你放在心上。她說如果你知道她人在宮裏，一定會闖進去，要求我不要告訴你……她還說她喜歡你。」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覺得狼狽不堪而已。」

李察深深嘆了口氣，搗住臉不發一語，最後鬱鬱寡歡地抬頭起來。

「如果喜歡我，爲什麼不告訴我？無論誰說什麼，會有怎樣的阻礙，我都不會放開她啊，我就這麼不能讓她信賴嗎？因爲我曾經拋下她，所以沒了信用了嗎？要我再講多少次，她才能明白我的愛意呢？如果有什麼不滿，拜託，直接跟我說。」

「呃、那個、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可是這些話跟我說我也沒用啊。」

李察牢牢抓住尤西斯的雙手，懇切地這麼對他遊說，害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不……我懂，是我沒出息，所以她就算有不安、不滿也說不出口，更別說依賴我了，因此她纔會獨自煩惱，最後離開我。她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後面……我不需要她那麼做來保護我，我要她更重視自己一些，雖然她個性堅強，但是畢竟是個纖纖女子呀。」

「團長也請冷靜。」

啪！勞爾手上的文件掉了，「哈哈……完蛋了，我的人生……」

婚禮成立後，李察總也是會知道，如果他知道蜜芮兒跟仇敵結婚了，不知道會有多難過？

「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明明是女性卻堅持自己是男人，所以我覺得她很可疑。」

「一開始就有問題吧。」

「請冷靜點！」

「不會吧，我絲毫沒察覺……」

喀！艾力克斯當場腿軟，跪了下去。是女人當然長得像女生，得知如此殘酷的現實，他差點就要暈厥過去。

「我怎麼會對未來的大公妃殿下做出那些事……身爲騎士，我想我只能切腹謝罪……不是，爲什麼那麼有男子氣概的人是女的？犯規！我怎麼可能知道！太過分了！欺負我沒有看女人的眼光啦！」

如果大公要拿跟亞德馬利斯王國的女兒結婚這個誘餌，企圖引誘李察上鉤，那麼只要身爲新娘的她逃離這裏不就好了？她也曾這麼想過，但是若要進行李察他們的計劃，她就必須以「婚禮後被殺害」的角色身分留在這裏。

「因爲我知道會出現這種慘狀，而且當初我想知道她僞裝成男人混進來的目的，因此想在暴露出她女性的身分之前暫且先放長線釣大魚。後來我觀察了隊上，沒有人察覺異狀，米歇爾也沒把她女性的身分拿來當武器，於是我判斷先別追究她性別的問題，只注意她是不是奸細的問題就好——我最初還以爲團長在開我玩笑，捉弄我爲什麼這麼明顯的事情會看不出來。」

是因爲注意力散漫的關係吧。伊塞爾斯心想，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因爲此刻內心混亂的人不只他們。

室內的男人們因爲各自的情況都在精神面上受到很大的打擊，因此瀰漫着一股沉痛的氣氛，彷佛隨時會聽到喪鐘聲傳來。

降級、降職、流放等名詞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苦笑着步伐蹣跚。看來似乎承受不住事實。

「你看見了嗎？真的看見了嗎？」

站在意氣高揚的猛將們最前頭的人，就是傑克的父親，別名屠熊英雄的威廉斯將軍。他的身材高大，比熊更像一頭熊，滿臉鬍鬚讓人心生畏懼。他一踏入師團長室便十分困惑地環顧室內。

「你仔細想想你闖進浴室時的情況。」

勞爾鐵青着一張臉，瞪大眼睛，「不會吧，她是女的？從什麼時候開始是女的！」

「…………」

傑克雙肘撐在桌上，十指交握，雖然顫抖着仍試圖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從容，可是他終於忍不住了，碰地用拳頭敲打桌面，「——伊塞爾斯，爲什麼你不驚訝？」

「我覺得沒察覺的人才是有問題。」

（……可是，那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了，現在再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這個角色只有我能勝任……而且，也不是真要我死啊。）

伊塞爾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對。」

將軍看到自己的兒子坐在公務桌前，雙手覆蓋着臉，不禁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想殿下當然也耳聞此事了。」聽到勞爾愕然自問，羅迪恩毫無惡意地這麼說。

而且這些行動的結果，使他對他——不，是對她產生了男人間的真摯友情。

「啊啊，少爺！」

「我所瞭解的女性形象是那樣沒錯，只能說那個人是特別規格吧。」

李察最後留下這句話後，隨即快步離開。

「哈哈哈……冷、冷靜點，各位。」

蜜芮兒忽然想到，輕輕地敲了敲隔壁的房門。只是不管她怎麼敲，房內都沒有反應。

看到伊塞爾斯一臉受不了的眼神，傑克茫然地喃喃自語：

「…………」

提歐到現在還在狀況外，他擰着眉頭望着兩人，「我不懂，大哥是女人？那是什麼意思？」

「她是如假包換的女性。」

（如果要逃，就只剩今晚或是典禮結束後的機會了……）

「什……什麼時候！」

「我很驚訝啊，沒想到她是公爵家的女兒……我怎麼猜也猜不到那裏去。」

「你就是這麼遲鈍，未婚妻纔會跑掉的吧？」

「傑克啊！我聽說殿下要去拯救他摯愛的情人，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絕對會讓她承認她喜歡我，我再也不顧慮任何事了。」

艾力克斯緊追不捨地靠過來，「我們組成的同盟怎麼辦？我以爲終於遇見同伴，可以互相瞭解女顏的困擾，原來搞錯了嗎？」

傑克纔剛抬起頭來想反駁，怱地，「啊」地一聲搗住嘴角，「更重要的是我是不是做了很多失禮的事情？我跟她決鬥，弄得她全身是傷、讓她去大火燃燒的現場、最後不但將她送進大公所在的王宮裏，還隱瞞殿下……」

「大公妃……怎麼可能……我每天都操那種身分的人嗎？」

看起來像在談戀愛的兩人；似乎很迷戀米歇爾的王太子與總是很在乎王太子的米歇爾；坦白她跟伯恩哈德伯爵有淵源之事；那天早上她滿臉困擾地告訴自己想要潛入王宮，希望自己能幫忙之事。

一旁的傑克抱着頭試圖平息這一團混亂，只是到最後還是無法冷靜，於是啪地抬頭，開始亂髮脾氣。

難怪這筆跡似曾相識，若是不認識的人，在禮貌上應該會稱呼他「第五師團長」或是「威廉斯將軍」等正式名稱，可是這封信卻很親切地稱呼他「團長」——

尤西斯拚命安撫在極近的距離下對他吐露愛慕之情的李察。看來李察說他感覺狼狽不堪這話真的不是虛假。

（咦……他人呢？）

「一開始就是。」羅迪恩冷靜地回答。

「不不不，等等哦，如果是女的，怎麼會這麼自然……跟男性集團生活在一起一點也不覺得突兀、敢跟賊人格鬥、揮動木刀、參加決鬥，這些都不是女性可能會做的事情不是嗎？」

唯獨一人置身事外的副團長嘆氣地點頭。

完全不知道自己嚴重打擊到離宮裏的幾個大男人，獨自留在王宮裏的蜜芮兒內心雖然不安，但是仍振作精神對抗大公。

在睡覺嗎？蜜芮兒內心狐疑，拿着鐵棒當武器打開門。房內點着燈，可是——奇怪的是，不見伯爵的蹤影。

「太近了！你的臉靠太近了，李察殿下！」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婚禮即將在後天舉行。明天會有僧侶們聚集在宮殿裏的大聖堂，後天從早開始身爲新娘的蜜芮兒就必須前往塔最頂端的小聖堂祈福。

「…………咦？」

（對了，伯爵那間房間的外面呢？也許那邊的警備比較鬆散。）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她是女人的事情！你……你早察覺了？」傑克詫異地瞪大眼睛。

安潔莉卡說要去拜託同伴送信給李察卻一去不回。爲了謹慎起見，蜜芮兒耐心等到天亮，可是她依舊沒回來。蜜芮兒害怕她會出事，原來想不顧一切從窗子爬出去找人，這時剛好梅斯福特侯爵送來她平安離開王宮的消息。安潔莉卡似乎曾去拜託侯爵傳話。

房內沒有地方可躲藏，窗戶也從內側關閉，最重要的是他的腳上套着沉重的腳鐐，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

伊塞爾斯嘆息，瞟了眼室內的慘狀。

傑克搖搖晃晃地往椅子坐下。的確，如果一開始就假設她是女性，那麼回想起來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也就都能解釋了——可是。

伊塞爾斯回想起過去的事情，很多都有合理的解釋了

「我對她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情，她非但沒有討厭我，反而總是爲我着想，做一些危險的事情。這不是因爲她喜歡我嗎？明明喜歡我卻要跟別的男人結婚，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我心愛的人被抓了，那丫頭真以爲我會因爲怕死而乖乖放棄嗎？」

李察放手後，撥了撥劉海不發一語，最後深深吸了吸氣，仰起頭說：

需要以道理思考事物的兩名書記官似乎理解事情的速度較快。

「他下意識認爲自己沒看見啦，因爲少爺是紳士。」

彷佛跟追着王太子出去的羅迪恩換手一樣，接着有一羣人氣勢十足地走進來。

「騙人！我不相信有女孩子對女性的胸部那麼執着！」艾力克斯大聲疾呼，握緊拳頭敲打着團長的公務桌。

「我剛纔不是一直說嗎？我是蜜芮兒小姐的使者，從王宮裏來的啊！」

傑克搗住耳朵大叫，最後無力地撐着桌子，垂頭喪氣。活了三十年，他第一次覺得站起來會暈眩。

「我不是那麼陰險的人。」

「……又被女人甩了嗎？」

看到團長的眼眶泛淚，伊塞爾斯只能無言地閉上眼睛點頭。

「……你每次都是這樣被騙的啊。」

蜜芮兒帶着半放心半擔憂的心情低頭凝視着收到的小紙條，上面是安潔莉卡悄悄調查的逃亡路線。

蜜芮兒的腦海中浮現他受傷的表情，心痛不已，然而她硬是甩開了那些念頭。

傑克緩緩低頭望着手中的書信。

「…………」

他斬釘截鐵地這麼宣佈後便邁開腳步準備離開，驀地他想起了一件事，回頭對着大家說：

「因爲她看起來太自然了啊！爲什麼會絲毫沒有異樣的感覺呢……」

「殿下的情人……妻子……呃？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米歇爾……是什麼？」艾力克斯一片混亂地喃喃自語。

「他應該很快就能振作起來，請給他一點時間。」

在房間角落，面牆抱膝的黑髮少年：甸甸在地板上，垂頭喪氣一動也不動的銀髮男；翻白眼倒地不起的紅髮少年，以及圍在他身旁，不斷抽吸着鼻子的壯碩男們——

——師團長室傳出哀號與慘叫聲。

「那女顏同盟呢？」

★

「這是怎麼回事？要辦喪事嗎？」

室內寂靜無聲，看着一羣人愣愣地不發一語，尤西斯知道他們總算理解自己說的話了。

「…………」

「伊塞爾斯！你該不會在背後竊笑我一點都沒察覺吧！」

羅迪恩很認真地點頭，「她是即將成爲下一任大公妃殿下的人。」

被帶有某種魄力的表情不斷逼近，尤西斯的臉都綠了，然而王太子這邊卻對他的制止聲音完全充耳不聞。

「不準提那件事！」

比起李察可能被殺的恐懼，她什麼都能忍受。只是雖然這麼想，內心還是會不安，她悄悄從窗戶往下眺望。三樓的高度對她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但是她看到下面有禁衛兵嚴密看守着，當然，寢室門外也是一樣。

提歐狐疑地瞪着羅迪恩，腦海裏回想了好一陣子，最後無言地當場昏倒。他的保鑣們眼眶含淚地包圍着他。

「…………我可以哭吧？」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我把她帶回來之後，我會不顧一切娶她爲妻，請大家先有心理準備。」

他雙手抱着頭呻吟着，「我被騙了……她真是個惡女！魔女！」

「等等，我搞混了。一般那種年紀的女孩子不是會那樣嗎？『蟲蟲好可怕喔』、『比湯匙重的東西我拿不動』、『每天都請人家喫飯，人家最愛傑克哥哥了』，這樣的感覺不是嗎？講話軟綿綿、甜膩膩、愛撒嬌，不是嗎！」

「啊？大哥洗澡現場……？」

（太好了，希望她能平安抵達離宮。）

蜜芮兒愣在原地好一陣子，終於她察覺情況不妙，連忙退出小房間，把門鎖上，順便將桌椅之類的東西全都推到門前擋住。

（伯爵消失了，大公監視我……）

她想起大公對她說「別以爲你逃得了哦」時的事情，一陣寒顫閃過。

她焦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拚命想要理出一個頭緒，思考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然而愈是想這麼做，內心就愈是不安。最後她放棄動腦筋，決定將思緒轉回眼前的問題。

整理好掛着的新娘禮服是以純白的洋裝爲主，胸口及袖口則有淡藍色的蕾絲、蝴蝶結做裝飾，如同羽毛般輕盈的雙色襯底蓬鬆地重疊着，此外還鑲上了寶石與珍珠，隨着光線的照射會閃閃發亮。

（就算只是裝裝樣子，這讓我穿也太浪費了……）

這寶石一顆多少錢？她忍不住用很庶民的眼光去看。

她搬來鏡子，拿着婚紗在鏡子前比試。在燈光不足的昏暗房間內，看起來有種奇妙的感覺。

（果然對我而言似乎太成熟了些……不過，如果是李察應該會讚美我吧。）

平常對話時他就常常若無其事地說出肉麻的話，反而很難想像從他的嘴裏吐出貶低的話。

如果要她穿，她希望能穿給會讚美她的人看，只是這種念頭算是奢侈的煩惱吧。

咕嚕。肚子發出聲音，蜜芮兒連忙用手壓住。負責準備食物的安潔莉卡離開了，她又拒絕宮裏替她準備的所有食物，現在能喫的東西就只剩下少許的麪包跟餅乾，要是一口氣全喫了，之後會很難熬，因此她只能限制自己的食量。

（……睡覺吧。）

感覺好像很多事情都讓她覺得難受，蜜芮兒嘆了口氣，躺上牀睡覺。

她很快就進入夢鄉。

在暖和的陽光中，蜜芮兒打起瞌睡。她以依靠着什麼的姿勢趴着睡覺。

這時，旁邊有人輕搖她的肩膀。

「蜜芮兒。」有人叫她。

她覺得很煩，繼續睡不想理會。這時聲音的主人再度開口：

「起來了，會遲到喔。」

「我一定會去救你！」

★

「咦？爲什麼……」

「……？」

不僅在夢中，更想在現實生活中見到真實的李察。蜜芮兒由衷心想。

裏面夾着是跟大公交換的結婚契約書，上面已經簽好蜜芮兒的名字，而旁邊的名字是——

「你在這裏做什麼？」

一看，桌子上放着類似香爐的東西，還有細長白煙嫋嫋升起。蜜芮兒在搞清楚狀況的同時，對大公的理由也非常生氣，不禁出聲怒吼：

「——蜜芮兒！」

「……那又如何？」

「我想差不多該生效了。」

「什麼……？」

「你在那裏不要動，我過去就好！」

「可是，那你爲什麼會被送進神殿……」

他明明站在她身旁牽着她的手啊。蜜芮兒摸不着頭緒地仰頭，對方微笑着說：

「手給我！」李察着急地吶喊着。

他就是因爲有讀取人心的能力，所以才能在西亞蘭王宮裏掌大權，不是嗎？至少蜜芮兒從傑克口中是這麼聽說的。

旁邊的人服裝跟剛纔一樣，可是人已經變成大公。蜜芮兒急忙要甩開他的手，可是他卻以很恐怖的力道抓住蜜芮兒，「我說過絕對不會放你走。」

（咦？我要一個人走過去嗎？我不知道婚禮該怎麼舉行。）

他們穿過庭園，走進白色禮堂，禮堂內沒人，空空蕩蕩。要在這裏舉行婚禮嗎？蜜芮兒纔剛這麼心想，驀地，李察放開了她的手。

然而，就在她以爲總算抓到的那一瞬間，周圍突然被白色的光芒包圍，什麼都看不到了。

「咒語……？」

（什麼？這也是某種藥嗎？）

（……我叫他救我，明明是我要來幫助他不是嗎？我在犯什麼糊塗啊。）

「怪物……」

推開教堂的門衝進來的人是李察。他顫抖着雙肩喘着氣，身上穿的是跟平常一樣的衣服。

應該是指他要摸她的手，她慌張地揮掉那件事吧。因爲祕密被發現，他要來封口嗎？蜜芮兒察覺這一點，嚇得冷汗直流。

真正的李察朝着這頭飛奔過來。紅色地毯變得好長，比起剛纔蜜芮兒走的時候明顯長許多。

（……咦？這個味道……）

這時她終於察覺自己在作夢。睡前看了婚紗又想起他，所以纔會作這樣的夢。

距離慢慢縮短——只差一點點就能觸摸到指尖。快要抓住又無法抓住，蜜芮兒焦急到快哭了，這時李察大叫：

「——『李察』。」

「我順道幫你點了香，我看你好像作惡夢。」

「我想你應該誤會了，所以打算告訴你實話——其實我並沒有超能力。」

「成爲你丈夫的人是我，對嗎？」

「在這裏蓋上你的拇指印，我們就是夫妻了。」

他輕輕吹動香甜的煙霧，拉回視線。

蜜芮兒雖然這麼心想，但是她知道她在逞強。明明在夢中非常高興看到李察來救她，爲什麼心頭想的卻這麼不坦率呢？

從夢中驚醒，蜜芮兒發現自己身在寢室。

「想點香在自己房間裏點不就好了！這個時間闖進來，太不懂禮貌了！」

「怎麼會……可是……」

他拉起她的手站起來，笑着親吻她的手，「今天是我們的婚禮啊，你忘了嗎？」

她追上李察，一握住他的手，就被他用力拉過去。祭壇前放着一本冊子，蜜芮兒纔剛覺得很眼熟，李察就已經翻開來了。

「前幾天我看到你的反應，我突然想到，你應該知道我被寄養在神殿的原因。」

背後突然傳來叫聲，蜜芮兒驚訝地回頭。

「呃……那太離譜了啦，怎麼可能……」

她與俯瞰着她的人四目相接的同時，她反射性地跌跌撞撞從牀上爬起來。

蜜芮兒覺得可恥，沒想到自己馬上就作這種夢，還真是單純，但是聽到他真的說出自己想聽的臺詞，還是不自覺地紅了雙頰。

「做什麼？當然是來接你啊。」

「你以爲是我讀取到你的心思？是你自己親口說的，就在剛纔，說夢話。」

至少跟在大公婚禮前女官教導她的方式不同，所以這是她盡全力展現貧乏知識的幻想嗎？

蜜芮兒擦拭着汗水與滲出來的淚水，忽地，她擰起眉心。

看到蜜芮兒向他投以責難的目光，大公不屑地說：

「那些人是很難理解，不過我在那裏學到的東西卻很實用，我知道很多藥草的知識，也拿到了種子，那段日子實在非常有意義。」

蜜芮兒驚訝地畏縮了一下。她以爲大公不知道李察跟艾沙爾伯特是同一個人，難道是她搞錯了嗎？

「唉唷……很吵耶……是誰啦。」

大公看似很滿意她的反應，臉上浮現帶點惡意的笑容答道：

「你知道嗎？有一種魔藥可以讓人聽話，只要花時間讓她吸入體內，然後下暗號即可，算是一種催眠術，我也常常使用……」

「我說的是實話，你是全世界最美麗的新娘。」

看到蜜芮兒的驚慌，大公迅速鎖住她的目光，彷佛落井下石般地說：

因爲點着燈睡覺，所以房間裏顯得微亮。蜜芮兒躺在牀上，一邊調整氣息一邊擦拭額頭冒出的冷汗。

他一步步逼近，已經抵在牆邊的蜜芮兒不自覺尖叫，「你別靠近！」

他無趣地說，緩緩逼近。

「我來看我妻子睡覺的模樣，不行嗎？」

她決定下次如果再見，這次一定要老實坦承自己的心意，再也不要逞強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了——

「……誰！」

蜜芮兒驚訝地睜開眼睛，一看，蹲在旁邊探頭望着她的人是李察。她察覺這一點，連忙起身，李察則是溫柔地笑望着她。

「接我？」

他回頭，揚起嘴角，「來，蜜芮兒。」

就像那場火災時一樣。蜜芮兒心想，也用盡全力伸長手。她想跑過去，可是腳下突然搖晃了起來，她差點跌倒。

「我只是個普通人，很小的時候似乎有那種能力，不過現在完全沒有。」

看到他對自己伸出手，蜜芮兒才怯生生地踏出腳步。

「很適合你，非常漂亮。」

如果大聲呼救，在會客廳的侍女們也許會去通知外頭的衛兵。她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不過隨即打消，因爲他們不可能沒看見大公走進來這裏，知道卻放他進來，誰叫他是這座王宮裏最偉大的人，他的一個命令，做什麼都行。

各種混亂與恐懼讓蜜芮兒驚慌失措，好一陣子發不出聲音來。她喘息着調整氣息，好不容易纔發出顫抖的聲音，「你在這裏做什麼……」

「你這樣說太過分了！」

蜜芮兒瞠大了眼眸。告訴她的人是從李察那裏得知這件事的傑克，而李察則是直接從神官長口中聽到，情報不可能有錯。

在她回想起自己曾在哪裏聞到過這樣的味道的那一剎那，她跳起來回頭問：

大公似乎很享受蜜芮兒的畏懼，驀地，他將目光移向煙霧嫋嫋升起的香爐。

蜜芮兒下意識搗住嘴巴。他爲什麼會專程來這間房間焚香？這個香氣跟之前在他房間聞到的一樣，那時候他確實是說「點藥」，現在又說在神殿學習到藥草——

「呃……謝、謝謝。」

蜜芮兒驚訝地仰頭，就見他正愉快地笑着。看到他開心的笑容，不知不覺蜜芮兒也露出了微笑。現在的她，臉上一定跟他一樣滿是笑意。

「什麼……？」

那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如果有事找我，白天再來！正當蜜芮兒打算這麼說時，大公輕輕地轉了個方向。蜜芮兒彷佛被推擠般地往後退了一步。

「今天在你面前，連這座薔薇園的花朵都遜色了，能跟這麼漂亮的你結婚，我真是幸運。」

他冷淡地望着蜜芮兒，語帶嘲諷說道：「是怪物啊，那些人是變種人，異於常人。」

「大概剛好沒別的地方可去吧——別把我跟那些怪物混爲一談。」

李察這麼說後，便獨自踏上鋪着紅色地毯的走道，一路走到祭壇前才停下腳步。

「啊……這是……」

「只要稍微訓練，就能看出對方心裏在想什麼，就算沒有超能力，要操縱人心依舊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呀，讀心術啦魔藥啦，能使用的道具比比皆是。」

李察拉起蜜芮兒，笑着對她說：

「我先過去等你。」

枕頭邊的牀頭桌旁——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的人是大公。

「你……喝醉了嗎？」

「是我。」

蜜芮兒試着尋找武器，可是鐵棒並沒有放在原本的位置。察覺這一點，她氣得緊咬下脣。

蜜芮兒的腦海裏一一閃過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隨從、眼睛沒有笑意的大臣們，該不會他們也被藥物控制了嗎？

「放開我！——李察，救我！」

「……什麼？」

對於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裏的蜜芮兒而言，她不知道世間人怎麼看待擁有超能力的人，她充其量只能想像，可是她認識希斯跟神官長，因此大公的講法讓她很氣憤。

蜜芮兒驚訝地環顧四周，陌生的庭園，她正坐在涼亭的長椅子上。庭園的另一頭有一間純白色的教堂，而她眼前的李察除了一身禮服之外，還跟童話故事裏的王子一樣，拉着長披風的下襬。

「我忘了一個咒語，剛纔想起來了，所以過來一趟。」

睡着前應該沒有啊，這個香甜的氣味，好似嗆鼻的花香——

髮色跟眼睛的顏色都跟李察不一樣，曾以爲有些相似的五官現在看起來也完全不像。蜜芮兒覺得毛骨悚然，拚命扭動想逃。

「很抱歉，即使是名門王族的女兒也不能命令我。」

「他似乎長得跟我很像，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直盯着我好像在觀察什麼，伴隨着巨大的恐懼與些許的親切，以及——懷念般的戀情。」

「……」

「你好像喜歡他。」

他牢牢盯着蜜芮兒的眼睛，以淡淡的口吻這麼說，彷佛想要將蜜芮兒逼入絕境。這就是他「讀取對方心思的技巧」嗎？至少蜜芮兒陷入了被窺探心思的毛骨悚然中。

「就要跟我結婚了，心裏還想着別的男人，一定很痛苦吧？我來幫你忘掉他。」

大公不知道何時從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東西，看似一本書——很陌生，不是這個房間裏原本的東西。

「這裏面有重石，因爲這間房間的構造，所以當它掉在地上時會發出低沉的重音，那就是暗號，直到你第二次聽到這個聲音爲止，你不會再想起那個叫做李察的男子，而且……你應該不會有機會聽到第二次這個聲音。」

他得意地說，彷佛魔術師在炫技一般。

「這種香有控制人的記憶的功用，之前我已經讓你吸了很多，應該可以完全支配你了……」

他會那麼幹脆就告訴蜜芮兒不爲人知的祕密，應該是爲了吸引蜜芮兒注意的關係——蜜芮兒現在終於知道是爲了讓她在那期間吸收藥物，也懂了一開始他說咒語的意思了。

「不……我不想忘。」蜜芮兒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裏充滿着顫抖。

李察的聲音與笑容、他曾露出的各種表情、靠近他時間到的甜甜香氣、溫柔的語言——彷佛走馬燈般地一一浮現。

看到蜜芮兒整個人僵住，大公笑了

「再見了——蜜芮兒。」

最後聽到的聲音奇妙地跟李察的聲音很像。

看到大公高舉的手緩緩落下，蜜芮兒發出悲鳴聲，「不要！」

——碰！超乎想像的重低音在房間裏迴盪着。

蜜芮兒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

澄淨的夜空中，星星在眨眼。

順着月光，李察獨自騎着馬飛奔在往南的街道上。

他太習慣放棄，已經變成一種理所當然，而蜜芮兒是他除了已經被決定好的人生之外，唯一執着的人。現在的他已經懂了，離開亞德馬利斯王國時的他是個膽小鬼，想要像過去放棄其他事物一樣放棄蜜芮兒。明明根本做不到，也不知在發什麼瘋。

因此無論如何，一定要將她帶回來。

一對鑰匙已經齊全，李察打開了寶劍的箱子，他一輩子不會忘記當他看到彷佛沉睡般橫放着的那把劍時的感動，還有心底湧現的那股想要將自己所有的愛都獻給帶給他這種感動的那個人的想法。

之後有許多事情待辦。這回的情況跟衝入離宮救火的那夜或是解放神殿不同，這次將會是真正的決戰。

一路前往被囚禁的戀人與仇敵所在的公都——睽別八年的祖國。

其實他非常想要蜜芮兒。告訴他那是理智無法解釋的感情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蜜芮兒。

他後來冷靜了下來，準備了一些東西后在午後從離宮出發。讓馬以最快速度奔馳，大約一個晝夜就能抵達。

——我一定會來得及。

現實中的自己忽然想用這種消極的想法削減自己的氣力。每次爲了揮去那個念頭，他總會再度下定另一種決心：

——來得及嗎？

李察快馬加鞭，心裏只有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