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敞開心房
《替身伯爵系列》 · 清家未森 · 3.5萬 字
西亞蘭宮殿裏,正在爲了來自亞德馬利斯王國的新娘舉辦歡迎宴會。
這天,以茶會着稱的交流會場上聚集了許多紳士名媛,因爲那名個性古怪的新娘原本多半窩在自己的房間裏足不出戶,今天卻很罕見地露臉了,因此所有人都想找機會跟她接觸。
沒想到,現在應該舉辦着華麗且優雅的宴會場上卻充斥着驚呼與尖叫。
「公、公主!那些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某個人頂着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代表出席者這麼問。只見那位當事人,也就是公爵千金湧現燦爛笑容回答:
「咦?是我的朋友啊,有問題嗎?」
她的身旁被接二連三搬運進來的東西團團圍住。大型盆栽的植物發出嘎吱嘎吱,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還有好幾具穿着衣服,真人大小的稻草人。最恐怖的是從一個有門的小柵欄裏,露出只有臉像人類,身體卻像狗的生物——
公爵千金突然低下頭,露出害羞的模樣坦白說:
「我其實是很害怕寂寞的人,所以我從亞德馬利斯王國帶了許多朋友過來……有問題嗎?」
「呃……這是朋友……」
該說是怪物吧。這句話他們似乎說不出口。
步伐緩慢地從柵欄裏走出來的人面狗咋舌說:
『啊——酸,我的肩膀好酸,居然把我關在這麼狹窄的地方,別拿我當狗!』
人面狗左右搖晃脖子。旁觀者全都嚇白了臉,只有公爵千金彷佛看見心愛的東西似地眯着眼睛說:
「唉唷,法蘭索瓦你真是的,怎麼學會講這麼粗俗的話呢?真是壞孩子。」
公主給明明是怪物的人面狗取那種名字,讓所有人都嚇破膽了。這時那隻怪物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他們說:
『看什麼!我不是來讓你們觀賞的!』
有約十個人發出「呀」地尖叫聲,倒地不起。不行!公爵千金斥責地看着怪物說:
「唉唷,不可以喔,法蘭索瓦。對不起,這孩子最近進入青春期了。」
『誰是法蘭索瓦!我要詛咒你,嗚嗚嗚——』
「那麼,是誰會做這種事呢?」
佛瑞德面帶微笑,以平常那種不知道是在講真話還是開玩笑的口吻這麼喃喃地說。看到他充滿挑戰的表情,尤西斯再度感到畏懼。
不辭辛勞地看顧自己的人居然是公主,這點讓蜜芮兒驚訝不已。公主明明被親衛隊砍殺了,但是就她所見,公主似乎沒有受傷。
剛纔那位紳士瞠目結舌地指出這一點,可是她絲毫不驚慌,彷佛這才察覺似地垂下視線,一臉困擾地搖頭說:
「不、不客氣,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請把人面狗關起來!」
「爲什麼……?你沒事嗎?你是真的公主嗎?」
身旁的侍女一從小袋子裏取出某樣東西放在公爵千金的手心上,她便將那個東西塞進人面狗的嘴裏。看來那是人面狗愛喫的東西,人面狗立刻就安靜下來,只是一看到人面狗大口大口吃東西的恐怖景象,又有十個人倒地不起。
「是啊,我是真的啊——啊啊,你看我毫髮無傷所以很驚訝吧?這一點我自己也嚇到了,其實都是託這個東西的福。」
(勢在必得的樣子……)
公爵千金撫摸着膝上的人面狗,抬起頭來這麼說。今天她帶着面紗,因此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從她的聲音聽來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議。
(非常樂在其中的樣子……)
「真是的,你真的很調皮,晚點我會處罰哦,法蘭索瓦——安,那個拿來。」
「西亞蘭算是比較新興的國家,不過本地的歷史悠久,還保留着古代衆神的傳說,因此會感覺有些神祕,這點我也同意……」
「很抱歉,在你臉上正露出震撼人心的堅定表情之時進來打擾,佛瑞德列克大人,少主寄信來了。」
被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眸凝視,尤西斯不禁目瞪口呆。夢想成爲勇者的隊長似乎不會對自己勇往直前的生活方式感到迷惘。
「的確,聽說歡迎典禮的時候少主還拒絕了蜜芮兒小姐,不過也有可能他改變主意了啊。」
她一問,才知道這裏是李察總部的其中一間房間。因爲這裏全都是男人,因此由愛蜜安娜及她的侍女們負責蜜芮兒的看護。
「咦?你是指什麼?」
「……公主似乎有錯誤的認知……如同您所說的,古代魔法在西大陸是被取締的禁術,西亞蘭也相同,因此沒有人會那種魔法。」
「真是的,真不誠實!你明明最喜歡我的啊!」
也許是認爲可以開始好好談話了,有幾個人回過神來坐下。之前爲了被怪物襲擊時可以立刻逃跑,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就在騷動中,一名黑髮青年默默離開,除了面紗下的公爵千金外,沒有人意識到他的離去。
「堅持走自己的路的美少年長官,看着這樣的長官,有常識的年長部下非常擔心……尤西斯大人總是提供很有力的協助……託你的福,我的創作活動也很順利,真的很感謝你。」
蜜芮兒因爲太過混亂而問出失禮的話來,但是對方似乎不以爲意,愣愣地點頭回答:
「不用,我會請他陪我去——你會跟我去吧,法蘭索瓦?」
『吵死了……真麻煩。』
「我很感興趣呢……我聽說有一羣傾心古代魔法的集團,有沒有人知道呢?我真的很想跟他們聊一聊。」
「我其實也很驚訝啊,可是我親眼看到了啊,也只好接受事實了,我又要重新尋找我可以獨佔的王子了……」
「嗯……讓我瞭解到這就是貴族與王室的思考模式,都已經徹底利用我了,還不放過我。就算我是心腸好的美少年,也會有我的限度啊。」
「其實用什麼方法都無所謂,不過我們要的結果只有一個……讓他遭受到跟李察曾遭受過相同的待遇。」
「你的少主是這麼愚蠢的人嗎?我的好朋友可不是哦。寫這封假信來的人露出大馬腳了。」
「因爲我帶着這本書,幾乎沒被砍到,只有洋裝稍微破損了。不過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我沒命了,就在我心想自己能在王子的懷抱中上天堂時,就失去了意識……真令人害怕。」
(公主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看到安潔莉卡託着下巴思索着這麼說,佛瑞德聳聳肩回答她:
聽到他的喃喃自語,尤西斯與安潔莉卡對看了一眼。
也許是沒想到話題會轉到這邊,他有些吞吞吐吐。對他們而言,跟野蠻的南大陸國家結盟是他們想要抹滅的歷史,誰也不想當衆討論這件事——
「哎呀呀,他長牙齒了,所以什麼都咬。正值青春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陪你去。」
可以在這裏聽到年輕女孩的聲音實在很稀奇——這樣的念頭促使她睜開了眼睛。
「但是,我要迎戰!因爲我喜歡戰場上英姿煥發的自己!」
搖頭嘆息的佛瑞德忽然一臉認真地望着尤西斯說:
「可是西亞蘭至今仍施行古代魔法不是嗎?那好神祕喔。明明幾百年前就已經禁止的東西,居然在這個文明的世界裏還看得到。」
「什麼……睡了兩天了?」
聽到對方以有些嚴肅的口吻這麼告誡,公爵千金面露笑容回應道:
「不,那其實是……」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尤西斯立刻出言勸誡。
「隊長!這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雖然她嘴裏這麼講,但是臉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害怕的樣子。蜜芮兒茫然地望着以悠哉的口吻這麼說明的她,不久忽然開始掉眼淚。
「哎呀,這孩子這麼稀奇嗎?我聽說西亞蘭是神祕的國度,沒想到這種程度就讓大家驚訝,真是意想不到啊。」
(是奉國王的命令嗎?)
「公主?你的手被狠狠咬住了!」
「我不在乎被拆穿,反正也沒證據,只要能騙過西亞蘭宮廷裏的人就可以了。
聽到她開心地這麼說,蜜芮兒也含笑點頭。說到底,如果她沒有把劍帶出來,今天大家也無法享受這種快樂,該道謝的其實是蜜芮兒。
愛蜜安娜這麼說着一邊遞出一本書,這本封面上寫着《戀人遊戲計劃書》的書蜜芮兒也曾看過,此時書的正中央有一道銳利的切痕。
要一次全部帶出來很困難吧。公主似乎很自責。
「是啊,我們說了很多話,不過他似乎很忙,我們只有他來這裏看你時有機會說話而已。米歇爾,你已經睡了整整兩天了哦,哥哥來看過你好幾次,他非常擔心你。」
看到公爵千金充滿好奇地望着他們,在座的人不禁騷動了起來。其中一名年長的紳士微怒地開口說:
有人用可愛的聲音這麼說,而其他人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四方響起各種臆測,今晚的宴會已經變調了。
「西亞蘭最近不是纔跟南大陸的達拉斯提亞結盟嗎?我聽說那邊現在還會施魔法呢,所以那種東西如果引進西亞蘭,也不是不可思議的呀。」
「——你們記得喔,米歇爾其實是女生這件事不能告訴別人喔,在這裏看到的事情出了這間房間後也要全部忘記,聽到了嗎?」
「不是……我很開心公主平安無事。」
他突然覺得這是上司的反擊,對想娶自己妹妹的男子所做的陰險行爲的反擊,不,應該有八成是肯定的。他再度開口:
「不是那樣的。他應該最清楚這個時期在西亞蘭國內交換情報是有風險的,所以他不可能提到蜜芮兒的名字,假設他真的那麼做了,不是更應該隱瞞嗎?」
看到愉快地啜飲着的上司,尤西斯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其實問這種問題本身就是對國王的不敬,然而對尤西斯而言,比起連長得怎樣都沒有清楚看過的天外之人,對自己有恩的隊長才更值得他尊敬。所以,這次佛瑞德該不會死了心,決定叛國——他的腦海裏纔會出現這種也許是他大驚小怪的念頭,讓他很擔心。
「是,公主。」
「呵呵呵……再怎麼神祕的國家,也很少看到那種人面……呃、朋友啊。」
「哎呀,米歇爾?對不起,你也很害怕吧,別再哭了。」
公爵千金天真的話語讓原本想要強行將話題轉向緩和氣氛的紳士們感到膽怯,這似乎是出乎他們預料的話題。
看到佛瑞德眨着單眼這麼要求,窩在專用牀墊上的朋友——也就是人面狗,一臉厭煩地蹙着眉頭說:
「——隊長,你是不是怨恨國王陛下?過去你對他那麼忠心耿耿,沒想到在蜜芮兒小姐這件事上似乎被出賣了……」
「你醒了,米歇爾。啊,不是,是蜜芮兒,對嗎?不過他們說你的身分要保密,所以我還是叫你米歇爾好嗎?」
「可是也有可能因爲找到蜜芮兒小姐的喜悅,一時鬆懈了……」
爲了貫徹目標絕不妥協的上司是很靠得住,但是他似乎太操之過急,這點讓他有些擔心,也因此他察覺到上司會如此好戰似乎還有其他原因。
安潔莉卡點點頭,走出房間。內心佩服佛瑞德沉着迅速地下指示,尤西斯一臉嚴肅地說:
愛蜜安娜雙頰緋紅,雙手搗着胸口。似乎在蜜芮兒沉睡的時候,他們兄妹已經見過面了。看她一副開心的模樣,蜜芮兒也自然而然地展露笑容說:
「你那麼說沒關係嗎?我知道你想要收集情報,但是如果做得太過火而被懷疑,假新娘的事情也許就會被大公察覺啊。」
「可是我卻忘了把重要的鑰匙帶出來,也忘了帶寶石。這下就失去意義了,我真是笨蛋!」
蜜芮兒瞠目結舌地凝視着愛蜜安娜突然開始敲打自己的頭。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感興趣,因爲要是真有那種人存在,我要趕緊通知亞德馬利斯的國王陛下,不是嗎?那些人太危險了,一定要抓起來……對不對?」
「可是……」
聽到紳士強裝笑臉這麼告誡,公爵千金不解地說:
「真奇怪……上面寫着『把蜜芮兒納入保護了』,這不可能。」
他蒼白着臉,從彷佛抱着寵物似的長官身上撇開視線,接着又嘆息着說:
突然被搗住嘴巴,人面狗皺起了臉。這時公爵千金呵呵呵地開心笑了起來說:
「……愛蜜安娜公主?」
蜜芮兒急忙擦拭因爲安心而落下的眼淚,轉而露出笑容。看到愛蜜安娜很平靜的模樣,她由衷鬆了一口氣。
尤西斯不知道她爲什麼向他道謝,表情有些僵硬,不過看到正在看信的佛瑞德板起了臉,他也嚴肅了起來。
看着哇哈哈地把人面狗高高舉起,很開心地搖晃着它的上司,尤西斯感覺到一股無法言喻的不安。
「公主,你覺得西亞蘭會有那種違法的人存在嗎?不要帶着半開玩笑的心態說這種話。所謂古代魔法,就是那種爲了讓死者復活而獻上活生生祭品的驚悚魔法,年輕小姐不可以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真的沒問題嗎?不,我當然信任隊長的能力,只是那位大公殿下……我總覺得很詭異,他是可以正面圍攻的人嗎?」
「雖然哥哥說要我別在意……啊,對了,我見到哥哥了,他真的好帥氣喔,而且跟你的感情還好好,我看得都心跳不已呢。」
佛瑞德脫下鞋子優雅地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在茶會上不曾碰過的酒杯,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公主!你流血了!」
「就算知道我是冒牌的也不能動我,被侮辱也不能反擊……一定很不舒服吧,大公殿下。」
(鑰匙及寶石……那不就是露蒂提過的事情嗎?李察有一把鑰匙,其他的還在王宮裏……)
蜜芮兒啪地睜大眼睛,一把抓住就坐在身旁的女孩的手。原本非常可惜地嘆着氣的女孩突然大叫一聲,驚訝地探頭過來說:
安潔莉卡滿臉笑容地走進來遞出信件。接着她緩緩取出小小的筆記本說:
彷佛威脅的口吻讓衆人蹙着眉頭面面相覷。不相干的人聽在耳裏,這樣的發言甚至可以說是侮辱。
「米歇爾,我真的很感謝你去幫我把劍拿回來,哥哥以及其他人也很開心。那是國主的所有物,這下子我離家出走也有價值了。」
「太好了,愛蜜安娜公主,你跟你哥哥重逢了。」
「看,好可愛吧?我最愛他這種氣呼呼的模樣了。」
「那當然是想陷害我們的人啊。我大概知道是誰,今晚我就去見他。不知道他從何時開始掌控了情報,我們派遣使者過去那邊時也要小心纔行。還有,這封信是誰送來的?把他帶來,我有話要問他。」
「哥哥逼問醫生說你真的會醒嗎?還握着你的手跟你道歉,說再也不會趕你回去,求你快點醒來呢。」
蜜芮兒凝視着愛蜜安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立刻就聽懂愛蜜安娜在說什麼,她昏睡了兩天,他現在一定很自責吧。
「果然當公主陷入困境時,王子就一定會來拯救她。這件事在現實生活中得到了證明,我好感動哦。」
「呃……公主,我是女生,已經無法成爲你的王子了,對不起……」
「哎呀,不是說你,我說的是哥哥呀,他趕來救你不是嗎?好美喔……」
聽着她嚮往地這麼說,蜜芮兒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當時在煙霧瀰漫的走廊,他衝過來抱住她,一想到那個時候他豁出去的表情,心裏突然很難過。
他現在一定還很擔心吧,真想快點見到他,告訴他自己已經沒事了。
「啊啊,對了,這個,有人拜託我的侍女拿給你。」
愛蜜安娜突然想起似地遞出一封信,這時蜜芮兒纔回過神來說:
「信……?給我的嗎?」
「是啊,對方說要快點交給你,很抱歉我現在纔拿出來,聽說是華特伯爵寫給你的哦。」
「什麼!」
聽到愛蜜安娜這麼說,蜜芮兒杏眸圓瞠。她急忙把信接過來拆開。
(伯爵的使者說的信就是這封嗎?原來是真的……!)
小心翼翼地攤開信,蜜芮兒緊張地開始閱讀。
愛蜜安娜跟侍女們離開後沒多久,接着換威福利德來探望她。看到他穿着白色毛皮的虎裝出現,蜜芮兒瞠目結舌地迎接他:
「威福利德王子,你怎麼有這件玩偶裝?」
「這件嗎?佛瑞德列克送我的,很棒吧?」
看到他插着腰得意洋洋地這麼說,蜜芮兒笑着點頭回答:
「很適合你。」
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邀請,蜜芮兒驚訝地凝視着略顯緊張的威福利德。
王子雙手拿起斟滿葡萄酒的杯子啜飲,一臉嚴肅喃喃自語地說,那樣的人就叫做木頭。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他們的感情果然已經超乎需要地親密了嗎?就在李察正想要開口問端詳的同時。
瑞福男爵是李察的乾爺爺,他的本業是商人,據說是走遍世界的船王,因此會出現在航運業發達的西亞蘭應該也不足爲奇吧。
「我的臣下的確會那麼做吧,可是你不是。」
王子似乎是想要說這個而坐立不安的樣子。蜜芮兒展露笑容說:
啪!公務室的門毫無前兆地被推開來。一看,無視近衛們的阻擋,大搖大擺地板進來的原來是一臉生氣的威福利德,而且還穿着白虎裝。
「好,威福利德王子你也一起喫吧。」
「我去看過蜜芮兒了。」
想起生日的話題,蜜芮兒決定慎重地問一次:
兩人各自伸手要拿,這時才察覺王子穿着玩偶裝。虎手不但無法剝開包裝紙喫東西,甚至連想拿都拿不到。
「那麼,你跟他有單獨出去過嗎,就像以前跟我一起上街去一樣?」
就在她努力在腦海中整理思緒時,威福利德從成堆的箱子中取來一件對她說:
「啊,那麼我餵你喫吧,請等一下。」
「那是什麼時候呢?當我被叛變者拿刀抵住的時候,你不是擋在我前面嗎?從那個時候起,我想應該是……就是這樣。」
聽到意料外的回答,蜜芮兒目瞪口呆,而王子仍舊一臉認真地說:
蜜芮兒目不轉睛地盯着勉強擠出這樣的答案後,又再度啜飲葡萄酒的威福利德,心想這位王子果然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但是!我跟你不一樣,她替我慶祝生日了,而且還是單獨只有我們兩個人!」
「能不能……跟我說一聲生日快樂?」
看到他滿臉赤紅激動拒絕,蜜芮兒目瞪口呆,隨即察覺到了什麼,連忙住手。以前李察總是這麼對她,讓她一不小心也差點做出跟李察一樣的事情,這樣的行爲對王子而言是太失禮了吧。
「怎麼了?」
「嗯……真掃興。算了,你自己喫吧,反正我肚子也不是很餓。」
蜜芮兒驚訝地傾身向前問。就看到王子點頭繼續說:
「那是因爲有人在我面前有難,我當然要那麼做……而且你是王子殿下,就算不是我,其他人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哦。」
威福利德瞪視着李察指示近衛退下,可是卻不像往常一樣大吼大叫,反倒是很平靜地開口切入正題說:
「公主殿下及王子殿下來探病,他們暢談得很愉快。」
是。羅迪恩恭敬地低頭回應,不過他似乎沒有要離開,仍舊站在原地,看來是有話想說。
「真的嗎?那麼……」
「你說什麼?」
威福利德說了一半連忙噤口。他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最後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說:
「嗯……這樣啊,那傢伙在王宮裏也是個工作狂。」
「蜜芮兒,跟我一起回亞德馬利斯吧?」
他很不高興地瞪着李察,倏地撇開視線接着說:
仔細一看,王子整張臉紅通通的。那麼害羞嗎?就在蜜芮兒覺得是自己強迫他,內心感到自責時,呼呼地用力喘息的他終於說話了:
威福利德一臉嚴肅地這麼說之後,最後彷佛下定決心地接着說:
「我跟你……那個……算是朋友吧!嗯,所以我纔會陪你來這種地方,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還是想喫,喂……餵我喫。」
「他說是在率領商隊要回國的途中順道來的,會停留到明天。」
「真的嗎?她的情況如何?」
「道歉?」
「什麼?」
「……沒錯。因爲你是我的英雄。」
蜜芮兒快速剝開包裝紙,可是威福利德卻驚訝地瞪大眼睛說:
她悄悄下牀靠近,又輕輕傾身窺探,他果然睡着了。
安靜地張開嘴巴喫掉點心的王子在短暫的沉默後,突然抱着頭跳開說:
看到她立刻退縮的模樣,他有點沮喪地這麼喃喃自語,在沉默了一陣子後,他撇開了臉,開口說:
今年沒有辦生日派對是因爲他來西亞蘭幫助她的關係。察覺這一點,蜜芮兒突然覺得很抱歉,然而王子似乎不太在意這件事,他清了清喉嚨後接着說:
「每年總是會在城堡裏舉辦盛大的生日派對,但是今年沒有,對吧?我突然想起這件事,反正我年紀已經不小了,也不該再爲了那種宴會而開心,但是……至少……你那個……」
「……我知道她深陷火海卻無計可施,只能要求別人……而你卻毫不猶豫地衝進去。」
一打開箱子,裏面塞滿一個個用薄薄的包裝紙包裹起來的西點,是看起來很高級的點心。
「……其實呢,今天是我的生日。」
「男爵嗎?」
突然提到李察,蜜芮兒有些措手不及,隨即驚訝地搗住嘴巴說:
「她親手餵我喫甜點,以前我們還曾開心地上街約會。我聽說這些經驗你都沒有過,就這點來說,我贏你了。如何?羨慕吧!真是開心!哇哈哈哈!」
「我知道,我剛收到報告。」
他伸出前腳指着李察,兇狠地撂下話後,便跟來時一樣,大搖大擺地走出房間。
(……李察?)
只有她一個人喫讓她有些不自在,所以聽到王子這麼說,的確讓她鬆了一口氣。蜜芮兒拿出包裝紙裏面的點心送進他嘴裏。
李察詫異地凝視着他問:
「啊—真的嗎?」
「呃……不是……」
「是——其實是我先少主一步向米歇爾大人求婚了。」
「只會動嘴巴的男人要退場了。」
「沒有……應該沒有。」
喝口酒、喘口氣,沉默了一會兒後,王子又再度開口:
看到威福利德很意外的表情,蜜芮兒點點頭。李察曾幫她慶祝過生日,所以她也想回報他,可是生日之後的日子十分慌忙,結果她也忘記去問李察了。正當她回想起這件事,內心深受打擊時,威福利德在短暫思考後又開口問:
「因爲我喜……」
「他說這是從外國買來的甜點,你盡情喫吧。」
突然,王子的肚子咕嚕叫。看到他不開心地蹙眉,蜜芮兒拿起一個點心說:
他似乎很在意這一點,李察也很清楚那不是單單因爲不服輸的關係。王子很不甘心地拉回自己的視線,心情不佳地宣佈:
「不,不行!怎麼能讓你親手餵我,這樣太不知廉恥了。」
「那麼應該是恢復精神了吧,我寫完這個就去看她。」
正確來說是跟佛瑞德一起行動,不過追根究柢是爲了蜜芮兒,而且她也沒忘記王子替她準備了來西亞蘭的馬車與旅費的事情。
聽到他並非惡意或是嘲諷地,而是真心抱歉,李察嘆息着說:
「我會站在你這邊……怎麼說呢……說實話,也有想要贏過兄長跟佛瑞德列克的意思在,對瑞福的行爲也很生氣,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你那麼努力,我就很想幫助你,所以纔會來到這裏——不過,經過這次的事情我終於明白了,這裏太危險了,你離開這裏會比較好。」
「威福利德王子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一般王子不是不可以離開城堡的嗎?爲什麼爲了我冒險來這裏……」
聽到走進來的羅迪恩這麼說,正在公務室寫信給亞德馬利斯王國的李察終於鬆了一口氣。
威福利德離開後她又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了呢?
嗯!王子一臉開心。他似乎這樣就滿足了,繼續說道:
「……」
威福利德得意地開懷大笑,他看到李察啞口無言的模樣,似乎氣消了,哼了一聲說:
「唉唷~~!不對啦!我不是來這裏做這種事的!」
「沒有耶……其實……我不知道他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是、是啊,對不起,這樣真的很失禮,我這個人真是的……」
看到蜜芮兒不解地歪着頭,威福利德點頭說「對」:
「生日快樂,威福利德王子!」
嗯。他很開心地笑着,然後把帶來的一堆箱子放在牀旁邊的桌子說:
「——羅迪恩,我說你……」
「殿下……」
「嗯……是那樣嗎?」
「我有事要跟少主道歉。」
「……」
他們曾經獨處,但是她不記得他們曾經爲了私人因素外出過,雖然偶爾也上街,但是每次都會捲入某些騷動,最後不了了之。
再度醒來時,房間內有些昏暗,只有牆角點着一盞小燈。
「對了,瑞福生日的時候你幫他慶祝了嗎?」
「原來是這樣……」
「你不知道嗎?」
「今天就饒了你,下次你再讓她哭,到時候我一定會用力修理你,給我記住!」
「真的很抱歉,我還沒想到您尚未向她求婚。」
那是在王宮舉辦試膽大會時的事情。那時候是直覺反應,所以她並不覺得那是什麼足以被崇拜成英雄的事情。
「怎、怎麼了?」
他突然這麼炫耀,李察瞠目結舌。聽他一說,李察纔想起今天是王子的生日。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忽然發現牆邊有人。那個人坐在椅子上,雙手環胸低着頭,似乎是睡着了。看出那個人是誰,蜜芮兒一驚。
「瑞福男爵來過,他留了很多東西,這些說是要給你的。」
「——少主,米歇爾大人醒了。」
從那起火災之後就沒再見到他,感覺好像很久沒見面,她不自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睡着的模樣。
(連睡着都這麼帥氣……)
醒着的時候蜜芮兒根本無法這樣觀察他,她不禁想要更靠近一點看他,於是歪着頭傾身向前,在察覺自己在下意識之中太過靠近,又慌張地想要退開。
(……咦?那是什麼?)
李察的後腦杓有一部分的頭髮是短的。蜜芮兒覺得不太自然,探頭過去一看,結果讓她驚訝地倒抽氣,因爲她看到那附近有捲曲的頭髮。
(這該不會是那個時候……)
她想起在他們逃亡途中燃燒的老爺鐘倒落,李察掩護她的時候。當時火花四散,一定是那個燒到頭髮了。察覺這一點,蜜芮兒知道自己刷白了臉。
雖然愛蜜安娜說很浪漫,可是隻要一個不小心,就會導致無法挽救的結果。不,也許已經是那樣了——
「對不起……」
蜜芮兒不禁這麼喃喃自語,伸手想要觸摸李察的頭髮。就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睡着的李察緩緩抬起頭,嚇了蜜芮兒一跳。
「你、你醒了?」
「……」
李察無言地伸出手,將正要退開的蜜芮兒拉了回來。
「怎麼……李察?」
「……」
「……?還沒清醒嗎……?」
他抱着蜜芮兒,再度低頭。蜜芮兒被當作抱枕,全身僵硬,臉頰緋紅。
(這是什麼迷糊的睡覺方法啊?)
他曾說過他剛睡醒時會很迷糊,這個樣子的確很迷糊。蜜芮兒想到他根本不知道眼前是誰就做出這種事情,全身都僵住了,這時李察突然抬起頭來,他察覺現況,不禁驚訝地瞪大眼睛說:
「……你做什麼?」
「我不氣……那時候我在鬧脾氣,纔會想幹脆掉到臭水溝去算了。」
「——你還真忍得住沒回嘴,都被說成那樣了。」
希斯收起笑容,停頓了一下後回答「沒有」。蜜芮兒沮喪地說:
「終於見到你了,你已經可以起牀了嗎?」
「……可是,如果你那麼擔心我,爲什麼還要綁架我過來?」
最後他平靜地這麼說,可是這更讓蜜芮兒揪心。
「我啊,似乎被希力爾討厭了,可是我完全沒頭緒啊。你知道爲什麼嗎?」
「要幫你叫女性過來嗎?叫愛蜜安娜的侍女……」
「沒有,他說不想見到我,而且是用很恐怖的表情說呢。還說我背叛他。」
「……因爲,他說的全都是實話啊……」
連忙拒絕後,蜜芮兒抓起放在牀上的睡袍。那是愛蜜安娜來看她的時候留下的,她的侍女們替她換過衣服,所以她身上是穿着乾淨的衣服,不過沒穿外套出門看起來會很冷。
(現在想起來……在神殿跟伯爵談到這件事的時候,羅迪恩也聽到了,可是他卻什麼也沒說……難道羅迪恩也知道這件事?知情卻沉默不說……?)
「我……出去一下。」
人是逃出來了,但卻無處可去。這裏不是第五師團的宿舍,一路上也沒遇到熟面孔,蜜芮兒只能在冰冷寂靜的走廊上踱步前進。
在神殿見到他的那個夜裏,蜜芮兒還很困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那麼說,但是現在她明白了,就是因爲他了解以平民身分長大的蜜芮兒纔會這麼擔心。現在想想,除了他之外沒人對她說過相同的話。
「……」
這麼重視蜜芮兒,看來伯爵對他的計劃勢在必得。
只是現在不是思索這種事情的時候,她還有更優先的事要做。
「請你不要誤會,我很高興你能平安無事,可是這是兩回事,你導致少主的立場危急,這是不可抹滅的事實,如果你是真心爲了少主好就請退出……少主是我們的希望,請你不要剝奪我們的希望。」
(的確,李察無論何時都會來救我,這次也是……)
希斯一開始用有些探究的眼神凝視着蜜芮兒,後來則收起懷疑面帶微笑說:
「好,那你小心點。」
聽到他以強硬的口吻這麼說,蜜芮兒的心好痛,這些話的確打中了她的痛處。
「具體內容不清楚,不過大概也能猜得到。藏匿了八年的虎子,國王不可能輕易就放手。」
「你們感情不是很好嗎?你不是每天來學小提琴?那小子不是喜歡你嗎?」
聽到希斯再一次這麼問,蜜芮兒不禁蹙眉抬頭望着他說:
「是沒有,只是很意外你會乖乖答應離開,我還以爲你不會這麼輕言放棄。」
伯爵也許只是嚇唬她,可是萬一是真的呢——?一想到這裏,蜜芮兒就無法置之不理,更別說伯爵真的出沒在李察身邊。說寄信給她的人的確是伯爵的隨從,也就是說,伯爵此刻也在這座離宮裏。
「我不需要……」
「真的。」
那微妙的表情似乎表示他全聽到了,他像要安慰被斥責的孩子般地說:
看到希斯異常認真地這麼說,蜜芮兒嘆息着搖頭說:
「小鬼說的話真難懂——啊,我想到了,是不是因爲你給他喫臭掉的麪包?」
「那麼,可以請你直接回國嗎?你再繼續留在少主身邊,對你們都沒有好處。」
「唉,雖然是被威脅,但是答應綁架你是事實,這一點我不會爲自己辯解,而且一直到中途爲止我真的是想利用你……如果揍我能讓你氣消,你就揍吧。」
「我是交換條件?」
(甚至到了現在我還是掌握了李察的命運,伯爵說如果我不協助他的計劃,他就要向大公出賣李察……)
被坐着的他抱在懷裏,視線的高度跟往常不一樣,蜜芮兒有些不自在,不過她還是乖乖點頭。有種被緊緊勒住卻帶點甜密的疼痛閃過心底,是因爲好久不見這個笑容的關係嗎?
「那麼想見到的人,你真的捨得離開嗎?」
聽到希斯異於往常的溫柔聲音,蜜芮兒沉默地點頭。
「所以我不是叫你別攪和進來嗎?」
希斯瞄着漆黑走廊的前方這麼說,看他穿着神官服的樣子看來,應該是以神殿的使者身分來的吧。他將視線拉回沉默不語的蜜芮兒身上,敲了敲她的頭說:
『當公主有危險時,王子不論用什麼手段也一定會趕去救公主——』
「他會用鐮刀砍下說謊者的脖子。拖着長長的披風……從窗戶進來喔,就像這樣拖在地上。在西雅蘭的時候我勸你不要說謊比較好哦。」
站在那裏的人是羅迪恩的哥哥。他一臉嚴肅地靠近,悶着一張臉對蜜芮兒行注目禮說:
並不是拿着「爲了李察」這個理由就做什麼都能夠被原諒,自己所做的事情說不定不但沒有幫助到他,反而妨礙了他?想到這裏,蜜芮兒突然覺得害怕。
一口氣爆發的他這時突然回過種來似地清了清嗓說:
「只要沒有你,少主一定能夠順利走上爲他準備好的路,在國王陛下的庇護下迎娶名門千金爲妃,完全不用像現在一樣辛苦就能坐上大公的位置。所以突然出現的你對少主的人生而言只是障礙。」
「哪有臭掉!我一烤好就送去給他了耶……啊——當時希力爾生氣了嗎?我沒有惡意,不過好像烤了很不得了的麪包給他喫……」
「不用了,沒關係,我想一個人去。」
聽到他的嘴裏講出自己才剮想到的事情,蜜芮兒沉默不語。隔了一會兒,他終於以無法壓抑的口吻開口繼續說:
他有些尷尬地捏捏眉間,隨即帶着微笑抬頭說:
剛纔他的口吻讓她想起在神殿時華特伯爵說的話。他蹙眉猶豫了一下子,最後點頭說:
夏洛特的劇團離開神殿後應該還留在離宮。因爲臥病在牀的關係,蜜芮兒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見到她了。
希斯很訝異,嗯地喃喃說道:
「你知道西亞蘭第十三位守護神的故事嗎?」
「死神……?」
而且事情還關係到佛瑞德。這讓她心裏更加焦急到無法自己。
希斯揉揉她的頭,帶着笑容探過頭來說。蜜芮兒後退幾步逞強着:
「少主是將來要登上大公寶座的人,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教導他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能慌張,可是這樣的少主卻因爲你而失去冷靜,居然中斷重要的會議,回到敵人佔領的離宮來,還衝進大火之中……如果是過去的少主,他明白自己的立場,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來。」
因爲待在蜜芮兒身旁,所以連他也被捲入危機之中——
「我有空會去利傑蘭德安慰你啦。」
「是啊……他離開時還寫信給我,說有機會會來看我……」
難道是擔心如果蜜芮兒得知會大受打擊?察覺這一點讓她更加茫然若失了。
(咦?可是那是佛瑞德提議的沒錯吧?是什麼時候提議的呢……)
此人是李察身邊的人,不會說謊,原來華特伯爵說的是真的,這個事實慢慢滲入她的心中。
「真的嗎?」
李察露出有些惋惜的表情,不過隨即收拾心情看着房門說:
看到李察並沒有追問,只是溫柔地目送她,蜜芮兒點點頭,慌忙走出房間。
「沒有呀……我看他很開心啊,雖然後來肚子痛。不過那是你們剛認識沒多久的事情吧?後來你們的感情也很好不是嗎?」
以前愛蜜安娜說過的話在腦海中復甦。她想起李察的頭髮,心情更加沉重了。
「幹嘛啊……你不是希望我回去嗎?又有什麼話要說嗎?」
「別在意,那位大哥有一半是拿你出氣,殿下就像是他的命。別聽他那麼說,神官長跟貴族那些大官不會棄殿下不顧的,放心吧。」
這算什麼關愛?當蜜芮兒這麼心想,抬頭望着他時,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傾身向前問:
正當蜜芮兒狐疑時,希斯用力嘆了口氣後繼續說:
蜜芮兒擠出聲音這麼回答。希斯嘆了口氣走向她說:
「不過我也因此見到了李察,這件事就算了。」
蜜芮兒搖頭不解爲何希斯突然提到那個,就見他壓低聲量說:
蜜芮兒堅強地開口這麼回答。不用他說,其實她也已經考慮到了,因此並沒有回嘴。
「……你在打算什麼?」
「沒、沒啊,什麼都沒有。」
「——聽說你醒來了,真是太好了。」
「——是真的。拿回西亞蘭大公家的藍色寶劍,迎娶亞德馬利斯王國的公主爲正妃,這就是國王陛下給少主的條件……少主要跟拉撒羅斯公爵家的拉提莎小姐結婚,這是幼年時所訂下的婚約,理應迎娶。」
然而他是真正的「王子」,她卻不是「公主」,所以其實那樣的說法是錯誤的。他一再重複「你待在我身邊會遇到危險」,實際上搞不好是相反的?
「神殿高層告訴我說華特伯爵在查某個祕密,要我幫忙,可是閣下卻威脅我如果要拿到他手中的情報就必須協助他,也就是把你帶來。」
「……好。」
「不是我,是你啦,那句話應該是我問你。」
「對了,希力爾呢?你有找到他嗎?」
蜜芮兒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到原因。她會這麼在乎不光因爲希力爾能夠證明李察的無辜,而且還因爲他們是青梅竹馬。好不容易有這種奇蹟似的機會讓他們重逢卻不歡而散,今後是否再也見不到了呢?
這時希斯輕蹙眉頭,抓了抓頭說:
「不過這是很聰明的判斷,早點回去讓你母親跟外公安心吧,而西亞蘭的事情……還是儘快忘了吧。」
咳咳!一陣故意的乾咳聲闖進蜜芮兒的思緒,讓她抬起了頭。
她到底在原地呆立了多久呢?只知道等她回過神來時,對方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突然感覺有些動靜,回頭一看,希斯就站在那裏。
「啊?不,我不知道。」
「那個……能不能告訴我?我聽說李察在談婚事,是真的嗎?」
她想起在煙霧瀰漫中看到他的時候,心裏有多開心。只是當時有那種想法的她如今卻有些倉皇失措,覺得坐立不安,連忙抽開身子說:
聽到不曾聽聞的名字,蜜芮兒當場愣住,似乎在向她說:這裏完全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看到蜜芮兒急忙撇開視線,希斯攏緊眉心停頓了一下後接着說:
「孩子,該坦率接受大人的關愛。」
「你也知道嗎?李察婚約的事情。」
沒想到他會來安慰蜜芮兒,只是在蜜芮兒回應之前,他卻接着說出冷酷的話:
「——我有事想請你幫忙。能不能幫我聯絡夏洛?她是我朋友。」
「祂是死神。」
「……啊啊,對不起,我睡暈了。」
「……那是什麼想法啊。」
看到他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蜜芮兒表情僵硬地說:
「你拿那種鬼故事來威脅我也沒用!因爲我根本沒想過要做壞事!」
「都嚇到眼眶泛紅了不是嗎?」
希斯笑着輕敲蜜芮兒的頭說。
希斯說要幫忙想回去亞德馬利斯王國的方法,不過蜜芮兒拒絕了,表明會自己想辦法後便回房間了。她出來已經好一段時間,太久沒回去李察可能會覺得奇怪。
回到房門前時,她發現羅迪恩站在門口。出去時並沒有跟他說話,所以現在的氣氛有些不好開口,然而現在的蜜芮兒卻顧不得這些了,如果她開口詢問剛纔聽到的李察婚約之事,他會誠實回答嗎?
「羅迪恩……」
羅迪恩沉默地望向她,驀地又回頭轉向門那邊。
房門突然打開,李察慌忙地從裏面走出來。他一看到蜜芮兒,明顯鬆了一口氣說:
「你在這裏太好了,我不小心打瞌睡了……你這麼久沒回來,我正打算去找你。」
「嗯……」
蜜芮兒目光遊離,有些慌張。羅迪恩兄長說的話、據說是未婚妻的名字,這些佔據着她的心思讓她不自覺轉身就跑。
「我去散步!」
「等等……外面下雪了!」
後面傳來驚呼聲,蜜芮兒聽而不聞就衝了出去,只是還沒離開多遠,手就從後面被拉住。
「想散步我陪你去,別一個人去。」
看到李察立刻追上來,蜜芮兒不安地別開目光,她彷佛求助似地望着走廊那邊的人影說:
「不用,請羅迪恩跟着我就行了。」
李察瞬間瞠大眼眸,隨即不太開心地蹙着眉頭催促說:
「不,我陪你去,好了,走吧。」
唐突的問題讓李察目瞪口呆。感覺自己好像文不對題,蜜芮兒臉紅了。
「真的啊,我想如果你不知情就不好了,所以纔來跟你確認的呀。對了,佛瑞德應該平安無事吧?你有聽說什麼嗎?」
「算啦,又有什麼關係,他是我第一個想要他成爲我家人的男人啊。」
「真的不冷嗎?」
聽到李察這麼說,蜜芮兒連忙轉向前面。就在那一瞬間,碰!猛然撞上了什麼東西。非比尋常的撞擊讓蜜芮兒當場跌坐在地。同時間,雪從上方轟地落下,淹沒了蜜芮兒。她似乎是撞上了庭院裏的樹木。
「……那麼我問你,華特伯爵真的是朋友嗎?還是他是敵人?」
因爲她無法加入朋友們談論戀愛話題,因此想盡辦法也要拗出一個初戀故事,她想這個應該也算是對題的故事纔對。
「啊……嗯,我覺得他從剛纔起就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想他是氣我揍他吧。」
「哦……開誠佈公啊。」
要是真如伯爵所說,他的身分已經曝光,那麼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解決的,這點讓她很擔心,也許她必須將佛瑞德的安全也納入條件跟伯爵談判纔行。
「是啊……而且用拳頭。」
蜜芮兒下意識說謊矇混。從李察的反應來看,伯爵使者說的話似乎是真的了。明白這一點,焦急的心情讓她冒出一身冷汗。
「你在意羅迪恩嗎?」
「怎麼會……是我要求他不要跟着我的。」
蜜芮兒一驚,肩膀抖了起來。爲了不讓李察察覺,她突然衝了出去說:
「你的目光閃爍……而且似乎不太有活力。」
「沒、沒有,我什麼都沒有隱瞞啦!我只是……」
(什麼嘛!明明說她對他而言不過像是個姊姊一樣的存在……)
聽到李察一本正經地這麼說,蜜芮兒雖然有些猶豫但仍舊點頭。
那個時候只有她跟羅迪恩可以自由行動,所以關於去救愛蜜安娜、去取劍之事她並不後悔,然而卻讓羅迪恩必須在這些事與他的任務之間左右爲難,最後導致他如此自責,這點讓蜜芮兒覺得很抱歉。
「是初等學校的老師。他總是很冷淡,但是卻在我跟同年級的男同學以一對八打架獲勝時專程來我家做家庭訪問,他說『很擔心貴府千金的將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就是這個人,於是向他求婚。」
李察苦笑,往房間那頭瞄了一眼說:
「我沒那個意思啊……不過那也沒辦法,就算我想依賴你,你也不在我身邊——」
「蜜芮兒,前面!」
「那接下來換你了,我開誠佈公告訴你了,你也要一樣。」
「……啊?你有嗎,初戀的人?」
不知道李察爲何那麼驚訝,總之蜜芮兒講出了她的回憶:
突然換了個話題,蜜芮兒愣了愣,在看到李察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之後她突然想起來:
「真嫉妒被你求婚的那個人,原來你以前那麼積極啊……」
正當蜜芮兒陷入煩惱時,握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一看,李察以嚴肅的表情凝視着她。
聽到李察銳利的口吻這麼問,蜜芮兒不自覺撇開眼神。必須要避免這麼被追問下去,否則可能會說出不該說的話。蜜芮兒小心隱藏心思地繼續說:
「我、我想知道李察的初戀!」
「該怎麼說呢……一開始只是認爲她是朋友的妹妹,所以要好好保護她,她跟朋友雖然長得很像,但是不知道爲何我並不覺得他們像,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就這點來說,我對她很感興趣。」
「啊……是嗎?」
蜜芮兒悶悶不樂了好一會兒,在察覺這次怎麼也不放過她的視線後,便鼓起勇氣提出比較容易開口的問題:
「果然很詭異,你到底隱瞞了什麼?想問什麼就問,我一定會回答你。」
「對了,我聽說羅迪恩跟你求婚,是真的嗎?」
「真的,我不冷。」
「好啦,我先說,只問你不說自己太不公平了。」
「沒聽說過……有那樣一件事。」
「呃……爲什麼這麼問?」
「你是不是瞞着我什麼?」
「但那是羅迪恩的工作,雖然那個時候也別無他法……如果真要追究,一開始他就不應該帶你去那裏,他也瞭解這一點,所以很自責。」
「不是莎拉,我的初戀是你。」
「是嗎?」
李察留住正打算回頭的蜜芮兒,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說的也是,那麼從今以後請依賴我,什麼都對我說,我也不想再對你說謊了。」
最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不能依賴他,他必須應付更重要的對手,她不想多給他添麻煩,甚至反倒覺得必須給他支持。
「嗯……這樣啊。」
「你揍他嗎?」
「你在第五師團的事情,一開始他也瞞着我,去神殿之事也沒向我報告,還有你也是,最近似乎乎依賴羅迪恩比依賴我多……」
他們順着情勢發展真的散起步來,蜜芮兒內心很緊張。
「那是不是就是……跟佛瑞德聯手,打算在大公婚後以謀殺新娘的罪名逮捕大公的計劃?」
蜜芮兒說得酸溜溜的,沒想到李察居然害羞地點頭回答:
蜜芮兒心跳加速地這麼要求,就看到李察彷佛陷入回憶似地微微仰頭說:
「等、等一下。」
看到蜜芮兒愣愣地望着他,李察覺得很有趣,笑着說:
「啊啊……!好像是有這麼一件事,不過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還來不及問清楚呢。」
那時候她真的很失望,母親看到她那個模樣還頻頻搖頭——
聽到李察不滿地這麼說,蜜芮兒瞠大了杏眸回答:
「不,道歉只會讓他更難過,所以現在請讓他獨處。」
「可是他拒絕我了,他說對小孩子沒興趣,要我十年後再來,我當時可是希望能結婚呢。」
「我是一個感情沒什麼起伏的人,所以看到她可以爲了一些事情憤怒、歡笑、哭泣,我覺得很新鮮。她看起來很強悍,其實也有很纖細的地方,而且她很爲家人着想,對誰都不會築起隔離的圍牆,是一個很美好的人。我想那時候的我雖然不願意承認,可是在下意識之中其實我可能一開始就喜歡上她了……」
(那個計劃是真的,等於是真的需要我。也就是說我拒絕就向大公告密這種話並不是單純的威脅……)
「只是什麼?」
「……伯爵本人告訴我的,之前在神殿時……」
也就是說目前他還平安無事嗎?不過他一定不知道伯爵已經出賣他了,必須在出事之前通知他纔行。
李察彷佛看穿似地這麼問,蜜芮兒一驚,誠實地點頭說:
「火災那天讓你一個人行動他很自責,羅迪恩的角色是你的護衛,可是他卻沒有做到。」
看着李察懷念的表情,蜜芮兒胸口抽痛着。她小心不讓他察覺,若無其事地附和着。
「……」
「有啊。」
「……這樣啊。」
「啊,不是不是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希望他跟媽媽結婚,也就是讓他當我爸爸啦,不過老師剛開始似乎也會錯意了。」
李察的逼問讓蜜芮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未婚妻的事情、華特伯爵所說的初戀的事情,這些都讓她在意,還有是否他真的喜歡莎拉,會對蜜芮兒好也是因爲她像莎拉的緣故?雖然他曾經否認過,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這件事至今仍讓蜜芮兒耿耿於懷。
「我們定期有聯絡,他過得很好,聽說他現在正針對華特伯爵進行調查。」
李察思忖似地別開目光這麼說。就在他正要開口說「我會回答」時,蜜芮兒以爲他很困擾,於是急忙搶着說:
「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樣……莎拉是那樣的人嗎?」
「這個嘛……老實說我無法判斷,我一直以爲他憎恨我……但是現在我搞不清楚他的真正意圖了,不過他想要拉大公下臺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現在想起來似乎是那樣,雖然我原本並不想要喜歡上她……她並沒有擔任過那種任務,原本我還很替她擔心。光是假扮男人進宮就已經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了,大家還覺得有趣,故意捉弄她,讓情況更加混亂……我真的被打敗了。」
「…………?」
但是看起來他講得很誠懇啊……正當蜜芮兒這麼想時,李察嘆息着說:
李察驚訝地回頭凝視着她,目光有些嚴厲地問:
「我去跟他道歉……」
頭上傳來慌張的聲音把她從雪堆裏救出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蜜芮兒全身是雪地猛咳。
她最在意的事情還是這個。就算伯爵真的是爲了李察而行動,也有必要確認當事人李察本身的認知。
看到他突然不高興又以強硬的態度拉着她的手,蜜芮兒知道自己這次逃不掉了,這才只好放棄跟着他走。
「……這能算是初戀嗎?」
也許是回想起當時,他說話時的眼神非常溫柔。這讓蜜芮兒看了很不是滋味,很想說一些惡意的話。
「有沒有受傷?」
李察一臉不可置信地凝視着蜜芮兒,嘴裏喃喃自語:
「那件事就這麼作罷吧,那是個誤會。」
「伯爵告訴你的?真的嗎?」
蜜芮兒倉皇地打斷他說:
窺探着陷入思索,說話不確定的側臉,蜜芮兒再問:
李察擔心地問,但蜜芮兒只在意被他牢牢握住的手,根本管不了冷不冷。要是羅迪恩也跟着,兩人不是獨處,她應該還不至於會如此緊張。
「你爲什麼知道?」
「而且她本人還半夜在廚房裏暴動、爲了捉拿盜賊在夜裏跑上街、赤腳奔跑在皇宮的走廊上……她實在太有活力,有時候我還無法跟上她的腳步呢。她偶爾還會突然脫口而出一些驚心動魄的臺詞,跟她在一起永遠不會無聊,就是對心臟的負擔很大——」
聽到李察很感慨地這麼說,蜜芮兒急忙揮手說:
「沒那回事!我很好,跟平常一樣!你看,我這麼——」
「我覺得最近羅迪恩似乎聽你的話比聽我的話的時候還多……」
「聽起來你好像很迷戀她。」
豈止跟印象不同,他說的根本就是另一個人,而且彷佛是——
外頭一片白茫茫,閃耀着銀白色光芒的庭院裏不見人影,只有細雪靜靜紛飛。
「初戀嗎……你這麼一本正經地問我讓我有點不好意思耶。」
「…………咦?呃、你懂初戀的意思嗎?」
「至少應該比你懂。」
蜜芮兒目不轉睛地看着微笑點頭的他,忽地轉身說:
「——我回去了!」
但是手被拉住了。
「我不會讓你走。」
身後傳來聲音,而且是跟剛纔不同的語調,讓蜜芮兒紅了臉。
「可、可是…………啊……我的腳很冰……」
蜜芮兒好不容易想出可以脫逃的藉口。她腳上穿着布制的室內鞋,剛纔被雪掩埋都弄溼了,這是實話。
李察似乎也察覺這一點,嘆了口氣放開她的手說:
「你這麼有活力,我都忘了你大病初癒,下次你再找我出來玩雪我也不會讓你下牀了。」
「嗯,我知……哇啊!」
突然被打橫抱起,蜜芮兒驚慌地說:
「哇啊……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可是你的腳很冰不是嗎?」
看到李察若無其事地就要踏出腳步,蜜芮兒慌了手腳。她思索着該如何從這樣的狀況中脫身,最後她拉高音量說:
「不是啦,我喜歡用背的啦!」
沒想到蜜芮兒會這麼說,李察沉默了。不過後來他噴笑了出來,將蜜芮兒放下,當場彎下腰來說:
「好,上來吧——我的背後有沒有溼?先把雪撥掉再上來。」
「……嗯。」
「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讓你走。」
「……可是,我還是想回去——要是又遇到像之前一樣的火災,那太可怕了……我不想再待在危險的地方了……」
「啊……」
「沒有……沒那回事。」
李察似乎在思考些什麼,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在終於說了聲「好吧」之後,再度邁開腳步。蜜芮兒着實鬆了一口氣,她感覺自己似乎恢復了元氣,開口說:
想起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蜜芮兒一本正經地這麼說,只見李察停下了腳步。
蜜芮兒驚訝地抬起頭。他們之間沒有那樣的對話啊,她一直以爲羅迪恩會馬上拿熱水回來,所以她才能忍耐跟李察兩個人獨處。
「嗯……」
「……你今天沒生氣耶,最近你見到我總是擺出很兇的表情。」
講出言不由衷的話,蜜芮兒知道自己的心隱隱作痛。
剛纔決定的心意不能不說,那是自己僅能爲他做的事情。
其實蜜芮兒對他真誠的話語絲毫沒有懷疑。「自己喜歡的人遇到危險,來救她是理所當然的事」,她想起在大火燃燒的屋子裏他這麼對她說,而且過去他也多次出現拯救她。
蜜芮兒不自覺用力抓緊,就見他惻過臉來說:
(……啊?什、什什什麼喜歡的人?我剛纔是在想什麼啊!)
「真的不想再留在這裏了?」
手背上傳來溫熱的氣息與柔和的觸感。溫柔親吻的觸感讓蜜芮兒更加深深感受到他對她有多在乎。
「這種事我覺得愈快愈好。」
「就是之前……歡迎典禮那天夜裏的事情。」
「——李察,我呢……決定回亞德馬利斯王國了。」
「哇啊啊——!」
羅迪恩如同往常一樣嚴肅地回答,隨即轉頭離開。
(這無可奈何啊,總不能讓自己喜歡的人遭遇危險……)
「沒……沒什麼……」
蜜芮兒點頭,不知道爲什麼眼淚幾乎快要奪眶而出。她拚命忍住淚水,心想改讓他背真的太正確了。
也許是察覺蜜芮兒的坐立不安,李察微笑地仰頭望着她。看到跟以往同樣溫柔又溫和的笑容,四目交接的蜜芮兒膽怯地開口說:
聽到李察的指示,蜜芮兒這纔想起這個藉口,連忙慌張地說:
「我立刻去準備。」
過去對他的好印象就是愛,這一點蜜芮兒怎麼也無法承認。一起去看戲,一起談論朋友,她對戀愛的憧憬雖然比別人多一倍,但是她總覺得那種事情似乎不會出現在她的世界。
「呃,那樣太不好意思了,我真的沒關係。」
「……是啊,讓你經歷那麼可怕的事情。」
如果面對她的困境他不能視而不見,那麼她就不能再留在他身邊。她一定要找個藉口,就算說謊也要離開他,這是她唯一可以做到的守護他的方法。
「可是……」
「我並不是生氣,我只是很擔心你的安危。」
「哇啊啊!對不起,我在想不自量力的事情!」
「在那座城堡裏我也安心,請你在那裏等我。」
看到他慌張地回過頭來,蜜芮兒用力點頭說:
(我怎麼很自然就這麼想呢?雖然對他說喜歡也算是喜歡……)
聽到李察含笑這麼問,蜜芮兒吶吶地回答,不過還真是沒有說服力的答案。
「去端熱水來,她的腳很冰。」
「那麼,就用這個代替吧。」
蜜芮兒下意識緊緊抱住他。隔了一會兒,環抱在前的手輕輕被握住。
鬱悶的聲音回應她。他是一個認真的人,所以又感到責任了吧。
「怎麼了?突然亂動?」
「你怎樣才肯原諒我?」
(我可以認爲李察說的「喜歡」也跟我的意思一樣嗎……?)
蜜芮兒以大到不自然的音調否認,又將想要回頭看她的李察的頭強制轉向前。也許是已經習慣蜜芮兒奇怪的行爲,李察並沒有繼續追究。
蜜芮兒沉默地將染紅的臉頰貼在他冰冷的盾上降溫,然而一看到眼前的東西又讓她猛然想起。他後腦杓上因爲被火燒到而捲曲的頭髮。想起火災當時的情景以及羅迪恩兄長說的話,蜜芮兒整張臉緊繃了起來。
怎麼辦?不敢看他的臉。現在這種狀態都這樣了,要是像剛纔被抱着的姿勢,她一下害羞一下激動的,一定會造成更可怕的情況。
「……說的也是,對不起。」
已經多少次,被這個寬闊的肩膀保護了,但是這個肩膀並不是只屬於自己,他已經不是自己的護衛了。
「啊?是什麼?」
「你喜歡被背嗎?我記得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不要走,留下來,留在我身邊。」
「當……當然啊!喝醉就對我做那種事,實在太過分了!萬死不足以辭其咎啦。」
是嗎?李察撫着下巴這麼喃喃自語。
李察毫不遲疑的回答讓蜜芮兒驚訝地轉回頭來。
「什、忍耐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就是啊……我都追到這裏來了,我一定是喜歡他的嘛……)
「這樣就不會冷了。」
爲了逃避李察不解的目光,蜜芮兒將臉窩在他的背後回答:
「沒事!什麼都沒有!」
李察用毛毯將坐在牀上的蜜芮兒的腳掌包裹起來,之後直接跪坐在牀邊,將腳跟毛毯一起放在他的膝上。
「——你也是,還在生氣嗎?」
可是他被當作國家希望的重要人物,這樣的人不可以再爲了她而遭遇危險。
「不,別那麼急。到亞德馬利斯太遠了,而且現在這個季節路上也太危險了,我會派遣使者去請求希芙蕾亞公主暫時照顧你。」
「……」
如果是,那麼她不但追着他的腳步而來,還責備他丟下她不管,這樣的她是不是讓他非常痛苦?如今立場互換,蜜芮兒這才瞭解,因爲如果現在他留她,她的心裏一定會很痛苦。
「會冷嗎?」
蜜芮兒悄悄嘆息,但當她察覺自己剛纔的念頭,不禁瞠圓了雙眸。
到了現在,她才終於有自覺了,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危險的事情,還有他身處的環境已經很危險了,自己還讓他更加勞心勞力。
就在她滿心驚慌,不斷搖頭的時候,李察轉頭看她,害得她滿臉赤紅地尖叫:
「啊,不用了,我換雙襪子就沒事了。」
(李察離開的時候,該不會也是這樣的心情……)
「李察……放手,說不定羅迪恩就回來了。」
「去希芙蕾亞公主那裏?」
就是爲了對方着想,所以必須離開。她居然會如此選擇,這是離開亞德馬利斯王國時,她想也沒想過的結果。
看到蜜芮兒被揹着回來,羅迪恩依舊面不改色。
「……啊。那爲什麼沒喝醉還對我做那種事!」
他說「回去」的時候,她如果沒有意氣用事乖乖回去就好了,這麼一來也就不會知道拉提莎這個名字的公爵千金的存在了。
「……這話,你上次也說過,不過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喝醉?」
「你那個時候不是有喝酒嗎?我聞到止吐藥的味道了。所以那是你一時衝動做的事吧?」
「——怎麼了?突然一句話都不說。」
「可是……」
「啊?怎麼——」
「明天?」
「我知道這次的事情我讓你有多擔心……對不起……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自己的害羞似乎被看穿了,這讓蜜芮兒臉紅,但是事到如今她也無法退縮,只好將手環上李察的脖子。比起近距離看着他的臉的姿勢,這樣的姿勢好多了。
「他不會這麼快回來,因爲我是故意支開他的。」
「啊?」
「那麼,我想明天就回去。」
蜜芮兒走進房間裏脫下弄溼的鞋子,想要找襪子來換卻找不到乾淨的襪子。正當她心想赤腳也無所謂,因此也不在意時,李察拉了一條毛毯過來對她說:
會對他的言行舉止心動是因爲他實在太帥了,蜜芮兒認真地這麼想。過去她身邊沒有出現過這種人,而且聽到那樣的甜言蜜語,又捨命保護她,不光是她,任何女孩子都會覺得心動吧,不過她知道現在的她不光是因爲這些因素而受到他吸引。
(我想守護他……但是並不是待在他身邊幫他做些什麼纔算「守護」,現在我留在他身邊只會帶來反效果……)
「的確,那時我正在與人會面,也順勢喝了酒……可是就如同你所說的,我喝了藥,因此不會喝醉。只要喝了那個藥我就絕對不會醉。」
正當蜜芮兒陷入回憶時,沉默的李察靜靜地開口了:
李察每前進一步就會傳來踏雪的聲音。火災那天夜裏,聽說是他送在中途暈倒的她回去的,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送她回去的吧。
「我從來不認爲你是麻煩,真的……如果當初我說的麻煩跟討厭讓你很在意,我只能道歉,但是我不是真心那麼說,我內心的想法是相反的。」
「沒有,我沒有喝醉。」
蜜芮兒急忙要離開,但是李察卻面帶笑意地制止她。手被拉住,蜜芮兒全身僵硬地說:
「……嗯。」
因爲李察突然轉過頭來,嚇得蜜芮兒再度臉紅地尖叫:
看到李察突然露出尷尬的表情,蜜芮兒呆若木雞地望着他,不過隨即她察覺李察在說什麼,雙頰瞬間漲紅說:
「爲什麼……因爲我無法忍耐了。」
當蜜芮兒一環抱上寬闊的肩膀,李察便緩緩地站起身。
望着他微笑的側臉,蜜芮兒十分躊躇。她內心很開心,無法在這種時候再跟他爭辯了。
聽到李察認真地這麼問,蜜芮兒目光遊離不定地說:
「怎樣……如果你發誓再也不做那種事,我可以原諒你。」
李察看似思考的模樣,不過他似乎立刻有了答案:
「這點我可能無法承諾。」
「爲什麼?」
「因爲我沒有能遵守的自信。」
「什……!」
「請說別的事情。」
看到李察認真地要求,蜜芮兒倉皇地說不出話來。察覺她的退縮,李察苦笑着說:
「今天我不會做那種事,別擔心,能看到恢復健康的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真……真的嗎?」
「真的,所以不要離我那麼遠。」
李察一邊安撫蜜芮兒慢慢後退的動作,一邊輕輕將手往自己這邊拉。他微笑地望着因爲自己說的話而安心回到原來位置的蜜芮兒,倏地低下了頭。
「……我以爲你再也不會醒來,我很害怕。」
他輕聲這麼說,雙眼憂愁地凝視着他們交握着的手。房間裏突然陷入寂靜,蜜芮兒覺得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大聲。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醒來了,我頭一句話要跟你說什麼。道歉的話、感謝的話、斥責的話,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是那些全都以後再說。」
抬起緊握着的手,他輕輕靠近。看到他的脣在她的眼前親吻上她的手腕,蜜芮兒臉紅了。
過了一會兒,輕輕傳來脣瓣離開的聲音。他彷佛祈禱般地輕聲說:
「……蜜芮兒,請你喜歡我。」
「呃……」
幾乎每天都聽到那樣的評語,漸漸地她也覺得那是正確的事實,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那種說法。所以她纔會覺得跟那些人不同調的李察是特別的嗎?
「……」
「什、什麼?爲什麼要突然那麼說?我會緊張啦。」
「困擾?什麼困擾?」
「爲什麼?我完全沒有捉弄的意思啊。」
「當然不會。」
「我在向你告白說我喜歡你,如果你一點都不緊張,那我會很傷腦筋。」
他承認確有其人,這讓蜜芮兒心慌了,但是她還是嘴硬地這麼說。原本她也曾懷疑過這件事是羅迪恩的哥哥編造出來的,不過看來是真的了。
「可是……我看你完全不緊張啊……」
「喜歡到我想立刻跟你結婚。」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全都聽說了,也明白了,我只是好奇她是怎樣的一位公主而已。」
抬頭凝視着她的李察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帶着「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對她說:
「他連這種事都跟你說了嗎,魯道比克?難不成你就是在意這件事,所以樣子纔會這麼奇怪對嗎?」
「什麼……一次也沒見過?那你連她的長相都不知道?」
什麼?聽到背後的他這麼問,蜜芮兒帶着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想哭的心情,咬牙切齒地再說了一次:
「……我!」
聽到李察的反問,蜜芮兒無言地點頭。這件事他應該也知道,因爲她以前不斷在他面前抱怨明明跟佛瑞德有同一張臉,爲什麼只有她完全不受歡迎。
正當蜜芮兒慌張不已時,傳來有些無奈地嘆息:
「……就算我會錯意你也不會笑我?」
「……」
「那是誰呢?」
蜜芮兒看着別處快速地這麼說明後,只見李察帶着些許困擾地表情說:
「沒關係,你想問什麼都可以。」
一陣沉默後,不解的聲音反問道:
聽到李察沉着冷靜地這麼回答,蜜芮兒再度俯首抱着自己的膝蓋,內心更加倉皇了。
蜜芮兒瞠圓了杏眸,不自覺忘了自己的處境,有點激動地回答:
蜜芮兒一想起來就生氣。李察連忙安撫一臉怒氣的蜜芮兒,又不着痕跡地將話題轉回來:
李察詫異地這麼說,隨即忽然恍然大悟似地傾身向前問:
「……沒有。」
看到李察又要開口,蜜芮兒一時情急就整個人轉身背對他,接着直接在牀上抱着膝蓋,低下頭全身縮成一團。臉頰接觸到衣物傳來冰涼感,蜜芮兒可以想像到自己的臉現在一定漲紅了。
「當然是指愛情那方面的喜歡。」
「但是,過去一百個人當中有九十九個人會跟我說『像你這種每天只會跟人吵架,打贏男人就竊喜的女人,沒有人會喜歡你』,鄰居的大叔們老是在我耳邊嘮叨着『胸部再不長大是交不到男朋友的』,雖然後來全部被媽媽揍飛出去……所以就算你那麼說,我連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完全不覺得那是在對我說話……」
「愛……愛意……!」
「……之前在神殿遇到之後,我就在想……」
蜜芮兒沒看到他的表情,不過從溫和的聲音聽得出來應該是面帶微笑。然而這樣只是讓蜜芮兒更加慌張無措,她仍舊抱着膝蓋坐立不安地蠕動着,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
「一個人都沒有?」
「……不會有人困擾,只有我會開心而已。」
「我是說……你不是跟國王約定好了嗎?我聽羅迪恩的哥哥說了,剛纔我們在走廊上偶然遇到……呃……還有拉提莎公主的事。」
「百人之中唯一例外的那個人是誰?是繼承你家的那個叫羅伊的人嗎?」
「希力爾?真的嗎?」
聽到驚訝的呼喚聲,蜜芮兒覺得自己的臉更熱了,不自覺閉上眼睛說:
「蜜芮兒?」
蜜芮兒開口這麼問,心想怎麼可能跟這樣的人結婚時,就見到李察點頭回答:
「特別是我,我的個性容易被騙,必須比別人多一倍的小心,我從小就這麼被告誡長大。我住的老街沒有那種男人,所以我也並沒有什麼真實的感覺。在我老家那邊,附近的男孩子跟那些大叔們都到處說我壞話,如果那裏出現那種突然對我甜言蜜語的男人,那的確是很可疑。所以我才認爲『果然如此!』,對大家的告誡也一直深信不疑。」
蜜芮兒急忙搖頭,然而在李察的凝視下,她還是臉紅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移轉視線開口問:
「呃,我說過那會有困擾,不是嗎?對你對其他人都會。」
「沒關係,你儘管問,只有我而已啊。」
「可是……如果是我誤會了,我會很不好意思……」
感覺似乎聽到無法置信的事,蜜芮兒驚訝到連嘴巴都忘了闔上,不自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李察,不過一發現他也深情地望着她,血液全往腦門上衝了。
「是啊,這件事早應該跟你說清楚的,我完全忘了,對不起。」
蜜芮兒欲言又止,後來還是決定作罷,低着頭說:
「可是……這樣你不是會有困擾嗎……?」
「呃……啊,果然是我想太多了?誤會了嗎?」
聽到那麼真摯的聲音,蜜芮兒無法再亂動,可是她的手臂被抓住,也無法回到抱膝的姿勢,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完全失了方寸。
「我沒有表現出來,但是我內心很緊張,因爲我正在向我喜歡的女性表明我的愛意。」
「還不是因爲你明明長得那麼帥氣,嘴裏卻老是說出奇怪的話啊!」
「——呃……」
「蜜芮兒,該不會是……我沒告訴你拉提莎公主的事情,所以你生氣了?我跟她已經——」
「真的啊,我有追上去,但是被他逃走了。後來我叫希斯去追他,可惜他也沒追上。你沒聽說嗎?」
「……還是算了,可能是我誤會了……」
聽到李察強行將話題轉回來,蜜芮兒有些倉皇。因爲被要求這樣的政治聯姻,所以他才變得這麼奇怪嗎?
李察瞠大了眼睛。蜜芮兒終於想起重要的事情,很得意地點頭,傾身向前說:
「爲什麼要逃?我沒有講什麼奇怪的話吧……?」
「是啊,我喜歡你。」
嘎吱。傳來牀鋪震動的聲音,蜜芮兒知道背後有人靠近。她驚訝地斜瞟了一眼,發現李察在牀角坐下了。他開口對她說:
「是……是嗎?」
「那個——」
「才、纔沒有呢,我只是在想,她是怎樣的人而已啦。」
「我沒有見過她,所以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也無從說明起。」
她下意識想往牀的另一頭逃,然而立刻被拉住手臂帶回來。
「那是我被教導的常識,所以以前我並不覺得奇怪啊。」
「開什麼玩笑!那小子幾乎每天都在取笑我,說什麼我一走出去男人都逃走了啦,看我都沒人要他可以犧牲一點接收我啦……光那樣就算了,他居然對我說因爲我家沒父親,所以我一輩子都無法跟人結婚。當時我氣到直接往他頭上招呼三拳,再把他丟進河裏,不過我回家後還是哭了。爲什麼說話那麼過分的傢伙會是我家麪包店的繼承人呢,真是太沒有道理了……」
在這種情況,戀愛導師告訴她「不管對方是不是你喜歡的人,總之必須冷靜回答,不要留下後患」,但是她實在無法那麼冷靜應對。
「你相信希力爾卻不肯相信我,這太不公平了,請相信我說的話。」
「那麼,請你轉過來仔細看清楚,現在你的面前就有一個。」
蜜芮兒全身僵硬,坐立不安地四處張望。
李察嘆了口氣,接着似乎又想起什麼似地開口問:
李察眨眨眼,望着一反溫馴模樣的蜜芮兒,而蜜芮兒則是說出了原本顧慮到他的面子而不想說出來的話:
「李察你……是不是喜歡我?」
看到蜜芮兒陷入沉默,李察爲難地嘆息道:
「請不要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我都快覺得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跟我在一起你偶爾會露出很困擾的表情耶。有時異常狼狽,有時又想奪門而出……」
「那個……也不是我在意啦,不過有件事我想跟你確認一下……」
當蜜芮兒心想不該問這種多餘的事情,臉紅到想挖個洞躲起來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察悄然開口說:
「所以,我並不會困擾,可以請你喜歡我嗎?」
原本想要更勇敢地回答,可是卻只發得出如喃喃自語般的音量。
望着這麼說卻已經面帶笑容的他,蜜芮兒躊躇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鼓起勇氣丟出問題:
「也許你覺得我像是你的保護者……請承認我不是,我已經不想要你再以朋友或是護衛的眼光看我。」
蜜芮兒倏地回過神來。一提到希力爾,害她不小心鬆懈了,忘了現在正在接受告白當中。記起這一點,蜜芮兒突然驚慌失措了起來,她說:
「你有!爲什麼你過去從來沒有講過那種話,現在卻突然……」
「因……爲……過去從來沒有人說過那種話。」
「希力爾啊,只有希力爾對我說羨慕我會打架,很酷,所以他喜歡我,而且還安慰我要我別擔心,只要長大就一定能嫁得出去……對了,我在神殿遇到希力爾耶!」
「不是,不是那樣的。」
「……」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生氣。什麼意思呢?」
蜜芮兒小心翼翼地這麼問,就見到李察十分意外地瞪大了雙眸。他就這麼目瞠口哆,讓蜜芮兒的臉更紅了。
終於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了。李察一臉驚訝,蜜芮兒實在沒有勇氣繼續看着他,只好移開視線。這時李察發出終於搞懂的嘆息,開口對她說:
「……我從很早之前就一直這麼表示.不是嗎?」
驀地,蜜芮兒杏眸大張地抬頭凝視着他說:
嘀咕地這麼回答後,李察有些嚴肅地沉默不語,沒多久後收起情緒恢復原來的表情說:
「不要捉弄我……!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好啊,什麼事?」
「事到如今我不會開這種玩笑,我已經決定今後要對自己誠實了,看着你沉睡不醒的模樣我好痛苦,因此我決定不再隱瞞我的心意了。」
「雪麗阿姨跟媽媽其他的朋友大家都口徑一致地告訴我說,不能信任長得帥又滿嘴甜言蜜語的男人,那些人都是壞人,被騙走會有很悽慘的下場。」
李察抬頭凝望她的眼神裏飽含着濃濃的情意,蜜芮兒覺得快要被那雙深情的眼眸吞沒了。然而在悸動之餘她也覺得困惑,好不容易纔開口問:
「看來你是很容易被洗腦的人……太單純了。我開始有些怨恨你的戀愛導師跟鄰居們了。」
然而爲了當佛瑞德的替身去了亞德馬利斯王國之後,她遇到了她從未見過的爽朗青年,一直陪伴她、照顧她,可是他卻是一個令人無法置信的天然呆,好幾次都讓她驚訝到啞口無言。明明不覺得他是壞人,卻不知道有多少次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對於一個這麼照顧她的人,她覺得不能告訴他自己一直以來的信念,因此從未對他說出口——
「所、所以呢……面對你會心跳加速我覺得是不對的!」
李察呆若木雞地凝視着蜜芮兒。他彷佛受到什麼刺激似地茫然沉默着,最後沮喪地說:
「我在你眼中是那樣的危險人物嗎……」
「不,不是啦!我是說——」
「原來如此……所以我說的話你完全聽不進去……現在想想,有太多痕跡可循了……」
「不是啦,我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我纔會那麼混亂嘛。」
「你說的什麼甜言蜜語,我完全不覺得有說過那種話……所以每次說到這件事,你總是頑固地不肯承認。這下子我懂了。」
正當蜜芮兒倉皇失措地想補救時,捂着嘴巴看似正在消化事實的李察嘆了口氣,抬起頭說:
「……我的確是壞男人,因爲我打算把你帶走。」
李察彷佛收拾好心情似地輕輕笑了笑,放開她的手臂握住她的手問:
「你說想回亞德馬利斯王國,是想回去家人的身邊嗎?」
沒想到李察會這麼問,蜜芮兒眨了眨眼,迎上他的目光。她想回去,但是不曾想過這樣的問題,只不過自從在神殿時被希斯指出矛盾點後,她其實也有些在意。
「也不是……就算像現在這樣分隔兩地,我喜愛大家的心也從未改變過,可是見不到面的確是會覺得寂寞,我離開時有見到佛瑞德跟外公,不過沒見到爸爸跟媽媽。以後如果不能再見面,我的確會很想念他們。」
「那麼,如果不能再見到我呢?」
李察的問題比想像中還要讓蜜芮兒的心揪痛。
「……會,我會非常想你。」
就算不深思,蜜芮兒也已經瞭解他的存在對自己而言有多重要。不能見到他的笑容,不能聽到他的聲音,也不能像這樣手牽手,她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我也會很想你。我不想跟你分開更不想放開你,我再也不會拿爲你好當藉口做出傷害你的事了。」
李察一臉嚴肅地握着蜜芮兒的手繼續說:
帶着擔心的反問傳了過來。聽到那個聲音的那一刻,蜜芮兒再也無法隱忍心中湧起的情緒。
「什……還什麼沒錯哩!爲什麼老是襲擊我?第一次跟第二次不都是襲擊我嗎!你知道我對這件事有多麼懂憬多麼期待嗎?之前那樣很過分,趁我意識不清的時候更過分!」
「我說今天不親你,這句話我可以收回來嗎?」
蜜芮兒茫然地望着他,聽着他說話,在察覺李察的意思後眨了眨眼。
(李察應該沒有察覺我的心情……可是要是我現在搖頭,也許他就會發現……)
回想起來,當時在房間裏見到面時他幾乎不跟她說話,到了半夜終於又在客廳遇到時纔有說話的機會。
頓時哽咽的情緒全都消失無蹤,淚水霎然止住,蜜芮兒驚慌失措地說:
(是啊……李察也明白自己的立場,所以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是我硬要跟着他的腳步追過來……)
「不可以代表不討厭,對嗎?」
「呃……對不起。」
看到納悶的臉探頭過來,不發一語地沉思着的蜜芮兒驚訝地抬起頭。
是半夜在共用的客廳裏說話時的事情。蜜芮兒雖然努力撐着想要跟李察聊到天亮,可是最後還是不敵睡魔,不知不覺睡着了。她原本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沒想到醒來時卻睡在寢室,她想應該是李察抱她回房——
(所以那個人才說要我退出……對西亞蘭而言李察是很重要的人,而且一定要得到國王陛下的幫助,爲此李察也必須跟亞德馬利斯王國的公主結婚。雖然李察說他喜……喜歡我,但是這樣卻會造成西亞蘭人的困擾,所以那個人才……)
「在亞德馬利斯時你並沒這麼說,爲什麼現在才說?難道是我很任性,所以你妥協了?」
「你討厭對象是我嗎?」
「那你爲什麼……」
蜜芮兒以幾不可聞的音量回答,她覺得自己的臉頰已經漲紅到幾乎覺得疼痛了。
她很想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抗議,可是因爲太過慌張而發不出聲音來。被他抱在懷裏,在他的脣幾乎要抵上她額頭的距離下,她的腦袋根本無法正常轉動。
「那麼你一定很困擾吧?我們在希芙蕾亞公主的城堡重逢時。我居然就那麼追過來……」
「那麼,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你,我希望你一輩子都能好好的生活……」
「啊……呃……」
「過去我雖然下定決心要放開你,心底還是有些迷惘。儘管嘴裏說着想要守護你,不想看你痛苦,其實我只是害怕你因我而受傷……到了真的可能失去你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你已經受傷了,所以我想通了,爲了不讓你再受更大的傷害,我要在真正的涵義上保護你,不讓你再受任何傷害。」
那夜的事情她雖然很氣他,也很懊惱,但是對那個行爲本身卻一次也沒有覺得討厭過。是因爲這樣她纔會覺得自己的憤怒有些怪異嗎?
「呃……!不行,那樣我會覺得困擾……不、不可以啦!」
「啊……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會再做出那種粗暴的行爲,請你別再哭了。」
「那麼,你爲什麼哭呢?」
「——亞德馬利斯王國那一邊,先不論吉克的想法,陛下是打算拿你當政治籌碼,把你送到西亞蘭當人質。這是他對我展現的好意吧,但是對你而言並不是,所以我一開始就不可能接受這件婚事。」
李察撫摸着她的背安撫她,隨即直接將她擁進懷裏,因爲絲毫沒有討厭的感覺,所以她也沒有抵抗。要是能早點察覺這種感覺的美好,那該有多好。蜜芮兒的心裏湧起跟剛纔矛盾的念頭。
她突然不知所以然,慌張地放開手。生氣的理由似乎很正當,但感覺也有一點不合理。
李察干脆地點頭,嚇得蜜芮兒目瞪口呆。
「……真的嗎?」
「你討厭嗎?」
話題唐突地跳開來,蜜芮兒察覺李察在回答她最初的問題,歪着頭不解地反問:
爲何不乾脆永遠不要明白呢?如此一來就能一輩子當他是最好的朋友交往下去啊。因爲害怕知道真相,所以真正想要說的話、想要聽的話全都說不出口了。
「不……不討厭……」
有一瞬間,李察的笑容彷佛躊躇般地蒙上陰影,不過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再度開口:
(——啊?咦?這不就是說……可是……)
看到蜜芮兒突然哭了起來,李察驚訝地站了起來說:
「我當然會很好啊,聽到你剛纔那麼說,我就更有信心了。」
「我知道你的夢想。」
當蜜芮兒第三度抱着膝蓋陷入沉思時,她的手突然被牽起來。無法抱膝,蜜芮兒不自覺望向李察。
李察不解地望着蜜芮兒,最後微笑着搖頭說:
觸摸眼簾的手順着臉頰滑下,感覺到那冰冷的觸感與他的氣息就在眼前,蜜芮兒的內心十分焦慮,腦袋裏卻一片空白。
「……」
面對覺得所有的錯都在他身上的李察,蜜芮兒忍不住控訴,事到如今她也瞭解李察會說討厭、會說困擾的真正含意。他這麼爲她着想,她卻只因爲想見他就不顧一切追過來,思慮不周到的人是她纔對。
明白他有多重視自己,蜜芮兒對於自己幼稚的行爲更加感到羞恥。她怯聲地問:
李察最後溫和地笑着這麼宣誓,用往常一般的溫柔眼神凝視着蜜芮兒。那樣的目光看起來跟以前有些不一樣,是因爲他說的「想通了」的關係嗎?
面對全身僵硬的蜜芮兒,彷佛說悄悄話的聲音落下後,他又繼續說:
「——蜜芮兒?」
「想通了是什麼意思?」
「我希望你留在西亞蘭跟我一起生活。」
「你大概以爲之前歡迎典禮夜裏的那次是第一次……其實那不是第一次。」
「——我喜歡你。」
「什……你那是什麼解釋啊……!」
「嗯……我知道……」
(啊……怎麼辦……這樣下去不就……!)
「人質……」
「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一輩子都會過得很好啊。」
李察望着十指交握的手,慎選用詞地接着說:
「是我自己跑來的啊,大家都阻止我,你也擔心,叫我回去不是嗎……你會拒絕婚事不也是因爲我嗎?」
「……你真的要過得好喔。」
「……!」
「……你是說你趁我睡着時偷襲我?」
那個時候她已經喜歡上他了嗎?還是從更早以前她其實就已經喜歡他了呢?聽說他被叫做「陸費倫的女性殺手」覺得在意;看到他跟露蒂睡在一起覺得打擊;聽到他說夢話喊着莎拉無法冷靜,也許這些情緒全都來自那個原因。
「那天夜裏我們不是睡在同一房間嗎?我在你睡着的時候……」
(咦……?我爲什麼這麼生氣……?)
蜜芮兒覺得被迫必須爲了國家而聯姻的他很可憐,可是她也明白爲了他的目標,這條路是最快的捷徑。那麼她的存在是否讓他迷惘呢?這麼一想,也就明白魯道比克的那種態度了。
很怕自己快蹦出來的心跳聲被察覺,蜜芮兒焦急地轉動腦筋,她不想剛纔的心思被發現。想要引開話題卻也想得到答案,在百般猶豫之後,她終於開口了:
「如果不討厭就閉上眼睛。」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想帶你走,非常想,我希望身邊有你。」
聽到李察不知所措的聲音這麼說,蜜芮兒搖頭,她想告訴他「不是那樣」,卻發不出聲音來,不過她的意思似乎傳達到了。
氣到抓着李察的胸口逼問的蜜芮兒這時突然反應過來。
「聽到你那麼說,我真想取消我剛纔的發言。」
(爲什麼我到現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說對不起就能算了嗎!如果要親能不能請你正常一點啊!你應該知道我的夢想吧?我說第一次要獻給喜歡的人,你聽我說過吧?爲什麼明知故犯啦!一般不是要先得到對方的許可不是嗎……」
「一點都……不討厭……可是……」
原本就已經很近的距離更加拉近,蜜芮兒幾乎要無法呼吸了。
原本一臉正經的他露出想起糟糕的事情時的表情。
跟之前沉穩的語氣完全不同的口吻鎖住了蜜芮兒,她連呼吸也瞬間暫停。
「我喜歡你喜歡到無法自己。」
拒絕婚事果然讓他陷入困境。明明要國王成爲他的保護者就必須成爲亞德馬利斯的親戚,他卻拒絕了。腦海中響起魯道比克所說的「只要沒有你」,她又退縮了。
「呃……在那之前……你親過我?我不記得啊。」
「我身邊的情況大概比你想像中還要複雜,所以即使我想也無法帶你走。那時候我心想就算你哭泣、怨恨我,只要你能安全我都可以忍受。然而現在我才發現那不過是我的自以爲是,我以爲那樣做是爲你好,其實我根本沒想過你的心情——事實上你也這樣跟來了西亞蘭,這就證明我做錯了,不是嗎?」
不能被察覺。這是她的結論,不過嘴裏講出來的答案是她誠實的感覺:
「不,我會覺得困擾並不是因爲那個原因……不過我現在又想到另一件我必須向你道歉的事情了。」
「我知道在你的心情還沒整理好之前我說這種話很卑鄙,但是我還是要說——能不能爲我留在西亞蘭?」
「……啊……」
這種講法太狡猾了,明明知道她並不討厭,所以只能照做。
魯道比克跟她說的事情;不顧自己安危,衝進大火燃燒的屋子裏來救她的李察的事情;跟李察有婚約的王族千金的事情;還有,華特伯爵的使者傳達的事情——這些全都在蜜芮兒的腦海中盤旋。
會自然而然說出這樣的話,與其說是下意識,倒不如說是她明白了,硬要去區分自己擔心他的心意是愛情還是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
「對,不過陛下答應我,如果我能靠自己的能力奪回西亞蘭,他就不會再拿你當作政治籌碼。我要保護你跟西亞蘭雙方只有這個辦法,所以我才急忙回國。現在想想,什麼都沒對你說就離開是很失策,但是……要是我把事情跟你說清楚,依你這麼爲人着想的個性,爲了我,就算殺了你你也會答應這件事,而我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做,再者如果你知道是自己的伯父下的命令,你一定會很傷心,因此我就什麼也說不出口。」
「對,沒錯。」
「我要你永遠跟我在一起。」
「什麼事?」
蜜芮兒知道自己臉紅了,但是她的腦海中立刻浮現羅迪恩的哥哥——魯道比克嚴厲的表情。李察說的跟魯道比克說的簡直南轅北轍,蜜芮兒覺得困惑,然而她愈是思考愈覺得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蜜芮兒立刻明白李察說的是什麼事,臉紅了起來,但是她還是不解是什麼意思,李察只好自首說:
反覆訴說的話語中夾帶着的熱情,加上十指交握的堅定力道,蜜芮兒頓時有種被李察看穿的錯覺。保持着縮成一團的姿勢輕輕點頭是她唯一做得到的反應。
李察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突然開口說:
這個問題讓蜜芮兒的臉頰頓時漲紅。
「從結論來講,我想通了。」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他突然推開她的身體。原來是開玩笑啊。蜜芮兒稍微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沒想到迎接她的卻是再認真不過的目光。
她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低着頭,這時李察的手輕輕撫上她的眼簾。她反射性地閉上眼睛後才察覺他做了什麼事。
「……」
不要這個人死,縱使再也無法相見,只要他過得好就好。這樣的念頭與淚水一起湧現。
就在這個時候,魯道比克的臉突然浮現腦海。蜜芮兒在瞬間啪地睜開眼睛說:
「……等一下——!」
蜜芮兒將自由的那隻手下意識拉過來的枕頭擋在兩人之間。看到枕頭碰地打中李察的臉,蜜芮兒連忙拉開跟他之間的距離,在同一時間她的臉也漲紅了。
「我……我現在心情非常混亂,你在這個時候對我做這種事情,我覺得太狡猾了。」
「……狡猾?」
被枕頭壓住的李察從另一頭髮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差一點被牽着走的羞恥感讓蜜芮兒總算找回強勢的自己,開口主張:
「你這個人每次這種時候都營造我無法逃脫的狀況,你覺得這樣對嗎?之前那次也時,黑漆漆的我什麼都看不見,少女劇團公演那晚還不是突然想親我,還居然說在希芙蕾亞公主的城堡時是趁我睡着的時候偷親我。我覺得你這樣是犯規!」
「犯規……」
李察喃喃地說,緩緩拿開枕頭。遮蔽視線的障礙物不見了,蜜芮兒只好撇開視線繼續說:
「沒錯,就是犯規。你總是溫柔又紳士,突然做出這種事我當然會嚇到啊,因爲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而且會做出這種偷襲行爲的男人是花花公子,所以很習慣做這種事,雪麗阿姨以前說過啦。」
「怎麼可能。」
李察驚訝地放下枕頭,一臉嚴肅地面對蜜芮兒說:
「我絕對不是花花公子,你說我偷襲你,這點我承認,可是我並沒有習慣這種事,我只是比較無法剋制而已,一不小心就情不自禁……」
「一臉嚴肅說那什麼話啊!什麼叫做情不自禁?我叫你不要說那種話,要我說幾次你纔會改啊!」
到底要我多丟臉你才肯罷休啊!正當蜜芮兒開始要生氣起來時,驀地陷入沉默的李察像是恍然大悟似地凝視着蜜芮兒說:
「……你該不會是討厭我吧?」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討厭你。」
「那麼是喜歡?」
呃!蜜芮兒突然答不出來,只好再度移開視線。這麼直接問,要是不小心點頭怎麼辦?不過他想通了之後的作爲還真極端。蜜芮兒支支吾吾地含糊過去,決定在露出破綻之前強勢轉換話題。她說:
「我已經說過我不討厭你了嘛……夠了,這個話題結束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關於今後我有話要說,接下來我要陳述我的決心,你要聽嗎?」
「……你剛纔說以後不再追着我,因爲像小孩子做的事……其實應該有其他原因吧?」
「——你說的招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真可靠。就是這種個性讓我愛不釋手。」
「我很高興你這麼決定。」
傳來的是應該已經回去的李察的聲音。蜜芮兒驚訝地回頭看着門說:
李察似乎立刻知道蜜芮兒的意思,拉起掛在脖子上的繩子,從衣服下面取出鑰匙。
「啊……?」
「用那種理由追在你後面,根本就是小孩子的行爲,我想了很多終於明白了,所以……」
要講的已經講完了的樣子,門的另一頭就這麼靜下來,似乎這次真的走了。
在兩人獨處的房間內,蜜芮兒傾身望着跟她一同坐在牀上的夏洛特。剛纔因爲有李察跟羅迪恩在,因此她一直保持着謙恭的笑容,不過一旦兩人獨處,她便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說:
李察想要開口,卻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着門那邊說:
李察似乎還想說什麼,不過一被推出房門外,他就想起自己也有要事待辦,於是決定安分地離開:
「最後!雖然我會想你,但是我不再追着你了。」
「很抱歉打擾兩位,米歇爾大人有客人來訪。」
蜜芮兒壓低聲量悄聲地說。門外有羅迪恩,必須小心不被他聽到。
「其實我想……」
「那個,我現在沒辦法開門……」
「我聽到了,當然你也聽到了,對吧?你打算怎麼辦?」
「鑰匙?這個嗎?」
蜜芮兒連忙下牀開門。果然沒錯,走廊上站着羅迪恩跟夏洛特。
「我已經不打算放開你的手了,就如同你追着我的腳步來到西亞蘭一樣,今後換我追着你的腳步走,我一定會去找你。」
「——什麼事?」
『如果你不答應協助,伯爵會將殿下的事告訴大公——』
「——蜜芮兒,可以打擾一下嗎?」
「那麼我走了。」
「——在這之前我都這麼認爲。」
以微妙的表情聆聽李察說話的蜜芮兒聽到突然的追加,頓時瞠目結舌。也許門另一頭的人也察覺到她的反應,似乎聽到些許笑聲。
不理會蜜芮兒的不解,夏洛特望向一起走出來的李察,恭敬地行禮說:
「等等,我還有一個決心,第四個。」
可能目前正值寒冬,不是可以採取「摘野花送給女性,藉以接近對方」這種策略的季節。不過看夏洛特不怎麼在乎地陳述,看來她很習慣這樣的對待。正當蜜芮兒內心感到佩服時,夏洛特快人快語地導入正題:
蜜芮兒覺得他剛纔的言行舉止一點都不像有體諒大病初癒的人,不過她並沒有頂嘴,乖乖地點頭。
專程回頭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蜜芮兒有些緊張地豎起耳朵。
坐在牀上的夏洛特一對上滿臉通紅的蜜芮兒的目光,立刻堆滿笑容說:
淡淡地這麼報告的羅迪恩似乎一直阻擋着不請自來的部下。看到李察點頭,該名部下才鬆了一口氣,離開走廊。
「嗯,好。」
蜜芮兒快步來到房門口。只是她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現在要是再看到他的臉也許又會動搖,所以她不能開門。
「招呼……?」
「第二。就算是爲了你,我也不會再自以爲自己很厲害就跟男人打鬥。」
「……」
「所以在那天來臨之前……我希望你別忘了我今晚說的話,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能正式給我你的答案。」
她擰着秀眉這麼說,還一邊不斷空揮着手臂。蜜芮兒這纔想起沒看到她總是隨身攜帶的娃娃,要是房間被她破壞那可不太好,於是慌張地進入正題:
「好了,你找我做什麼?我把我的守護神放着沒帶出來,所以坐立不安,我想快點回去揍它,我在接受招待時就很想揍東西……」
「客人?」
「等等!我希望你能親自送她,其他人可能……」
「託您的福。」
「你的朋友們全都出動招呼我,我只是有點應接不暇而已。」
「李察,你走之前能讓我看一下那個嗎?就是那把鑰匙。」
伯爵使者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響起。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蜜芮兒悄悄握緊拳頭隱藏自己的慌張,接着抬起頭對李察說:
「我什麼也沒聽到,對吧?」
自己還是個孩子,看不見太多的事情。如今察覺這一點就不能做出跟以前一樣的事情。
「應該是佛瑞德捎來的消息,也許是華特伯爵的調查有什麼進展了吧。」
不明所以的李察聽到她這麼說,微笑點頭說:
「這樣啊……」
「……當然要做!淑女三日,駟馬難追!」
到最後的最後還是說出少根筋的話,這樣的他——蜜芮兒已經分不清哪句是少根筋的發言, 哪句不是——讓蜜芮兒僵在原地,不過她驀地一驚,連忙回頭。現在房間裏不只她一人。
蜜芮兒小心翼翼地開口,就見他以平常的淡然表情筆直看着蜜芮兒。聽說他很沮喪,不過從他的表情裏卻看不出來。
感覺好像很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還是跟以前沒兩樣的低沉嗓音。不過現在不是因爲能再聽到他的聲音而鬆口氣的時候。
「好久不見了,上一次承蒙您關照,很高興還能再見到您。」
—她不知道他是否聽到她「嗯」的回答聲,不過在隨即傳來的「晚安」聲後,她察覺門外的人將要遠離的氣息,不由自主地開口留人說:
聽到李察嚴肅地這麼講,蜜芮兒突然一驚。
夏洛特的表情看起來有氣無力,挑着眉說:
蜜芮兒輕輕將掌心貼上房門。她好想看看他,可是要是真的面對面聽他說同樣的話,她有自信這次自己隱瞞的事情一定會被他看穿,所以她寧可告訴自己不開門是正確的。
「是啊,是飄進我耳朵裏了。」
「那麼,你好好休息,病纔剛好別太逞強。」
聽到蜜芮兒胡亂地這麼說,李察可能以爲裏面正在換衣服,於是有點慌張地說..
「啊?好……」
「嗯……用那種彷佛看到女神似地目光望着我……又有七、八個人約我下次一起去喫飯,還有人摘了路邊的雜草要給我,我猜他是想送我花吧。」
原本笑着附和的李察臉上沒了笑容。
隔了一會兒,一道壓抑的聲音回答:
「不,很明顯你聽到了,剛纔的對話!」
「啊,說不定是夏洛,我請人找她過來的。」
「啊?」
「什麼!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絕對不讓人傷害你,就算賭上我的全部也要保護你!」
「啊啊,那麼,就請你這樣聽我說,我很快就說完。」
「你派人叫我來這裏,所以我也沒多想就來了啊。結果怎麼着?你的那些不知道是不是同事的人一聽說米歇爾的朋友來了就異常興奮……我被帶到別的房間,遭受到非人的對待。」
「今後的事情讓你覺得不安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如果你已經那麼決定了,我也沒有權力留你,我無法強迫你配合我的人生……也不想讓你多受不該受的苦。」
假裝很擔心地這麼說的蜜芮兒身旁,夏洛特怯生生地雙手搗着胸口低頭不語。她還是跟以前一樣,非常會裝模作樣——呃,是演技非常好。
「另一把鑰匙跟這把一模一樣是嗎?」
接近半夜。結束密談的蜜芮兒跟夏洛特一同打開房門。
羅迪恩就站在旁邊。雖然現在前王太子李察已經掌握了離宮,但是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戒備着。
見兩人客套地寒暄,蜜芮兒發現遠處還有一道人影。故意乾咳的那個人似乎是李察的部下。
充分觀察後,蜜芮兒歸還鑰匙並道謝。爲了避免被懷疑,她揚起笑臉招待夏洛特進入屋內,並對李察說:
「謝謝你來看我……你是不是累了?」
「我剛纔有事忘了說。」
蜜芮兒仔細觀察李察遞過來的鑰匙,顏色、氣味、雕刻的文字等,儘可能將看到的特徵刻印在腦海裏。
「決心?」
腦海中浮現華特伯爵的臉,蜜芮兒如此宣言。門的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似乎笑了。
二話不說就翻供的她微微歪着頭問:
「怎麼了?」
「……」
「是啊……你好嗎?」
「嗯,我知道。」
「我想請你幫我送夏洛,已經這個時間了,她一個人回去很危險。」
「是啊。」
「我也很開心聽到這個。」
「好了,我跟夏洛有女人跟女人的重要事情要聊,你也努力工作吧。」
「羅迪恩,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是什麼?」
可是就在話還沒講多少時,就有人來敲門了:
「王宮有使者來,想要晉見少主。」
試探的眼神讓蜜芮兒霎時膽怯,不過她立刻露出堅強的目光宣誓:
「沒問題,可是我不能離開米歇爾大人的房間,我讓別人送她回去,請稍待。」
「對——首先,第一。我不再潛入男性集團,也不再跟他們生活在一起。」
聽到李察敏銳地指出,蜜芮兒嚇了一跳,看來早被看穿了。
「有什麼問題嗎?」
看到羅迪恩的眼神變得銳利,蜜芮兒急忙搖頭說:
「不是的,夏洛她……很怕生,而且你也知道她是一個大美女,其他人很可能會不自覺就跟她搭訕,我想如果是你,應該不會做那種事。」
「是啊,能不能請你送我?我有男性恐懼症,光想到要跟不認識的男性走夜路我就覺得頭暈目眩,不過如果是她很信任的你,那我就不怕。」
夏洛特雙眼閃着淚光抬頭凝視。這是她最得意的必殺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種引人憐愛的夢幻表情觸動了心絃,羅迪恩點頭了:
「如果是米歇爾大人的命令,那我也只能接受。」
「不……這不是命令是請求啦。」
會拜託他純粹是因爲他可以信賴,可是他卻認爲「被命令」,這點讓蜜芮兒有些難過,然而現在不是在乎這個的時候。
「你不用擔心我,我會一直乖乖待在房間裏,而且我也準備要睡了,所以你回來時也不用告訴我。」
「那麼我會叫別人來代替我,因爲處在現在這種局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會發生什麼事。」
「我都說沒關係了,你真愛擔心……好、好啦。」
銳利的目光再度射向蜜芮兒,讓她只好不情不願地點頭。這種時候如果逆他的意,他一定用那種沒得商量的眼神讓你閉嘴,蜜芮兒心想羅迪恩一定是非常愛擔心的那種人。
目送兩人從漆黑的走廊離開,蜜芮兒回憶起這一段日子的事情。雖然很短暫,但是他是陪在自己身旁最長而且是最近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一股感傷的情緒快速湧起,蜜芮兒不禁叫住他,對他說:
「羅迪恩——謝謝你。」
她很想針對揍他的事情跟他道歉,可是害怕他的情緒會更加低落,結果只講出最先湧起的心情。回過頭來的羅迪恩表情不變,不發一語地沉默着。
「今後你要繼續保護李察喔。」
當蜜芮兒說出第二句最想說的話後,他一臉平靜地點頭回答:
「——就算犧牲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羅迪恩恭敬地低頭敬禮後便轉身消失在走廊前方。目送他的背影,蜜芮兒再次深切感受到他果然是同志。
房間裏飄着淡淡的香氣。
「聽說伊爾塞恩離宮發生叛變,最後的獵物回來了。」
「真正的蜜芮兒小姐什麼時候肯來這座宮殿呢?」
「我?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
大公傭懶地詢問沒有抗拒,任由他抓着手的伯爵說:
「我知道……婚禮結束後我會把她送給你,我要的只是亞德馬利斯的女孩,誰都無所謂,她就隨你愛怎麼處置吧。」
「到那個時候,大公殿下,請您千萬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情。」
「我聽說她很像家妹——我要把她當『人偶』來玩啊。」
「我下了封口令,如果知道他回來,王宮裏也會出現叛徒吧。」
伯爵只是微笑,什麼也沒說。大公無趣地放開他的手,以一如往常的無力眼神繼續說: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艾沙爾伯特回來的事情。」
在他身旁的華特伯爵緩緩將目光移向大公說:
看着面無表情地捻起百合花瓣的大公,伯爵沉穩地確認說:
「您是指艾沙爾伯特殿下嗎?但是沒有那樣的傳聞啊。」
「謝謝您。」
伯爵看起來很開心,歪着頭微笑回答:
以溫和的笑容輕輕行禮後,伯爵驀地垂下視線。他發現大公的手緩緩伸過來抓住他的手。
「我想應該就快來了,您等不及了嗎?」
桌上的花瓶裏只插着花梗,花瓶周圍散落着白色花瓣。大公凝視着那曾經是百合花的東西,喃喃地回答:
「……只有你的心,我怎麼也讀不出來耶。」
「原來如此,那麼我會將剛纔聽到的話全部忘記。」
隨意將捻起的花瓣丟在地下,大公沉沉地靠向椅背。
「你爲什麼那麼想要那個丫頭?」
擺在桌上的香爐裏,一縷輕煙嫋嫋升起。旁邊的搖椅上,大公抬起低垂的臉龐輕聲嘆息道:
「那是當然啊,我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的人,沒時間拖拖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