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潛入搜查開始!
《替身伯爵系列》 · 清家未森 · 3.8萬 字
“喂,菲利克斯。我現在要離家出走咯。又要請你陪我一起走了。”
這天真的要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儘管如此少女也並不在意,着手收拾喜歡的戀愛小說和日記本。
“兄長大人他啊,說要讓我去亞德馬利斯哦。你明白嗎?說是要讓我嫁過去啊。很喫驚吧?”
“……”
“你認爲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我覺得沒有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了!喂,你也跟我一起來嘛。就算我和其他人結了婚,你也會陪在我身邊的吧?”
“……”
“而且啊,兄長大人也要和亞德馬利斯的公主結婚了,那個公主馬上就要到西亞蘭來了哦。不去見見她不行啊。因爲不是很可憐嗎?兄長大人完全沒有王子殿下的感覺啊。又沒有一頭金髮。”
“……”
“所以我要去跟公主殿下說這件事,請她回去。而且我也要跟着她一起到亞德馬利斯去,給王子殿下做新娘。”
依然沒有人回應自己一個人說得樂不可支的少女。她本來是在笑着做準備工作,發現自己被無視了,便不高興地轉過身去。
“菲利克斯,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
被指責了的菲利克斯,一副完全沒有在聽的態度悠哉的走出房間去了。少女看着他離去,臉頰氣鼓鼓的,但突然間想起什麼又自言自語起來。
“對了。要和公主見面的話,必須要帶點土產吧。送些什麼會讓她高興呢……”
手指按着嘴脣,她環視四周。眺望窗戶的對面一座座被湛藍的湖水環抱的宏偉的宮殿建築,視線最後停留在某個地方。
那是聚集了公國的至寶的藏寶殿。望着那藍色的屋頂,她微微地笑了。
希斯回到房間,一打開門,一時間倒吸了一口氣。
地上倒着一個男人。他的周圍到處都是陶器的碎片,翻倒的長椅旁邊蜜芮兒蜷成一團。很明顯發生了什麼事。
“蜜芮兒,怎麼了?”
急急忙忙關上門跑到蜜芮兒身邊,她正偷眼瞄着那個男人,被嚇了一大跳,肩頭一震。希斯蹲下來跪在她的身邊,看了看那個男人的臉。
“華特伯爵那兒來了聯絡,說是有重要的話要跟少主說。”
“你在哭嗎?”
“喂,冷靜一點。這個場面如果被你的母親看見了,我會被打死的。”
蜜芮兒點着頭,倏地轉過身來。就這樣撲到希斯的胸前緊緊摟住了他。出乎意料地被抱住,希斯不由得一屁股向後摔坐了下去。
“要我和華特伯爵斷絕關係嗎?”
“我去見他。在哪裏?”
當年還很年輕的他們如今也已添了年歲。那也難怪,當年還是個孩子的自己如今都也已經長大成人了。就在三天前,在歸來的自己面前,那些大塊頭的男人們哭得抽抽嗒嗒的,看着他們,就決心一定要報答這些經過了如此長的年月仍堅持等待自己的人。
“聽說你想追我媽媽所以才先跟蜜芮兒搞好關係……我家已經有一個爸爸了,所以不需要新爸爸喲。放棄吧。”
“我向神致謝。今天是我人生第七等幸福的日子。玷污了我妹妹的臉頰的男人,我終於能用我這雙手給予懲罰。”
“從那以後立刻就離開了亞德馬利斯了呢。本來是在某間別墅歇腳的,發生了一些事變得很嘈雜,我只好從那裏出來了。在這種地方招待您,萬望見諒。”
呼,希斯嘆了口氣,把兩臂繞到頭部枕在腦後。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瞞騙的了。
“你啊……是認真的嗎?”
隨着佛雷德的呼喚,背後傳來了嚇了一跳地嚥了一口氣的聲音。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要取回‘星星’吧?”
“還有一事少主。以前前去亞德馬利斯拜訪您時我也說過,您的用語太粗魯了。對自己竟然用‘咱’來稱呼,這不是身爲王太子的人該用的說法。“
“知道了。——我,對吧。“
華特伯爵所待的地方是在街上一間非常普通的旅店。再怎麼整潔,也不是大貴族會選來下榻的地方。看來是相當應急的停留場所。
看見敏捷地把刀子換手的動作,希斯立刻就道歉了。
“喂——”
憤憤不平地訴說着的同時,心裏也嘟噥着,我纔不要像你這麼大而且又這麼恐怖的兒子呢,於是發出無奈的嘆息。
“因爲信不過你咯。”
意識到自己的喉嚨被一把小刀抵住了,希斯可笑不出來。佛雷德完全無視了他的抱怨。
前來迎接的伯爵滿臉掛着和在亞德馬利斯的王宮見面時毫無改變的微笑。稱呼母親給自己起的小名這一點也和過去一樣。
“要我怎麼做?”
大概是聽得出他聲音裏的嚴肅,路多維克沒有再反對下去。
那份自信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啊。儘管覺得很可疑,希斯還是迅速地盤算着。想要的東西只有“星星”。如果能連那個也弄到手——不,哪怕是能知道所在地自己也能取回來給他看。
希斯對着幹脆地提出條件的佛雷德投以懷疑的眼神。
“都說別哭了。我們立刻就離開這裏。這裏有大公的親信。我的僱主好像和我們錯過了,已經出去了。”
“那麼,從亞德馬利斯來的新娘行列的馬車裏面坐着的是誰?”
“饒了我吧,伯爵。”
蜜芮兒突然起身開口。希斯抬頭看着騎在自己身上的她,終於發現了刺到跟前的一抹寒光,睜圓了眼睛。
自己一不小心竟然對他感到心跳,希斯大受打擊。蜜芮兒打扮的佛雷德才不同情他,虔誠地把空着的左手按在胸前。
背後傳來了硬邦邦的聲音,李察轉過身來。面前站着的是路多維克,是奶孃的兒子。他是一直潛伏在國內發展反大公派的關係網的功臣。他本來就總是板着一張嚴肅的面孔,現在表情繃得更緊了。看來是有什麼要緊事發生了。
她大概是無意識地做出這種行爲的吧。她的體重壓在自己身上,感覺柔軟,希斯雖比她年長,也不由得動搖了。
“怎麼會。我是在同情你們哦。神官們每個人都是那樣認真的好人,卻被小小的一顆石頭握住了性命,任人宰割,這真是悲哀。不過把盜賊這個生計作爲兼職的遭報應的人怎樣都無所謂啦。”
開心地說着走過來的是一個戴着眼鏡栗色頭髮的年輕女性。匆匆忙忙地把寫了些什麼東西的記事本塞進懷裏,取而代之掏出了拗細長的布條,莞爾一笑。
“不斷也可以啊。只要能作爲我的跑腿探聽情報就好了。還有,對了。你能給我告訴他蜜芮兒已經被別的什麼人拐走了嗎?如果他知道蜜芮兒平安無事的話,他大概又會做出什麼多餘的事來。怎麼說都是個陰險的傢伙呢,那個人。”
“你是……哥哥!”
“你們這些神官是不能夠使用自己的能力來攻擊人類的。因爲這是違反戒律的。一旦動手,自己立刻就會喪命。所以你們只能保持純潔正直,只爲了人世和別人使用力量。所謂神的使者,就是外表光鮮的跑腿吧。”
他一邊笑着跟自己的右手說話,一邊用小刀的刀身啪啪地拍着希斯的臉頰。看着這樣的他,希斯筋疲力盡地嘆了口氣。
目光相接的蜜芮兒臉上浮現起簡直能把人凍僵的冷笑。那是從來都沒有見過的表情。
纔剛從和舊臣的密會歸來的李察,把脫到一半的斗篷重新披好。
“我還不曉得你被那個腹黑的伯爵飼養了呢。西亞蘭神殿的中級神官,希斯克里斯.夏伍達卿。這麼優秀的人爲什麼要誘拐我家的妹妹呢?”
希斯內心裏嚇了一跳,抬高了視線。
“怎麼會。我平時都是非常紳士的。只是因爲對手是對妹妹出手的男人才會神經緊繃,做得有點過頭哦。”
“當然了,他不知道這座宅邸的所在。他會在別的地方等您。”
“少主!不行,如果是陷阱的話……!”
“纔沒有追求呢。那個只不過是個謠言。蜜芮兒好像是誤會了,不管我怎麼跟她說弄錯了,她都不肯相信我啊。”
“不,你那不是高興的態度吧。這個……”
“這個你不用知道也可以的喲。下次再對那個孩子出手的話——”
儘管如此,當然也有值得信賴的部下。他還有身爲王太子時追隨他的近衛隊騎士。
李察看着他們,想起了在亞德馬利斯共同生活過的關係良好的同事們。但是每日都很忙碌,總不能一直都沉浸在這種傷感之中。
“爲什麼呀?”
希斯張大了口,結果因爲太過驚愕,聲音都變了。
“那個人不會加害咱本身的。而且我想問的事堆得像山那麼高。”
“——伯爵大人。那身女裝不會是你的興趣吧?難不成……”
“——那麼,請派身手好的人作爲您的隨從跟去。當然我也會和您一起去。如果對方有傷害您的意圖,就下令殺了他。可以吧?”
“這傢伙是……哥頓的心腹……”
“喂,喂……”
爲了以防萬一而進言,他沒有等待回答就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我非——得被這個小孩子壓制不可啊……)
“如果你向我宣誓你的忠誠,我就爲你取回那些星星喲。”
“……我真的會錯手的哦。明白了沒?”
一抹光芒劃破空氣飛了下來,擦過希斯的耳邊插在了地上。
“——少主,請容我打擾一下。”
雖說國內也還有舊王太子派存在,在大公的權勢之下很少有人能公開活動。如果在最後關頭被倒戈了就麻煩了,爲此在看清楚他們的立場之前還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存在。
(真是恐怖的小鬼……)
“哎呀,奇怪了。右手不聽我的話了。——啊對了,你是因爲遇到在抹殺名單上排第三位的目標太高興了吧。”
“你總是做這種工作嗎?媽媽會生氣的哦。”
明明是深冬時節,鬢角卻流下了汗水。不由得對他的母親的教育方法產生懷疑。
“……”
“誰也不在……一定要說的話,就是一個志願離家出走的少年,大概吧?”
“嗚喔,最好不要亂動哦。我可不擅長使用刀具。在學院讀書的時候因爲劍技不佳,還差點兒就留級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錯手噌的一下就刺下去了哦。”
希斯諷刺用鼻子哼了一聲。佛雷德盯着他看。
“——不用擔心喲。在媽媽動手之前我就會痛扁你的。”
看着佛雷德重新拿好了小刀,就連希斯也不得不嚴肅起來。
他痛切地感受到對手是在打從心裏享受這種敲詐般的行爲。只要一有空子就會毫不猶豫的使用刀子,可以感受到從對方身上散發出這樣的殺意。被可怕的傢伙抓到了,希斯不禁冷汗直流。雖然說如果使用自己只要看着對方的眼睛就能施以催眠的能力的話,至少可以從目前這個姿勢逃脫,但在那之前就會先被那把刀子割斷喉嚨了吧。就算不使用能力徒手與對方一決勝負,一定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解釋了一番以後,抱住自己的力氣卻越來越大。這麼大膽的行爲還真不像她。
聽到他的低語,蜜芮兒的身體微微地側過身來。察覺她的肩頭正在微微顫抖,希斯喫驚地瞄向她的臉。
“啊!實在抱歉!一個大男人被楚楚可憐的女裝少年騎在身上欺負,看到這種狀況不由得心跳不已……請務必讓我運用於下次的作品中。”
“有能夠取回來的保證嗎?”
“……”
“伯爵嗎……?”
“那麼失禮了。請讓我爲你蒙上眼睛。”
路多維克的聲音雖然冷淡,同時也蘊含着緊張感。昔日曾爲王太子親信的華特伯爵在王太子被流放後,變成了吉魯佛德的親信。知道他妹妹之死的內情的人,都以爲伯爵由於對王太子的怨恨而背叛了。也就是說,對於聚集在這座宅邸中的人們而言,他是個叛徒。
“神殿裏聚集了很多異能者。身爲那裏的神官之一,你的能力好像是寄宿在你的眼睛裏吧。能迷惑人心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我對此很有興趣哦。我很喜歡這種話題哦。譬如說,對了,你的力量到底是從何而來,又潛藏在哪裏呢?把你那雙紫灰色的眼睛取出來的話,你會不會就失去力量呢?”
幾乎被撞倒,還被順勢用力推倒,希斯仰面摔倒在地上。被蜜芮兒壓在她身下緊緊地抱住,不由得不知所措。
“歡迎回來,李希特殿下。我一直在等您。”
“啊呀真是好久不見了蘭斯洛特先生。在這種地方見面真是巧啊!”
“有啊。這世上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情。潛入宮殿的時候我看到過‘星星’。只是因爲那時不認爲是那麼重要的東西所以就空手而回了。”
“不要多嘴。我想要讓大公殿下大喫已經嘛。”
無視詛咒被美人計誘惑的自己的希斯,佛雷德不慌不忙地進入了正題。
輕輕地豎起手指,佛雷德笑容燦爛地回答。
這話輪不到你說吧。同時確實也無法否定。內心認同了他的說法,希斯鬆開了枕在腦後的手臂。
“能見到你我真是高興呀。我一直都很想見到你,想見得不得了。”
進入西亞蘭的李察在某個貴族的別墅裏落了腳。
面對自小就沒有變過的囉嗦,微微地苦笑了一下,李察和他一起離開了房間。
“安傑麗卡。創作活動就到此爲止,過來幫忙吧。”
佛雷德不客氣地說道,把刀子從地上拔了出來。希斯愕然地抬頭看着那把刀子。
“……你把我們當笨蛋嗎?”
“讓你落單是我不好。你很害怕吧。已經沒事了。”
“真正的蜜芮兒在哪裏,沒事吧?”
一副感慨無限的樣子祈禱完畢,佛雷德露出笑臉再次俯視着希斯。
“怎麼可能真的對那種小鬼出手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不是知道了嗎?連名字都調查到了。”
房間裏沒有可以使喚的隨從,一片安靜。會面的兩個人所在的角落裏只有路多維克在待命。珍惜時間,李察注視着伯爵進入了正題。
“——你知道出現在王宮裏的假冒大公之女的事件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質問,伯爵並沒有動搖。
“是的。是冒充瑪麗露夏公主之名的妓女的事吧。我知道哦。”
“命令蘭斯洛特偷走那個公主的人是你把?”
一瞬間,伯爵注視着李察,笑容洋溢地點了點頭。
“失禮了,我真是有點喫驚。沒想到會被問到有沒有向公主殿下派出刺客……正如您所說的,是我讓蘭斯洛特去的。有什麼問題嗎?”
“爲什麼做那種事情?我想知道理由。你對蘭斯洛特說的是不管真假都沒關係,你想要的只是叫‘瑪麗露夏公主’的人吧?”
“那當然是爲了您好啊。”
“爲了我?”*[注]
“如果是本尊的話,就不得不在她被惡人殺害之前保護她吧?因爲你表面上是跟公主無關的人,我認爲就算您打算保護她也會遇到障礙。反過來如果是冒充者,肯定是爲了害你而出現的,也就是說是不得不除掉的敵人。大公殿下恐怕不會連假公主的長相都知道吧?把抓到的假冒者說成是真人交出去也不錯吧。這樣做的話‘瑪麗露夏公主’就會確實地被大公之手所殺,從這世界上消失。這樣沒有必要再派新的刺客,也就沒有必要害怕刺客,公主殿下和您就都能夠安心了。”
“……”
他所說的話倒是有道理的。像是忠實的臣子會做的回答。但明明大公正是因爲發現瑟西利亞是瑪麗露夏所以纔派來刺客,他卻整個兒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語氣在那裝傻,李察無法壓抑滿腹的焦躁。是你大公進言了這件事嗎,他明白這麼問是不行的。
“——瑪麗在七年前就死了。”
他壓抑着聲音說完,伯爵稍微陷入了沉默,最後垂下視線開了口。
“是啊。我的妹妹也在那個冬天死去了。等過了年,距那時就有八年了。你成長爲出色的大人回到了祖國,但是莎拉卻永遠停留在十六歲不再長大。”
“所以你才向吉魯佛德進言,說了蜜芮兒的事嗎?你告訴他這樣就能讓我痛苦?”
伯爵臉上又浮現出和平時一樣的笑容,把脖子一歪。
“爲什麼我非要折磨你不可?你誤解了。我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是你的同伴啊。”
“那又是爲什麼?”
聽到眼鏡少年的詢問,蜜芮兒輕輕地點了點頭。李察的寶物安然地在自己手裏。沒有弄丟真是太好了,只是這樣心情就被幸福籠罩着。
“就算你不搞這些動作,我也不會忘記西亞蘭的事.”
“本來的計劃是帶她到某個地點會合的,稍稍錯開了。好像是在我從出門後纔到達的,但是從那裏就憑空消失了。城館裏有哥頓卿留在那裏,難保不會被他抓走了。”
說話被堅決地打斷,伯爵一下子盯住了他的臉,慢慢地開口。
“啊……”
眼睛少年驚訝地皺起眉頭。
他邊說邊遞過來的,正是蜜芮兒正在找的東西。被藍布包裹着的匣子已經浸溼了,不過打開來後,內裏的耳飾還好好地躺在那裏。
蜜芮兒轉過臉注視着羅迪恩。幫自己換衣服也就是把自己身上穿的東西都脫掉,衣服脫掉後應該就會變成裸體,也就是應該被他看見了自己的胴體——
口頭說多少次自己會回來,伯爵還是無法信任自己。也許是擔心王太子會變得對亞德馬利斯惟命是從,爲此而決定抓人質吧。還是說這只不過是場面話,其實是打算以私人形式把蜜芮兒帶到吉魯佛德那兒去呢?因爲他應該知道,那樣一來,自己就會嚐到無比的痛苦。
(——哈?)
睜開眼的時候,最先見到的是細絨的毛毯。
一邊向出口走去一邊毫不轉身地向追上來的路多維克斬釘截鐵地說。
“對……對不起……”
李察的手指倒插在劉海里,抱着額頭嘆息。事情不可能有那麼樂觀。他站在那裏,滿眼都是煩惱。
他滿臉困惑地注視着迷芮兒,可是蜜芮兒比他更迷惑。她還在想騎士團到底是什麼東西,屋子裏的其他人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走了過來。每個人都很年輕,體格健碩,穿着同樣的深青色制服。
“你總算活過來了哪——,小子。還以爲你是不是死了呢。”
“不,這個嘛……”
“!!”
“不行!”
“不是的,雖然我本來是想要給你換的,可是你說你自己來就行,就這樣出了房間。”
大概是爲了給在水裏凍僵了的自己增添溫暖,身上被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毯子。不過,這也沒什麼。
忽然間腦海裏閃過一張被閃電照亮的蒼白的臉。那張臉與蜜芮兒的臉重疊,一陣寒意流竄過背上,猛的打了個寒戰。
“他看起來好像是喪失記憶了。”
溫暖的空氣,溫暖的被褥。聽得到人們熱鬧的說話聲和柴火劈啪的聲音。還沒有清醒的頭腦茫然地想着,我到底是在哪裏的房間裏被裹在毛毯裏的呢。旁邊有了什麼動靜。
點綴着紫色的深藏青色的制服,大概是軍服吧。立領的衣服長度及腰,肩頭裝飾着金色的纓子,從那裏垂下來的細小的銀鏈描繪出一道優雅的弧線,繫到左胸的口袋上。胸口的紋章是獅子和百合花的組合。腰繫粗皮帶,腳蹬長筒靴。
蜜芮兒終於慢慢想起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從希斯帶自己去的城館逃出來的時候,腳一打滑掉到水裏去了,到這裏都還有印象。這以後就沒有記憶了,大概是因爲立刻就失去知覺了吧。然後,被誰救了起來。——是他嗎?
聽到年輕男子的聲音,喫驚地看過去,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正探頭看着自己。他戴着眼鏡,有一張看起來頭腦很好的臉,穿着深藏青色的立領的衣服。
“——可是,事情變麻煩了。我本來打算讓大公迎接替身的新娘,把蜜芮兒小姐寄放在我這裏的……剛剛得到報告,說她途中去向不明了。”
“是的。一換完衣服,就又失去了意識。”
“別開玩笑了。現在哪是做這個的時候。”
“……蜜芮兒應該是從肯費爾德城那裏回亞德馬利斯去了。”
因爲過於憤怒而臉色發青,李察吼道。
“很重要的東西嗎?”
“什麼……?”
伯爵臉上完全收起了笑容,仔細地考慮起來。
重新打量了一下四周,室內還有其他好幾個男人。他們也都穿着一樣的服裝。房間裏並排着大約有十張樸素的牀,而蜜芮兒就睡在暖爐邊堆着墊子和被褥的牀上。
剛要開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眼鏡少年趕緊靠過來。
“伯爵!”
回想起李察斬釘截鐵地說絕不放過時的眼神。他過去不是會用這麼陰沉的眼睛看誰的人。至少在他還是西亞蘭的王太子時不會。
“搜索的事請由我來安排。我立刻就派人去找。少主有自己的使命。今天接下來還有兩次會談——”
“所以說,她出了那座城後,我的手下就把蜜芮兒小姐綁架走了哦。”
“伊爾澤恩……?那個,你們是誰?”
如果她遭到了同樣的事情的話。一考慮到此,恐怖的想象就在腦海裏盤旋個不停。
被一個人留下來的伯爵佇立在原地。
眼睛少年用不可思議的神情望着左右發問,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蜜芮兒。
“請問……這裏是哪裏啊?”
“你不認得這套制服嗎?”
腦袋裏滴溜溜地直轉着一個念頭:這回才真的是嫁不出去了。頭腦差點兒就變成一片空白之時。
他對哥頓這個名字有印象。七年前的事件中這個男人就跟隨在吉魯佛德左右,現在已經成爲其親信中的親信。萬一蜜芮兒被他抓到了,並沒有辦法保證她會被平安無事地帶往大公的宮殿。完全可以料想到她一定不會乖乖聽話,要是有什麼情況發生,對方可能會加害於她。
“哇啊!”
“是在找這個嗎?“
“……太好了……“
在溫暖之中放鬆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可是突然低頭看見自己的樣子,立時倒吸了一口氣。
“如果把蜜芮兒小姐當成人質,就連您也能夠變得熱心起來了吧。您是西亞蘭公國所必需的人物。我不希望您被亞德馬利斯奪走。如果能使您聽話,區區一個蜜芮兒小姐的存在算不了什麼——”
“……沒見過。”
聽了羅迪恩一臉認真的說明,蜜芮兒這纔回過神來。
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服飾,她誠實地搖了搖頭,於是他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當然是爲了讓你回到西亞蘭來啊。雖然我認爲你不會忘記身爲王太子的責任,畢竟你在亞德馬利斯生活了那麼久,應該多少也會有些動搖吧。那邊有重要的公主殿下,親戚們也全都在那兒呢。然後終於連特別的女性都出現了,而且還是擁有亞德馬利斯王家血緣的小姐……”
“只要是爲了西亞蘭,爲了你,我什麼都會做。”
“不可能有這種事的。竟然不知道西亞蘭的騎士團的制服……啊、難道說你……”
路多維克的諫言沒有錯。忍不住焦躁的嘆息,李察咬緊了牙,路多維克輕輕地把手按在他的肩上。
“啊,醒了嗎?”
“爲、爲什麼是膝枕!?”
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慌慌張張地坐了起來。
安心的眼淚都流出來了,雙手緊緊抓着這個小匣子。
難不成是在掉到水裏時被水流衝到哪裏去了嗎? 都來到這裏才把它給弄丟了,要怎麼跟李察道歉纔好?看見蜜芮兒慌了神,羅迪恩慢慢地從背後的桌子的抽屜裏取出了一個東西。
“因爲你抱怨說沒有枕頭就睡不着,我只是提供自己的大腿給你睡而已。”
路多維克當場反對,並制止想要再次開口的李察繼續說道。
“呀……、是、是誰、衣、衣服、我的!”
“抱怨?”
竟然和不認識的男人在熟睡中親密接觸。看她忐忑不已,那個男人慢慢的開口。
看起來沒有說謊。看來無意識間少女的執着好歹是發動了,蜜芮兒舒了一口氣。可是,臉色立刻又變青了。
“我去找她!”
激動的眼神緊緊盯住伯爵。
李察呆若木雞,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猛然間無法理解剛剛聽到的話。
剛纔還一臉從容的伯爵第一次受到出其不意的攻擊,睜大了眼睛。別過身背對就這樣陷入沉默的伯爵,李察快步離開這個房間,把它甩在身後。
“我纔沒有開玩笑。請您冷靜下來。少主是爲了什麼纔回到西亞蘭來的。請好好想一想。”
到目前爲止還一直努力維持冷靜的李察大喫一驚,瞪大了眼睛。
李察的臉色一寒。對什麼都不打算持有濃厚的興趣,也不打算對什麼執着,這樣過來的生活中,要說有什麼弱點的話,不是妹妹就是蜜芮兒了。這一點被戳破了。
名叫羅迪恩的男子一言不發地點點頭,抽回了身體。黑色短髮,面無表情,年齡大概是二十未過五。所着服裝與眼鏡少年相同。
“你可睡了整整一天了。因爲體溫都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想你也差不多該醒過來了。”
“是這樣的嗎?你的好友可是用盡各種手段來把你留住啊。一邊爲了你而調查西亞蘭的情勢,一邊爲了動搖你的決心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利用——真是過分的人哪。你因此而受到了怎樣的折磨啊。”
遠遠傳來要沸騰起來一般的歡呼聲,喫了一驚而回到現實裏來。可能是由於安心下來頭腦也稍微冷靜下來了,總算有把握現狀的餘裕了。
(難怪我剛纔覺得非常暖和……多虧如此我纔沒有凍死啊。)
“伊爾澤恩的離宮唷。”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感覺簡直是在說“只要能讓你痛苦的話”。本人可能沒有別的意思。可是由於強烈的虧欠感,怎麼都只能得出這種虧心的解釋。
被稱爲亞力士的眼鏡少年猶豫不決地看着蜜芮兒,放低了聲音。
李察凝視着滿不在乎的笑着補充的伯爵的臉。
“……”
“誒……我自己換的?真的嗎?”
“那位小姐的話,臉皮夠厚……不對是運氣看來很好,一定會沒事的。”
一直貼身攜帶的藍色小匣子——放着耳飾的那個匣子不見了。四下環視,連個影子也沒有。
“起得來嗎?羅迪恩,幫他撫摩一下背部。”
現在才感到胸口被後悔填滿。她是爲了見自己而特意追過來的,本來應該負起責任爲蜜芮兒的人身安全着想的。
“不是吧……討厭,在哪裏?如果沒有那個的話……!“
“怎樣了,亞力士。這傢伙的身份,弄明白了嗎?”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對意識不清的時候還提出這種要求的自己感到羞愧,蜜芮兒微微紅了臉。
問題在於,自己身上穿的是沒有見過的衣服。從城館逃出來的時候,應該是穿着跟安傑麗卡借的男裝,可是現在很顯然穿的不是那一件。也就是說有誰幫自己換掉了溼衣服。
是長年累月的屈辱與辛苦給了他那樣的表情嗎?還是說因爲事關蜜芮兒這名少女呢?看來她的存在在他心目中比自己所預想的還要重要。
“我希望你不要講他的壞話。有人會爲了挽留我做到那個地步,我感到很高興。而且說到利用她的話,你不也是嗎?”
聽了他的話正打算起來的蜜芮兒抬起視線,看見自己正上方有一張男人的臉,大喫一驚。 他一臉一本正經地坐着,而自己不知爲什麼把他的大腿當成枕頭睡在上面。
(我本來應該一直送她到亞德馬利斯的——)
“衣服?溼掉了所以給你烘乾了。不是問這個?——啊啊,是羅迪恩喲,讓他幫你換的。”
“——如果蜜芮兒出了什麼事……”
不理會眼都瞪圓了的蜜芮兒,男子們彼此交換着驚訝的視線。
“真的嗎?連自己的事情也不記得了嗎?”
“因爲他說不知道我們的事啊!不認得西亞蘭騎士團的制服這種事,不可能有的吧?整個人懵得厲害……一定是被河水沖走的時候腦袋被打到了,因爲什麼衝擊而喪失了記憶了吧?”
對着熱心地解說着的亞力士,蜜芮兒帶着很不好的預感詢問道。
“請問……騎士團是……?”
“所以說是西亞蘭騎士團了啊。直屬大公殿下的西亞蘭騎士團的第五師團。你真的不知道嗎?”
看着臉色發白的蜜芮兒,亞力士帶着同情的表情啪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果然是不記得了吧。真可憐。——向團長報告一下比較好吧。”
無法回答開始和周圍的男子們交談的他的話,蜜芮兒沉默了。她仔細咀嚼着剛剛聽到的話,簡直無法相信。
(直屬大公的騎士團?那麼,也就是說……我現在在敵陣的正中……!?)
本來都溫暖起來的身體突然之間感覺失去了血氣。明明本來應該是要沿着水路走出城館外,去和安傑麗卡的熟人會合的,爲什麼會落到這裏來啊。
(這下糟了……如果我的事情被大公知道了怎麼辦?肯定會被逼着馬上結婚的,這樣一來大公和亞德馬利斯的政治聯姻就成立了。那李察會變成怎樣啊!而且還是什麼騎士團,不是全都是男人的地方嗎?啊,太危險了!)
找個空隙逃出去吧。可是伊爾澤恩的離宮到底是在哪裏啊?逃出去以後應該往哪邊走好啊?
無視陷入手足無措的蜜芮兒,亞力士他們還在說。
“副長他們不是說了嘛,從衣服上看,是打哪兒來的少爺不是嗎?”
“附近的別墅和住宅的派人去問過了,似乎都沒有兒子失蹤的。可能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
“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事兒啊?嚴重到失憶的地步!”
“所以說由騎士團把他給藏起來不就好了嗎。幸好這裏有一堆和他同個年齡層的男人。不是說木隱於山林嘛。如果他有什麼隱情的話,不是更不能把他趕出去了嗎?”
蜜芮兒突然猛眨眼睛。從流入耳朵的他們的對話來解釋,似乎沒有發現自己是個女人。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成了男人對待。
(對了,是這頭頭髮的緣故……)
“哈啊……謝謝您。”
胸口怦怦地跳起來。她知道這是個危險的賭注。但是反過來想想,這不是天外飛來的好機會嗎?
他的眼睛裏浮現出驚訝的神色。蜜芮兒堅定地回望着他。
“那個,請等一下好嗎?“
“——喝?”
“那個,拜託您了。我真的無處可去了。請讓我留在這裏。我什麼都願意做!”
一邊走向醉漢們的酒宴,蜜芮兒重新爲自己加油。
蜜芮兒呆若木雞地目送和來時一樣踉踉蹌蹌離去的他,伊澤爾斯則對她用冷靜的表情解釋說。
最先發現蜜芮兒的亞力士因爲過於擔心她的病情而誤會她失憶,這大概是件幸運的事。趁他就着誤會向上司報告的機會,蜜芮兒決定利用這個狀況。
蜜芮兒啞口無言。伊澤爾斯代替她回答道。
一看,只見一個男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手裏抓着一個酒瓶,睡眼惺忪的樣子,很明顯是醉了。
“蜜……米歇爾。”
“拜託您了。請讓我在這裏工作!”
(好……好邋遢……!)
“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卻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面對理所當然的疑問,一瞬間有點膽怯了。可是也沒道理現在再來改口。爲了不顯得可疑,她用盡可能堂堂正正的態度回答說。
“……這樣啊。”
吐出神氣的臺詞後,他啊哈哈地笑着猛拍蜜芮兒的背部。難得外貌長得像個貴公子,卻被其言行給糟蹋了。
不錯,這裏是男子的花園。這裏不是女人該待的地方。首先這一點一定要記在頭腦裏。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他的視線變得有些縹緲。
意外地乾脆地被接受了,蜜芮兒臉頰興奮得發紅。接着,肩膀就被師團長的手緊緊抓住猛搖。
“是的。“
“你不擅長用劍嗎?”
他踉踉蹌蹌的衝了過來,單手環繞着團長的肩膀抱住了他。
“叫做米歇爾是吧?”
“飲酒也要適可而止。明天還有任務喲,團長。”
團長用寒冷徹骨的銳利眼神冷冷地盯着那個男人。雖然是事不關己,蜜芮兒也忍不住喉頭咕嘟地響了一聲。
在帶領之下到達的房間裏,面向桌子的那個男子,意外的年輕。
“在做什麼呢——喂,到這邊來。不和我作爲征服世界的尖兵的部下們一起喝個通宵嗎?”
“總之先向其他人做個介紹吧。大家都在擔心你。跟過來吧。”
“……“
在深冬的河裏上下沉浮固然不同尋常,由於蜜芮兒身上穿着上等質料的衣服,似乎被認爲是哪裏的好人家兒子來河邊遊玩兒失足落水。派出使者到附近打聽,卻沒有一點線索,所以一直在等她醒來。
他用和昨晚完全不一樣的清爽面容笑着,蜜芮兒回望着他,笑容有點僵硬。
“……你就是,因溺水結果喪失記憶的少年嗎?”
從哪裏傳來了拉長了的聲音。
師團長盯得她更緊了。但突然間微微一笑。
蜜芮兒的眼睛在他們兩個之間來回打量比較着。還以爲團長一定就是眼前這位金髮的人呢——
根據聽到的說法來推,蜜芮兒掉下水路後就隨着水流漂到城館外的尤諾河裏去了,在河裏被發現的。他們正在由於任務而前往伊爾澤恩的離宮途中,根據師團長的指示就把昏迷的蜜芮兒送到離宮來了。
蜜芮兒詫異地想道,現在是在幹嘛呢。正當此時。
對這個冷淡的回答,蜜芮兒不打算罷休,還想要再開口。可是他毫不在意地站了起來,就這樣走過來,從蜜芮兒身邊走過後打開了門。
對方一動不動地看着自己,似乎是在做更進一步的觀察。沉默持續了有一會兒,蜜芮兒的額頭浮出了冷汗。
“因爲在河裏遇溺,以前的事情全部都不記得了呢……呼呣。還真麻煩啊。”
“……”
情不自禁地板起了臉,團長確認了一下里頭立刻就關上了門。隔壁的房間的門也一樣一打開就立刻關上。看起來是在尋找某個人。
受到熱情的激勵而勁頭十足地回答了以後,才發覺剛剛好像聽到了什麼奇怪的單詞,愣住了。團長還抱着蜜芮兒的肩頭不放,興高采烈地湊近臉來望着她,突然間單手托起了她的下巴。
“嗯、然後呢?想要進入我的部隊是嗎?年紀輕輕還真是好事。”
不能被拒絕。怎麼能放過好不容易得到的線索呢,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出了身子。
“不要在意。他就是那樣的人。一喝醉就會說‘要去征服世界’,這是他的習慣。”
“那是入團申請嗎?“
團長用依舊惺忪的睡眼看着注視着自己的蜜芮兒。
(雖然搞不明白是要征服世界還是要幹什麼,總之先潛入徹底地搜查好了!)
翌日早晨,蜜芮兒在團長室重新和師團長傑克.威倫斯會面。
“誒……謝、非常感謝!”
但是不可以在這裏退卻。這是做夢也沒有想過的好機會。
大概是這份氣勢傳達到對方那裏了吧,傑克仍垂眼看着調查書,哼了口氣。
“就算這樣那個人明年也有三十歲了……”
“是、是的!“
對西亞蘭而言,女性是不可能留短髮的。這件事她已經聽說過好幾次。所以對短髮的蜜芮兒連是男是女的疑問都沒有,從一開始就認爲她是男的。再加上由於她不知道西亞蘭的內情,就擅自誤認爲她喪失了記憶。
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蜜芮兒喉嚨咕嘟一聲,繼續說道。
頓了一頓,他笑吟吟地抬頭。
位於伊爾澤恩離宮西邊的宿舍是三層石造的建築。這時候太陽早就下山了,晚飯也結束了,一登上向隊員們的房間所在的二樓,立刻就聽到到處都回響着嘈雜的聲音。本來之前讓蜜芮兒睡的也是這裏頭的一間,可是那時大概是由於睡迷糊了沒有發覺這些噪音,現在覺得吵得耳朵都疼。每一間都充滿了男子們粗大的嗓門大笑着或嚷嚷着的聲音。
“還在工作嗎~~宴會早就已經開始了哦。呀哈哈哈哈哈”
面對着一臉“沒有見過啊”的表情皺起眉頭的長官,伊澤爾斯插了嘴。
“嗯……?誰啊,這個少年”
“昨晚過的很開心哪,少年。你很能喝嘛,我喜歡。”
儘管是敵人,也忍不住擔心了起來。潛入這種地方真的能夠好好地打聽到情報嗎?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可是,已經衝到這裏來了,現在纔來猶豫也沒用了。
“哦哦!是那個水裏的死屍啊。”
“——米歇爾。你的熱情我也能感受得到,可是很遺憾,這件事不是我自己一個人能夠決定的。”
“是!……哈?”
“幸好沒有變成死屍,但是因爲打擊而失去了記憶。因爲沒有可去的地方,說是想要留下來。您要怎麼辦?”
“是之前在河裏撿到的少年喲。”
“誒誒、那、那個”
急忙間說出了一個合適的名字。當然不能夠用本名來自稱。因爲“蜜芮兒”完全是女性的名字,不能在做純男子的騎士團的入團申請時用。
“我真的什麼都做。雖然我做的麪包好像是要命的糟糕所以對自己發誓決不再做了,但是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我做的話我也會每天早上都烤麪包。還有,雖然不是很擅長但是我也會做餅乾。如果借我木刀的話我也會衝在前鋒揮刀戰鬥。所以,請不要把我趕走,拜託了!”
“是的。承蒙保護,感激不盡。“
“名字是?”
看着他迅速地走了出去,蜜芮兒一時間愣了一下,趕緊向他身後追了過去。
以被軍隊所任命的人而言,感覺有點過於纖弱,可是眼神果然伶俐,加上可能是淺淺的金髮的緣故,看起來稍微有些冷漠。他大概就是這個騎士團的負責人,也就團長吧。蜜芮兒想着,向從正在讀的文件裏抬起眼的他打了招呼。
(這麼說來,只要我自己也小心注意,女人的身份就不會暴露了呢。大概也不會被作爲蜜芮兒帶到大公那兒去了。——話說回來,在直屬大公的騎士團做得好的話,搞不好能探聽到敵人的情報……)
雖說只是順水推舟,但偶然把自己拾起來的是西亞蘭騎士團的這種幸運,不想讓它溜走。 話尾自然就有種拼命的味道。
(這、這個人,再怎麼醉,對着身份高的人用這種態度不是糟了嘛……)
“——那麼我,暫且去向團長報告了。”
昨天被醉酒的他帶到隊員們的房間裏。被酒意正酣的他們圍住,一直到早晨爲止都被迫陪他們宴飲。雖說並不是不會喝酒,但頭果然還是有點重。
“好吧。允許你入團。”
若無其事地斷言的傑克,看來是和宿醉無緣的人種。隊服穿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拾掇得乾乾淨淨的,看起來更有貴公子的模樣。目光落在伊澤爾斯事先做好的聽取調查書,他嗯嗯的點着頭。
蜜芮兒拼命地訴說自己能回想起來的優點,他帶着冷靜的眼神問道。
“我想道聲謝,而且也有話想說……可以帶我去見團長嗎?”
點了點頭,他翻着調查書。
果然很可疑吧?由於撒謊的內疚感,不知不覺膽怯了起來。
會不會立刻就被開除啊,搞不好會在這裏就受到懲罰。嚥下一口乾唾液注視着他們,團長突然輕聲地嘆息起來。
晃悠悠地往前走的團長,突然轉過身來。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看了一會兒以後,他又大步地走了回來,再次將手用力地盤上蜜芮兒的肩膀。
團長把面前的門一推開,喧鬧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蜜芮兒向裏頭窺視,看見單手拿着酒瓶的滿臉通紅的男子集團,一下子堵住了呼吸。
肩頭還被搭着,拖拖拉拉地被帶着走,蜜芮兒內心直冒冷汗。
(這個醉鬼才是,師團長!?”)
胸懷堅定的決心發言,對方的表情卻沒有變化,沉默了片刻回答。
(什麼嘛,看起來只不過是個醉漢而已……這個人真的是騎士團的團長嗎?話說回來,沒問題嗎?騎士團的團長是這種樣子……)
“只有名字勉勉強強想得起來,可是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到底是公事公辦的告知語氣,師團長“呼唔”地哼了一聲,一動不動地盯着蜜芮兒看。發愣着的蜜芮兒因爲那句話而回過神來。
“在我這個傑克.威倫斯將軍的手下,爲了征服世界的野心而工作到粉身碎骨吧,少年!”
“嗚喔喔,伊澤爾斯~~”
扶了扶眼鏡,亞力士站了起來。蜜芮兒想也沒想就就叫住了他。
重新目不轉睛地看着團長,實在感覺不到那種威嚴。年齡和被稱爲伊澤爾斯的金髮男子差不多年輕,深棕色的頭髮大概是睡相不好的緣故四處亂翹,一點兒也看不出像個上級軍官的樣子。從那張還流露出天真的面容來看,比起軍人,他更像一個喜歡玩樂的青年貴族。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無處可去。拜託您了,請讓我留在這裏!“
“我是要成爲世界霸主的男人,傑克.威倫斯。——就是這樣!”
反應真慢。難得的好機會怎麼能讓它溜了,蜜芮兒情不自禁地往前踏了一步。
“讓他持劍試過了,一點劍法也沒有。連劍也沒怎麼碰過的樣子。”
“哼。哎,你這麼看的話就是這樣沒錯了吧……弓和槍也不會嗎?”
蜜芮兒更是說不出話來了。伊澤爾斯一臉冷靜地又回答了。
“不僅不懂用法,還差點兒害周圍的人受傷。不要讓他用比較好。”
“……馬呢?”
“好像不是不能騎,可是有向自己人的陣地衝過來之虞,這一項也是不要讓他做比較安全。”
“……”
“姑且爲了慎重起見再說一下,也沒有接受過大學之類的高等教育的跡象,既然說是記憶喪失,不管怎樣都無法期待他那方面的表現。要做文官也很困難吧。”
啪地放下調查書,傑克愕然地望着蜜芮兒。
“也就是說,什麼騎士的基礎都辦不到嗎?這樣虧你也敢提出入團申請哪。”
蜜芮兒無話可說,垂頭喪氣。是啊。重新想想,有騎士樣的事情自己一件也做不來。
一大清早就被伊澤爾斯叫了出來,讓自己拿一些普通的武器,可是首先就連用法也不曉得。好歹裝模作樣地揮舞了一通試試,看着來回揮劍的蜜芮兒伊澤爾斯好像愣住了。自己的劍技應該離騎士團的水平差得相當遠吧。
說要讓自己騎馬試試就帶自己去到馬場,因爲一次也沒有騎過所以也沒辦法順利地駕馭,好不容易纔騎上去了卻讓馬失控了,結果害他都陷入危險境地。
文化方面是最後一擊。騎士團裏有被稱爲書記官的文官,主要是做對軍隊的各種文件的保管和寫作等工作,聚集了或修習有數種古代語言,或對在大學裏學得的專業領域有所長等各種腦力派人才,只在街上的初等學校裏學過讀寫計算和簡單的歷史的蜜芮兒是無法勝任這份工作的。
(這麼一考慮的話,我豈不是真的什麼都做不來嗎?怎麼辦,要是就這樣被趕出去的話……)
“沒用鬼”,這句話在腦袋裏骨碌骨碌地打轉。都來到了這裏,卻因爲自己的無能而導致門路被堵上了嗎?
自初春的時候被叫到亞德馬利斯去、成爲佛雷德的替身以來,和有“騎士”之稱的人接觸的機會多到煩人,現在竟然連模仿他們都做不到。
用常識來考慮的話,在小市民當中培養大的庶民,就算裝不來騎士也沒什麼氣餒的必要吧。做不到是理所當然的,反而做得到才真叫奇了。儘管如此蜜芮兒還是很懊悔。身在線索伸手可及之地,卻由於自身的不足把那麼好的機會給白費了。
在二人的注視中,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思考。
(就算氣餒也沒有用哇。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得考慮自己能做什麼……)
對着不肯死心的騎士前輩們,蜜芮兒堂堂地撂了話。哇啊啊,嘆息聲不斷傳來。
她並沒有低頭。只願自己滿溢而出的幹勁能被傳達,她只是注視着他的眼睛。
“誒……臨時入團?”
他抓起手頭的筆,在紙上麻利地寫着。
因爲隊員的房間都住滿了,蜜芮兒的睡鋪只好倉促地安置在三樓的雜物房裏。
只留下這些話就往下個房間走去的蜜芮兒一邊打響了水桶一邊掉轉步伐。雖然同情他們,她可沒有空閒總是聽他們抱怨。自己身上也負有把第五師團的全員都敲醒這等重要的使命。
“啊、不好意思。因爲這是工作。”
身上的襯衫亂七八糟的,敞着胸,留着拉碴鬍子的男人們用還殘留着酒意的遲鈍眼神怨恨地看過來。
如果連入團都可以辦到的話就可以盡情地探聽大公身邊的情報了,本來是一直這麼想的。不由對自己的不知世事感到很懊惱。
“對了。那個商人有沒有說什麼?街上有沒有什麼變化?”
“……掃除?”
“……那個,不好意思我有疑問。”
勉強與自己體內身爲少女的那一部分達成妥協,蜜芮兒注視着藍色的小匣子。
自己也有做得到的事。在這裏就能夠爲李察探聽情報。這件事情多令人欣喜啊,蜜芮兒心頭激動不已地點點頭。
“昨天,有街上的商人來了吧。留下了很多東西喲。”
“啊……‘傑弗裏’的糖球!”
“謝謝你,莎夏。”
“誰呀,吵死了。你以爲現在幾點啊?”
“這裏寫着‘夜晚八點,酒宴’,這怎麼說……?”
蜜芮兒想是這麼想,當然沒有宣之於口。今天也要忠實地執行作爲團長直屬的雜工的任務。“早上好!已經起牀的人,請把還在睡的人叫起來。水在下面已經準備好了。”
首先要去的是戶外的水井。騎士團在廣大的伊爾澤恩離宮內部的西側借用了一棟房子,有一口專用的水井。
一邊鼓起幹勁,一邊試探着問道。凝視着這樣的蜜芮兒,傑克微笑了。
自己因爲一兩顆糖果就單純地開心起來,反過來好像使她很高興,莎夏笑嘻嘻的。蜜芮兒把五顏六色的糖果拿近眼底看着,突然想起了什麼抬起了臉。
“沒錯。因爲近日這裏會有宴會,爲此要預先做準備。你……對了,失憶了所以不知道嗎。大公殿下就要迎接來自亞德馬利斯的新娘子了。那個新娘子的歡迎典禮就是在這裏進行的。”
打了招呼後進去,另一名叫莎夏的配餐員笑面相迎。
手肘墊在桌上,託着腮幫子,他饒有興味地盯着蜜芮兒,看了又看。
“這樣啊。騎士團連大掃除也做啊。”
“謝謝!”
“我說,你昨晚確實有和我們一起喝酒了吧。而且還留到最後。”
“當然了。”
“考試!?”
(說得也是呢。不可能進行得那麼順利啊。我看得太簡單了吧。)
“這是團長的命令!”
喜滋滋地道了謝的蜜芮兒聽到那句話,迷惑不解。
“大掃除喲。給伊爾澤恩的大掃除。”
想到這點胸口就一緊,像被什麼揪住了一樣生疼。但是這次要由自己來守護他了。想到自己是爲此而來的,蜜芮兒把痛苦轉化成幹勁後,決定暫且先睡下了。
儘管簡樸,可是至少有牀,而且最重要的是還是間單人房,這點最令人高興了。不管怎樣小心,如果和其他隊員同住一間房的話,總有一天絕對會瞞不下去的吧。
爲了入團竟然還要考試,想都沒有想過。但是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那也是應該的吧。儘管至今爲止都在和白百合的騎士們交往,關於騎士團的規定卻完全不知情,現在又重新認識到這一點。
“大家都是爲了任務而來到離宮的吧。到底是什麼任務啊?”
“每、每天嗎?”
忍不住失聲大叫了出來以後,傑克輕輕地一抬眉,點了點頭,就好像在說“那是當然的”。
“請用冷水洗洗臉,好好地清醒一下。團長已經起牀了喲!”
“不用那麼緊張也可以的。內容和時日隨後會告訴你的。在那之前就作爲實習生,學習各種各樣的事情吧。”
順便問了一下一直很在意地事情。
一邊喊着一邊打開門來,鏘鏘地敲着水桶。在突如其來的響徹耳際的刺耳的噪音中,屋內有好幾個睡着的隊員都一躍而起。
“而且還是不可置信的海量!他什麼時候睡的啊!太霸道了!”
起牀員的任務結束以後,蜜芮兒向食堂走去。
(一大早就這麼邋遢……!)
“我知道了,我接受考試。但是,要做什麼事好呢?”
(總之,在這裏要儘可能不引人注目,老老實實地度過。如果讓人覺得可疑而被趕出去可不行,而且如果身爲女性這件事暴露了的話也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不注意不行。)
“你一大早的未免太精神了點吧!”
“不需要——唷,起牀員什麼的。”
這一天蜜芮兒也在天色尚昏的時候就醒來了。急急忙忙地換好衣服,整理好頭髮走出了房間。
黑色的瞳孔裏浮現出親切的神色,傑克爽朗地笑了。相對的蜜芮兒卻在爲意想不到的展開而焦急。
現在開始進入早晨的演習,在此期間要準備早飯。話雖這麼說,隊裏有專屬的炊事班,蜜芮兒沒有必要做飯。只是,當配餐員與蜜芮兒輪換休息後,所留下來的空缺就由她幫忙補上。
“你……是叫做米歇爾吧?爲什麼這麼精神啊?”
“早上好,米歇爾君。今天也好好幹了呢。”
總之重要的是能繼續留在這裏。只要是爲了那個目標做什麼事情都可以。
“好吧。米歇爾,我任命你爲我等第五師團的雜工!”
二人的年齡差距就像祖母和孫子一樣,她似乎很同情蜜芮兒的境遇,事事都給予關照。現在也是,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麼東西遞了過來。
“那麼重新打個招呼。我是西亞蘭騎士團第五師團的師團長,傑克.威倫斯。這位看起來很冷血的金髮是伊澤爾斯.霍華德副長。在你的指導官確定之前,你的監督就交由他來做。加油唷。”
蜜芮兒心裏嚇了一跳。爲終於到來的自己的替身新娘舉辦的歡迎宴會就在這裏進行。而自己則被爲此做事前準備的人們撿到也來到這裏,還真是奇妙的緣分。
(要儘可能像個男人那樣行動。對自己也用“俺”來稱呼比較好呢。)
爲了潛入調查,要避免引人注目的行動。而且要捨棄自己身爲女人的身份,作爲男人生活。蜜芮兒把這兩件事都銘記於心。
“把我的安眠還回來!”
打開門,又是喊着“起牀了!”走進去,果然仍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聲。
“阿……俺哪——”
“因爲要舉辦酒宴,所以你也要來陪,就是這個意思。”
走廊的兩側並排着一扇扇的門。來到門前,蜜芮兒毫不留情地用棍棒敲打起水桶來。“起牀了——!!”
笑嘻嘻地試着開口說說看,因爲說不慣的說法臉都抽搐了。
“吭吭”一聲清了清喉嚨,暫且練習看看吧。
“這樣也不會宿醉嗎?啊~年輕真是耀眼啊。”
“怎麼了?”
“我等第五師團最近稍微有點鬆懈哪。你作爲我直屬的雜用人員,希望你按我的命令把這個狀況修正過來。”
“再怎麼說是爲人手不足而煩惱,也沒有富餘到連沒用的人也要養起來的地步。如果在入團考試裏合格了,我自會向大公殿下推薦你,正式授予你作爲騎士的勳章。”
蜜芮兒幹勁十足地接過了那張表,目光落在上面。
那才叫做鬆懈不是嗎,蜜芮兒想着,但好不容易能夠臨時入團,也得到了工作,還是決定不要深入追究,就這樣放在一邊。
“但是,只是臨時入團而已。”
“不會做的事情,我會努力到做得到爲止。只要能派得上用場,我什麼都做。所以請暫時讓我留在這裏吧。拜託了!”
在亞德馬利斯的時候總是在身邊守護自己的人,現在不在這裏。
爲了不讓人察覺自己的喫驚,蜜芮兒改變了話題,團長浮現出感覺有點不可思議的笑容。
一動不動地回望過來的傑克臉色浮現出一抹大膽的笑容。
“那個老大不小的傢伙,因爲自己起的早就連我們也被強制起牀,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雜工的清晨來得特別早。
對於他們對團長的評價,蜜芮兒在心裏悄悄地表示同意。明明每天晚上都舉行酒宴喝到很晚,團長傑克卻從早上開始就精力充沛,在早飯前的演習中比誰都要早出陣,還在空無一人的演習場一心一意地做準備體操。而且對於比自己晚出陣的人,二話不說就處罰他們繞演習場跑一百圈。他大概是隊內最有活力的一個了吧。
“我知道了!請交給我吧!”
對於這得意洋洋地宣佈出來的話,副長伊澤爾斯用喫驚地表情看着他的長官。蜜芮兒則兩眼生輝,與他的反應形成對照。
“哎呀,不用謝喲。不過要對大家保密喲。”
“其他人也都是這麼做才入團的哦。哎,不用擔心,我不會把喪失記憶的少年冷不丁扔到深冬的天空下的喲。重點是考合格就好了。”
“很快樂哦,大掃除。心靈會得到洗滌。嗚呣。我最喜歡大掃除了。”
“總之大聲地敲醒你們,這是團長說的。”
“是!請多多指教!”
“喂喂,演習比團長遲到的人,要罰跑演習場一百圈喲!”
單獨一人在房間裏冷靜下來後,蜜芮兒重新考慮了今後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考合格給他看看。下定了決心,抬起臉來。
向着睡眼惺忪懶洋洋地起身的他們大喝一聲,蜜芮兒就出了房間。感覺到背後傳來嘎吱嘎吱起牀的動靜,她往下一個房間走去。
看見熟悉的包裝紙,蜜芮兒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這是在商業區生活的時候,經常去買的那家糖果店的商品。看來似乎在西亞蘭國內也建起了分店。
(不行……我辦不到……至、至少、要說得出‘咱’)【崩潰中,乾脆把俺譯成爺,把中文的俺留給僕好了】
汲起水來轉移到專用的盆裏,把它搬回宿舍樓放到大廳裏,然後又往水井走去。這樣往返了約有二十回以後,這回就該拿起水桶和棍棒上樓去了。
伊澤爾斯瞅了傑克一眼。感受到他的視線,團長在椅子上往後一靠,回答道。
“——表情不錯。”
這裏不是亞德馬利斯。不是在身邊人都是同伴,一直受到他們保護的地方。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而已,換言之自己的安全只能靠自己來保護。不僅沒有人會保護自己,連認識的人也沒有。完完全全變成孤獨一人了。想到這裏,變得有點怯弱,她趕緊把那個念頭趕走。
(可是,考試合格的話,說是會向大公推薦我……可能能夠接近大公那個傢伙也說不定。這不也是個好機會嘛!)
“怎、怎麼了。”
他說着把一張不知寫了些什麼的紙遞了過來。看了一下,是一張時間被劃分得很細的計劃表之類的東西。
“嗯,沒什麼特別的……”
莎夏歪着頭,好像感覺不可思議地投回了視線。
“你啊,每次有商人出入你都會留意,有什麼事嗎?如果有什麼想調查的事我來幫你問問看吧?”
“啊,嗯,不是那樣的。——只是,我想哪怕只有一點,如果有能取回自己的記憶的線索的話……”
看着垂下眼睛的蜜芮兒,莎拉同情地點點頭。
“是這樣啊。啊啊,如果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我立刻就會告訴你的。”
“嗯,謝謝。”
笑着回禮的同時,蜜芮兒在心中低喃着。
(如果有類似李察被大公逮捕的的事情發生的話,絕對會有流言傳出來。但是沒有那種流言的話就是說他還平安無事吧。而且,大公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行動……)
自被任命爲雜工以來,一直在儘可能地和各種人接觸,進行交談。不管是怎樣瑣碎的事情都無所謂。總之目前想要的就是情報,騎士前輩們舉辦的酒宴如果有來邀請的話都一一應邀,直到最後都豎着耳朵偷聽他們的對話。和隨隊而行的炊事班呀傭人們等也儘可能地進行交流,對於隊伍的事情也裝作若無其事地打聽過。
“那麼很不好意思,今天也要快點來幫忙了。”
被莎夏一催促,蜜芮兒中斷了思考,開始做配餐的準備。
首先要打開窗戶,從給食堂的空氣換氣開始。用水擦拭長桌,把裝着牛奶的瓶子和放着餐盤、叉子和勺子等的箱子放好。第五師團有大約一百人,和其他師團相比的話好像格外少,即使如此也要準備一百人份的配餐,還是很繁重。
好容易完成了準備工作,把用來盛烤好的麪包和煮好的湯的餐具分門別類放好後,結束了演習的騎士們就一窩蜂地湧入食堂來了。室內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米歇爾,這邊!”
盛完湯後累得忍不住“哎呀呀”地嘆着轉過肩,就看見亞力士在正中央的座位上對自己招手。被河水沖走時最先發現自己的就是他,大概也有這個緣故在內,他事事都爲蜜芮兒操心。每次他都會在食堂都爲蜜芮兒確保一個座位。
“辛苦了。每天都很累吧。有好好睡覺嗎?”
“嗯。怎麼了?”
“因爲你每天晚上都會被邀請出席酒宴吧?拒絕了也沒問題的。再怎麼說是前輩,他們的行爲也是違規的。”
“違規是指熬夜的事嗎?”
“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沒想到團長每晚都帶頭一再違規,蜜芮兒嚇了一跳。瞭解這一點的亞力士嘆了口氣。
知道有即使違抗吉魯佛德大公的即位也要貫徹對前任大公的忠義這等耿直之人的存在,蜜芮兒高興起來。無論如何都想要這樣出色的人來當李察的同伴。一邊那麼想着,一邊偷偷地看着團長的背影。
“又不是隻要當上將軍就好了。爲了留在軍隊裏連家庭都背叛了,被託付的卻是一個新成立的累贅集團,團長還真是可憐。”
(團長和副長都是侍奉前任西亞蘭大公——也就是李察的父親的騎士,看起來並不像是壞人。但是,事實上卻作爲吉魯佛德大公的近衛騎士,接受了他的命令纔來到這裏……那兩個人果然是敵人沒錯吧。)
“我也來幫忙洗衣服。”
“啊、啊,沒錯呢。”
“啊,有要洗的衣服的話請放在那邊。”
“副長也一直都待在軍隊裏嗎?”
“……可是,你是前輩……”
“哎呀——真是能幹哪,這回的新人。佩服佩服!”
一邊聽一邊繼續仔細觀察,便發現大塊頭的男人當中有個少年,僅此一個,還是十幾歲模樣。他有一頭紅棕色的頭髮,表情非常不爽。而包圍着他的大男人們展現出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極爲良好的禮儀,連竊竊私語也沒有,靜靜地喫着飯。
昔日吉魯佛德大公的幺妹瑪麗露夏公主曾在這座廣闊的宮殿裏生活過。這件事是在昨晚的酒席間才聽到的。
“喂,新來的,洗衣服嗎?我的也拜託了。”
“那個,羅迪恩先生……”
到目前爲止還一副沒有在聽的神態的他,陡地瞪起眼睛,用銳利的眼神看過來。
“誒、這、這樣可以嗎?那麼羅迪恩——”
感到詫異地抬起頭,眼前站着一個男人。是個黑色短髮、身材修長的年輕人。帶着淡淡的表情的他,是最初醒來之時給自己做膝枕的羅迪恩。
亞力士乾巴巴地說明了一番,心念一轉,擔心地看着蜜芮兒。
見自己愕然地看着他,羅迪恩終於開了口。
但是瑪麗露夏還活着。名字改成了瑟西莉亞,在亞德馬利斯的王宮中生活着。而且自己爲了想要幫助她的哥哥愛瑟魯巴特王太子——李察,而來到了這裏。
“啊啊,因爲有很多人剛從學校出來立刻就被分配過來啊。我也是去年纔剛入團的。然後還有,哎,說起來難聽,就是得罪了權貴被左遷到這裏的人哪。”
“也請不用對我使用敬語。”【汗~小羅本身就用了敬語,說的是いただく而非もらう】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可是這好像是新人的工作吧。”
脫光鞋襪進入水盆裏,水冷得她臉都有點皺了。她用踩踏的方式來洗衣服。每天洗衣服的這個時候,都只有她一個人。所以在這裏整理至今爲止入手的情報,就成爲她每日必備的功課。
之前豪爽地說什麼都做的是自己,也不打算就這點程度的事情抱怨,但到底是接下了幾十人份的活,笑容不由變得有點僵硬。不過也有好處,因爲給騎士前輩留下了好印象,在酒席上這個事情那個事情他們都會痛快地跟自己說。所以她決定把這個境況也視爲一種幸運。
察覺到好像有什麼內情,蜜芮兒一邊啃着麪包,一邊若無其事地問。亞力士飛快地往坐在遠處的傑克看了一眼。任憑留長的深棕色頭髮因爲睡亂了的緣故很有活力地往上翹,年輕的團長正和周圍的騎士們談笑風生。
立刻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裝着耳飾的匣子,嚇了一跳。用“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事請”的探詢的目光看回去,他表情不變地繼續說道。
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獲得“老實”的評價,嚇了一跳的同時,蜜芮兒也思考起來。
聽了亞力士的說明,蜜芮兒欹着腦袋。
亞力士一臉鬱悶地說。被那樣看待,對於屬於這個師團的人們來說果然很無奈吧。
取出匣子後把蓋子給打開。小心翼翼地用收下來的高級布料把耳飾包起來,放進了袋子裏。放在匣子裏時明明不這麼覺得,一掛到脖子上就感到沉甸甸的。
“哦……”
“是嗎?那我也要。”
回想起告訴自己這件事的騎士前輩那因酒而變得口齒不清的聲音。情不自禁地想象起那個情景,蜜芮兒一陣發冷。
儘管是直屬大公的騎士團,第五師團和其他團相比,騎士的人數也好隨行的傭人也好都不多。可以看得出他們被冷落了。而且,出身名門的團長傑克雖然悖逆了父兄也要侍奉大公,卻被派來管理這種贅物集團。
“這麼做而離開的人有很多。當時的騎士團的師團長中,四個師團的將軍都辭職了。現在的將軍都是大公殿下即位後才任命的的人。而我們第五師團是新成立的,像這回這樣的宴會,不是讓我們做警衛而是讓我們做掃除之類的,我們正是這種贅物師團啊。”
待洗衣物又重新堆出一座更高的山,蜜芮兒一邊笑着,嘴角不由得有點抽搐。
“誒……嗯,我知道了。”
“不是因爲所侍奉的君主換代了,自己也不得不引退這個理由吧?”
羅迪恩忽然垂下眼睛沉默了,但又緩緩地彎下腰來。
“呼嗯……”
“我的也是!”
(好像偶爾會有不知從哪裏來的快馬呢。那個肯定是爲了帶大公的命令的書信來的吧。如果不是的話就是和其他部隊的聯絡吧。唔嗯,如果有辦法看到其中的內容就好了呢……嗯?)
“誒,是的……是母親的遺物。”
“誒?”
以爲他和其他騎士一樣來拜託自己幫忙,便向堆得像山似的衣服指了指,他連看也不看那邊,掏出了什麼東西。遞過來的是一個上面有長條細繩結成環的小布袋。
“這個師團裏,年輕的人還真多啊?”
(要是,因爲那樣而對大公抱有不滿的話……難道不能說服他站到李察這邊來嗎?)
“損傷了就不好了,我想可以用這個包起來吧。”
“那麼請收下。”
明明身在明亮的太陽下,卻覺得寒意急劇增加。
到底不是可以大聲說出來的事情,他輕聲嘀咕着。
面對意想不到的提議喫驚得說不出話來,羅迪恩已經利落地往另一個盆裏裝上水開始用力洗起了衣服。
“我覺得把匣子裏的東西轉移到這裏面的話,會比較容易攜帶。”
“我在這裏也是新人。”
“那個也算,我指的是酒啦。直屬大公殿下的騎士團在執行殿下所命令的任務時飲酒作樂,真是不像話。”
所謂第五師團,似乎是在西亞蘭騎士團的五個師團中位列末席,被其他師團所輕蔑的一個團。在這裏的數日間蜜芮兒也聽到了這個說法。擔任師團長的傑克.威倫斯出身名門,但由於被委任以第五師團而失去了發跡的機會,被這樣談論着的本人好像也沒什麼工作的熱情。
即使慌忙阻止他,他也只是眼睛也不抬地簡短地這麼回答。因爲他已經用非常認真的表情刷刷地搓洗起衣服,蜜芮兒也不知所措。
喫過早餐以後,第五師團就進入離宮的清掃工作。在此期間,打雜工的蜜芮兒又有新的工作。
姑且用親切的態度回應着,心裏暗暗地嘆着氣。本來騎士團是應該有洗衣工隨行的,但第五師團卻沒有,因此迄今爲止好像都是自己動手、各洗各的衣服。蜜芮兒就在這種情況下偶然地入了團。他們認爲這是個好機會,把衣服都硬塞給她洗,結果就變成了這麼個情況。
(要不要把話挑明看看呢……)
她注視着身邊堆積着的大量待洗衣物。第五師團只有百餘來人。不過既然身爲大公的騎士,在戰鬥力方面和情報方面應該都頗能助一臂之力。話是這麼說,尚未知道被稱爲贅物集團的他們的實力,關於那一方面還不清楚會變成怎樣。
羅迪恩說着突然把臉轉開了。就好像聽到他說“我不會偷看的所以快點換過來吧”,蜜芮兒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把手伸入懷中。
說實話,總是帶着那個小匣子的確是有些困難,這個提議還真令人感激。接受了這份禮物而凝視着他,羅迪恩再次拿出了一小塊布。
(這並不是可以輕率地說出來的事。即使說是受到了冷遇,那些人在目前肯定還是敵方的人,不知道會在什麼事情上拖李察的後腿。一定要謹慎行事。)
“米歇爾,小心一點唷。因爲你是老實人,說不定會被那些不良的傢伙盯上。”
重新下定了決心,振作起來後從水盆裏出來。踏洗結束了以後現在輪到用手搓洗了。在磨平的石頭上佔了個位置,往盆裏裝上水後蹲了下來。
得出再在隊裏多觀察一陣子看看的結論後,蜜芮兒停下正踩着所洗的衣服的腳,抬起了臉。
忽然想到這個念頭。不過立刻就一臉爲難地搖了搖頭。
“因爲你總是隨身帶着它走來走去的。”
“他是我讀書時的同級生,不良到極點。我一直都擔任級長的職務,都是因爲他害我遇到了很多的麻煩。周圍那些五大三粗的傢伙,是他的父親派來的保鏢軍團。他姑且也算是有錢人的兒子。”
(——嗯?奇怪,原本就有那些那般魁梧的人存在的嗎……)
(可是團長在父親和兄長們都辭職以後,還獨自一人跟隨在吉魯佛德身邊。爲什麼呢?說什麼因爲想要出人頭地,他看起來並不像那麼會算計的人啊。)
“不用在意喲。他們沒什麼特別的危害。只要不對那些傢伙出手,他們什麼也不會對你做。”
就算用“騎士團”一言以蔽之,裏頭也聚集了各種各樣的人啊。
“團長出身的家庭是代代侍奉大公殿下的名門。不僅是父親和兄長們,連團長自身也是前大公殿下的忠實騎士。可是,在當今的大公即位的時候,父親和兄長們都辭去了職務。於是只有團長留在了騎士團。當時好像受到了相當厲害的抨擊,說是即使違背家裏的方針也要做識時務之人,騎上優勝的馬嗎~之類的。”
“誒,是這樣嗎?”
聽說那時身體虛弱的瑪麗露夏曾多次來這裏療養,對湧出溫泉的這座離宮感到喜愛的前大公也經常來拜訪。但是七年前——過了年就變成八年——在受到什麼人襲擊的離宮裏,幼小的公主負了傷,就此變得行蹤不明。“然後據說在離宮裏,只有侍奉公主殿下的侍女們的屍體倒在那裏——”
伊爾澤恩的離宮水源豐富,有很多個供水點。走到宿舍的背後寬敞的洗衣場,蜜芮兒從井裏打起了水。
“再怎麼說是因爲沒有比現在更出人頭地的希望,也胡鬧得太過分了。如果傳入了殿下的耳裏,恐怕不是降職就能了事的。”
沉默着的他突然開口,正把東西放入衣服下面的蜜芮兒嚇一跳地看了過去。
(在這麼美麗的地方,竟然發生過這種事情……)
是李察的母親,心裏暗暗地補充。
“魁梧”,這類形容詞恐怕還形容得不夠準確。在本應是相當青春活力的年輕人聚集之所的第五師團裏,他們那粗野的容貌很引人注目。更何況他們還形成了集團,更是格外惹眼。無論哪一個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雖然很沒禮貌,但是對他們的面貌只能用兇惡來形容。在那些面容之中,還有人臉上刻着粗大的傷痕,有的人則戴着意味深長的眼罩。故事裏出現的山賊啊海賊等人物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想着想着蜜芮兒不由得看得入神。亞力士冷冷地出聲。
“背叛家庭是什麼意思?”
纔剛開口,又用有魄力的眼神看了回來。
“不是那樣的。也就是說……表明不想侍奉當今的大公殿下的意思。”
“嗚哇、好冷……”
“誒……”
抱着堆積着小山一樣的待洗衣物的水盆一經過走廊,到處都有手伸了出來。
這麼說來那個時候,以爲小匣子不見了而驚慌失措的樣子被他看到了。看來他對此感到很在意。
(那也就是說,團長被大公討厭了嗎?可是,爲什麼呢?)
隨聲附和着亞力士的解說,蜜芮兒重新向食堂中放眼望去。這麼說來有件事一直都很在意。
“謝謝……”
“不需要叫我‘先生’。羅迪恩就可以了。”
伊爾澤恩的離宮爲茂盛的綠樹和豐富的水所澤被。這個地方有着在遙遠的過去因有名的魔法使而湧出溫泉的傳說,曾是大公家的溫泉療養場。之所以用過去時,是因爲在這數年間完全沒有被使用過。
(現在可不是畏畏縮縮的時候哇。吉魯佛德那傢伙是個如何無法無天之人,光靠聽說是無法瞭解的。既然已經來到了那個惡人的身邊,無論如何也要捕獲有利的情報。)
“是是……小菜一碟。”
“出人頭地……團長已經夠出人頭地了的吧?那麼年輕就當上了將軍。”
做到那種地步也要來侍奉自己的話,給予他信賴也沒什麼不可吧。儘管如此還是遭到冷淡對待,傑克就什麼想法也沒有嗎?
“團長受命爲第五師團的師團長的時候,親自指名了副長。他們好像是自學生士官的時候就認識了,儘管性格什麼的完全不一樣關係倒是很好哪,那個不拘小節的團長和有不會笑的冰霜男之稱的副長。”
一邊傷腦筋一邊刷刷地搓洗着衣服,不知不覺間陽光暗淡了下來。
所以才說是“贅物集團”啊。蜜芮兒一邊想着一邊繼續迴轉着視線,卻因發現了一個異質的集團而瞠目。
爲什麼會被瞪啊,一邊迷惑不解一邊回答後,他用手勢打斷了自己轉過身來。動作雖則優雅,眼神卻暗含着彷彿要把人看穿一般的銳利的光芒。【人家小女生何其無辜~~~】
“——拜託你了。”
好不容易說出來的雖是謙恭的要求,卻微微有種正遭到威脅的感覺。
“哈……”
姑且點了點頭,他大概就此滿足了吧,又變回一本正經的表情開始洗衣服。被他的氣魄壓倒的蜜芮兒也才反應過來,轉向自己的水盆。
(什麼呀,這個人。總覺得哪裏有點怪。不過,又替我着想耳飾的事情,又來幫我洗衣服,是個好人……吧?)
黑色的短髮,沒什麼表情的臉。細長的眼睛多少有些銳利,卻沒有到冷漠的地步。蜜芮兒儘可能不讓他發現,偷偷摸摸地斜眼觀察着他,卻因對那張側臉有種奇異的不是初次相見的印象而皺起了眉頭。
(……奇怪?這種感覺是什麼?這個人,我在哪裏……)
感覺好像曾經見過。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突然間,彷彿末日降臨之時的慘叫聲響徹四周。蜜芮兒大喫一驚,抬起了臉。
“什——什麼!?”
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現在在這個離宮裏駐留的應該只有第五師團的各位。這樣的話這個慘叫聲的主人,很可能是師團裏的某個人。
有什麼事發生了。醒悟到這點的同時,蜜芮兒赤着腳就跑了出去。
一進入洗衣場後面的庭院,就看見一個坐在大樹的樹根下不動的男人。紅棕色頭髮的他還很年輕。他的表情因爲恐怖而僵硬,但是那裏卻看不到其他人影,要說奇怪也確實是奇怪。
“怎麼了!”
還以爲一定是隊友之間發生了流血之爭,淨想着會有這種場面上演的蜜芮兒詫異地跑了過去。剛纔的悲鳴實在是淒厲到令人無法覺得是他在小題大做。
“哪,你還好吧?”
蜜芮兒用力地搖着死死盯着一個地方,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劇烈地打顫的少年。這個時候她才第一次發覺,他是今天早上在食堂爲保鏢軍團所跟從的那個人。
驚惶地抬起臉,他一邊像發燒說胡話似的說着一邊發抖。
“魔王——煉獄的大魔王要來殺我了!”
喫驚地抬起臉來,氣喘吁吁的特奧拿着托盤就站在那裏。他硬是往座位上擠出一個人的空間,在蜜芮兒的身邊坐了下來。
耳邊被慘叫衝擊到,還被緊緊抱住,被不同尋常的害怕方式纏住的蜜芮兒腳都站不穩了。在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魔王,儘管這麼想,看着他的樣子就覺得那好像是真的。
因爲他那副害怕的樣子,甚至還以爲該不會是自己出現了幻覺了吧,可是無論確認多少次,在那裏的果然還是隻貓。
“——喵。”
“早上好,大哥!”
對面座位上的亞力士因爲淨是聽到意義不明的話而唧咕。看着二人間的反差的他,突然間表情嚴厲起來,往上扶了扶眼鏡,怒瞪着特奧。
(不要開玩笑了哇。我明明是打算在這裏爲了不引人注目而老老實實地過的。如果有了小弟什麼的,豈不是就算不願意也會引人注目嗎?)
聽他笑着這麼說,蜜芮兒又瞪大了眼睛。
回頭一看,腰都直不起來只能維持着坐姿、臉色發青的少年,正凝視着這邊。
對着彼此怒目而視互不相讓的二人,騎士前輩們嗤笑着喝起了倒彩。蜜芮兒臉都痙攣了。
“我佩服你的男子氣概。請務必收我做弟子!”
“說什麼害怕,纔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呢。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它們絕對會毀滅世界的!”
“啊啊!那個親切的噪音是大哥弄出來的嗎?哎呀——,託您的福每天早上都睡眠不足,我也徹底地度過了健康的生活喲。非常感謝!”
少年在背後叫道。
“我說你給我消失吧。不要插入我和大哥共用早餐的座位。”
“插進來的是你吧。米歇爾總是和我一起用餐的。你纔是搗亂的那個。”
轉瞬間就爲險惡的氣氛所圍繞。毫不留情地爭吵着的兩個人,難不成平日樑子就結得很深了嗎。感受到來自其他餐桌的視線,蜜芮兒慌慌張張地插進去阻止他們。
看他撤回短刀,蜜芮兒才鬆了口氣,放下心來。可是也放心不到一會兒。“那,我也跟大哥一起工作。”
他的眼神變得暗不見底。
“太見外了喲,大哥!我只要是爲了大哥什麼都做喲。——啊,這就是工作的道具嗎?打算用這個把人的頭一個一個地劈開吧!”
於是特奧一副很喫驚的樣子瞪大了眼睛,突然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勇敢的人……!連煉獄的大魔王都能任意擺佈的豪邁手段……打倒魔王簡直就像掰倒小孩子的手腕一樣,同時還面不改色的那份膽識……”
“喂喂,是圍繞着米歇爾發生的爭執嗎?還真行啊美男子。”
“——哈?”
剛剛還笑嘻嘻的特奧,用猜疑的視線掃過來。
從那以後,蜜芮兒的生活就完全改變了。
他眼睛閃閃發亮地傾訴着,對着目瞪口呆地蜜芮兒更進一步地補充道。
“……貓?”
“什……等一下——!!“
可是她在意的是這隻貓。很明顯是隻有飼主的貓,而且恐怕是爲身份很高的人所飼養的高貴而目中無人的貓。它是如何誤入應該無人居住的離宮裏來的呢?而且看起來還相當的虛弱。
“不,那是貓吧。被幹掉什麼的,到底有什麼好被幹掉的啊。”
“哈?”
“找到你了喲,大哥!”
“誒?這就是,魔王?但是……這不是貓嗎?”
爲什麼突然做起自我介紹呢,蜜芮兒正疑惑之時,自稱特奧的他臉頰泛紅地對她叫道。
“那我走了。”
“哇啊!”
“……厲害……”
“我叫特奧巴爾德。請叫我特奧。”
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的他,看來和貓之間有相當大的怨隙。雖然對於他過於極端的拒絕狀態感到不知所措,因爲蜜芮兒也對於靈異之事感到非常棘手,所以能夠理解這種因爲棘手而變得過度恐懼的心情。
頂多就是被它撲上來抓撓一番,留下抓傷的程度而已吧。可是眼前的這隻貓不但心不在焉,而且還有氣無力的,看起來連撲過來的精神都沒有。
“大哥……?小弟?”
蜜芮兒抱着貓,愕然地注視着他。不一會兒,他臉上湧起紅潮,眼睛熠熠發亮。
以爲有什麼事而回過頭去,他跪坐在地面上用認真的臉注視着自己。
“等一下!教訓什麼的不用做也可以!團長完全沒有錯!”
(咿——)
“你纏着米歇爾,到底是什麼用意?欺負他老實,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不、不用了,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不、可是,是貓啊。”
本來自從當了雜工以來,如果要說有人能比自己起的早的話就只有團長傑克了。而且特奧的房間應該是在二樓纔對。
暫且是這麼回答了,但事實上並非沒事。在那以後,總算是在慘劇即將發生之前阻止了特奧,讓他喫了一通拳頭後把他趕了出去,但是因爲他好像因爲那通鐵拳而越發爲男子氣概所傾倒,結果向蜜芮兒宣誓了火熱的忠誠。好不容易騙過他的眼睛來到了食堂,可是和他之間發生的騷動看來已經被前輩們清楚地看到了。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總覺得自己受到了注目。
對像特奧這樣的少年本身,自己倒也不是覺得難對付。在商業街像那種程度的熱血的男孩子多的是,大概是見慣了的緣故,還產生一種懷念的感覺。可是,那種事和小弟云云又另當別論。
“啊,可是這是工作。是團長的命令喲。”
然後,就感覺到背後有人倒吸一口氣。
“……啊~?”
從蜜芮兒的手裏搶過水桶和棍棒,特奧樂顛顛地轉過身。
“搞什麼,這個書呆子。爲什麼你~會和大哥一起親密地喫飯?少管閒事。”
“魔……魔王!?”
濃密的毛髮,任性的表情,體型和動作都給人以懶洋洋的感覺。還有和這些都不相稱的可愛的叫聲——。
“閉嘴你這不良少年!來到了這種地方還打算要欺負弱小嗎?”
暫且先幫他消除不安的因素吧。這麼打算着便向還未發完牢騷的他留下話,抱着貓轉過腳跟。正要和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的羅迪恩一起回洗衣場去的時候。
“不行的話做小弟也可以。”
一掃昨天在食堂看到的那種不痛快的不良似的表情,眼睛閃閃發亮得要命。到底是怎麼了?蜜芮兒一邊想着瞪大了眼睛。
“不,因爲我想要幫大哥做早上的準備工作!大哥你起得真早啊!身體健康真是太棒了!”
就沒有什麼方法讓他放棄嗎——深思着正要嘆氣的時候,特奧的聲音聲音飛進耳朵裏來,如假包換。
“沒……沒事……“
“工作是指什麼事情?”
“因爲是勇者大人我才老實說的,我曾經被它們襲擊過喲。我在田頭喫便當的時候,它們突然結成集團襲擊了過來……!長着一張老實的臉,它們的猙獰兇猛可不是半吊子水平!蹂躪了我和我的便當,把我的身心都糟蹋得一塌糊塗,不知有多麼恐怖——”
看見他單手拿起短刀就要轉過腳跟,蜜芮兒大喫一驚轉過頭來。
“要去叫大家起牀啊。我每天都去叫你們醒的,你也知道的吧。”
“不用了,準備工作沒關係的,我自己也能做……而且,現在就要工作了。”
要發生何等的慘劇了啊。瞬時間睡意都被吹走了,蜜芮兒變得臉色慘白,向特奧追去。
“……總而言之,你非常的怕貓吧。”
自己的話好像完全都沒有被聽進他的耳朵裏。被他的種種奇異的發言驚呆了的蜜芮兒,突然想到什麼發問道。
“嗚啊啊啊啊、已經不行了,要被幹掉了!”
少年好似大喫一驚,臉孔因爲恐怖而扭曲。
“那麼,這隻貓就由人家……由我帶走了。你放心好了。”
無論用怎樣的有色眼光去看,那都不是魔王,連怪物都算不上。雖然比普通的稍大一點,但怎麼看也只不過是一隻貓。應該說,那就是一隻貓。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
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被感謝了還是被埋怨了。蜜芮兒雖然困惑,還是決定趕緊先走。
“今天開始請讓我稱呼您爲大哥。雖然我是個粗人,但我一定會拼命地服侍您,請多多指教!”
(到底是怎樣的怪物……!?)
“我還以爲你到哪裏去了呢。請讓身爲小弟的我侍候您喫飯!”
“大哥!怎麼這樣,您沒有必要親自去把那些傢伙叫醒啊。您是大哥啊。”
感受到了周圍視線的熾熱洗禮。帶着保鏢軍團的不良少年和剛入團的新人雜工的組合,想必是相當稀奇吧。
“難不成,你怕貓嗎?”
喵,彷彿要打呵欠似的發出了聲音。少年一聽到這個聲音,就“咿”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被他緊緊地抱住不放,蜜芮兒張口結舌地盯着那隻生物。
“等一下,只不過是喫個飯大家一起喫不就好了嗎?不要吵成那樣啊……”
是不是受了傷呢,蜜芮兒走近那隻貓。就算走到它身邊也沒有逃跑,只是虛弱地叫喚着,抱起來看看,它也沒有顯出討厭的樣子。
因這過於出乎意料的申請,蜜芮兒只有凝固的份兒。
“那,我就連帶大哥的份把他們打倒,把頭給割回來!”
“請等一下!”
“——米歇爾,沒事吧?臉色很差啊。“
一大清早,一打開自己房間的門,特奧就已經帶着笑臉在走廊裏等候了。蜜芮兒本來睡得還有點兒迷糊,被他嚇了一大跳。
連自己都被用看到怪物的眼神看着,蜜芮兒愣住了。
亞力士喫驚地迎接筋疲力盡地出現在早飯的座位上的蜜芮兒。
“你這傢伙、趁我不在的時候竟任意妄爲……大哥的第一號弟子是我!”
特奧微微地皺起眉頭,最後大概是想起來了,兩眼發亮。
“說真的嗎?嘁、那個小子,竟敢隨便支使大哥……不可原諒!我去教訓他一下。”
“誒?好的……”
肯定是相當可怕的東西。喉嚨咕嘟地響了一下,蜜芮兒緊張的回過頭。
“什、在做什麼啊。離起牀不是還早着呢。”
“竟然輕而易舉地就把那種猛獸……不是一般人……”
“這樣嗎?既然大哥這麼說的話……”
“沒有錯。這位纔是真正的勇者!超級厲害,真的很帥氣!”
“有、有什麼好開心的……!!”
的確從這個狀況來看的話自己正被兩個男人所爭奪,但是對於不想引人注目的蜜芮兒來說,確確實實只能說是天大的麻煩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一手拿着麪包,蜜芮兒頹喪地垂下了肩膀。
騷動還不止於此。
近半夜的時候,和騎士前輩們喝完酒回來的蜜芮兒,發覺在自己的房間的前面聚起了許多人,便停下了腳步。
無論哪一個都是彪悍的男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他們給特奧的當保鏢的人。
他們一看見蜜芮兒的身影,突然停止了彼此間的說話,看了過來。
“什、有什麼事嗎……?”
戰戰兢兢地問道。一個男人扒開了其他人走了出來。頭髮雖然梳得很有風度的樣子,臉頰上卻划着一道很大的傷痕,眼睛裏浮現出暗不見底的神色。
“您就是大哥?”
被他低聲一問,蜜芮兒一邊向後退一邊點了點頭。這個情形看來,好像是要就特奧的事來向自己抱怨的樣子。對他們而言是重要的少爺,所以對被他稱爲大哥的人感到在意也是當然的吧。
“我們的少爺,平日受到您的照顧了。”
“不、不是,哪有這種事。”
被對方向自己深深地低下頭,她慌忙搖頭。身後等待着的男人們也同樣地低下了頭。
“我們是因爲少爺的父親的命令而前來這裏陪伴他的人。知道少爺認了大哥,心裏面覺得不安穩,所以前來打聲招呼。”
“也、也對啊,像我這樣的大哥很討厭吧。是要來說服我放棄嗎?”
“哪兒的話!!”
突然被他低喝了一聲,情不自禁地就往後退了一步。說了什麼會讓他生氣的話了嗎?正這麼想着臉色都變僵了的時候,那個男人冷不防當場就四肢着地地跪下了。背後的男人們也照他的樣子做了。
“大哥的英勇我們已經從少爺那裏聽說了。如果不是有您在的話,少爺現在就已經成爲冥府的居民了。真是道幾萬次謝都不夠。”
“呀,但是,那個只不過是貓——”
“可以嗎?”
討厭的預感冒了出來。對着浮出冷汗往後退的蜜芮兒,他們異口同聲地申訴。
(……話說,這有點舍不下的感覺是什麼呀!你以爲自己爲了什麼而來到這裏的、不振作可不行!)
(奇了怪了……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邊想道果然是被人飼養的貓一邊發問後,少女憐愛地抱起了貓點了點頭。
邊用輕盈的腳步登上了樓梯,邊望着從窗口可見的別棟樓房的燈光,突然考慮到。
(……可是等一下。確實吉魯佛德大公是沒有孩子的吧。從艾爾米亞娜殿下的年齡來看不會是他的女兒,大概是他唯一一個留在西亞蘭的皇妹了。竟然可能可以和那樣的人相結識,真是非常幸運呢……)
寫給蜜芮兒的信,傑克看來早就讀過了。講到這個地步,蜜芮兒終於“啊”地揚起了聲調。
“你們——、少出風頭!當然是由身爲大哥的第一號弟子的這個我來做了!”
好事也來得太快了吧。雖然感到在意,但是沒有躊躇的理由。難得是迎面飛過來的好機會。
“……王子殿下。”
就算問它,貓也仍然一副目中無人的表情看着別的方向。知道自己被無視了,蜜芮兒輕輕地聳了聳肩。
把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她留下,蜜芮兒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對着突然在眼前就要撲倒在地的她,蜜芮兒慌忙伸出手去。好歹在摔倒之前抱住了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正如名字所說的,是輔助書記官的業務。”
用一貫的沉着冷靜的調子,副長說明道。
“也就是……是像謄寫人員那樣的工作是嗎?”
“金髮的藍灰色眼睛的年輕隊員,名字是米歇爾。第五師團裏符合條件的就只有你。據說是,想要爲了你幫她救了貓而道謝。”
如果要說知道了什麼事,就是自己所潛入的第五師團被稱爲贅物集團這件事。還有就是在這座離宮會舉行新娘子的歡迎典禮這件事。再來就是對以團長爲首的隊員們的經歷有着閒話程度的聽說吧。雖然想知道大公身邊的動態和弱點,但那種事情完全沒有聽到過。
“果然心中有數不是嗎?”
“誒……艾爾……?”
“呼……哎呀哎呀。”
蜜芮兒的胸口怦怦地跳。調動到能夠看到軍隊的文件的職位上什麼的,這是盼也沒有盼過的事情。本來正處在爲沒有什麼辦法能調查中樞的情報而煩惱的時候。
被她用彷彿在做夢一般的眼神看着,蜜芮兒雖然嚇了一跳,還是確認道。
“任命雜用人員米歇爾成爲書記官助理。”
“難道說這是你的貓嗎?”
兩手的手指交纏在胸前,她帶着因熱情而迷亂的眼神點了點頭。這時她的腳下沙沙地晃動,不由得喫驚地投去視線。
(這麼引人注目,都已經不只是無法進行潛入搜查的問題了!)
“……貌似是這樣。”
那是自從被騎士團撿到以來就完全絕緣的類型的聲音,蜜芮兒喫驚地往那邊看了過去。
“我去把這些給晾一下……”
“不、不如我來!請讓我這個‘青海的逆戟鯨綱達魯克’來代替大哥完成任務!”
對於傑克令人意想不到的補充的話,情不自禁地拔高了聲音。
因爲他們片刻也不肯放着自己不管,身邊總是很熱鬧。連在陌生的土地上品嚐孤獨一人的軟弱和感覺寂寞的空閒都沒有。
吐出了有點說明性質的臺詞,她抬起了臉。剛一看見蜜芮兒,立刻就喫驚似的倒吸了一口氣。淺藍色的眼瞳裏浮現出天真而驚訝的神色,她有點結巴地低語。
那天的晚飯後。蜜芮兒被叫到師團長室去。
“是的。一時間不知道它去了哪裏,一直在找呢。”
“就是啊。請務必讓我這個‘打退鯨魚的巴爾肯’來做!”
她垂着長長的稍微帶點灰色的淡茶色頭髮,身上穿着身份高貴的女兒家會穿的裙子。夾着兩側的頭髮的髮飾上點綴着寶石,正好抓住的那隻手滑溜溜的白皙得沒有一個傷口。
“菲利克斯——、你在哪裏啊——?”
之所以一一告知,是因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到哪裏都會被他們追過來。失去了獨處的時間的現在,如果不這麼做連考慮事情的時間都空不出來。
(那一位就是艾爾米亞娜公主殿下……既然是大公親近的人,也許可以問出什麼話來……!)
總算來到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的地方而停下了腳步。他們沒有惡意,只有這件事還是明白的。既做不出極卑劣的事情,也格外努力。外表和時不時從口中冒出來的臺詞等雖然恐怖,和這些相反,他們的禮儀卻一致非常正確。實在是謎樣的集團。
(可是,這是誰啊?怎麼看都不是跟隨騎士團的傭人……應該說,看起來好像公主一樣。)
“公、公主殿下?”
是寫給公主的親筆信,作爲責任者的師團長當然要在送出去之前先過目吧。
——公主在這種鄉下地方的離宮裏,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那隻貓的飼主……!那個人是公主殿下嗎!?”
今天也和以往一樣,他們開始了全員猜拳淘汰賽。話說明明有男人正在爭搶自己這個人,爲什麼一點兒都不覺得高興呢?一邊想着一邊瞅了個空子,蜜芮兒悄悄地離開了那個場所。
“不,不是那麼值得一謝的事。”
還真不知道自己有被當成那麼貴重的寶物來對待,蜜芮兒曖昧地點了點頭。確實,作爲想要在騎士團中打探情報的自己而言,離開這裏是有些不方便。
無論哪一邊的線索都很難放棄調查。如果做的到的話甚至想要兩邊都同時到手。
“你,認識艾爾米亞娜殿下嗎?”
“大哥,這種麻煩的事情我們來做就可以了!”
翌日,什麼預兆也沒有,就有新的任免命令對蜜芮兒下達了。
不耐煩地說着,傑克把折着的信紙遞了出來。被催促着確認看看,蜜芮兒有點兒狼狽地把它打開了。
和平時一樣在洗衣場起勁地幹着活的蜜芮兒,從突然出現的副長伊澤爾斯那裏接過了那份文件,愣在當場。
“對着變幻無常的魔王徒手相抗而獲得了漂亮的勝利,我們全體都爲這種豪勇的手段折服。請務必也讓我們侍奉大哥您。”
一邊刷刷地搓洗着衣服,蜜芮兒用空洞的眼神投向天空。
“書記官助理……什麼?”
好像正在找人的她,用煩惱的聲音一邊呼喚着一邊走過來,眼看就要和蜜芮兒的臉對上的時候,突然間絆了一下。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叫着大哥大哥的大合唱並不是聽錯了。看來自己不在的事情被察覺了。蜜芮兒慌慌張張地轉過腳跟。
蜜芮兒因爲平安無事地找到了飼主而鬆了一口氣,一邊報以微笑,可是聽到從哪裏傳來呼喚自己的粗大的嗓音,嚇了一跳地轉過身去。
“就說團長沒有給予批准去拒絕了吧。不過,只是偶爾作爲談話的對象的話,還是可以出借的。再加上這一句吧。”
“哈啊。”
“等等。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要怎麼辦呢,雙手抱胸地邊思考邊在庭院裏的花木叢中走着,從前方傳來了年輕的女性的聲音。
“不知道嗎?那麼爲什麼從公主殿下那裏送來了以你爲收信人的信件?”
“米歇爾。那就這樣!”
“那、我就此告辭了。”
“當然是拒絕了。”
(——儘管如此,還真難辦呢。這樣是掌握不到情報的。果然作爲雜工還是有極限的。沒有什麼辦法能深入到中樞了嗎?)
突然間腳下繁密的草叢沙沙地響動,一隻貓慢吞吞地爬了出來。襲擊特奧的那隻貓自那以來被蜜芮兒收養,在同個房間裏生活。偶爾以爲它突然不見了,看來好像是去散步了。
如果這樣繼續引入注目下去,想要獨自調查就會有妨礙。無論如何得想個辦法,一邊想着一邊把衣服裏的水擰乾、扔到盆裏堆積起來後站了起來。
剛撿到之時還不怎麼有精神的貓,並非由於受傷或是生病之類的原因,似乎只是因爲一直餓着肚子而已。恐怕在被蜜芮兒發現之前的那段時間,有好一陣子都沒有喫到食物了吧。
隨着沙沙的聲音花木叢被撥開,一顆淡茶色頭髮的腦袋往這邊望了過來。
蜜芮兒握着的拳頭抖得直哆嗦。只不過不經意地救了討厭貓的特奧,傳到他的保鏢們那裏卻變成了漂亮得過分的美談,真是倒黴透了。在他們的故鄉,是不是有把貓看做特別的忌諱的風俗啊?他們把蜜芮兒當英雄般的尊崇到了令她這麼以爲的地步。
“——誒。”
結果她到底是什麼人呢?儘管突然想起了這件事,但一來到蜂擁而至的小弟軍團面前,轉瞬間就把那個疑問給吹飛了。
“哎呀,菲利克斯。原來在這種地方啊。”
“請讓我們當您的小弟,大哥!”
“沒關係喲。這邊的伊澤爾斯會和你同行,所以不用擔心。請在明日以前向我提交寫好的回信。”
師團長傑克和副長伊澤爾斯都在那裏,一臉爲難的表情。這難道是爲了自己每日帶領特奧那個保鏢軍團這件事要被說些什麼嗎?蜜芮兒微微地擺出了受訓的架勢。如果要說心中有數的事情,就只有那件事了。可是傑克口中說的卻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從師團長室告辭,回到自己的房間的路上,蜜芮兒無法抑制胸口劇烈地跳動。
“原來在這種地方啊。肚子不餓嗎?”
這是早餐後的洗衣時間。小弟們吵吵嚷嚷地,興趣十足地輪起班,積極地洗着衣服。丟下騎士團要做的清掃離宮的任務不管,跑來幫忙做蜜芮兒的工作的他們,自從志願當小弟以來不管自己去哪裏都會纏上來。在食堂裏也在自己的兩側佔了一大排的座位,圍繞着侍候喫飯啊按摩肩膀啊之類的順序每次都展開爭吵。當然沒有不遭受人注目的道理,而且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最近這段時間總覺得騎士前輩們看向自己的眼神帶着畏懼。
“當然也會讓你做其他事情,目前就委任你這件事。因爲是處理所有跟軍隊相關的崗位,應該有做的價值吧。”
可是小弟軍團立刻就把那麼做的蜜芮兒給攔住了。
一看,就見那隻貓慢悠悠地從草叢中爬了出來。少女一把它抱起來,它就好像辯解似的喵喵叫了起來。
“說的是作爲幫了自己飼養的貓的謝禮,可否讓派你作爲跟隨自己的騎士工作。”
“呀啊。”
正在看信的蜜芮兒看向了乾脆地說出那句話的傑克。
“啊……對不起。因爲我偶然撿到了,就把它帶回了房間。因爲它餓得有氣無力的。”
候選人們一個個都站了起來,立馬發出了殺氣,蜜芮兒對着他們冷汗都冒了出來。每次要做什麼的時候都是這種情形。然後在狠狠地瀰漫出的危險氣氛中爭執到最後,結果終究還是用猜拳來決定。真叫人操心到極點。
“你是貴重的起牀員哪。就算說是公主殿下也沒有理由把你讓出去。“
“我們讀過今天早上你所提交的給公主殿下的回信,筆跡非常漂亮易讀。字跡難看的團長讚不絕口,說希望一定要讓你作爲書記官發揮能力。”
“啊……”
傑克目不轉睛地盯着爲沒有印象的名字而感到困惑的蜜芮兒。那張臉不是平日爽朗的青年將軍的臉,總覺得眼神有些銳利。
“不好、我真是的。被樹根絆到摔倒了呢。”
在深夜的走廊上,清晰地迴響着彷彿要將地面震動似的低音。
“那麼,是你幫忙照顧了這個孩子嗎?非常感謝。”
(又……又開始了……)
要說爲什麼,自己還想要問呢。明明連艾爾米亞娜這個名字都是第一次聽到。
“——嗯?哎呀?”
“我明白了。請務必讓我做!”
幹勁十足地回話以後,看着事態發展的小弟軍團一起發出“嗚喔喔喔”的吶喊。
“厲害!居然被提拔成爲書記官真是厲害——發達了喲。大哥果然真帥!”
“大哥,洗衣工的後續工作由我們負起責任來做,請盡情地發揮你的能力!”
“支持你哦,大哥!”
“可是因爲會寂寞所以早晚飯請讓我們一起喫哦,大哥!”
被致以熱情的鼓勵和溫暖的言語,蜜芮兒情不自禁地胸口一緊。對於至今爲止一直躲避他們的心情感到抱歉了起來。雖然長相恐怖但絕不是壞人。自己儘管只憑着幹勁滿滿就來到這裏,果然還是不得不承認曾經對於獨自一人感到不安。多虧了他們,至少不會感到寂寞。
雖然正是這點對於潛入搜查有着障礙——
“各位、至今爲止非常感謝。請保持精神啊!”
“大哥……不要說什麼再見啊!不是很寂寞嗎!”
“我們什麼時候都會等着您的,大哥纔是要保重啊!”
對着感動到極點的衆人,伊澤爾斯給他們澆冷水。
“居住的區域和喫飯的時間都和以前一樣。沉浸於過度的感傷就到此爲止吧。”
走吧,被無情地催促着,蜜芮兒含淚與小弟們分別了。
“米歇爾,你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回到樓房內一變成二人獨處後,伊澤爾斯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食物——嗎?呃,跟書記官的工作有什麼關係嗎……?”
“不是這樣的。”
對着喫驚地蜜芮兒,伊澤爾斯邊繼續往前走邊接着說。
“只是,對你有興趣。”
被用似乎想說些什麼的冷淡的眼神看着,傑克起了疑心。伊澤爾斯簡短地用“沒事”否定了以後繼續這個話題。
“這樣啊……我倒是喜歡點心。”
有“不會笑的冰霜男”之稱的他的笑容,這回還是第一次見到。團長傑克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個謎樣的人物,但副長也是個常令自己覺得無法瞭解他在想些什麼的人,因此這個笑容真令人意外。
“很可愛嘛。”
突然被叫成笨蛋,蜜芮兒瞪大了眼睛。
在亞力士和羅迪恩把說是在河裏溺水的少年撿來的時候,也總覺得有點彆扭的感覺。因爲他差點死掉也不能扔着不管,所以保護了起來,可是一醒來就說自己喪失了記憶。再可疑不過了。而且還用非常強的氣勢連入團申請都提出了。
無聊似的嘀咕着,託着腮看了副長一眼。
“好像露出了,又好像沒有……”
一邊點頭一邊回答的,是個大概三十剛出頭的看來穩重的男子。好像是室長,也就是這個書記官室的負責人。
“你說的喜歡,原來是那種意思嗎?不可以!只要我還沒死,就不允許我的隊內有不純潔的同性交往。”
“這是米歇爾。從本日開始分配到這裏。由於是新人隊員所以指導官是必要的。他的指導想交給你。”
“很抱歉還沒好!”
“……瞭解了。我接受指導官的任務。”
“拉烏爾,過來一下好嗎?”
伊澤爾斯表情認真地說道,傑克皺起了眉頭把視線投了過去。
“之前也這麼說過……到底怎麼喜歡上的?”
“那又怎樣?”
伊澤爾斯沉默了片刻後,突然一歪腦袋。
“是、是!”
“不,失禮了。——被分配到書記官室的時候有感到欣喜,這點倒是確實的呢。”
“請多多指教!”
這麼說着首席書記官的視線環掃四周。整整齊齊地排列着的桌子,在其間逐個佔位的書記官們無論哪個還很年輕。而且看起來好像還有點緊張。
傑克張大了嘴巴,表情變得像看見了恐怖的東西。
對於伊澤爾斯簡潔的話語,拉烏爾目瞪口呆。
“一定還有其他的間諜。只要盯着那傢伙,就能夠水落石出。想是這麼想哪。”
(什……)
“沒錯。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慌慌張張地爲了彌補失言而加以掩飾後,伊澤爾斯停下了腳步。
“說得也是。可是那些也可能全都是爲了讓我們大意而演的戲。”
首席書記官打圓場似的笑道。伊澤爾斯注視着緊張感爆滿的現場,緩緩地開了口。
立刻就回復到原本的表情的他,望着眼前的門。門上掛着塊牌子,上面寫着“無關人員嚴禁入內”,那裏就是蜜芮兒的新職場。
“原來如此,是謄寫員。這真是幫大忙了,副長閣下。”
“怎麼了?”
(副長、剛剛、笑了……!?)
站起來走到這邊的他,年歲大約二十尚未過五。連初次見面的蜜芮兒也一眼就看得出來,他的表情體現着對工作的一絲不苟而嚴肅的態度。帶着訝異的表情走過來的他對着伊澤爾斯敬禮以後,看見了站在一旁的蜜芮兒。眼睛裏彷彿想說,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事情給沒用的人做。只要一明白你的勞動力比貓還不如,到時就把你趕出去。可以吧?”
(什麼呀,這個無禮的人!)
儘管心裏總覺得有些不踏實,但也沒有理由拒絕由團長推薦的這樁好事。她老老實實地等候在正在說明情況的副長身後。
“副長要見你。好像有話要對你說。”
“哎呀,大家都是能幹的人。”
西亞蘭騎士團的書記官是指保管和寫作軍隊的各種文件的文官。不單是撰寫騎士團內外往來的公文,還要求時不時解讀難懂的暗號,把用古語寫就的機密公文翻譯成大陸通用語等。爲了要挑選那些擅長上述能力的人來擔任書記官,自然會聚了修習有數種古語或在大學學習了專業知識等的腦力勞動者。
——回想起來,要說不自然的話,從最初開始就很不自然。
是因爲副長在場的關係嗎?在這麼想的蜜芮兒耳邊,響起了一個帶刺兒的聲音。
“室長,現在正忙得要命呢,到底有什麼事?”
傑克邊做着劍的保養邊迎接回到師團長室的副長。
“哎,那倒也是。”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真的只是沒有寄身之所的少年在尋求收留之地——也可以按這條線考慮。但是那個叫做米歇爾的少年,很明顯在尋找着些什麼。那一點是肯定的。叫人喫驚的是甚至跟艾爾米亞娜公主好像都扯上了關係。
“什麼呀。”
“我明白了。那麼得要決定指導官了呢。他是新入隊的隊員吧?”
儘管勉勉強強纔沒有出聲,心裏的吶喊卻好像表現在臉上了。拉烏爾瞟了一眼嘆息起來。
“怎麼,落空了嗎?難得還給他安排了單人房哪。”
“果然是你想太多了不是嗎?讓其他人和他睡在同個房間裏的話可能會半夜被謀殺,所以不行,這種說法我理解。可是,所謂用身體作爲武器來籠絡隊員這種事到底是不會有的吧。就算不特意用那種像女人一樣的刺探方法,也還有其他更靈活巧妙的做法嘛。”
(正如我所願!)
(雖說是因爲是要寫給公主殿下的信,所以花了時間仔細地書寫了。但字真的有漂亮到值得那樣高的稱讚嗎?)
到底在找些什麼?因爲誰的命令潛了進來?還有,共謀者是誰?
哼,傑克的表情變得很滿足。他坐着不起,舉起了如今鮮少爲了任務而使用的劍,檢視磨礪的狀況。
自己正被監視着這件事,米歇爾是不是知道了呢。輕易不露出馬腳,果然是因爲發覺到了也不一定。
“……?”
蜜芮兒嚇了一跳,倒吸了口氣。現在自己應該是男性的“米歇爾”,卻不小心用真心話回答了。
“個人而言,我有點喜歡米歇爾喲。”
“誒……讓拉烏爾、嗎?”
“指導官!?俺……我嗎?”
“拉烏爾,在副長的面前節制一點。”
“再加上這種反抗的態度。就算說只是助理,他並不適合被選來從事書記官之職。像至今爲止那樣讓他做雜工,我認爲比較明智。”
“……”
“沒有什麼特別的。還是一樣和特奧巴爾德和他的家人們關係很親近,但是他們並沒有待在會知道機密的崗位上,因此這一點應該沒有問題。像把誰帶入雜物房去用美色勾引這種事看來到目前爲止也都還沒做過。”
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蜜芮兒即將爆發,伊澤爾斯用冷靜的表情開口道。
被稱爲傑羅姆的青年眼中含淚。他的手頭有好幾冊書正處於打開的狀態。恐怕是一邊做調查工作一邊書寫文件的吧。
只有伊澤爾斯一個人維持着事不關己的冷靜,一完成自己的任務就轉身走了。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辦得到,因爲這麼期待才指名了你。如果無法聽從團長的命令,你不才是必須離開這裏嗎。”
首席書記官責備道。可是拉烏爾的樣子一點也不發怵。恐怕是打從心底那麼想的吧。
“呼呣。還真是高明的演員哪。”
“太慢了!十秒內給我做完!”
“是!”
“就是這裏。”
“傑羅姆!給第一師團長的公文還沒有寫好嗎!”
“指導官就由他來。這是來自團長的指名。”
轉過身來的他並沒有帶着平時那種鐵壁般的冰冷表情。蜜芮兒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更加莫名其妙。看來既不像是出於對新人隊員所做的聽取調查,也不像是爲了戲弄自己,就和在亞德馬利斯時經常被吉克所捉弄的那樣。副長的側臉僅僅只有冷靜而已,也看不出正爲了閒聊而感到起勁的樣子。
勉勉強強地回答了伊澤爾斯,這回用彷彿看見仇敵般的眼神睨視着蜜芮兒。
用無法置信的表情回視着副長,他把目光移到蜜芮兒身上。毫不客氣地目不轉睛地觀察了一番後,又鄭重其事地把視線轉了回去。
因爲他似乎正等着自己的回答,蜜芮兒雖然覺得奇怪也還是給了答覆。
“就算是男人,也不見得沒有那種傢伙存在喲。以漫長的歷史爲鑑的話……再怎麼小心都不過分。因爲隊內的公共秩序和風氣不能亂。”
對着這光明正大的挑釁宣言,蜜芮兒也毫不認輸地盯着對方。
背部也鬆垮地靠了下去,傑克伸了伸懶腰,順便把兩個胳膊放到頭後面。
一個青年像是彈跳起來般地站了起來。急忙走向裏面的他,抱着一捆文件回來,還沒有坐到座位上,聲音又響了起來。
“男、男人喜歡喫甜食,果然很奇怪吧。哈哈哈……”
“不覺得很可愛嗎?”
被提拔到那種集團裏,比誰都不敢置信的不是別人,正是蜜芮兒自己。
“請容我說一句,副長閣下。我沒有那份空閒來照顧像這種笨蛋似的新人。我不想花費這種徒勞的時間。”
“劍法亂七八糟,弓呀槍啊的用法也不懂,馬又明顯騎不慣……就憑那樣真的做得了間諜嗎?就算是敵人也叫人擔心喔。”
帶着有點困惑的表情欲言又止的首席書記官,似乎無可奈何地望了那邊一眼。
傑克收起了劍,把手肘架在扶手上,慢慢地倒在椅子裏。
“請您看一看就能夠明白了吧,這裏不是這樣的笨蛋能夠生存的悠閒的地方。本來就已經是邊叱責後輩邊做的業務,在此之上還讓我照顧笨蛋,書記官室會撐不下去的。”
“從現在起讓他負責第三級文書。這樣就能減輕相當多的負擔了吧。”
“還有沒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喜歡的東西,說是點心。”
聽了這句話,拉烏爾才首次露出害怕的神色。雖然眼神很明顯是不滿的,但被迫在照顧新人和退團之間做選擇,也難怪會那樣吧。
在互相瞪視的兩個人之間,迸濺出激烈的火花。其他的各個書記官都提心吊膽地窺視着這一幕。
被稱爲拉烏爾的他,好像這才第一次發覺副長的來訪。從堆積起來的書籍之山後猛的露出了一顆銀髮的腦袋。
稍微走前一點的伊澤爾斯對着那個答案沉默了下去,最後用隱隱帶着笑意的聲音發表了感想。
(三.……竟然被說了三次笨蛋……話說回來笨蛋一樣的臉是怎樣的臉!?明明是初次見面,爲什麼我非要被說成那樣啊!)
“因爲前幾天,被第二師團和第三師團挖走了兩個人吶。正因爲人手不足而煩惱。連我們的工作都耽誤了。”
“怎麼樣。有露出什麼馬腳嗎?”
“塞拉斯!古盧泊蘭克語的翻譯錯了!眼睛在看哪裏啊!”
“錯了。”
不理會冷冰冰地做出否定的伊澤爾斯,傑克嗯嗯地考慮了起來。
“好、我知道了。在你犯錯以前,先讓米歇爾動搖。如果他是那邊的間諜,你就放棄那傢伙。好吧?”
“請不要太過分。”
無視那個抱怨,他進一步地考慮起來。
七年前,用自己的劍立下了誓約。爲了守護那個誓約,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現在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