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錯綜複雜的謊言
《替身伯爵系列》 · 清家未森 · 1.5萬 字
「——可以告訴大家嗎?」
在天亮前的師團長室。傑克跟往常一樣頂着一頭亂翹的頭髮,在聽完話之後以沉穩的口吻這麼問。
穿着貴族簡裝的蜜芮兒戰戰兢兢地點頭。身上的衣服是剛到這裏的時候安潔莉卡借她的,既然要離開第五師團了,就不能再穿騎士團的制服了。
「我也想去跟大家打聲招呼,可是大家都還沒起牀,我也沒有自信能講得清楚,所以……不過瞞着所有人消失,我怕會讓大家擔心,所以纔想至少向團長你說一聲……」
「反正我都很早起嘛。」
傑克笑着接下去說。開朗的表情裏看得到些許惋惜。
「結果你還是沒來得及接受騎士團的入團考試。」
「啊……是啊。」
提出入團申請好像不過是昨天的事情,蜜芮兒曾經戰鬥力十足,有信心不管是怎樣的考試都一定會克服,沒想到那一天還沒到她就要先離開了。
「不過看在你的骨氣上,我可以特別推薦你喔,而且不用說,一定是擔任艾沙爾伯特殿下的騎士。」
聽到倚在椅背上,雙臂環胸地團長這麼說,蜜芮兒不禁眨了眨眼睛。
(我成爲李察的騎士……?)
過去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她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提案。這讓她精神都來了,紅着臉傾身向前說:
「這個點子很棒耶!」
「是啊,到時候我會收你當部下。」
笑着這麼回應的傑克倏地板起臉對她說:
「我跟伊塞爾斯也聊過,我們都認爲你要懂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纔行,特別是臥底調查時就更需要慎重。我們其實都是朋友,所以並沒有抓拿你,對你不利,然而真正的敵人對間諜可不會留情。過去你運氣好,今後可就不一定了,這點你一定要牢記。」
「……是。」
「這世界上不是隻有好人,真的很可悲。我看像你這麼正直的熱血少年還無法理解吧……」
他帶着嚴肅的表情閉上眼睛,思地沉吟着,隨即收拾起心情站了起來,伸出右手說:
爲何要爲了那種個性晦暗又沒用的男人做到這種地步?他很想要這麼對她說,但是——當聽說那男人一知道出事了就立刻衝出神殿返回離宮,果決地取得第五師團的幫助擊退敵人,又衝入大火燃燒的房子裏救出蜜芮兒的過程後,什麼都做不到的他就根本沒有立場找麻煩。
「她是我喜歡的人。」
因寒冷而鼻頭紅通通的王子這麼讚歎,他發現雪人的肩膀上插着一張卡片,於是伸手取下。上面的筆跡跟剛纔那封信是同一個筆跡。
王子一驚,狠狠地瞪了露蒂一眼,不過因爲睡帽的裝飾品在後腦杓的地方搖來晃去,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怕。
不知道何時起已經在背後待命的羅迪恩嚴肅地點頭。
「當然是要畫紀念肖像畫啊!快點去叫,等到太陽高升後雪人可就要融掉了啦!對了,我也要趕緊去換上我最寶貝的衣服來纔行!」
哇啊!裏面響起尖叫聲。瞠目結舌地俯視着他的少女雖然是金髮,卻是跟蜜芮兒完全不像的別人。其他的乘客只有年過半百的婦女跟年幼的小男孩。所有人的臉上全都佈滿了驚恐,一動也不敢動。
「沒看到她的人,似乎已經離開了。」
南門前馬車的隊伍大排長龍,而且正開始要出發了。李察越過好幾臺裝滿行李的帶篷馬車,搜尋前方的大型馬車。
李察並沒有察覺隨着奇妙的沉默而僵在原地的傑克,只是呆站在原地。
他知道那男人的心裏有蜜芮兒纔會做出那種事,因此他不認爲事到如今那男人選會再拒絕蜜芮兒。這麼一來,就找不到蜜芮兒會回亞德馬利斯王國的理由啊——
他會覺得如此安詳,也許是因爲清醒後的蜜芮兒比他想像中還要有精神的緣故吧。
開頭這麼寫着。威福利德這才終於明白這是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這麼回答的同時,羅迪恩已經轉身離開。目送着他的背影,李察將視線移向從門延伸出去的雪道。也許這是他回到西亞蘭來後,第一次這麼痛恨自己無法自由行動。
李察急忙打開懷錶——八點多。快馬加鞭應該追得上。
李察不知所措地這麼喃喃自語,隨即匆忙地打開信,只不過李察信都還沒看到最後,人就已經衝出去了。
一早,威福利德醒來時,隨侍在旁的人便送上一張紙。
「從窗戶……那裏可是三樓啊。」
「……什麼事?」
(專程爲我做的嗎……?)
他覺得自己的推理無誤,這麼一想他更忌諱在這個時候說出口,於是不發一語。
——十幾分鍾後,王子回來的時候穿的當然是他最寶貝的白虎裝。
她是不是假裝回國,暗地裏打算做什麼呢?爲此她才說謊離開這裏——如果他是她,一定會那麼做。
露蒂雖然蹙着眉頭這麼抱怨,不過從她的口吻聽來似乎並沒有生氣,反而終於可以卸下責任,覺得很輕鬆的樣子。然而威福利德卻一臉嚴肅地思忖了起來。
聽到從駕駛座走下來的家僕戰戰兢兢這麼說,李察突然回神了,他問:
車裏面做了區分,座位分爲前後席的特製馬車就是瑞福男爵的馬車,所以蜜芮兒應該也在上面纔對。
威福利德驚訝地眨了眨眼。據說夾在房門上的這張畫了地圖的信,還有謎樣的一句話。這究竟是一份有什麼意圖的信呢?
到了她真的離開自己,他的心裏才首次真切感受到她有多受傷,因爲至少她還留了封信給他,而他卻多次偷偷地將她留下獨自離開。
李察追上要找的馬車,伸手製止馬伕。駕駛座上的男子驚訝地說:
朦朦朧朧的意識裏,突然闖進熟悉的隨從的聲音。時間到了嗎?李察心想,愣愣地問…
目送急忙回房的威福利德,露蒂打了個呵欠,這麼喃喃自語。
在聽他回答之前,李察從馬車的窗戶發現一顆金髮的頭,立刻探向馬車的門用力打開說:
「米歇爾究竟是什麼身分?以單純的密探來看,又似乎跟殿下特別親近。」
他一打開對摺的紙張便發現那似乎是信。上面畫着簡單的地圖,同時還寫了一句話:「請在太陽還沒高升前去看。」寄信人是——
「不,不是的。」
她很難置信他居然到最後都沒有看穿她是女人。是她其實是演技派?還是他特別遲鈍?她不知道答案,不過既然沒被識破,那也沒必要專程提出來講,她決定保持沉默。
「…………什麼?」
途中一名好像是傑克的人叫住他,可是李察完全不理會地繼續往外衝。
不久,像跟羅迪恩換手似地,傑克跑着追了上來說:
「很抱歉,我一直有派警衛在她的房門前守候,不過她似乎是夜裏從窗戶出去的,下方的地面有被踩踏過的痕跡。」
當他邀蜜芮兒一起回亞德馬利斯時,她說得很明白,她要留在西亞蘭,還有必須確認的事情,是隻有她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他用力甩動還保持作夢狀態的腦袋時,一臉僵硬表情站在旁邊的羅迪恩遞給他一些東西。是一封信跟一個藍布包裹的小盒子。李察不用打開蓋子也知道里面放的是什麼東西。是母親的遺物,一對耳環。
已經好久沒躺在牀上睡覺了。現在雖然不是真正睡覺,只是到上午與神殿的使者會面之前的休息,不過想到過去只能坐在桌前打瞌睡的忙碌,這已經是很棒的享受了。
他一開口就這麼說,李察很意外地望着他。
「真是的,要回去幹嘛不說一聲再回去呢?到底懂不懂我千里迢迢陪她走這一趟的辛勞,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女人——」
「萬一已經越過國境要怎麼處理?」
威福利德打斷露蒂的抱怨說:
「有,有跟着老爺。」
多次重覆要她回去亞德馬利斯的人是他,然而一旦她真的要回去了,他的心裏又因爲焦躁而混亂不堪,或許是從信件及留言的內容裏感覺到拒絕的關係也說不定。
歪着頭陷入沉思的威福利德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內心鬆了一口氣。
「米歇爾大人不見了。」
李察跳了起來。
「你不是找她一起回去嗎?她先拒絕你又自己一個人偷偷回去,她心裏在想什麼啊——真是的,所以我說女人——」
他強忍住想要親自帶她回來的衝動,他現在已經不允許離開這個地方了。
「今天一大早他來跟我道別,說突然決定要回亞德馬利斯王國。殿下似乎還在休息,於是他留了信給您,又要我通知大家不要擔心,最後他還說如果殿下要追回他,要我阻止您。」
「等等!停下來!」
(尋寶嗎……?邀我玩這種有品味的遊戲,蜜芮兒真不愧是貴婦人的楷模!)
威福利德雙眼發亮地指着自己的雪人說:
李察不願意承認,但是那封信很明顯是道別信。
「……」
(……蜜芮兒?)
(也就是說……不要我追過去的意思嗎……?)
「殿下,米歇爾託我留言給您——」
「啊,那個……」
昨晚才向她坦誠生日之事,因此要做出這樣的成品,至少也要做到半夜吧。在這種積雪的寒冷天氣裏——
「這是什麼——喂?那塊洗衣板說她要先回亞德馬利斯耶!怎麼會這樣?」
「男爵坐在裏面?」
是熟識的男爵家家僕。驚喜地迎接他的馬伕急忙停下馬車。
上面寫着要跟啓程回亞德馬利斯王國的瑞福男爵同行,雖然很突然,但是她決定要回去了;對過去給他添了許多麻煩的歉意;還有收到時非常開心,可是「月亮的淚珠」她還是不能收下等等——
『生日快樂』
從旁探頭過來看卡片的露蒂瞪大眼睛驚呼。一看,上面的確那麼寫着。對於過去添麻煩的歉意、感謝的話,還激動的寫着承受的恩惠一輩子不會忘記。
「殿……殿下?」
「啊——……真羅嗦耶,笨蛋王子……」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做少年打扮,李察問得很含糊,不過對方似乎聽懂了,回答他說:
交握的手掌寬大且有力。有他在李察身旁,蜜芮兒覺得很安心,於是帶着笑容跟他道別了。
「我對你有男人間的友情,希望你今後繼續奮鬥。」
「——少主。」
「領命。」
「……將她送到伯恩哈德公爵身邊,在收到我的聯絡之前保護她。」
「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快點叫畫家過來!」
「——喂,你在做什麼穿這樣跑出來!大家都被你嚇到,紛紛跑來問我『伯爵是不是有夢遊症?』,你要是又感冒了怎麼辦?蠢蛋一個身體還那麼虛弱……威福?」
他照着地圖穿過走廊往樓下走去。這裏是李察設置總部的地方,走廊上他的近衛及新加入成爲他部下的西亞蘭騎士團團員們來來往往。看到穿着睡衣的「伯爵」一臉認真地看着地圖走在走廊上,大家似乎都很驚訝,然而威福利德並不在乎,繼續往前走。
「她不是那種不誠實的人,一定有什麼……」
「……啊?叫來做什麼?」
露蒂怒氣衝衝地跟着追上來,卻看到原本愣在原地的王子突然紅着臉衝出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他也隨着移動目光。
「好像是天還沒亮的時候……六點半左右吧。」
(奇怪,昨晚她明明說要留在西亞蘭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銀白色的庭院裏,聳立着一座仿照穿着白虎裝的威福利德堆成的雪人,堆得跟本人很像,而且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比真人溫柔,不遠處還有像是露蒂的雪人,這尊的臉部還算可以,不過似乎相當費心在豐滿的胸部上。
他喃喃自語地說着,一邊往大門外走。門外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冷空氣向穿着睡衣的他襲來,但是仍不敵他的好奇心。他沿着地圖的箭頭往後院走,漫不經心地繞過建築往庭院過去,這時他發現那裏有個東西而停下腳步。
「……威福,你該不會對那個洗衣板有意思……」
「他有沒有帶走她?金髮……年約十六、七歲左右。」
「蜜芮——」
「……」
「孫少爺,老爺已經先出發了,我們是後發隊伍。」
「羅迪恩,派小隊去追瑞福男爵一行人,要是在國境前追上就直接把她單獨帶回來。」
聽不懂什麼意思,眉頭微攏。他原本起牀時就比較難清醒,重要的事情希望能說得更簡單明瞭一點——
(到現在還認爲我是男人……?)
「這是……太完美的藝術品了!寶物就是這個嗎?」
聽到傑克懷疑地問,李察凝視着下雪的街道,如喃喃自語般地回答:
「是,這段期間承蒙您照顧了。」
威福利德不僅膨脹自己的理想,對於蜜芮兒的看法也還是沒有導正,不過現在沒人會糾正他。王子好興奮,忘了換睡衣,連睡帽都沒拿下就走出房間。
蜜芮兒瞠目結舌地回望着他。
「李察孫少爺?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什麼時候出發的?」
「咦?要走去外面嗎……」
實習騎士米歇爾退團回去故鄉的情報,在早餐的時候通知了第五師團的團員們。聽到副團長說是因爲在拯救愛蜜安娜公主的時候受傷,必須回去療養後,食堂開始騷動了起來。
「大哥——!大哥不在了,我到底要以什麼爲目標成爲男子漢啊啊啊!」
最大的騷動——最悲嘆的當然就是提歐帶頭的小弟們。看着中途放棄喫早餐,跪倒在地上含淚敲打着地板的第一大弟子,保鑣們在旁拚命安撫:
「少爺,你振作點,就算分開了,大哥還是我們的大哥,這點是不會變的!」
「沒錯,這樣就頹廢可是會被大哥斥責耶!我想大哥一定會在遠方的天空下守護着少爺你的成長。」
「跨越這樣的苦難與哀傷,成爲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才足以報答已成天邊星辰的大哥!」
「可惡啊……居然留下我成爲星星……可恨的天神——!」
「人又沒死……」
艾力克斯冷眼看着痛苦悲傷的他們,隨即扭頭拉回目光說:
「不過真的好突然,他的傷勢原來那麼嚴重。」
原本他也想去探病,但是沒拿到許可,謠傳他在生死邊緣徘徊,他很擔心——
罕見地跟他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勞爾還是頂着那張不爽的表情喝着湯,驀地他拋出一句:
「那小子也許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那種人。」
「啊?什麼意思?」
「……裝作蠢蛋的樣子,其實是個大騙子的意思。」
丟下這句話後,他就低頭默默用餐了。在米歇爾闖入團長室時他也跟着追過去,似乎在那個時候知道了什麼祕密,但是再怎麼問他也不肯透露,聽聞他口風緊,果然沒有誇大其詞。
勞爾不再發言後,其他騎士跟站起身來的米歇爾的小弟們加入談話:
「聽他這麼一講,我也覺得他不是簡單的人物,他連王太子殿下都認識。」
「上次火災的時候,那位王子還抱着大哥回來呢。」
「啊——我記得王子表情還非常緊張……昨晚還看到他背大哥,對吧?」
唐突的話題讓李察攏起濃眉,抬頭望着他說:
自從他懷疑父母及其他被認爲死於瘟疫的親族們其實是被毒殺以來,爲了掌握證據,她一直想辦法調查。他閱讀了各種文獻,後來纔想起來有一種魔藥可以入侵人類的神經系統,操縱人類。他正在調查古往今來有沒有這種魔藥的栽培紀錄。
「不,這個任務我執行得很愉快。」
「我告訴他少主要跟其他公主結婚,請她回國,請她放棄少主,主動退出。她答應我了。」
目光移向窗外,王太子彷佛自言自語地說:
李察一邊反駁一邊回想昨晚的事情。現在知道背後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各種異樣的感覺全都回來了。
「還是那樣啊,精力充沛,每天早上用乾布摩擦身體的習慣也沒改,呵呵呵……」
「真可憐,長年過着亡命生活,連談個戀愛都沒辦法,就這麼長大成人嗎……」
「團長,我的第六感——不,應該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米歇爾……」
(只是,如果真是那樣,那一定是很高明的藥師,是不是還握有其他厲害的手段呢?)
「你在說什麼……這次的事情一次也沒有提到拉提莎公主的名字,陛下提出來的人選從頭到尾都只有蜜芮兒一個人,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
「團長,請停止奇怪的行爲,這樣無法當部屬的表率。都已經跟期盼已久的王太子會合了,爲什麼還那麼一臉苦惱的樣子呢?」
「很開心。」
一從房間退到走廊,他充血的雙眼立刻朝着副團長說:
凝視着傑克拚命這麼主張,他「啊啊」了一聲後說:
「我看到他們在神殿約會,不過那時我沒想到那一位就是殿下……晚上,還有早上他們避人耳目單獨約會,兩人牽着手互相凝視,殿下親了米歇爾的手背,她還臉紅了——」
李察邊思索邊翻動紙張。當他看到上面寫着「睡眠作用」的文字,腦海中怱地浮現蜜芮兒的臉。想到當初剛見到她的時候,他也是不由分說地就對她下藥,他厭惡那樣的自己。
「什麼!」
「啊?」
看着羅迪恩異常認真地強調,李察苦笑了。
李察語氣嚴厲地打斷他。以爲是跟往常一樣的抱怨,但似乎情況不對。一股不好的預感籠罩着他,李察不自覺站了起來。他問:
「適不適合不是由你決定!」
「魯道比克!」
「這下子沒有顧慮了,請馬上派遣使者到亞德馬利斯的國王陛下那裏,請接受與拉提莎公主的婚事,現在陛下一定會同意。」
「那個,殿下,呃……米、米歇爾的事情我也很難過。」
「副團長大人。」
因爲認識了蜜芮兒,他了解了很多事。他不希望她因爲捲進他的麻煩裏而痛苦,卻又有如果能一直把她留在身邊,那該會有多幸福的想法。這一年他就是一直在這兩個想法之間搖擺不定。
據說大公是可以讀取人心的超能力者,李察不太相信。他沒有想要否定超能力者的存在,但是總覺得怪怪的,使用藥物掌控人心這個說法他還覺得可信度比較高。
「那一件事請保密。」
「伊塞爾斯……在這種情況下,身爲年長者的我是不是該修正殿下的行爲模式呢?」
「那麼您真的打算跟蜜芮兒小姐結婚嗎?那位小姐不適合您。」
獲得謁見許可,傑克帶着伊塞爾斯走進室內,報告父親即將前來會合一事。王太子帶着放心的表情聆聽了報告後說:
帶領的部下全都那麼幼稚,身爲他們的長官,對於不知道何時會成爲騷動原因的米歇爾離開騎士團這件事,是應該要覺得安心。伊塞爾斯最後以這麼一段話,總結他對那個活力十足的少年——不,是少女離開後的寧靜的想法。
(用藥控制人這一點我也一樣……)
國王是一個很重親情的人,但是如果爲了鞏固國家,他會不擇手段。衡量三大公爵家的伯恩哈德公爵、拉撒羅斯公爵,以及終將會成爲大公的西亞蘭王太子三方的重量,結果他採用了亞德馬利斯王國最不會喫虧的方法,選擇了蜜芮兒。
「誰知道……」
他會在意這個是聽說大公過去曾待過神殿的藥草園。
眺望着遠方這麼喃喃自語的團長實在太遲鈍,伊塞爾斯無法忍受地嘆息。別的地方那麼精明,爲什麼對這件事會這樣呢?
「——剛纔聽到的話絕對不能向任何人說。」
「……在我看來那兩位是情侶啊。」
「沒錯,拉撒羅斯公爵千金,陛下賜給少主的未婚妻。」
伊塞爾斯雙眉微攏。他還以爲是什麼重大的煩惱,沒想到是這種事情——
他原本只是關在師團長室裏不知道在思考着什麼,沒想到來到王太子的公務室前還是一臉苦惱地來回踱步,還一邊發出「噓……可是」、「不行,絕對不行」等奇怪的聲音。伊塞爾斯原本並不以爲然,但是愈來愈多人注意到他,沒辦法只好出聲:
傑克亂了步調,他逼近在心底喃喃說着「因爲你很可笑」的伊塞爾斯問:
門一開,魯道比克走進來。他筆直走到公務桌前,雙手撐着桌子傾身向前說:
「對我而言,她就是全部……」
他立於有力的立場,但是已經被知道有這個人存在的蜜芮兒則不然。當李察要求不要把蜜芮兒當棋子使用時,國王也提出條件,就是「如果你能在春天來臨之前靠你自己的能力奪回西亞蘭,那麼今後就不會再將蜜芮兒當作可利用的王室公主。」國王在測試拒絕婚事的自己——李察雖然隱約察覺這一點,但他也只能接受。
王太子詫異地蹙眉道:
「羅迪恩說的沒錯,米歇爾的事保密下來比較妥當。我本來以爲這只是西亞蘭人有強烈的先入爲主觀念的特性所導致,不過我們師團的人,包括你,對女性的免疫力實在太差,昨晚米歇爾的女性朋友來訪時,每個人也是對她百依百順……真是受不了你們這些人……」
「——羅迪恩。」
「那樣不好吧,而且還有繼承人的問題……真沒想到他喜歡男人……」
「殿下他……好像喜歡米歇爾。」
前去請求離開亞德馬利斯王國的許可時,他早就覺悟可能會被要求跟拉提莎結婚,然而國王自始至終都只有提到「蜜芮兒」的名字。
「讓你擔心了,抱歉,不過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那小子究竟是什麼角色啊!讓公主殿下對他言聽計從,王太子殿下對他神魂顛倒……!他是有魔力嗎,那小子!可惡!怎麼不傳授我幾招啊!」
低沉的聲音驀地插話。一回頭,羅迪恩不知道何時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是。」
「陛下想要疏遠拉撒羅斯公爵,所以跟拉提莎公主的婚約已經解除了。在那樣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完美解決。」
「哇啊啊啊!別說得那麼具體!」
「團長,請冷靜。」
那之後,當清醒過來的蜜芮兒給他劇烈一擊時,他瞠目結舌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沒想到明明處於被下藥綁架的立場,她非但不害怕,更是出人意料地全力反擊。他原本非常同情被迫要接受那個角色的她,可是到最後仍是無法反對吉克及佛瑞德的決定,輕而易舉就使用藥物這個手段。後來他終於知道這樣的自己其實是自傲的。
這個時候能在這裏騷動,算是和平的象徵嗎?嘆了口氣,伊塞爾斯接着說:
「……我不會說。」
「——殿下召見,請進。」
「我很清楚。」
他是很有能力的近衛,但是總被她牽着鼻子走。蜜芮兒離開後覺得倉皇失措的心情,他也一樣吧,因爲他比誰都還要爲他們兩個人着想。
傑克狐疑地來回審視帶着不容拒絕口吻的羅迪恩與噤口不語的伊塞爾斯。羅迪恩目光銳利地看了他一眼後,恭敬地說:
「什麼?你們兩個有祕密?」
慘白着臉的傑克抱頭大叫。他一時之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以像是看到什麼可怕東西的眼神凝視着伊塞爾斯,最後他呼了口氣說:
「你沒有被她牽着走嗎?」
「——少主。」
「原來如此,他那股不要命的衝勁原來是爲了殿下,縱使知道男男戀是無法開花結果的悲戀……那小子真勇敢。」
「我沒有將國家放在不利的天秤上,我沒有那麼意氣用事,我有勝算纔會答應陛下的條件,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殿下!要不要去娼……娼館?我可以陪您去!」
就在第五師團的騎士們接受米歇爾的離去,打算在王太子的麾下往新生活邁進之時,團長傑克一早就很苦惱的樣子。
在雪花紛飛的外頭聊天的一羣人偶然目擊到那兩個人,最後王太子揹着米歇爾回到房子裏去,兩人之間瀰漫着甜蜜的氣氛,讓他們覺得很奇怪,不過接着米歇爾的美女朋友來訪,他們忙着招待她,一直到剛纔都沒記起這件重要的事情。
傑克撫着下巴沉默不語,最後用力嘆了口氣說:
看到王太子的狀況比自己想像中還嚴重,傑克的臉再度刷白了。
「…………!」
李察茫然地看着隨從很乾脆地這麼回答。他知道他不滿意蜜芮兒,卻沒想到他居然這麼自作主張。
「很抱歉,我無法判斷。」
離開前講的那麼明白,也就是那個意思吧。他知道他的心意有傳達到,所以她會拒絕的理由除了「對貴族生活的不安」之外,他實在想不出來了。還是他說的「人質」兩個字嚇到她了呢?不,說不定她早就討厭他了。
「那位小姐無法勝任大公妃,就血統而言她的確跟王室有關,但是教養就跟個村姑沒兩樣不是嗎?只要沒有她,您就可以按照預定迎娶拉提莎公主,然而陛下知道了那位小姐的存在……陛下一定是可惜拉提莎公主嫁到西亞蘭來當人質,拉提莎公主是高貴的公主——」
「您跟陛下的密約明顯是不合理的條件,陛下正等着您低頭道歉。只要您跟拉提莎小姐結婚就能得到陛下的庇護,事情就能完美解決。」
「……那也是。」
「做什麼……當然是轉換心情啊!在這個世界上米歇爾不是全部!」
「……拉提莎?」
在派去追瑞福男爵的部下回來之前,他再怎麼煩惱也無濟於事,而且不管原因爲何,他都再也不放手了。
雖然說這是他無法控制的事情,但是他還是憂鬱不已。這個時候站在旁邊的羅迪恩一臉認真地開口回答:
「你……你對蜜芮兒說了什麼!」
話題突然轉到這裏,王太子輕眨了下眼,不發一語地陷入沉思。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憶米歇爾,然而看到他帶着憂鬱的眼神輕聲嘆息,傑克慌張地高聲說:
「真的嗎?將軍願意前來真是太好了,他身體健朗嗎?」
伊塞爾斯詫異地看着團長捂着嘴角,似乎在忍受什麼悲傷的樣子,他完全摸不着頭緒,再這麼繼續奇怪的言行舉止只會浪費時間,於是他再追問下去。傑克在百般躊躇下,嚴肅地坦白:
傑克笑着這麼回答後,倏地陷入沉默,最後終於忍不住,決定導入正題:
「可、可是……」
「……?」
「就是那個因爲太喜歡白虎,決定從外型開始模仿的那個人?那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保護她很累吧,你也辛苦了。」
第五師團團長及副團長離開後,李察再度回到文件上。神殿使者送來的那份文件是關於藥草園的資料。
衆人訝異地面面相顱。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看法,那就是亞德馬利斯的貴族是怪人。
「……我被甩了嗎?」
「他跟那個從亞德馬利斯王國來的什麼伯爵也認識對吧?」
「……」
「娼館?……去做什麼?」
(有必要討厭到半夜跳窗離開嗎……)
聽到李察以激烈的口吻這麼斷言,魯道比克懼怕了,不再講下去,但是他還是不斷強調那件事很重要:
「這是爲了少主您好,要成爲大公的人是不可以被那樣的私人感情左右——」
「如果是爲了我好,就別說謊讓情況更加混亂!」
李察嚴厲地打斷他的話,轉身說:
「羅迪恩,你親自跑一趟,就算她已經越過國境也要把她帶回來。」
「少主!」
不理會魯道比克的阻擋,李察跟羅迪恩一起走出公務室。目送不發一語趕往馬廄的羅迪恩,李察用力深呼吸想要平息怒氣。
他以爲蜜芮兒只是聽說過去最有可能的結婚對象的事罷了,雖然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但是她還是在意對方的存在,無法開口問吧——縱使是國王決定的對象,然而那個人的確曾經是他的未婚妻,所以她生氣他沒提過這件事——原本以爲只是這樣而已。
嘴裏說喜歡她,背地裏卻跟別的女性談論婚事。如果她真的那麼認爲,那會有多傷心啊,她一定認爲他是最不誠實的男人。
(爲什麼不直接問我?無法相信我嗎……)
只要問一句馬上就能解開誤會不是嗎?李察鬱悶地嘆了口氣,這時他突然察覺一點。
他多次因爲他自身的情況而改口,每一次蜜芮兒都只能隨之起舞,她怎麼可能再相信他,他過去沒有做過一件讓她認爲可以相信他的事情。
(結果還是自作自受嗎……)
他很氣憤那樣的自己,同時也再度堅定決心。
只要她肯回到他身邊來,這次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也絕對不再鬆開她的手——
帶篷馬車大大地晃動着,蜜芮兒不經意地眺望着外頭。
一望無際的雪景往後退去。外頭是綿延不絕的悠然田園風景,因爲是第一次經過,蜜芮兒無法判斷這是什麼地方。
她茫然地望着外面的風景,試着回想今天凌晨的事情。
(李察看到信了嗎……)
偷偷從房裏溜出來是昨晚的事情。她趁着請羅迪恩送夏洛特回去,警備較鬆散的時候從窗戶跳出來,在庭院裏做好威福利德跟露蒂的雪人,然後前往夏洛特的劇團暫居的地方跟她會合。晚上她已經先請夏洛特跟瑞福男爵聯絡,當她去找男爵請求他協助當她的「藉口」時,男爵很爽快地答應了,因此她才能真正行動。
佛瑞德早知道他在策劃着些什麼,從他二話不說就答應參與佛瑞德提出的計劃時,佛瑞德就知道暗地裏一定有鬼——沒想到他居然病得這麼嚴重。
隨着沉穩的聲音一同步入的人影將手上的油燈放在旁邊。看到浮現在燈光下的微笑,佛瑞德也報以同樣的笑容說:
以李希特稱呼李察的他口吻依舊平和,完全跟內容不合。李察還是王太子時,他是李察的親信,也很溺愛妹妹莎拉,所以會有這種複雜的想法可能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然而接下來的問題讓他再度面露笑容地回答:
過去當作心靈憑藉的耳環已經不在她身邊了。
「沒辦法,只好改變策略,先解決這邊再解決大公,反正也好像不容我悠哉地進行作戰的樣子。」
夏洛特巧妙地點破蜜芮兒,她似乎早就看穿蜜芮兒的內心,輕嘆了口氣後繼續說:
「我覺得他是真心喜歡你喔,你說他有在跟別人談結婚之事,我想應該已經吹了吧?無論如何他都會想辦法拒絕,選擇你纔對。」
「……他不是別人。」
「你在做什麼呢?你散步中似乎會脫掉洋裝哦?」
「看來你似乎被令妹的亡靈附身了……身爲同樣深愛妹妹的哥哥而言,我無法認同你的這種愛法。」
「如果不希望他娶別人,直說不就好了?」
「請別誤會,我是真的喜歡蜜芮兒小姐,因爲她讓我回憶起李希特殿下與莎拉結婚的夢想,能認識她是我最大的幸福,只要有她,莎拉就能回來,回到我身邊來……」
盒子裏面塞滿小小的球體。可以用手指捏起來的大小,微微發着光。看起來像玻璃般透明,但是並不硬,摸起來有些彈性。
人生不能沒有朋友。蜜芮兒這麼想,總算恢復了點活力。是啊,現在可沒空沮喪,接下來還有一件重要的工作——跟華特伯爵對決,在等着她呢。
她的懷裏收着一封信,是團長寄給在王宮裏的梅斯福特侯爵的密函。歡迎典禮時她在離宮見過侯爵一面,團長在密函中也有提到她,這封信送過去後她再看情況決定要在侯爵底下工作還是另外採取行動——而且她也還有其他幾件事要做。
「是啊,有時候會需要跳一跳、跑一跑,穿洋裝不太方便呀,這樣就很方便。」
「我不跟佛瑞德會合,出現兩張同樣的面孔很不自然,而且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李察答應她不再說謊,只要她開口,他一定會實話實說吧,也因此她沒有問當事人的勇氣。
佛瑞德不自覺望向伯爵。都講到這裏了,再怎麼不願意也猜想得到他的目的,只是佛瑞德不太想承認罷了。
聽到佛瑞德靜靜地這麼宣誓,伯爵的笑容頓時消失。
「你說得沒錯,我是不喜歡這麼恐怖的解決法,可是既然知道你是超乎想像的危險人物……我也只好痛下殺手了。」
「——可是我死也不會做出貶低那丫頭的存在的事情,那就是我對她的愛。」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站在李希特殿下這一邊,爲了他我會不擇手段。也就是說,只要是爲了能讓李希特殿下順利迴歸西亞蘭登上大公寶座,迎娶最愛的莎拉爲妻的意思。」
「……嗯,對。」
聽到蜜芮兒喃喃地這麼回答,夏洛特審視般地盯着蜜芮兒說:
「對了,能不能請你別再騷擾家妹了?你別看蜜芮兒那個樣子,她可是我們家的掌上明珠,不管你再怎麼花言巧語,她也沒那麼容易被你騙走。」
不可能是偶然,不過那並不重要,並不能改變專程來找他的事實。
「胡、胡說,我完全沒那個意思。」
「那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想殺我?真不像你的復仇方法耶。」
「喂,不準說他糟糕,李察又沒有錯……」
佛瑞德拿起各種顏色的(星星)仔細端詳,這時背後傳來輕微的聲音。佛瑞德並不理會,仍舊埋頭觀察,等到右手邊的門發出嘎吱響他才終於抬起頭來。
佛瑞德輕輕張開手,展露身穿騎士裝的自己。再戴上放在旁邊的羽毛帽就更完美了。
「愛法?把自己的妹妹當東西來愛的人,可沒資格這麼說我哦。」
「不過真好玩,追的人跟被追的人的立場完全反過來了耶。」
「晚安,華特伯爵,能在這裏偶過還真巧啊。」
「這樣就叫做像男孩子啊,你還真能爲了別人做到那種地步啊。」
「做得可真好啊,這個……」
「不過你現在去王宮不會出事嗎?佛瑞德不是假扮你進去了?一個不小心就會出大事耶。」
他從頭到尾都帶着溫柔的表情,靜靜地描述今後的展望,也就是爲了讓死去的妹妹復活,決定拿跟妹妹很像的少女當祭品。他開始接近狂信派與知道蜜芮兒存在的時間吻合,原來爲的就是這個。
看到蜜芮兒窩在雙膝上這麼回答,夏洛特無奈地嘆息,換了個話題:
「……」
擺滿西亞蘭神殿最大的禁忌,也就是(星星)的盒子看起來就像塞滿閃亮寶石的衆寶盆。這個小小球體,每一顆都代表着一名神官的性命,這種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事情誰會相信呢?當然最愛世界上不可思議之事的佛瑞德立刻就相信了。
聽到佛瑞德發出嚴厲的聲音,伯爵溫和地笑着說:
因此現在只有對李察的心意是她所有氣力的原動力。
「不,我可是很喜歡蜜芮兒困擾、慌張、生氣的表情,就是想要看她的那些表情,我纔會不自覺溺愛她,因爲那種時候蜜芮兒會全心全意應付我做的一切。」
「難得有這個機會來到這裏,回國之前不如觀光一下,好好玩一玩。我來帶路,只要你答應我振作起來。」
想起大學時代的恩師,佛瑞德感嘆地喃喃自語。只是很可惜的是,神殿的禁忌不容隨便透露,身爲熱愛世界珍品奇物的人,這點分寸他還有。
「掌上明珠……原來如此。不過把令妹握在掌上不放的人似乎是你?」
「原來總是精力充沛到讓人搖頭的人,一碰上愛情就會變成這麼溫馴啊。」
「可是爲了選擇我,他一定又要費很多心力……我不想再成爲他的負擔了。」
他對伯爵的看法太天真了。瞭解這一點後,佛瑞德嘆息着這麼說。伯爵仍舊微笑地回應:
華特伯爵邀請她,雖然打着要求協助的名目,結果還不是想要利用她。這點她也想得到,所以她才更不願輸給他。
「這是怎麼做出來的呢?摸起來軟軟的,很不可思議的觸感,材質是什麼呢?而且要如何才能將人命收進去呢?真讓人感興趣啊。」
「你看起來很像喜歡的男人要娶別的女人,被逼急了所以自暴自棄的樣子耶。」
「沒錯啊,我可不會把她交給壞男人。」
佛瑞德拿起放在旁邊的帽子,仔細調整形狀後戴上去,然後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後宣佈:
「聽說那把劍沒有鑲上寶石就不具任何意義,所以我想把寶石拿回來,偷偷送到李察那邊就離開。」
房間裏只有佛瑞德一個人,但是他卻彷佛跟人對話一般,愉悅地說着。
一臉捨不得地瞄了眼綻放淡淡光芒的(星星)後,佛瑞德闔上盒蓋。原本只露出些許光亮的房內如今更暗了。
「真想讓教授也看一看,他應該會切開來研究吧……」
抓起一個拿到自己的眼前,佛瑞德着迷地這麼說。
「讓女朋友這樣賭氣的男人真糟糕啊……」
「……莎拉小姐已經不在人世間了,永遠不會有跟李察結婚的那一天吧。」
「當然會有,只要蜜芮兒小姐肯協助。幸運的是令妹很像家妹……一切一定會很順利。」
看到蜜芮兒生氣地這麼主張,夏洛特瞄了她一眼,自言自語:
「是!我對他已經沒有感覺,早就已經放棄他了!」
「那種像是怪盜的行爲不需要你去做吧?你有時候真的很像男人耶,如果你能多像個女孩子一點,大家都會保護你吧?」
「啊啊,是因爲這樣的原因嗎?可是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伯爵!」
「與其保護我,我更希望大家把保護我的心力拿去保護李察。」
佛瑞德左手放上劍鞘,右手握住劍柄,這個動作不小心讓左袖口的袖釦脫落,掉在地上,不過佛瑞德並不在意,依舊拔劍。
一語敲醒夢中人!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答案,再這麼無法下定決心也無濟於事。夏洛特說的一點也沒錯。
「都被隨從講成那樣了,的確是很難再待下去。」
接着今天早晨她去騎士團的宿舍拜訪師團長室,在那裏聽到的事情也都讓她很震驚。
彷彿看穿蜜芮兒的心思,夏洛特直勾勾地盯着她這麼說,這讓她霎時說不出話來。
在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下,天鵝絨的盒子露出了面貌。四周擺滿了其他國寶級的寶物,然而佛瑞德看也不看,只是緩緩地打開盒子。
在沒有光線的那間房間裏,佛瑞德低頭看着手上的盒子。
「不覺得,因爲莎拉一定也期待着。」
「——伯恩哈德伯爵,我非常喜歡蜜芮兒小姐,簡直到憎恨的地步了。」
「你還不是一樣?聽說你最近迷上古代魔法,那在西大陸是被取締的禁術,要是被發現會有被驅逐出境的危險,可是你卻選擇那條路,是爲了讓最愛的妹妹……死而復生嗎?」
「蜜芮兒小姐真可憐……」
「……講不下去了。」
「哦?就各種意思來說,我無法充耳不聞。請問爲什麼呢?」
「嗯……謝謝你,夏洛。」
聲音跟表情都不見異常,因此才更顯瘋狂嗎?
伯爵帶着彷佛望着遠方某處的眼神這麼回答:
八年前驅逐李察的狂信派,伯爵總跟他們隔着距離交往,成爲大公心腹後仍沒有改變。這樣的他卻在最近急違接近狂信派,還特別與其中研究古代魔法的人深交,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你不覺得你的做法褻瀆了令妹?」
「那麼就別再那麼憂憂鬱鬱的,振作點如何?我欠你一份情所以才這樣幫着你去首都,可是你要是再讓我看到你那麼消極的模樣,我會想把你送回離宮去喔。」
「是是,我錯了,我不會再故意說他壞話,你別哭,不過你也別再跟我逞強了,我看了都心疼了。」
聽夏洛特這麼說,蜜芮兒低頭不語。李察都不顧一切衝進火場裏救她了,她不懷疑李察的心意,只是她的心告訴她,絕對不能再讓他做出那樣的事情,因此她無法不顧一切地向他飛奔。
「也就是說騎虎難下了,對吧?你喜歡他,所以想暗地裏幫助他,沒錯吧?」
(誰要讓你利用,我纔不會讓你們這種人稱心如意,你們等着瞧吧……!)
聽到夏洛特以無法置信的口吻這麼說,蜜芮兒頓時漲紅了臉。其實她自己也有自覺,因此故意擺出有活力的樣子,沒想到早就被看穿了。
底細不明讓她不寒而慄,直覺對方應該是強敵。她想起在種殿見到神官長時,他也說過大公很危險,不可以接近——
「她很像莎拉,而且李希特殿下愛她,原本應該跟李希特殿下結成良緣的人應該是莎拉……她後來出現卻能坐上那個位置,這點我很難原諒。」
「——這樣不行喔,這裏可是禁止進入的唷,伯恩哈德伯爵。」
坐在隔壁的夏洛特邊打呵欠邊說。昨晚因爲時間的關係,蜜芮兒這才剮跟她說完情況。蜜芮兒借搭她劇團的馬車一起回首都,不過這臺帶篷馬車似乎是行李專用,車上只有她們兩個人。
佛瑞德帶着笑容直言不諱——沒想到他辛苦守護,到最後偏偏被這種詭計多端的人看上。因爲不在算計內更讓他一肚子火。
(大公其實是冒牌的,而且還是一位超能力者……)
「是嗎……」
銳利的指責之後,夏洛特帶着微笑這麼說。很有夏洛特風格的激勵術讓蜜芮兒也不自覺展露了笑容說:
伯爵什麼也沒說。佛瑞德還以爲他會假裝從容地反駁又沒有證據之類的,因此頗感意外地凝視着他。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反射在劍上閃耀着光芒。佛瑞德筆直面對伯爵擺好姿勢,雙眼鎖定對方。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的氣息行動了。
傳來「砰!」地一聲沉重聲響。頭頂突然遭到襲擊,佛瑞德蹣跚地當場膝蓋着地。
他轉頭望向背後,看到後方站着一名手持棍棒的男子。
「……伯爵……」
佛瑞德如呻吟般地嘀咕後便朝前倒下。月光下,伯爵冷漠地望着鮮血慢慢地從對方帽子裏滲透出來。
「蜜芮兒小姐的事情我原本不想讓大公知道……但是你老是妨礙我,讓我很想給你點顏色瞧瞧。我這邊的表演看起來也會非常熱鬧……」
把令妹逼入絕境的人是你呀——佛瑞德最後只聽到這句話便昏了過去。
接着,站在背後的男子迅速將暈倒的佛瑞德扛在肩上。目送他沉默地將佛瑞德帶走,伯爵嘆了口氣說:
「也沒那麼厲害嘛……」
溫柔地、有些掃興的聲音飄散在漆黑中。
最後他提起油燈,看了看塞滿(星星)的盒子。爲了將東西放回大公的密室,他拿起了盒子轉身離開。
門再度緊緊關上。
只留下滾落在地板上的藍色袖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