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替身伯爵的逃亡

第四章 童話王國之夜

《替身伯爵系列》 · 清家未森 · 1.7萬 字

“公主,佛瑞德列克大人來了,他想求見您。”

頭上傳來侍女羅絲擔心的聲音。

瑟西莉亞躲在棉被裏有氣無力地說:

“我想睡覺,你叫他回去。”

“可是……”

羅絲很擔心地想繼續說下去,然而看到瑟西莉亞不再有反應,也許是放棄了,她就這麼走出房間。

如果是往常的話,瑟西莉亞心想——如果是往常的話,知道自己關在寢室裏,一定會來探望自己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就算伯爵聽聞這種情況而前來探望,他也不會像李察那樣如同親人般地擔心自己吧。

她並不是難過這件事。雖然他們都是公主專屬騎士,然而對瑟西莉亞來說,有兄妹親情的李察跟伯爵,之間的親疏遠近打從一開始就不同。瑟西莉亞很清楚這一點,也不曾覺得不滿。

她真正難過的是,絕對會愛護自己,保護自己的人已經不在身邊了。

“——公主正在休息……”

旁邊斷斷續續傳達室來羅絲的聲音。瑟西莉亞不想理會,繼續躺在牀上,接着聽到那個熟悉的輕浮聲音響起:

“那我可以進去一下嗎?”

(——?)

瑟西莉亞一驚,不自覺睜開眼晴。

小心翼翼地探頭往門那邊一看,發現外頭開始起了爭論。

“但是公主還沒打扮……”

“沒關係,我的個性是看不見未滿二十歲女性穿睡衣的模樣。”

“呃、那個、我知道佛瑞德列克大人喜歡年長的女性,但是……”

“好啦,我說沒關係。”

瑟西莉亞跳了起來。她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似乎伯爵企圖闖進寢室。羅絲說不過伯爵,看樣子應該會被得逞。

“……”

“這樣比較好。”

“前陣子那部舞臺劇真好看,殿下寫的故事由我主演。公然上演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有一種錯亂的興奮感。”

說了道謝與慰勞的話之後請兩名騎士坐進馬車,而露蒂與蜜芮爾則是穿上代替雨具的鬥蓬,戴上防風帽,走進開始昏暗的森林裏。

“那就這麼辦吧!我跟洗衣板先進城去找人來幫忙,你們就在馬車裏休息,如何?”

不可能的對待方式讓瑟西莉亞愣愣地張站嘴說不出話來。她突然發現,這是他第一次以對待成熟女性的方式對待自己。

離開格林希德已經快八天了。

李察今後的路充滿荊棘。不論是伯爵或是其他人都努力想要幫助他,唯有自己宛若悲劇的女主角,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裏。

“唉唷。”

“話是沒錯,但是我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啊……”

越過肯費爾德公國就進入西亞蘭了。李察七年前來亞德馬利斯所走的路,這次換他們爲了追李察而循着相反的路徑走。

“很抱歉,車輪陷入泥坑裏了。”

“我就是在這一帶撿到李察的哦。”

“應該不遠了,只不過……”

瑟西莉亞瞄了一眼伯爵,他的臉上帶着令人快要火冒三丈的笑容——他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呢?

“從西亞蘭一起逃出來的禁衛裏有人背叛,就是那傢伙乾的。李察從宮殿裏逃出來之後好幾次像那樣被身邊的人背叛,所以他才養成不相信別人,也不肯讓人看見他內心的個性。吉克似乎很不滿這一點,沒事就找他碴,以逼他說出真心話爲樂。”

這時瑟西莉亞才覺得被看到哭泣的模樣很糗,紅着臉撇開頭。她哼了哼說:

雖然瑟西莉亞恨恨地嚷嚷,然而佛瑞德回敬地卻是燦爛無比的笑容。

“唉唷,屁股好痛。所以我才討厭回肯費爾德。”

“我會買禮物回來給你,在我回來之前你要乖乖的哦。”

“我已經命令你消失了!”

“我不是說別擺出那種表情了嗎?李察已經那麼悲觀了,要是連你都這麼消沉,那不是沒救了?”

無視瑟西莉亞瞠目結舌,伯爵如同對待貴婦人一般,恭敬地輕輕親吻她的手。

有某種不好的預感,蜜芮爾這麼反問。就見露蒂一臉不愉快地說:

“!”

笑得很輕挑的伯爵一副理所當然地這麼說。不小心被猜中心意,瑟西莉亞一時無法掩飾,漲紅了臉。

“你要是一直這個死樣子,跟李察見面時不是會讓他擔心嗎?我們專程過來,不就是爲了把耳環交給他,說些開朗鼓勵的話,然後瀟灑回家的嗎?你要振作點啦。”

“……”

“幹、幹嘛啊,我什麼也沒說……不對,你說你十七歲,那不就跟我同年?怎麼可能——”

“好痛!”

“偶爾呢,會有山賊、怪物之類的出沒……”

“路很滑,還下着雨,而且太陽快下山了。”

希望留在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走了。她明白就算自己挽留,對方還是一定會走,一種無能爲力的悲哀襲捲而來,不知不覺中再也無法忍住淚水了。

隨着“砰!”的聲音響起,馬車大大傾斜,狀況外的兩人就這麼用力撞上旁邊的牆壁。

“多久能走到呢?”

“打擾了,殿下。”

就在蜜芮爾吞吞吐吐想問露蒂究竟幾歲時……

“……什麼……”

是嗎?蜜芮爾這麼說,再度望向窗外。

她隨手抓起枕邊的書丟出去,可惜佛瑞德閃得很漂亮。他在閃避的同時縮短了跟瑟西莉亞的距離,並且漫不經心地執起瑟西莉亞的手說:

“看來比我想像中有活力多了。”

“啊!”

他輕鬆地說出李察的名字,沒有責備她把自己關在寢室裏,讓侍女們擔心,也沒有抑鬱地同情自己,說她很可憐。聽到他以自然且一如往常的口吻說出這些話,瑟西莉亞因爲別的意思而臉紅了。

由於兩名騎士贊成露蒂的提議,於是突然變成蜜芮爾要下馬車。

就在露蒂正打算說自己也沒那麼厲害時,他發火了:

雖然他對待自己一直是親切又溫柔,然而好幾次都感覺到跟他之間的距離與隔閡,甚至如今也都懷疑他是不是一次也沒讓自己看過他的內心。

“他的個性如此,沒想到還能跟佛瑞德那種詭計多端的傢伙當好朋友,老實說有點不可思議……不過我知道他肯對你敞開胸懷,是因爲你是個表裏如一的笨蛋,所以能安心跟你在一起。”

“……”

“怎、怎麼了……?”

露蒂咪着眼睛遠眺森林深處說:

主子在哭,伯爵居然也不安慰,還是悠哉地自言自語。

“很抱歉我的無禮,但是有事一定要當面向殿下報告。”

瑟西莉亞小心翼翼地從棉被裏往外窺視,結果她大喫一驚。

“……”

看着彷彿專程來被扔東西的伯爵一臉滿足地走出去,自己也託他的福恢復了活力,瑟西莉亞雖然有種惱羞成怒又難爲情的心情,但內心也不得不承認。

不得不承認,瑟西莉亞的王子不單單在日記中,在現實生活中也是一個很棒的男人。

“今晚去住肯費爾德城吧。這一帶已經沒有村莊,我可不要睡在馬車裏。”

“很煩耶,別動不動就哭哭啼啼!”

伯爵一臉輕鬆地閃過高速飛來的枕頭與藥瓶後,站了起來。

“我即將遠行一陣子,今天是來向殿下報告這件事情的。”

如同一臉焦急來報告的他所說,一邊車輪真的陷入泥坑,滿是泥巴。駕馬車的人不是專門的馬伕,而是另一名騎士,聽說他慣於駕駛馬車,不過這並非他的正職,還是有不熟悉之處吧。

她忘卻方纔鬱鬱寡歡的情緒,慌張地爬出被窩。正當她焦急地東張西望,想着得換裝纔行時,就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好幾年沒看到殿下哭了泣了。”

“當時是晚上,而且起霧了,他跟隨從走散,連城堡過去了都沒察覺,獨自在森林裏徘徊。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受了很重的傷,倒臥在地上快死了。”

“跨越國界後也走了很久了,我看看……應該快到了吧。”

“你似乎對李察跟西亞蘭的來由很熟,很久以前的事情你也知道。”

“那麼我走了,公主殿下。”

說大家,其實也只有馬車裏的蜜芮爾跟露蒂,以及坐在前座的兩名騎士而已。聽到蜜芮爾的建議,其他三人都面露難色。

靠近的腳步聲就在身旁停住,對方似乎蹲下,還傳來衣物摩擦的聲音。

雖然嘮嘮叨叨地斥責着,不過露蒂看起來並不如口吻般焦躁。

而且今天從一早就開始下雨,森林在灰色的天空下更顯蒼鬱。

“近來殿下就只有生氣的表情,身爲騎士團長的我覺得責任重大,擔心該不會殿下已經忘了怎麼笑,怎麼哭了吧?”

腳步聲隨着哈哈的笑聲接近。原本想反駁“都是誰害的”,然而太過緊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呵呵呵,殿下不是應該抓狂了嗎?”

“……受傷?”

蜜芮爾重振精神,換了個話題。

誇張地嘆了口氣,不過一看到瑟西莉亞毫無反應,他改換上一張笑臉。

一時“兩人之間的祕密”讓瑟西莉亞有點心跳加快,正要進入幻想世界時,聽到輕浮的笑聲讓她雙頰爆紅。

“……你也要走了?”

“我是永遠的十七歲!下次再提到年齡的事,我一定不饒你!”

雖然是個討厭的傢伙,但是不可否認他的笑容的確充滿魅力。就在凝視的同時,她發現那張笑容漸漸模糊。

聽到跟自己正在想的事情有關的話題,蜜芮爾驚訝地回頭。旅程中蜜芮爾聽他說過他跟李察的關係。李察離開西亞蘭,打算來投靠叔叔肯費爾德公爵,而最早發現他的人就是露蒂。

“我擔心你?就算天崩地裂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你自戀也儘可能有個限度。”

“可以啊……只是,離這裏很近嗎?”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也許是因爲舟車勞頓的憂鬱讓自己的情情有些低落,不過這可不行。

“這就叫薑是老的辣……”

一直沒有停歇的雨聲似乎突然大了起來。蜜芮爾吞了口口水,凝視着通往黑森林的道路。

年幼的李察是以怎麼樣的心情,穿過這片陰暗的森林呢?憂鬱地想着這些事時,露蒂突然開口了。

“我很高興殿下擔心我,但是我一定要走。沒有主角,戲就無法開演。”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可以一直關在寢室裏哭。既然他都把我當作淑女對待,我也必須同等的心理準備纔行。

“爲了保護殿下而離開的李察,這次由我來守護,請安心。”

“出得來嗎?要不要大家一起推推看?”

“對我敞開胸懷……沒那回事。”

探頭進來查看的是以護衛身份同行的青薔薇騎士。威福利德派來的兩名騎士以“不符合護衛本分”爲由,即使下雨也不肯坐進車內,一直坐在前座保持警戒。

蜜芮爾驚訝地抬眸望向坐在對面的他。這該不會是在激勵自己吧?

“閉嘴!你給我消失,無禮的傢伙!”

“哇哈哈,又來了——明明最喜歡我了。”

兩人跳在傾斜的座位上,面面相覷一頭霧水的同時,門被用力從外拉開來了。

伯爵驚訝地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的瑟西莉亞頓時漲紅了臉,衝進棉被裏。活了快十四年了,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快速跳上牀。

露蒂一臉厭煩地抱怨,恨恨地眺望着窗外。蜜芮爾也因爲漫長的馬車之旅而疲憊,不過可能是緊張感略勝一籌吧,身體幾乎不覺得沉重,真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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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門被推了開來。雖然瑟西莉亞着急地想找衣服更換,然而她的努力全白費,穿着睡衣的模樣就這麼被看光了。

從亞德馬利斯王國的南部往肯費爾德、西亞蘭延伸的道路一帶是遼闊的森林地帶,已經整整兩天,馬車的車窗外就只看到森林。

他將手中的帽子輕輕往胸前一擺,隨即一邊戴上,一邊精神抖擻地轉身離開。藍色的鬥蓬輕盈地飄揚着。

站在遠處的伯爵一看就是即將遠行的打扮,一股不好的預感讓她坐起身。看到她這個樣子,伯爵微笑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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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太陽漸漸西沉的薄暮中,李察凝視眼前並列的三座小墳墓好一陣子。

他想起還年幼的希芙蕾亞拿着假百合,妝點只是簡單用木頭削出來的墓碑。在綿綿細雨中,三座墳墓看起來非常孤單。

——七年前的冬夜。

好不容易纔抵達的那座城堡,並不是童話故事裏的迷宮。

睜開眼睛時,身旁是年輕男性與小公主,他們是母親克羅迪娜的親弟弟——前肯費爾德公爵馬提斯與他的獨生女。名叫希芙蕾亞的黑髮公主當時也名列王太子妃人選之一。

他們父女倆曾多次來西亞蘭宮殿玩。也許是兩國緊鄰往來很方便,也有可能是國王要他們去觀察西亞蘭宮廷的情況。前肯費爾德公爵跟母親感情很好,也很疼愛自己這個外甥。

“太好了,你能逃出來真的是太好了,感謝上天。”

他紅着眼反覆這麼說。後來才聽說,原來那時他已經獲知母親死訊,以及當時住在離宮的妹妹遭到襲擊而亡。連自己被冠上殺害伯爵千金的嫌疑也有所聽聞。

“我們也很期待能用藍寶石與劍交換誓約的那一天到來。”

慈祥地張開雙臂藏匿被國家驅逐的軟弱王太子,還拿出肯費爾德公爵家的國寶之劍與翠色寶石鼓勵自己。離開的那一天還千叮嚀萬囑咐帶路的的瑞福男爵,一直目送到連背影都看不見爲止。

“只要能活下去,總有一天能回國,到時候我會盡全力協助你。在那一天來臨之前,你要好好學習並且嚴於律已——請保重身體。”

也許是自己看起來非常不安吧,還記得一直沒把自己當孩童對待的他,那個時候第一次伸手撫摸自己的頭。

得知他的死訊是在自己抵達愛德亞德的城堡時,因爲自己從利傑蘭德王國迂迴進入亞德馬利斯王國的關係,情報先一步傳到了。襲擊肯費爾德的盜賊是亞德馬利斯貴族的手下,不過很明白背後是誰主使。目標可能是狙擊某個對象。

“記得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笑着送走自己的慈祥叔叔已經不在了。

從那之後,自己的身邊總是圍繞着影子。躲也躲不掉的可恨影子,總是奪走自己重視的人,每次都將自己推入無盡的絕望深淵。

就在這樣的生活中,不知不覺開始跟人了人保持距離。只要沒有重視的人、特別的人存在,就不用再品嚐失去的痛苦、遭背叛的苦澀。從孩童時代起,自己便如此整理自己的感情了吧。

接下來誰會因自己而死?這遠比自己被害還令自己恐懼。毋庸置疑地,那樣的情緒挑起了憎恨,挑起了不願讓任何人窺探的消極又激動的情感。

那樣的情緒大概從七年前逃離西亞蘭宮殿的那一晚,就已經存在於自己心裏了吧。憎恨就等於執着,對這個世界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這樣的人不可能到得了那座迷宮。

“哇啊啊啊——!”

雙手捧上湯碗,一股溫熱感隨即傳達過來,彷彿光這樣就足以溫暖身體。

並不是很遠的距離,李察立即繃緊神經,不自覺伸手握劍,不過希芙蕾亞只是冷眼望着森林深處。

馬上端起葡萄酒啜飲的露蒂突然想起這件事,望着希芙蕾亞問。

“是……我開動了。”

一見面就送他淒厲的慘叫聲,李察嚇得心臟都快停了。然而他驚訝的並非尖叫聲的音量,而是不該在這裏的人出現在他面前。

“……”

“洗衣板!他有頭啦,而且還戴着帽子哩!你睜開眼晴看一看啦!”

李察一點也不在乎地抱緊在懷裏揮舞雙手的人兒。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見面而離開,然而一看到她的臉,一股再也不願意放手的愛戀湧上心頭。

“好……我沒關係。”

也許以爲會被罵吧,露蒂翻白眼站在旁邊看着他們,邁開大步往前走。一發現從城堡那邊追上來的希芙蕾亞,直覺得救了,立刻出聲喊:

包圍在蒼鬱森林裏的肯費爾德城四周一片昏沉,看起來不像是單純因爲天色灰濛濛的關係。這應該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會讓人覺得昏沉,也許是經年累月的歷史在四處留下痕跡吧。

聽到口吻傲慢到不像請求別人幫助的露蒂這麼說,希芙蕾亞微微沉默後回答道:

“李察去了城後山丘一直沒回來,所以我去找他。就在我們要回來的路上,偶然發現你們兩位。”

“呃……李察?”

看到露蒂快撲上去了,蜜芮爾急忙從李察的懷裏掙脫出來,阻止着說:

“……”

“追我……?”

她總是這樣靠近自己,每次自己都深受她吸引而無法自撥。

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這麼問。已經放棄掙扎的蜜芮爾吞吞吐吐地回答:

“爲什麼……我追着你來的啊。”

突然矛頭轉向自己,李察嚇了一跳,望着她說:

快哭出來的聲音很熟悉。在察覺那是誰的聲音時,李察已經下意識轉身住那邊走去。

“你!”

有兩道人影從幽暗的森林走出來,一個死摟着另一個不放,而被抓住的那一個則不耐煩到了極點。

原本打算幫她擦拭臉頰而伸出手,一回神已經握住她的手。接着另一手將戴着防風帽的頭拉向自己。

突然被問,反射性作答的蜜芮爾也許是察覺話中含意,表情開始有點微妙。她的內心一定糾結着“少女跟男人同房合適嗎?”的問題,然而都到這裏了,明白不能要求太多,所以沒有抗議。

“那也沒辦法啊,露蒂,誰叫我們突然來訪呢——好久不見了,希芙蕾亞公主。很抱歉我們突然來訪,能不能讓我們在屋檐下躲一躲?”

目送一身旅行裝束的兩人往城堡方向走去,希芙蕾亞站到李察旁邊。

獨自留在原地的李察彷徨失措。

領會地點頭的露蒂似乎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請用,別客氣,剛好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總是十分冷靜的她不知爲何非常固執,現在想想,建議他延期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原本現在應該早就進入西亞蘭了,不過因爲她一直不斷勸說,才決定聽取她的建議。

筆直望着前方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她也走向城堡。

想起希芙蕾亞與李察出現在城外的事情,蜜芮爾也抬起了頭。他們應該不知道蜜芮爾他們要來,更不可能專程出城迎接他們。

背後傳來聲音,李察這纔回過神來。

“很靈吧,我的占卜從沒算錯過。”

“掃墓……掃誰的墓?”

“啊——不關我的事,反而你還要感謝我呢。她說就算走也要走到西亞蘭去,勸也勸不聽,我才專程帶她來的耶。”

“我哪有說什麼,我只不過說這一帶會有無頭男的鬼魂出沒而已啊。”

是她用來占卜的卡片。高掛在深藍色夜空裏的星星以及鮮紅太陽,中央下方還畫着一頭金色獅子。

“很抱歉,你還好嗎?”

“出來了,無頭男!”

“對了,你爲什麼會在那裏?這種雨天不可能外出散步吧?”

聽到露蒂催促,蜜芮爾抱着行李邁開腳步。

“對了,李察大人的房裏還有一間寢室,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借住呢?”

“屋檐下?開什麼玩笑!這麼天寒地凍的……”

一個吵鬧的爭執聲從只有雨聲迴盪的昏暗森林裏往這邊靠近。

明明一度已經放棄了,現在卻湧現想要就這麼帶她走的衝動。他沒有自信今晚能冷靜自處。

“啊啊……去掃墓啊。”

的確,只戴着帽子沒有撐傘,全身已經冰冷。李察點頭,離開墓前。

“等候的人……來迎接我的人嗎?”

希芙蕾亞低頭凝視着卡片說:

“不是,這張卡片的意思是……”

“爲了來罵你!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沒想到你就這麼不見了。”

聽到出乎意料地發言,李察驚訝地低頭俯視。對方正好用力抬頭,明顯是一張憤怒的表情。

這次或許輪到她因爲自己而被害。那是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就算再也見不到面也沒關係,就算她恨我也無所謂,只要能保護她,使出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所以纔會忍住心中感情將她交給吉克。

“那麼蜜芮爾小姐請到那裏休息好嗎?很抱歉讓你跟別人同房。”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走出房間時看到她在桌上做些什麼,原來是在占卜。李察苦笑着俯視卡片說:

但那不會令人不快,如同被喻爲童話王國的評語一樣,包圍在森林裏的這座城堡瀰漫着一股離世的氣氛,若是柱子的陰暗處突然有精靈冒出頭來,身處此地也沒什麼好驚訝吧。幽暗中帶着夢幻之美,這座城堡充滿不可思議的氣息。

“——原來你在這裏。”

“請快回去吧,再下去你會着涼,太陽快下山了。”

“客滿……那麼大一座城堡怎麼可能客滿!”

瞄了眼站在旁邊的露蒂。很高興他願意替自己照顧她,可是自己也沒拜託他帶她來這裏。

“……幹嘛?你那一臉露骨的厭惡是什麼意思!”

“……嗯。”

桌上擺着陶瓷碗盤、高級鍋子,還有酒瓶。在希芙蕾亞的邀請下一入座,侍女馬上端來冒着熱氣的湯與溫熱的葡萄酒。

一臉疑惑地回望着她時,就見她突然別開眼神,催促着說:

“呃?好,沒關係……”

——糟了。

從城堡後方這個小山丘可以俯瞰漆黑一團的森林,連白天都顯得蒼鬱的森林,今天在綿綿雨霧中更增加了陰鬱。

“等候的人會出現。”

“所以我不是警告過你了嘛!你那麼笨,跑起來一定會跌倒!不過你跌倒就好,幹嘛還拉我墊背?隨便拉着別人的鬥蓬不放,你要跌倒就自己去跌啊!”

“是真的,幾乎所有房間都裝上防盜裝置,非常危險,不能讓你住。對了,解除裝置要花三天。”

“沒辦法,師兄——師姐就到我房裏來吧。”

就在李察步下緩坡來到山腳時,突然從某處傳來女孩子的慘叫聲。

“還不是你不好!都是你在這種漆黑森林裏說那麼恐怖的話啦!”

“那是因爲你遇到兩光占卜師吧。今晚就請相信我。”

在經過眼前的那一瞬間,原本強勢的眼眸有點軟弱地望向自己,眼眸裏寫滿着“可否跟你同房”的疑問。

“抱歉,我已經決定不信占卜了,因爲從來沒準過。”

“很抱歉,師兄——師姐,今天客滿了。”

她臉頰、鼻頭都沾上了泥巴,李察不自覺伸出手,就看到蜜芮爾不好意思地摸着臉頰說:

沒想到她不僅逃出皇宮,甚至還離開亞德馬利斯王國追上來。

聽到露蒂不滿地這麼抱怨,希芙蕾亞瞄了他一眼說:

“總之先換衣服吧,之後我差人準備熱食。”

他跟希芙蕾亞交換眼神後,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解釋道:

“喂,希芙,今晚收留我吧!坐馬車坐了好幾天纔到這裏,累死了。”

“別再說了啦!”

搖搖晃晃快暈倒的她,聽到同伴的怒斥聲才連忙轉回視線。這時她才終於發現出現在眼前的是誰,眼睛瞪得圓滾滾地說:

他們並沒有攜帶類似雨具的東西,而且不知爲何整件鬥蓬沾滿了泥巴。一方不停向另一方抗議,可是一發現趕過去的李察,招眸的她驚慌失措地大叫:

“總之先喫點溫暖的東西吧,身體都凍僵了。”

望着全身溼答答又沾滿泥巴的兩人爭吵,希芙蕾亞緩緩轉向李察說:

換好衣服稍作休息後,蜜芮爾爲了正式向希芙蕾亞打招呼,於是來到城主的房間。

“喂,你要我跟這個丫頭睡同一個房間?”

“呃、等等……衣、衣服會弄髒啦!”

“啊,剛纔在那邊摔進泥坑裏……”

&

李察心想至少幫她撐傘,不過希芙蕾亞委婉拒絕,反倒是遞了一張卡片給他。

那樣的心情如果能深鎖在內心,那也就算了。然而如今已經被知道了,那個異常危險又無情的男人不曉得會對她做出什麼。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把我留在吉克那邊,自己一個人毫不遲疑走了。爲什麼我一定要留在那個輕浮男身邊?你們不要擅自決定啦!要是不想把我捲進去,就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那種地方!”

一回頭,發現希芙蕾蕾亞獨自撐着傘站在雨中。大概是自己出來太久沒回去,她擔心地來找自己吧,發現她站在路面溼滑處,李察趕忙走向她。

看到一邊發怒卻也眼眶泛紅的蜜芮爾,緊抱着她的李察在內心呻吟着。

一點頭,突然變成生氣的口吻。

“你希望見到的人會來。”

“李察的母親——克羅迪娜,還有瑪麗露夏跟莎拉的。”

本來打算喝葡萄酒的手愣住了。出現的全都是意料外的名字。正當她感到困惑時,這次換希芙蕾亞靜靜開口說:

“那是李察大人還住在這座城堡時,跟我父親一起做的。雖說是墓,可是裏面並沒有棺木,只是立了墓碑的簡單墳墓而已。”

“可是……瑪莉露夏不是瑟西莉亞公主嗎?爲什麼有她的墓……?”

“當時聽說在離宮靜養的瑪莉露夏公主遭到襲擊。一開始這件事傳到這裏時,據說離宮被盜賊偷襲已經全毀——我父親說無法確認瑪莉露夏公主的安危,可能已經遇害了。”

“不過實際上身邊的侍從已經偷偷放她走,她早一步前往亞德馬利斯了。”

露蒂一邊轉動着杯中的葡萄酒,一邊接着說:

“但是李察不知道這件事,以爲妹妹已經死了,纔會替她蓋墓……後來他去了亞德馬利斯,得知妹妹還在人世,但爲了安全起見,他向國王請求隱瞞這個事實,所以他妹妹纔會假扮別人成爲國王的養女。”

“原來是這樣……”

蜜芮爾回想李察講起妹妹跟公主時的溫柔眼神。

李宗是帶着怎樣的心情去掃墓呢?一想到站在小小墳墓前的李察身影,蜜芮爾就覺得心疼。

“你們講到話了嗎?”

面對露蒂的發問,蜜芮爾有點躊躇地搖頭。雖然被帶到房裏去時有碰到李察,然而他心事重重,一句話也沒說。

雖說自己有話想說才追來,卻一直找不到開口的時機。

“也許他在氣我跑來……表情很恐怖,又不發一語。”

“那是因爲他快回國,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了吧,我想應該不是因爲你的關係。”

“……”

蜜芮爾將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事到如今她纔開始迷惘,選這個時機來見他,是正確的決定嗎?

也許是看透她內心的迷惘,希芙蕾亞緩緩開口對她說:

“還沒開始行動就畏懼,只會跟勝利失之交臂,蜜芮爾小姐。”

也許是想起寂靜無聲的晚餐時間,露蒂頓時覺得毛骨悚然。明明在酒宴上已經壯了膽,結果反而因此變得不肯先低頭,整個晚餐時間都充斥着僵硬的氣氛。

“我不是怕打雷,而是雷聲會讓我想起離開西亞蘭那晚的事情,心情會變得很差而已。”

就這樣,完全無視愣在一旁的露蒂,彼此都有一堆怨氣的兩人開始了酒宴。

“你真的是艾沙爾伯特王太子嗎?”

“……如果怕打雷,幹嘛一個人待在這麼黑的房間裏啊?爲什麼不點燈?”

他有點不滿地看着希芙蕾亞說:

低沉的雷鳴之間,傳來猛然撕裂大氣的聲響。嚇得彈跳了一下的蜜芮爾連忙東張西望。她發現睡袍,於是將睡袍披在借來的睡衣上,拿着燭臺走出房間。

“爲什麼這麼問?”

聽到露蒂這麼追問,希芙蕾亞搖搖頭。

“啊,我只是想回你那時候的禮而已,可不准你說不願意喔……”

“我才正想問你呢。”

“假如你要牽我的手,那就得請你用這個把自己包起來,要不然我都不曉得該看哪裏了。”

“怎麼了?這麼晚了,睡不着嗎?”

“爲什麼一直瞞着我……不,算了,這也不是隨便能說出口的事情嘛。不過一句再見也沒說,一聲不響就離開,這就太過分了。”

看他講到最後已經吞吞吐吐,愈講愈小聲,希芙蕾亞抬頭望着他說:

大聲辯解後,蜜芮爾小心翼翼地繼續說:

“你還真純情耶。”

&

本想出聲叫喚,不過隨即打消念頭,握住門把。還是應該先敲門嗎?然而握起拳頭打算敲的瞬間,莫名感到躊躇起來。

被過去囚禁,也被現狀牢牢束縛的他,正需要那種開朗的人陪伴在身邊。

從半年前初次見到那兩人開始,這個想法就不曾改變過。

半年前這樣約定時,只是出自天真的好意。現在光是說出要實現承諾,不知爲何就花了很多氣力。

“就是那兩個人啊。”

“不是我,是你!”

看他一臉嚴肅的表情,希芙蕾亞實在不解。

“又有什麼關係?那兩個人若是結婚,亞德馬利斯跟西亞蘭正式恢復邦交,我們肯費爾德也會安然無恙,這是我求之不得的結果。”

在森林重逢時他雖然抱了自己,但是之後晚餐時間、進入寢室前,他什麼也沒說,也許自己追來的事情真的給他帶來困擾了。

“以前你不是說過嗎?你說你不喜歡打雷的晚上,會讓你睡不着。所以我……”

“因爲你穿那樣。”

“我沒看。”

“是啊,太懦弱了……我有反省,自從跟你在森林裏重逢,我就一直自我反省。”

稍微猶豫了一下,這次她主動握住李察的手。李察也反握,但是一句話也沒說。

聽到公主嘴裏吐出精神奕奕的話,蜜芮爾杏眸圓睜地凝視着她說:

“因、因爲我剛纔在睡覺,又不是故意的……你看到了?”

他頓時低頭,不過沒有隱瞞地回答“是”。蜜芮爾反覆咀嚼他的答案,突然抬起頭問:

“我也被迫面對困難的挑戰。我們分居遙遠的兩地,而且他還非常受歡迎……雖然我強硬奪下戀人的寶座,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我知道我不能輸給貓,必須專心一意對抗它們……”

蜜芮爾一驚,低頭就看到希芙蕾亞借她的公主風居家服。不知道這是她的興趣,還是公主們都穿這種樣式的居家服,薄到不能再薄的布料上用了許多蕾絲與蝴蝶結裝飾,是一件非常招搖的衣服。雖然外面披着睡袍,卻無法完全遮住大大敞開的胸口。如果被說又沒有東西需要遮掩,她也無法反駁就是了。

本以爲他在生氣,原來這纔是原因所在。蜜芮爾知道自己並沒有被當作累贅,心裏多少鬆了口氣。

“你、你站在那裏做什麼?”

結束每天都會寫的情書,希芙蕾亞終於抬眸望向師姐。她想上牀了,但是對方如此露骨地展現不安,她也無法視若無睹。

“不光是那樣,聽說他的感應能力很受到重視,常常受邀參加女官的怪談大會。都已經有我這個女朋友了,居然還跟其他女性約會。”

“什麼受歡迎,那個貓男只會跟貓玩啦!”

“讓他們兩個住同一個房間好嗎?”

受不了沉默,本想先找安全的話題聊天,沒想到一開口就逼近核心。然而這卻是她最想從他嘴裏直接得知的事情。

“嘎?冷……嗯、嗯,好冷!”

“當然記得啊,這還用說嗎?我們約定好了呀,我說打雷的晚上我要牽你的手。”

李察一臉詫異地沉默下來,隨即嘆息說:

&

李察笑着這麼回答後,便丟下一句“等我一下”,轉身走回自己的寢室。

李察沒有反駁地點頭。

“怎麼這樣……真過分的上司。”

看來她的戀人是一個喜歡貓、有靈異體質的男性。蜜芮爾覺得自己認識的人裏面,好像有這種特質的人,但是在她開口問之前,希芙蕾亞已經振作的抬起頭來了。

“呃……我知道了。”

“所以我會努力,蜜芮爾小姐也請不要放棄,這種事只要強勢爭取就能獲得勝利。”

黑暗的房內只有一盞燈光。除此之外,房內偶爾有銳利的光線照射進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打雷……?)

“哇啊!”

纔不過這幾個字,心臟就開始怦怦亂跳。

“不是以國主的身份,我個人也很希望他們倆能有好結果。”

“不,我覺得好像不是那樣。”

“你還說沒看!”

“嘎……?”

“對。”她一臉認真的點頭,說:“我今天收到他上司來信,信上說接下來會很忙碌,希望我能控制跟他幽會的次數,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婚禮也要延期——一定又要把他當牛馬使喚吧。不只這樣,信上還細數了一堆他們的感情有多好多好。”

“呃、我不是要來偷襲你哦,因爲打雷了……”

蜜芮爾連忙往後一看,漆黑的起居室窗戶旁倚靠着一道人影。在閃電之下出現的是目瞪口呆的了察。

“會冷嗎?”

聽到如同大地轟鳴的沉重聲響,蜜芮爾嚇醒了。

是還沒看。李察又加了這句後,用毛毯將蜜芮爾從頭包裹起來。看到李察往旁邊的長沙發坐下,蜜芮爾也隨後落座。

“心煩意亂……完全看不出來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會拒絕嗎?要是他說“不需要”那該怎麼辦?

“……”

“沒錯,所以我現在需要解悶。”

“不是……他的興趣應該不是人類女性,而是怪談大會上聚集的幽靈吧。”

夜深了。被留宿在城主房裏的露蒂坐立不安地來回走動。

“打雷?你怕嗎?”

主動握住手的李察微微低頭,笑了出來。隨即他似乎察覺到什麼,抬頭問:

“說得也是,那我們今天不醉不歸吧!”

“你有心事嗎?師兄——師姐。”

“那麼,爲彼此加油打氣,就幹了吧!今天我也心煩意亂,來個不醉不歸吧。”

慌張地掩飾後,就聽到對方爲難的苦笑聲。

不理會想吐槽的露蒂,希芙蕾亞又叫來了酒。

燭臺的光線下浮現的那張臉上,有着如同往常般擔心自己的表情。蜜芮爾鬆了一口氣,也緩和了表情,然而聽李察一說,她才察覺這個不自然的狀況,有點臉紅地說:

“……羅嗦啦!”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嚇得蜜芮爾跳了起來。

“……真高興,沒想到你還記得這件事。”

聽到李察這麼問,蜜芮爾才察覺自己因爲太緊張而發抖着。

“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不喜歡逃出西亞蘭以後的自己,而且……”

訝異地這麼問之後,李察走了過來。

露蒂猛地轉過來說:

“爲什麼……你也看到了吧?在森林時,他們一見面就抱在一起……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他們當時的情緒一定很激動。李察大概是以決別的心情離開亞德馬利斯,沒想到那個丫頭追了上來,心情激動萬分……也許會不顧一切不是嗎?”

“晚餐時的氣氛也很凝重……害我面對一整桌的的佳餚都食之無味。你也不發一語就只顧着喫,幹嘛都不講話啊!”

“真的沒看。”

“你還記得真清楚。”

正想趁這個時候回房換衣服時,李察回來了,手時還拿着毛毯。

然而怯生生遞出去的手立刻被一隻大手握住。

“你……你該不會打着這種主意,故意讓他們同房吧?”

被師妹調侃,露蒂有點臉紅,倒是希芙蕾亞面不改色。

蜜芮爾重新檢視自己的服裝,這才後知後覺地雙頰緋紅。連在亞德馬利斯時,也不曾穿睡衣見人。真是一輩子的恥辱。

聽到露蒂一臉受不了地插嘴,希芙蕾亞搖頭說:

“怎麼了?”

窗外不論天地都是漆黑一片。然而她卻看得到城牆與森林的輪廓,是因爲厚重的雲層間打出閃電的關係。

希芙蕾亞突然轉變話題,低頭嘆氣,蜜芮爾頓時愣住了。什麼戀人的,應該是要商量感情上的困擾,不過話題也轉得太唐突了吧。

一走出寢室就是起居室,正對面那道門是另一間寢室——李察的房間。蜜芮爾快步穿過起居室,窺探門裏面。

雖然做好睡覺的準備,但是她並不打算睡,沒想到不知不覺還是敗給了牀的誘惑。她驚慌地路起來,環顧四周。

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她應該是在鼓勵自己。她臉上的表情雖然仍舊一片冷淡,不過自我勉勵的她,眼神裏充滿了鬥志。

他目光黯淡地喃喃說道。望了眼蜜芮爾後,輕笑着說。

“我知道你一定會留我……所以我說不出口。”

“……當然會留你啊,這還用問嗎?”

蜜芮爾的聲音有點顫抖,握着的手也不知不覺用力。

“你一定要回去嗎?爲什麼不能就待在亞德馬利斯?那裏有朋友、有同伴……你妹妹也在那裏不是嗎?你跟瑟西莉亞公主是兄妹,對吧?佛瑞德也說了,你沒必要專程回去那個龍潭虎穴,我也這麼覺得……”

凝視着拼命勸說自己的蜜芮爾,李察沉默了一會兒,冷靜回答道:

“我不能那麼做。”

“爲什麼?”

“——我母親是爲了與西亞蘭締結友好關係才嫁去西亞蘭,生下了我。所以我一出生就註定成爲大公。我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出生,也接受這樣的教育,事到如今無法選擇其他的路。一開始我就別無選擇。”

桌上燭臺的燈火在他的眼眸裏搖曳着。他的雙眼再平靜不過。

“不論是國王陛下、愛德亞德大人或是瑞福男爵,他們都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藏匿我到今日,西亞蘭國內也有許多人等着我回去。況且,爲了讓我逃出西亞蘭,好幾人因此喪命,我無法拋棄那份重擔。若是我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方苟且偷生,形同背叛他們。”

“別這麼說……可是……”

想反駁卻擠不出句子。

他以護衛的身份待在自己身邊,她卻不知道他承受如此沉重的命運,這打擊實在太大。原以爲彼此看到的東西一樣,其實真正的他看的是別處。她深切感受到,李察揹負了很多責任。

“可是,現在的大公是你的敵人啊!而且……你被誣陷了,根本無法隨隨便便回國……”

看到蜜芮爾欲言又止的神情,李察似乎察覺到她想說的事。雖然剛開始有點遲疑,最後他還是輕輕搖頭說:

“是啊,我是殺害亞德馬利斯王太子妃人選後逃亡的罪人。”

“並不是你殺的啊。”

“不——就跟我殺的沒兩樣。”

他的視線搖晃着,眼眸裏一瞬間閃過未曾看過的黯淡。蜜芮爾非常訝異。

“只要跟我結婚,你就能接受陛下的援助,不是嗎?這麼一來,周邊國家跟西亞蘭的人都會承認你,你就能當上大公。爲什麼不選擇最快的捷徑呢?如果你不恨亞德馬利斯,那就沒問題了啊。”

天快亮時,蜜芮爾包着毛毯從在長沙發上睡着了。

“恨?爲什麼?”

李察一邊感受着肩膀的重量,一邊發呆。雖然就這麼迎接早晨來臨也不錯,但還是希望她能在牀上休息。只是真的不想離開,所以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

也許是終於明白蜜芮爾的意思,李察的表情變的嚴肅。蜜芮爾差點被那樣的表情吞噬了,但是她告訴自己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絕不能退縮,於是堅持着繼續說:

“當然。”

蜜芮爾的建議還沒講完就被阻止了。嘴巴被捂住,蜜芮爾驚訝地抬起頭。

想不出還有什麼能爲他做的事情,蜜芮爾焦急地挺身這麼問,而回應她的是認真的眼神與平靜的聲音。

“有這種規矩?真的假的?”

突然改變話題,李察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也許是聽懂問題的意思,隨即有點苦笑地回答:

“瑟西莉亞公主託我的,她要我交給你。”

“可是……我在猜你之前說:‘絕對無法對她說喜歡的對象’,該不會就是莎拉小姐吧?”

他抱起蜜芮爾回到寢室,將她放在牀上。就在替蜜芮爾蓋好毛毯打算起身時,察覺手好像被拉住了。

“——如果我真是男爵家的人,是一介騎士,也許我會毫不猶豫選擇你,帶你逃得遠遠的。但是真正的我做不到……所以請別再說下去了。”

“可是你會誤以爲我是她而抱我,剛纔你還說對我執着……就是因爲我很像莎拉小姐……”

雖然口氣平穩,握着的手卻很用力。避開的眼眸裏也浮現忍痛的神色,蜜芮爾目不轉睛凝視着他。

他的眼神跟聲音都很認真,可知他真的由衷擔心自己,如果再說下去,似乎顯得自己實在太任性。

雖然擔心的心情沒有改變,也會覺得寂寞,然而他都這麼說了,再也無法強迫他接受自己的心意。

“……”

蜜芮爾張嘴想說些什麼,終究不發一語地垂下頭。

蜜芮爾目瞪口呆。聽起來相當不可思議,這真的是王族的教育方針嗎?庶民無法理解。

“我怎麼可能恨呢?亞德馬利斯給我名字、身份、藏身之所,還一直保護我。我的兄弟裏面應該也有人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所以我很幸運。”

“不是。”

“那你爲什麼拒絕結婚?”

“我怎麼可能討厭你呢,就是因爲重視你,才把你留在亞德馬利斯。我希望你待在安全的地方。”

“是啊,不過我不會特別覺得困擾。一直到最近爲止。”

“不對。”

“呃……對了,你等我一下!”

看着白色的布包跟藍色的盒子,稍微猶豫之後,蜜芮爾只拿起項鍊。

“什麼?”

剛開始李察有點動搖地左顧右盼,最後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笑了。

“對不起,雖然我知道你聽了可能會害怕……實在不應該告訴你的。”

她急忙跑回寢室打開隨身行李,找出瑟西莉亞託她轉交的項鍊,以及自己打算拿來歸還的耳環。最初的目的就是要拿這個來還他的啊。

傳來輕微的呻吟聲,蜜芮爾的頭就這麼垂了下去。感覺到肩膀重量消失,李察轉頭望着她。發現她脖子低垂的角度似乎不太舒服,這才讓他下定決心。

李察的口吻依舊平靜,完全不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內容影響,這反而更讓人緊張。

正在找籍口的蜜芮爾這時才終於想起重要的事情。

“……”

“李察喜歡莎拉小姐嗎?”

“那個人也真不老實。”

李察的視線突然轉向窗戶那邊。

察覺握着的手加重了力道,蜜芮爾抬眸望着他。李察的側臉依舊冷靜,然而眼眸裏卻閃爍着痛苦。

“你討厭我?如果不討厭,那就接受這個提議吧,不要怕把我捲進來。要是爸爸或者佛瑞德反對,我會設法說服他們。所以,帶我一起……”

大概是累了吧,坐了好幾天的馬車,還在冰冷的雨中淋雨走到這裏。雖然她努力不讓自己睡着,最後似乎還是敵不過睡魔。

“但是我不困……”

“而且,”帶着彷彿陷入自我厭惡似的複雜表情,李察接着說:“我自小就被教育不能隨便對女性產生愛意,所以我從來沒愛過誰,當然包括莎拉。”

稍微有點強硬的口吻阻止蜜芮爾繼續說下去。李察有點痛苦地嘆息道:

“吉克說,亞德馬利斯沒有對你母親的事情有所表示,所以你怨恨亞德馬利斯。”

李察也不會現在就走,耳環明天早上再正式還他好了。

一看,蜜芮爾緊緊抓着自己的衣袖。看她朦朧地張開眼睛,似乎是抱她上牀的動作吵醒她了。她張嘴好像有話要說,於是李察靠近她的臉問:

以哭泣來哀悼過去這種事誰都做得到,自己應該做只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她也是爲了這個而來的。

李察就這麼沉默了。難以想像的沉重過去讓蜜芮爾一時之間講不出話來。

“但是……那並不是你的錯啊。”

雖然李察的口吻淡然,然而那起事件一定在他心裏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輕率的安慰也許只會爲他帶來多餘的傷痛。雖然心裏這麼想,蜜芮爾卻無法忍住不說。

蜜芮爾嘆息着,在最後問出最想問的事情。

“還能再見面吧?”

李察微笑着執起蜜芮爾的另一隻手。還是這麼冰,現在卻覺得冰冰的很舒服,在心底暗自想着真希望能就此牽着不放。

“真的,小時候我很平常心的接受哦,去了亞德馬利斯才發覺我好像跟別人不一樣。”

“請立刻回亞德馬利斯,我只要你做這件事。”

“不對,因爲……完全不是你的錯。”

“……讓她擔心了。”

“出事那天晚上,是莎拉衝進來警告我。她說大公妃遇害,要我快逃,刺客就要來了……當時我跟大弟一起上音樂課…………乍聽之下只認爲是不好笑的笑話,因此看到男人持劍從她身後闖進來的時候,我完全無法反應。”

蜜芮爾突然想起露蒂的話。哭哭啼啼會讓李察擔心。沒錯,蜜芮爾心想,於是用決心與毅力止住了淚水。

“你覺得我跟莎拉小姐很像,對嗎?因爲我跟她很像,所以你纔對我好?”

還有一件事情很在意。起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問,然而聽到他前不久說的話,蜜芮爾還是忍不住要問。

“呃、可是……再一下下。”

“……西亞蘭真的有人會幫助你?真的沒有亞德馬利斯的援助也沒關係?”

“今天我想跟你一起待到早上嘛,如果你想睡就睡沒關係,能不能留在這裏陪我?”

李察後悔地說,伸手想抬起蜜芮爾的臉。隨着觸摸到臉頰的手掌抬起頭,蜜芮爾就看到李察由衷困擾的表情。

“這不是重點吧,你不覺得困擾嗎?居然不能愛人……要成爲大公真辛苦。”

“好……我回去。”

“……你恨亞德馬利斯嗎?”

“正好就像今晚這樣打雷的夜裏……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在閃電照映下那張慘白的臉。”

“吉克這麼說?”

也許一開始不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話題,李察本想笑着帶過去,不過聽到蜜芮爾這麼問,他開始嚴肅了起來。

“沒打雷了,回房休息吧?”

聽到蜜芮爾這麼問,他很意外地眨着眼問:

驚訝地這麼反問的他最後低頭苦笑。

低垂的頭上傳來不知如何是好的嘆息聲。

雖然他說能再見面,但是誰曉得何時才能再見。也許好一陣子見不到面,至少今晚想要好好跟他聊聊。

凝視着李察的眼眸,可以看出那是一段如何痛苦的回憶。那個叫做基爾福德的人究竟想要什麼東西,竟然派刺客去刺殺一個不過十二歲的少年,還誣陷少年殺害替自己擋刀的女性,將少年流放國外。可惡!單純的詞彙都已經無法表達此刻激動的情緒與淚水,蜜芮爾用力握緊牽着的那隻手。

“……嘎?不是——”

“如果不是我對你的執着,你也不會被捲入這件事。想到這裏我就無法忍受,要是連你都出事,我一定會發狂,所以我不能跟你在一起。現在的我除了把你推開,沒有別的辦法保護你。”

在雙手牽着的狀態下,蜜芮爾緘默不語。

覺得不可思議地反問,然而李察只是笑笑沒有回答。他瞄了眼窗外,然後放開蜜芮爾的手,說道:

“長途旅行很累了吧?你需要休息……”

蜜芮爾帶着彷彿作夢的眼神呆滯地看着這邊。李察等了好一會兒,到最後蜜芮爾還是沒說話,直接閉上眼睛。

“她比我大四歲耶,我一直當她是姐姐,如此而已。”

“……不是嗎?”

捂着蜜芮爾的嘴,李察好一陣子不發一語。雖然身體往這邊探出一半,卻不肯望向蜜芮爾,最後才終於嘆息着說:

嘎?李察一臉不解。

這麼喃喃說着的他,側臉看起來有點寂寞。蜜芮爾再度往他身旁坐下,李察詫異地望着她。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拜託他說:

“你跟莎拉一點都不像,只是我擅自那麼覺得而已。我也曾有過保護你來求得莎拉原諒——這種不明所以的奇怪想法,但是那件事跟我重視你的心意不能混爲一談。”

蜜芮爾走回起居室,遞出布包。李察盯着布包看,然後才接過來打開。

“嘎?”

“……那麼,告訴我,有什麼我能爲你做的事?什麼我都願意爲你做。”

也許是察覺到抬眸凝視着自己的目光,這時他才終於肯迎向蜜芮爾的視線。他鬆開捂着蜜芮爾嘴巴的手,直接捧起蜜芮爾的臉頰。

雖然自己也知道這樣拖沒有意義,但是到了現在才突然湧起一股想要多放在身邊一會兒的想法。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情。

“如果立刻送她就醫,也許她就能得救,但是我沒有。身旁的人把我推進密室,一直到下一批刺客離開之前,我都一直躲在裏面……我就這麼從密室裏盯着莎拉慢慢死去。”

“謝謝。”

李察彷彿被擊中弱點似地頓時緘默,不過他立刻堆起笑容點頭說:

“刺客的目標應該是我吧。最早察覺的莎拉擋在我前面,而禁衛們制伏了刺客。雖然我因此毫髮無傷,然而代替我被砍的莎拉卻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在短暫的沉默後,蜜芮爾低頭答應了。

“是,有人會幫助我。”

“一樣的。從結果來看,我見死不救,這是事實。”

“蜜芮爾……?”

叫也沒反應,看來只是睡迷糊而已。

就在望着她的睡臉的同時,罪惡感湧現。居然跟她說還能再見,根本就是無法實現的承諾。

她相信自己而回去亞德馬利斯之後才發現被騙了,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是會非常憤怒?還是會哭泣呢?

衣袖被拉住的李察就保持那樣的姿勢好一陣子。

——要是她在這種狀況下醒來,自己還能壓抑下去嗎?

或許是被喜歡打賭的好友影響了,腦海裏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李察試探性地緩緩靠近。牀鋪的嘎吱聲、屈身靠近的氣息、互相交纏的呼吸——要是她有點意識的話,應該會察覺。

如果她睜開眼,會驚訝得大叫嗎?也許會不由分說地揮拳。

——到時候自己會怎麼做呢?

突然覺得被揍也無所謂。這種想法一旦浮現,就不能自己,彷彿磁鐵般深受吸引,不斷縮短距離。

吻上她的脣,她也沒醒。雖然覺得不滿足,李察還是抽身了。

彷彿責備自己最後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太過奢求,抓着衣袖的手放開了。李察留戀地用手指撫摸着她的嘴脣,凝視着她有睡臉。

不得不承認,跟佛瑞德的賭注自己是一敗塗地,第一次跟她見面時,根本沒料到自己會這麼愛她。

她一定不知道當他看到幽暗森林裏走出的身影時,自己的心情有多震憾。

“……謝謝你來。”

最後這麼呢喃,替她撥開臉頰上的頭髮後,李察便悄然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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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替身伯爵系列 1 替身伯爵的冒險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二卷替身伯爵系列 2 替身伯爵的結婚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三卷替身伯爵系列 3 替身伯爵的挑戰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四卷替身伯爵系列 4 替身伯爵的決鬥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五卷替身伯爵系列 5 替身伯爵的逃亡

  1. 01插圖
  2. 02序章 幻夢迷宮
  3. 03第一章 後宮第二夫人終於誕生?
  4. 04第二章 祕密公諸於世
  5. 05第三章 從後宮T逃
  6. 06第四章 童話王國之夜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下定決心的另一段旅程
  8. 08後記

第六卷替身伯爵系列 6 替身伯爵的潛入

  1. 01插圖
  2. 02序章 約定與賭注
  3. 03第二章 潛入搜查開始!
  4. 04第三章 做夢的公主
  5. 05第四章 假冒的新娘和繞着寶劍打轉的人們
  6. 06第五章 黑暗中的再會
  7. 07後記

第七卷替身伯爵系列 7 替身伯爵的求婚

  1. 01序章 宴會之夜的密議
  2. 02第一章 煩惱的暴走少N
  3. 03第二章 驚險的密會
  4. 04第三章 志願當密使
  5. 05第四章 西亞蘭神殿
  6. 06第五章 是敵是友?
  7. 07後記

第八卷替身伯爵系列 8 替身伯爵的失戀

  1. 01第一章 悄聲接近的影子
  2. 02第二章 第十一名
  3. 03第三章 離宮大火
  4. 04第四章 敞開心房
  5. 05第五章 錯綜複雜的謊言
  6. 06後記

第九卷替身伯爵系列 9 替身伯爵的告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遙遠的天空下
  3. 03第一章 嶄新的生活
  4. 04第三章 交易與結婚契約書
  5. 05第四章 一步步收攏的包圍網
  6. 06第五章 真相
  7. 07後記

第十卷替身伯爵系列 10 替身伯爵的誓約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謀略之夜與陌生的奇妙早晨
  3. 03第二章 祈禱塔裏的告白
  4. 04第三章 出現搶新娘大盜!
  5. 05第四章 宮殿裏的逃亡
  6. 06第五章 兄弟之爭誰獲勝
  7. 07第六章 重新開始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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