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替身伯爵的告白

第四章 一步步收攏的包圍網

《替身伯爵系列》 · 清家未森 · 2.6萬 字

那裏是改建自古代遺蹟的祕密基地。

石造建築處處經過補強,也加建了裝上鐵窗與玻璃,看似牢房的房間。以冰冷乾燥的石頭鋪成的通道一路延伸,一直到後方的山嶽地帶,途中有洞窟,聽說從那裏進去可以抵達祭壇。

會用不確定的講法是有理由的,因爲能走到那麼裏面的人只有極少一部分,至少目前聚集在這個廣場上的十幾名男人並沒有踏進去過。

「看來就快要開始忙碌了,搬遷之事也要着手準備了。」

「教主的西亞蘭帝國傳說終於要揭開序幕了吧!」

「蠢蛋,要叫大公殿下!」

他們的所在地就在通往那個洞窟的石頭路前方——非常靠近遺蹟入口的廣場。廣場有挑高的天花板,上方的石柱間距寬敞,因此陽光充足,只不過反過來說也很寒冷,所以此刻的他們正圍繞着火堆而坐。

「要迎接來自亞德馬利斯王國的新娘,然後把公主嫁過去吧?如此加強兩方的關係好嗎?難道不會觸怒神嗎?」

「只是單純利用罷了,一旦我們的新帝國建立時,亞德馬利斯這個國家已經從大陸地圖上消失了。」

「真的啊,真期待耶,希望神降下旨意的那一天早點到來。」

正在整理繩子的男人們愉快地笑着。

「不過這年代不流行戰爭吧?帝國要如何建立呢?」

「那當然是要依賴南邊的達拉斯提亞帝國的援助羅,雖然不成氣候的新皇帝背叛了我們,不過先帝的心腹大臣還是站在我們這邊,我們需要的武器都會提供給我們。」

「啊~~原來如此,那邊還沒斷掉啊,那麼必須要立即封鎖港灣都市,禁止武器的流入纔行,看來要忙了。」

「啊?你在說什麼——」

男人們蹙眉望過去,沒想到居然看到一名少年坐在那裏,嚇得他們目瞪口呆。

「……這小子是誰?」

他很自然地加入他們的談話,只是組織裏有這樣的少年嗎?

少年披着深藍色的披風,頭上戴着羽毛帽,異常輕鬆地翹着腳——坐在一疊講述偉大的西亞蘭之神起源的書上。

「啊……這小子是前不久被抓來的犯人!」

「不知道的事情恕我無從說起。」

「你爲什麼會知道?」

蜜芮兒覺得詫異,正打算開口再問一次時,伯爵終於開口了:

蜜芮兒衝去找大公理論的傳聞迅速在西亞蘭宮廷裏流傳開來。

「我沒聽說要簽結婚契約,所以嚇了一大跳,不過我想計劃進行到這裏,你應該也會很開心吧。明天我要去參加茶會,也許還會有進展。」

「沒有,莎拉並不確定。上面只寫着……覺得奇怪,感到異樣。」

少年一口氣橫越廣場,在通往後方的通路前拉着馬回頭筆直朝着這邊,他的手上不知道在何時已經拉起弓箭。

「你不知道嗎?尤西斯大人可是白百合騎士團裏數一數二的劍客哦,平常雖然看不出來,不過他的劍術可是出神入化哦。」

「別跟他廢話了,抓住他!」

尤西斯帶着三名妃子已經離開王宮了,她一直警戒着,怕大公會改變主意來找碴,不過至少在出城門前沒有異狀。當然,出了城門外的路程纔是最危險的,可是安潔莉卡似乎毫不擔心。

「莎拉小姐?」

「你說你是站在李察這一邊的吧?如果是,那麼我們應該是有相同目的的盟友,不是嗎?爲什麼要把佛瑞德藏起來?」

「我……我當然不可能懂!莎拉小姐實在太可憐了,被自己的親哥哥這麼說。」

「門那邊傳過來的,你講話的聲音很大。」

「讓我來預言吧。你們將從今天起沉睡三天,下次醒來之時已經深陷牢獄。」

「對……莎拉死後,我在她的遺物中發現了日記,當然我可不是一個會偷窺妹妹日記的變態哥哥,那本日記是全新的,只是當我隨意翻動時卻發現裏面有一頁有寫字。」

「聽說她是因爲妃子的那件事去抗議,沒想到她也有這麼正常的一面,那件事說起來的確是很過分。」

安潔莉卡很興奮地點頭,「這樣的落差就是尤西斯大人的魅力,就我個人而言在創作上也是很好利用的角色設定。」

「就字面上看來,那丫頭似乎從小就喜歡基爾福德殿下,縱使被列爲李希特殿下的新娘候選人,最後被選爲亞德馬利斯王國的王太子妃,她還是一心想着基爾福德殿下……你可以瞭解當我知道這件事時的心情嗎?」

驀地,伯爵停下動作抬起頭,帶着蜜芮兒不曾預料過的真誠目光。

「她背叛了我啊,而且也背叛華特家的名聲。要揹負着西亞蘭之名嫁出去的女兒居然愛上毫無價值的男人,那就是罪惡。我想你是不會懂的。」

「也許你們會單獨見面,我給你一個忠告。如果大公要碰你,你最好躲避,萬一被摸到了,腦袋一定要放空。」

這方面的詳情蜜芮兒並沒有聽說,於是趁這個機會追問。

蜜芮兒跟着手持餐盤的安潔莉卡一起步入隔壁房間。伯爵坐在房裏的桌前發呆,一看到蜜芮兒走進來隨即露出笑容。

伯爵低頭看着擺放餐點的托盤,彷若平靜地訴說,沒想到下一瞬間他卻用力黏扁手中的麪包。這突來的舉動讓蜜芮兒倒抽一口氣。

伯爵莞爾一笑,「他沒有那麼簡單,是一個依你的常識想像不到的人,他並沒有怨恨因占卜而決定的命運,反而更加以利用。他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很多人對他的命運感到神祕,非常崇拜他,甚至稱呼他爲教主哦。」

「在我看來,你不過是因爲控制不了妹妹而惱羞成怒。你不是因爲深愛妹妹,所以想要替她報仇嗎?」

「以那種程度的捆綁就以爲——」

「你這小子……你是怎麼從牢籠裏逃出來的!」

啪啪!傳來鳥類振翅的聲音,抬頭一看,這次是一隻漂亮的白色貓頭鷹在空中盤旋,當它拋下嘴上叼着的袋子時,弓箭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從緊繃的弦上射出。

「……你其實是喜歡他的吧?」

時間已經接近深夜,她們正在蜜芮兒的寢室商討對策。

的確,他是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印象,只是聽了伯爵的說明後,蜜芮兒卻愈來愈搞不懂。不過聽伯爵的說明,他似乎對大公的祕密有深入的調查。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只是我的靈感。」

雖說監禁,但是因爲沒有男人在,要照顧他生活起居會有問題,於是替他鬆了綁,改在他的腳上戴上安潔莉卡私有的金屬製腳鎳——似乎不能問她爲何有那種東西。

他再度拉起繮繩轉頭,瀟灑地奔馳而去,朝着洞窟深處——西亞蘭狂信派的總部。

「不是捆了好幾圈?」

「是啊……可憐的丫頭,太過年輕而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她明明應該是喜歡李希特殿下而不是基爾福德殿下才是,只是她還來不及釐清自己的心意就死了……」

「埃斯特雷亞!」

「把我關在那種柵欄裏就以爲抓住我了,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沒關係,人在年輕時都可能會犯錯。所以我爲了確認這個,纔會探尋基爾福德殿下的去向。就結論來說,殿下絲毫沒有察覺莎拉的心意,完全只是莎拉的暗戀,真是可憐、愚蠢的丫頭。」伯爵靜靜地下結論,再度開始用餐。

「晚安,太好了,我還正在想今天就要結束了,可惜看不到你呢。」早已被鬆綁的伯爵開心地這麼說。

蜜芮兒全身僵硬地望着他。察覺蜜芮兒的目光,伯爵倏地眯起眼睛。

伯爵不動如山地開始用餐,怱地又彷佛突然想起來似地繼續說:

弓箭射穿落下中的袋子,頓時四處佈滿閃閃發亮的粉末,粉末隨風飛散,迅速擴散到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其實她有,只是怎麼想都覺得佛瑞德之事跟他有關,無法換個角度思考。

「用那種繩子就以爲能束縛我,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少年臉上完全看不出覺得糟糕的神色,甚至露出好戰的眼神擋住揮過來的劍。他抵擋着攻擊,轉身往出口跑,接着用手指吹口哨後,邊跑邊將劍收起來。

「那、那是什麼?」

過去衛兵頂多進到會客廳外頭,現在領着大公的命令,堂而皇之的進駐起居室,也因此她們根本無法密談,只有像這樣兩人獨處在寢室裏時才能鬆一口氣。

「呃……可是你不是被綁住了?」

還是一成不變的答案,蜜芮兒對他的頑強束手無策。

「真的嗎?那個尤西斯那麼厲害啊?」蜜芮兒張開在圖書館謄寫回來的王宮地圖,佩服地說。

最有可能的原因應該是這個。蜜芮兒這麼喃喃自語。

蜜芮兒一時之間無法判斷這算是親切的忠告?還是擔心她扯計劃的後腿,所以提出警告?

聽到安潔莉卡安撫地這麼說,蜜芮兒不自覺望向牆壁。

「咦,原來你知道啊,那我就不用再多說了。」伯爵笑了笑,繼續用餐。

除了即位後反抗浪聲洶湧的那段時間之外,這幾年幾乎沒有人敢正面對着大公提出意見,官廷裏的人雖然不滿大公冷酷、粗暴的手段,但是大家爲求自保都不敢吭聲,在這樣的情況下,單是有人膽敢公然抗議就堪稱是晴天霹靂的事情了。

「沒錯,他在神殿生活到十二歲,後來在跟其他神官外出旅行途中罹患疾病,被人僞裝爲假死帶走並告知身世。之後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不過似乎也去過海對岸的南大陸。然後在六年後回來了。」

更別說做出這件事的人居然是一名才十多歲的少女,這讓大家更加驚訝,因此就算是對她敬而遠之的人,也不少人因爲這件事而對她改觀,只是怪人這個頭銜還是沒那麼輕易卸下。

「所以他纔會被送到神殿去,不是嗎?我聽說因爲占卜的預言,雙胞胎的哥哥被送到宮外,而且不能登上族譜,連他父親都不知道有這個孩子的存在……」

然而原本以爲伯爵同樣會很乾脆地回答,沒想到他卻沉默不語,彷佛沒有聽到提問似的埋頭用餐。

男人們驚訝不已,抓起武器便開始攻擊少年。

「我知道你很擔心,不過爲我們的以後打算也很重要,現在得要快點拿到寶石,從這裏逃出去纔行,大公那邊似乎也開始正式着手進行婚禮的準備了。」

「對了,我們的計劃你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已經在結婚契約上簽名了?」

「——好好睡吧。」

與蜜芮兒的寢室只隔一道門的隔壁房間——原本是安潔莉卡的休息室裏,現在正關着華特伯爵。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試圖逃脫,乖乖地被捕。

纔剛聽到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規律馬蹄聲,就見到一匹漂亮的白馬從前方奔馳而來。少年迅速抓起繮繩,俐落地跳上減緩速度的馬背上。男人們看到他直接回頭朝着廣場衝,嚇得急忙往兩旁避開。

(怕我逃走所以派來監視我的吧……)

「……因爲大公擁有超能力?」

「啊——等等,我也一起去.我想看看他的情況。」

蜜芮兒完全不知道這個宮廷裏有這樣的傳聞,只是專心地調查逃亡路線與方法。

「想告訴我佛瑞德的事了嗎?」蜜芮兒告訴自己不要被那張笑臉騙了,嚴肅地這麼問。

「……他是回來報復被遺棄之恨嗎?」

蜜芮兒無法理解伯爵所言,一直保持沉默,最後她思緒混亂地開口:

尤西斯離開王宮後,「新娘」的個人房間由大公派遺的禁衛兵駐守,大公的理由是「警備鬆散,你應該也會不安吧」,然而蜜芮兒也知道那是大公派來監視她的。

雖然尤西斯的劍術高明,可是一路上需要保護三名女性,萬一追兵衆多,也是會陷入苦戰吧。蜜芮兒已經要求他儘可能低調地繞遠路去離宮,現在的她也只能祈禱他們能平安抵達,並把鑰匙交到李察手中。

「我覺得被背叛了。她被賦予那麼有名譽的地位,卻一心思慕着徒有頭銜的第一公子——這是伯爵家的恥辱。」他面帶微笑,眼神卻森冷。

不久,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如同斷線的人偶般癱倒。少年很滿意的凝視着,確認安眠藥迷昏每一個人後,臉上揚起燦爛的笑容。

「……粉……?」

只見伯爵帶着沉穩的微笑回答:

「什麼……!」

充滿謎團的事實吸引了蜜芮兒注意,她不自覺傾身向前,「上面寫着雙胞胎的祕密……?」

少年哼地露出無敵的笑容說:

「我聽說是你找到真正的基爾福德……殿下?你爲什麼會知道雙胞胎的事情呢?」

「我只是調查事實而已,最早提出疑問的人是莎拉。」

「如果結婚後她也能像這樣勸戒大公,大公應該會變好一點吧?」

「我不懂,爲什麼那樣就是愚蠢?莎拉小姐是喜歡別人沒錯,可是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還順從地接受政治聯姻,不是嗎?這樣有什麼錯呢?」

「那麼,請早點休息,明天再繼續努力吧,我送食物到隔壁去。」

牆壁上正掛着大公贈送的新娘禮服,好幾層縐褶交織而成的婚紗是去向大公抗議的那天夜裏送來的,動作之快讓蜜芮兒很詫異。

「哎呀!——真糟糕,我的劍術很爛的呢!」

蜜芮兒吞了吞口水,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伯爵。

「你到底是誰!」

「莎拉似乎愛上了基爾福德殿下,因此她纔會察覺異常吧。」

她以爲他深愛自己的妹妹,不,因爲深愛,就能在發現妹妹有不爲自己所知的一面時,那樣批評嗎?不管事實如何,蜜芮兒真的無法理解。

「若是那樣,那麼我會大大支持那位怪胎公主。」

「希望他們能平安抵達……」

隨着某個人的叫聲,少年迅速起身。看到他動作敏捷的拔起插在腰間的劍,男人們也擺出戒備的姿態。

她斬釘截鐵地否認,將牀鋪周邊的燈光點得更加明亮。

雖然被監禁,不過偷聽等該做的事他還是有做,果然是個不容小覷的人。

「蜜芮兒小姐,你是不是對我有偏見,認爲我一定是壞人呢?爲什麼不換個角度想想呢?」

「怎麼有這麼不怕死的人……果然是個怪人。」

蜜芮兒以爲在神殿見到他時會感受到他對李察的恨意,是因爲他想把莎拉之死遷怒到別人身上。實際上莎拉會遭到殺害,也是因爲捲入大公家繼承人之爭的緣故,所以他是有權利憎恨李察,然而蜜芮兒從現在的他身上感受到的卻是超越那種理由,一股陰森的毛骨悚然感。

伯爵停頓了一會兒,告訴蜜芮兒說:

「……啊?」

伯爵茫然地望着窗外,這麼喃喃自語。爲什麼突然會出現李察的名字?爲什麼最後會出現這麼奇怪的結論?蜜芮兒一頭霧水。這時伯爵將目光移回,面帶微笑說:

「所以我要完成那丫頭的願望,成就她真正的愛戀啊,這是身爲兄長的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莎拉真正愛的人是李希特殿下,她應該嫁的人是這個國家最崇高的對象。」

伯爵笑着對目瞪口呆的蜜芮兒這麼說後便不再發言,只是安靜地喫着晚餐。

正當蜜芮兒在西亞蘭一步步逼近陰謀時,伊爾塞恩離宮也發生了一點小事。

「喂——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就在爲了執行某項計劃而忙碌的氣氛當中,勞爾正要將負責調查的報告送往團長室。這時,樓梯的陰暗處突然傳出聲音喚住他,回頭一看,愛蜜安娜公主正面露微笑地對他招手。

勞爾想起她最近引發的騷動,內心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可是又不能對她置之不理,只好踱步靠近。

「……有什麼事嗎?」

「有啊,就是啊,這個,幫我交給那個人。」異常扭扭捏捏,但是又帶點歡愉的她雙頰緋紅地遞出一封信。

勞爾低頭一看,接着無言地拉回視線四處張望,一發現剛纔還一起在資料室的後輩們立即開口喊:

「艾力克斯!」

看到勞爾招手,艾力克斯快步走過來。跟他一起走近的書記官同僚們看到公主也在這裏,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公主殿下有事需要幫忙。」

「啊?」

「就交給你了。」

被用力往前推的艾力克斯,瞠目大駭地問:

「爲什麼是我?」

「我很忙。」

一把人推出去,勞爾隨即快步從走廊離去,艾力克斯被迫留下,無力地跟同事們面面相覦。

「是、是!」

「您是說副團長嗎?」

「如果你們現在投降,我可以留你們一命——如何?」

愛蜜安娜看到這些人企圖說服她,她驚訝地雙眸圓瞠,沒多久,她感動地點頭說: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那小子就算不講話也是那樣,而我卻不管怎麼妙語如珠,就是沒人喜歡我。」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爲哦。」

想起絲毫不抱怨,甚至還跟公主玩得很開心的友人,艾力克斯的眼神不禁朦朧了起來。

「糟糕!我要快點送伊塞爾斯護身符纔行,祈禱王子平安無事是公主的責任。」

「唉唷——好丟臉!我們什麼時候已經變成公認的一對了啊——!」她滿臉酡紅,開心地哇哇大叫。

倏地,愛蜜安娜的目光閃閃發亮。

「開什麼玩笑!你居然大大方方擡出謀反首領,對大公殿下刀劍相向!」

那條隊伍乍看很平常、很悠閒。

以傑克的父親威廉斯將軍爲首的一羣人,發出轟隆隆的低沉腳步聲衝過來,他們搭乘後方的馬車,因此晚一步抵達。

「是啊,我從剛纔就一直想,還回溯到過去,就是搞不懂。」

如果不是對女性如此寬容,就無法抓住對方的心吧。雖然身爲女顏同盟的盟友,內心不免有些五味雜陳,不過也稍微理解爲何他會那麼受女性歡迎了。

「是誰謀反?看來你們需要受懲罰了!」傑克眼神冰冷地說。

完全講不通,看來不直截了當講不行了。

就在艾利克斯嘆息,無計可施時,頭頂忽然出現陰影,一看,一名身材高跳的男性驀地單手環住公主。

唉唷——!回報他的是覺得很討厭的聲音,以及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團長,問題就在這裏,您太愛講話不行啦。」

「喂!你們打算排擠我們嗎!」

「對啊,一講話就像老頭子,如果裝年輕可能還有點希望。」

「我是前西亞蘭騎士團第五師團團長傑克·威廉斯,奉我主艾沙爾伯特殿下之命前來座島和神殿。」

衆人感受到背後的寒氣,訝異地回頭,發現站在後方的就是副團長本人,全都刷白了臉。

「又是這個?能不能換點花樣啊——」

從崗哨延伸出去的緩坡往上走,就是廣場,從聯絡橋過來的馬車在那裏停車。鄰近的衛兵看到裏面走出一個接一個的男人,全都訝異不已。

「父親大人,這回的指揮官是我,你不要每件事都跟我嗆聲行嗎?」兒子一臉受不了地聽着抱怨。

「你們……爲什麼知道我喜歡伊塞爾斯?」

絲毫沒察覺衆人的心思,愛蜜安娜滿臉笑容地遞出信件重申:

「……呃,也許您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不過關於副團長的事情,我覺得您在人前還是不要有太引人注目的行動比較好。」

「啊……你幹什麼?」

「各位,謝謝你們當我的戀愛顧問——」

「你們是什麼人?」衛兵們驚覺情況不對,紛紛拿起武器圍過來。

「王太子殿下吩咐屬下帶您過去。」

「呃……對不——」

「您再繼續下去一定會被白眼,老實說,我覺得您的希望渺……咳咳。」他差點講出實話,連忙咳嗽掩飾。

看到周圍的書記官們全都好奇地點頭,愛蜜安娜目瞪口呆地捂着嘴巴。

「將軍閣下,拿出實力讓這些兔崽子瞧瞧吧!」

雖然伊塞爾斯面不改色地全部避開,不過旁觀者可是捏了一把冷汗。

「那個人……您說的是……」

「我相信你們有無限的潛力!」

「——現在可是勤務中,書記官室是那麼清閒嗎?」

「想要以讚美激發潛力的作法用錯地方了啦,團長!」

「真搞不懂,爲什麼?爲什麼老是那小子受歡迎?」

「呃,這個是因爲……」

車斗上,傑克啃着蘋果,嘴裏不解地說:

「……呃,殿下爲什麼那麼喜歡副團長呢?」艾力克斯企圖想辦法迂迴地拒絕,於是隨意開口這麼問。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能讓人覺得可愛,可是考慮到主角的關係,在周遭觀看的他們連取笑都不能笑,十分傷腦筋,因爲公主的「攻陷白馬王子行動」,可不是半吊子的程度:完全不顧慮是重要會議,帶着相同的圍巾闖進來,「你很冷吧?我幫你圍上」,堅持照顧伊塞爾斯;送來詩集,要求「你要每天早上念一首詩送我」;闖進全都是男人的食堂,跟伊塞爾斯面對面喫晚餐——

看到失蹤公主快要變成暴走公主,艾力克斯愛管閒事的個性又冒出了頭,他小心翼翼地這麼建議。

身爲兄長的王太子看不下去,所以才下那種命令吧。總之能避掉愛的信差這種苦差事,衆人全都鬆了一口氣。

艾力克斯心驚膽跳地瞪着信封上寫得一清二楚的名字,要是真的把這種東西拿給那個人,一定會被冰冷的眼神瞬間抹殺。

他要求寫怠慢職務的悔過書,還要寫那麼多張,看來一定氣壞了,可是從他臉上找不到滔天怒意,這反而讓衆人更加恐懼,一羣人淚眼回應後,便爭先恐後飛奔回書記官室。

(完全沒在聽別人說話吶,這位公主……)

聽到團長低沉地下指示,同在馬車上的部下們沉默地點頭,跟隨他行動。

在被部下打槍期間,馬車仍不停前進。當週圍的森林逐漸稀疏,馬車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時間即將邁進下午三點。察覺車輪行駛在地面的聲音改變,衆人視線交會。

「真搞不懂少女的思考迴路。」

「看,您就是這種想法纔會被看成老頭子。」

「接下來要進行作戰計劃了,我們書記官會留下來,其餘人都會外出。」

「我們要確認入島者的記錄!還有,離開時人數跟記錄不合時,商隊全員都會受到嚴厲處罰!這點別忘了!」

「真的嗎?是危險的任務嗎?」

不久之後,馬車停了下來。對話的聲音很自然地止住,恢復寂靜的帶棚馬車裏傳來外頭的嘈雜聲。

「什麼……」

一羣人啞口無言地望着她。他們都忘了,興趣是離家出走的公主也非常喜歡玩白馬王子的遊戲,而且很容易喜歡上某個人。

「好像不是什麼人都好哦,聽說不是對她做出王子會做的事情的人不要。」

坐在一旁的部下們聽到這話,互相對望了望,回應起團長說:

「我是不知道您喜歡副團長哪一點,不過我也覺得您放棄比較好,畢竟截至目前爲止副團長完全不予回應……呵呵呵。」

「別鬧了,半夜會作惡夢耶……咦?你們有沒有覺得很冷?」

(米歇爾真是偉大……)

「呼,被帶走了……」

「你說那什麼話!男人三十才正有魅力吧!」

「要副團長也『咯咯咯呵呵呵』嗎?……光想像就覺得恐怖。」

「嗯,算是。」

面對光是被瞄到就可能凍僵的視線,一羣人全都嚇得發抖。

「……行動了!」

「不要有口無心!」

「……呃、我們沒有……」

「而且還恰好挑上副團長?要找金髮男還很多吧,譬如那個從亞德馬利斯王國來的白虎伯爵啊,他年紀輕,人看起來也不錯啊。」

「不想跑練習場就想辦法避免受傷啊,你們可以的!」

如果你再這麼搞下去,副團長發起飄來就恐怖了。這種話艾力克斯說不出口,就聽見同僚開口聲援:

公主訝異地眨了眨眼,「哦,爲什麼?」

「所有人明天早上提出悔過書,三十張。」

「所有人都不準死!要是有人不小心受傷,罰跑練習場一百圈。」

其中一名衛兵語帶嘲笑地回應,「神官被幽禁在這裏,你們要是輕舉妄動,人質可就沒命羅,你確定要這麼做?」

「就是啊,這封信,幫我交給那個人。」

這時,傑克站上前說:

傑克嘴裏講得落落大方,眼睛卻眯起來,頗有挑釁之意。衛兵們似乎敏感地接收到話裏的含意,紛紛拿起劍來。

正當衆人面面相覦不知道該如何時,外頭傳來馬嘶聲與馬蹄聲。爲了準備作戰,馬匹從馬廄被牽了出來。愛蜜安娜察覺走廊前端人來人往,不解地問:

正當這邊上演着一點都不像打鬥前會出現的對話時,後方傳來沙啞的怒吼:

「到底王子是什麼樣子?難道她要像當初跟米歇爾一樣,也跟副團長在河裏嬉戲嗎?」

衆人「嗯嗯」地一同點頭。這些人都是爲了成爲書記官而一路唸書過來的人,會懂這種事情纔怪。

離宮大火的那天夜裏,她被大公的祕密親衛隊所傷,王太子將她託付給副團長,交代要將她平安送出瀰漫煙霧的房子。事情就從這裏開始,不知道是怎樣的因果關係,從那之後她就一直追着伊塞爾斯跑,也不忌諱地稱呼他爲「王子」。

大概是聽到騷動,另一支衛兵隊從延伸到後方的道路那頭走過來。傑克看到他們後立即拔劍,並向站在他背後的部下們下指令:

「呃……看您的行爲舉止就知道了。」

隨即響起吶喊般的應和聲。在部下躍躍欲試地想衝出去前,傑克又追加了一個指令:

「你以爲你們先到就能先報上名號嗎?不要看輕年長者的戰鬥力!」

「怎麼感覺大家似乎很忙?」

「不過啊,公主殿下的攻陷白馬王子行動還真恐怖,她的少女情懷怎麼會那麼嚴重——」

(居然逃走了,勞爾前輩……)

一臉認真地這麼回答的人是羅迪恩。他快步轉身離去,彷佛在說「我沒別的事了」。艾力克斯傻眼目送他們遠去,忽地,被環住的公主轉頭對他揮手說:

爲了施行作戰計劃,幾個小時前第五師團便離開離宮,出發前,一句「伊塞爾斯,加油——」的指名聲援聲劃破緊繃的空氣傳來,當時公主的身影至今仍讓人記憶猶新。

午後時分。時值嚴冬,然而陽光溫和,森林裏鳥兒的嗚叫聲伴隨着馬車的咯吱聲迴盪着。露天的車斗上裝滿食物與日用品的馬車及帶棚馬車各有十幾臺,排成長長的車隊。

「能有這樣的部下追隨左右,伊塞爾斯果然是一個很棒的人。」

將軍毫不掩飾自己的競爭心,直盯着他,「哼,我可不會輸給年輕人。」

「大家都聽到了吧!神殿解放計劃按照預定進行!反抗者可以殺無赦,投降者立刻逮捕,不許放任何一個人離開這座島!」

將軍身邊的猛將們還是很喜歡湊熱鬧,他們目光炯炯地盯着聚集在一起的衛兵,讓衛兵們不禁膽怯。

傑克帶着苦笑覦了一眼老當益壯的他們,隨即將目光移向身旁的副團長,「接下來的指揮就交給你了,按照計劃去做。」

「是。」

「對了,小心我父親他們閃到腰。」

最後爲了緩和氣氛說的玩笑話並沒有被理會,不過傑克並沒有放在心上,轉身離開前去執行下一個任務。

正當傑克等第五師團在崗哨前向衛兵們宣戰時,李察趁機先一步潛入神殿內部。

李察對以前來這裏的印象只有夜晚的景色,在篝火的照耀下,神殿瀰漫着朦朧的氣氛。這次是第一次在陽光下清楚看見神殿的外觀——一棟耀眼奪目的純白建築物。

「神官們全都按照預定先行避難了」羅迪恩報告。

李察點點頭,繼續往裏面走。他透過希斯要求神官們在下午三點聯絡橋開放之前,隱身到衛兵們看不見的地方,看來他們都順利躲藏起來了。

一路來幾乎看不到人,也許是收到有人進攻的消息,衛兵全都聚集過去了,無論如何這正好方便他行動。

前往目的地途中,建築物旁一棵龐然巨木印入眼簾,看到樹枝延伸到三樓的迴廊,李察驀地停下腳步,「就是那棵樹吧,蜜芮兒攀爬潛入神官長房間的樹?」

「是。」羅迪恩面不改色地回答。

李察不由自主地壓着眉頭,「拜託一下,這種時候請阻止她,你怎麼可以跟她一起冒險呢?」

「很抱歉,我有告訴她很危險,試圖阻止她。」

「你被她說服了嗎?」

「不是,她說如果不讓她爬樹,她就要爬牆,我檢查了牆壁,找不到凹凸的地方可以讓她的手腳着力,因此我判斷還是爬樹比較安全——」

李察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羅迪恩的劍術好,收集情報的能力也強,李察一直很清楚他是一名很有能力的部下,只不過他偶爾也太不知變通了,最近李察終於察覺這也算是『少根筋』的一種。

(他好像愈來愈像蜜芮兒了,異常嚴肅地做出不合常理的事……)

所以他們纔會意氣相投嗎?看在總是因爲她出乎預料的言行舉止而隨着她起舞的他的眼中,雖然很不想承認,不過他還真的很羨慕他們。

只是一想到她會這麼不顧一切的理由在於他,一股愛憐湧上,擔心與嫉妒的心情似乎全都消失了。

「要是米歇爾是女人就好了……我就能不理會貴族子女的教育等微不足道的問題,放開心胸迎接他成爲妃子……命運這種東西真是諷刺啊……」

蜜芮兒看見笑臉迎人的大公,內心暗自驚訝。

「嗯,我也很想看看。」

身旁全身僵硬的傑克嚇了一跳,抖了抖。他似乎受到什麼刺激,慌慌張張地跟着羅迪恩走出去。李察訝異地目送他的背影。

「好香的味道哦~」蜜芮兒看見香爐,隨口這麼說。

「嗯,當然。」

神官長唐突地換了話題,差點要以手肘推李察腹部的問法,讓李察猛地回神。他想起那天夜裏曾答應要正式介紹,有點尷尬地坦白說:

「這樣啊,我想我不用問也能想像你們吵架的原因跟內容,你兄長反對殿下跟米歇爾交往,可是你贊成對嗎?」

神官長眯着眼睛回應,怱地他看到了守候在旁邊的傑克。

傑克想起某天深夜在走廊角落目擊到的情景,開口這麼問,只見羅迪恩拉回目光,嚴肅地回答他「是的」。

大公拉回目光,「我聽說有些國家會送給妃子當裝飾品,我國的也送給你吧,顏色跟你的眼眸同色系,你戴起來一定很漂亮。」

大公的茶會並不在上次蜜芮兒闖進去的那一間房間舉行,而是在另一間。

對方居然講出自己剛纔心裏想的事情,蜜芮兒一對上他的目光,反射性地就撥開他的手。

(咦?感覺好像跟上次見到不一樣……)

「呃、她……因爲某種緣故,她回國了,我沒能留住她。」

「……哇啊……真的嗎?我好開心。」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主動提起,蜜芮兒強忍住興奮不已的聲音,乖巧地回答。

傑克走出房間後,雙手緊握着迴廊的扶手,一臉垂頭喪氣。

「老實說,我也無法贊成,米歇爾是一個極有男子氣概的人,我個人很喜歡他,我知道殿下把他擺在心上,只是……他們要在一起必須跨越高聳的障礙,你是在深思過這一點後仍然還贊成的嗎?」

她還沒大膽到那麼做,雙頰不自覺發紅,拳頭也緊握了起來。

坐在搖椅上的大公往那邊瞄了一眼,「香是我的興趣——不過老實說,現在點的是藥。」

「你似乎很緊張哦。」

「藥?」

蜜芮兒若無其事地搭着大公的話題,「亞德馬利斯的寶石是紅色的,而肯費爾德的是綠色的……那西亞蘭是——」

傑克雙眸圓瞠地瞪視着他,最後,那雙眼睛裏慢慢湧現淚水。

「哦……這樣啊。」

這時大公笑了。蜜芮兒聽說他不常笑,可是就她的觀察似乎不如傳聞。

「你在害怕什麼?我應該說過我不會加害你。」

李察面帶微笑地接住他,「很抱歉我來晚了,這麼長的時間讓您受苦了,老師。」

正好走到那裏時,傑克趕上來了。看到在途中因爲打鬥而弄亂頭髮的他,李察跟他說了「辛苦」後,三人隨即走進建築裏。

「哎呀呀。」

傑克用手指揠着臉頰,思忖着高聳的障礙。雖然他是值得尊敬的君主,但是男妃實在不太妙,就算百般退讓——不,還是不妙。

「呃……擔心這個?應該有更需要在意的事情吧——」

「那個拿回來後,我得要去亞德馬利斯拜訪纔行,我們還沒交換過同盟的儀式,就趁着這次跟你結婚的機會處理一下吧。」

羅迪恩別開視線,靜靜地開口:

沒想到你已經有這樣的覺悟了,你要跟正打算踏上荊棘路的主人同生共死嗎?

「抱歉,你們先出去一下——威廉斯卿?」

「殿下……!我就相信您一定會來救我~~!」他彷佛少女飛奔到心愛的戀人懷裏一樣地直衝過來。

「……你的眼睛,爲什麼是紅的?」

是。傑克行禮。神官長聽說爲了查採神殿的情況,也爲了通報王宮的情報,他私底下跟神殿有聯絡。

傑克小心翼翼地開門,從門口查探昏暗的室內可以看到每一個角落。他仔細巡視,似乎沒有敵人潛伏在裏面。

「沒、沒什麼。」蜜芮兒回答。

「羅迪恩……你這傢伙……」

「怎麼了?」

當時她非常憤怒,沒有餘力注意到那麼多,今天仔細一看,不遠處的小茶几上放着香爐,纖細清淡的白煙嫋嫋升起。

「你們兩個都還年輕,有很多問題要溝通吧,我這個老人家就靜靜看着,不插嘴了。」

(是啊,上次見面時好像也聞到這個味道……)

房間裏掀起天蓋的寶座上,神官長正端正地坐在上面。他似乎因爲逆光看不清楚,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邊,不久後他終於確認了,連忙站起來。

「當然。已經變得這麼有架式了啊,很感謝你之前傳了很多情報進來。」

「目前這一帶還是很危險,而且也要顧慮到她本人的意願……等一切結束後我會去接她。」

「教養跟知性等問題今後可以培養,隨便也能掩飾過去,不過良心、真心、正義感是天生的,而米歇爾大人充分擁有的這些特質,正是現今的西亞蘭所需要的,不是嗎?」

「是王太子殿下嗎?」

聽到傑克壓着眼角,不斷地喃喃自語,羅迪恩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只是到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這麼移開視線。

「……」

「當然,我收好了,很期待寶劍能早點找回來。」蜜芮兒內心一驚,嘴裏仍不着痕跡地回答。

大公今天的心情看起來很好,蜜芮兒疑惑地隨聲附和。

「比起只有身分崇高的千金大小姐,我覺得像米歇爾大人這種個性率真的人更適合少主與西亞蘭。同樣是擁有高貴血統,那麼選擇跟自己心靈相通的伴侶,這樣有錯嗎?」羅迪恩表情嚴肅,非常熱中地談論着米歇爾。

「這樣啊。」

老實說,他不想要這方面的革新,因此他無法舉手贊同。

「訂婚的證物你有好好收着吧?」

好一會兒傑克就只是雙手抱頭苦惱,這時站在不遠處的羅迪恩瞟了他一眼。羅迤恩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前執行守衛的任務,一邊凝視着聳立在一旁的巨木,那棵樹的樹枝茂密,甚至快延伸到三樓的這個迴廊。

房間裏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只有隨從在一旁待命,隨從臉上的表情就跟上次見到的一樣呆滯,如同人偶。房間裏幾乎聽不到外部的喧譁,寂靜無聲。

「是藍色的哦,蜜芮兒公主。」大公接話,目光轉向窗外一覽無遺的湖水,「就跟這座湖一樣的深藍色,我很想也拿給你看看。」

「這一位是傑克,威廉斯卿嗎?」

「爲什麼在暗地裏?你這種行爲只是單純的偷窺者吧?不是,殿下跟米歇爾以前就那個樣子了嗎?喂喂……」

「等你好久了。」

李察向滿臉笑意的神官長點點頭,請他坐下,接着回頭對着身旁的兩個人說:

「只要他們心手相連,一定能跨越過去的,我們應該做的事並不是談論這一點,而是在旁給予支持。我這一輩子都會追隨那兩個人左右。」羅迪恩口吻淡然地說。

「對了,殿下,你跟那一位名字有『蜜』的那一位的近況如何?感情很好吧?我很期待能再見到她。」

羅迪恩似乎沒聽到傑克打斷他,淡淡地繼續說着。

「你也聽說過我生病的事吧?我把特效藥跟香混在一起點,每天吸。」

傑克還來不及加上一句「特別是性別」,羅迪恩已經又開口了。

「對了,羅迪恩,前幾天你跟你兄長在爭論對嗎?原因是米歇爾嗎?」

「算了,我瞭解了,我尊敬你的忠誠之心!可是我無法贊同!原諒我!」

正當蜜芮兒喝茶也不是,喫點心也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大公忽然開口這麼問。他似乎也沒有想端起眼前的茶來喝的樣子。

驀地,她覺得有什麼東西觸摸她放在桌上的手,驚訝地抬眸。

「可是我覺得米歇爾大人並不是會因爲那一點辛苦就放棄的人,反而是爲了少主,她會勇敢面對。雖然我跟她接觸的時間不長,但是實際跟她相處過後,我再度確認她的個性就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她是少主選擇的對象。過去少主總是把王太子的責任與任務擺在第一,捨棄了其他的所有向前邁進,即使痛苦也不能表現出來。可是我知道少主在米歇爾大人面前會敞開心胸,得到平靜。少主對米歇爾大人無盡的愛語、寵溺的眼神,還有激烈的擁抱……我在亞德馬利斯王國時也暗地裏看過許多那樣的場面,我很確定,絕對沒有錯。」

得要快點回自己的房間思考對策纔行。蜜芮兒心想。一直不說話會被懷疑,於是她先點頭再說,這時她忽然扶住額頭,因爲有一剎那覺得頭暈目眩,這才讓她感覺似乎有些不舒服。是因爲緊張嗎?她下意識瞄了瞄旁邊的香爐。

「謝謝——對了,關於之前說的事情……」

縱使沒有拉提莎的誤會,那時候的求婚似乎也太性急了。李察並不是後悔,只是覺得應該站在相反的立場替她想,那並不是單純的求婚,而是邀請她跨入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所以有些問題並不是興奮的心情就能解決。

傑克猛地擁抱羅迪恩,又迅速放開他的身體。就心情上他也很想聲援,只是一想到王太子的立場,就覺得應該要有人擔負起勸導的責任,而他必須站在那一邊。

(新婚之夜,不就是那個……?開玩笑,我纔不要跟這個人呢!)

「想看嗎?」

他們一路走到三樓,沿途迴廊上沒有見到任何一名敵人,他們的目的地——幽禁神官長的房間前面也沒看到原本應該站崗的衛兵。

「啊啊……我記得是雙方用鑲上寶石的寶劍交鋒的儀式,對吧?去年肯費爾德公國的希芙蕾亞公主也跟陛下交換過儀式。」

話題出人意料地轉到這邊來,蜜芮兒內心雀喜,她假裝平靜地應聲附和。

雖然沒有明白講出名字來,但是能讓王太子有那種表情、名字有「米」的人,應該沒有第二人吧。現在回想起來,一聽說要來神殿,米歇爾就異常積極地自願前來,任務結束後也聽說他直接見到了神官長,從剛纔的對話研判,神官長大概要全面聲援他們。

是坐在對面的大公的手。

「呃……也許你說的沒錯,可是在這個問題之前應該有更需要跨越的障礙吧?」

傑克深切感受他的沉醉,無法插話,只能目瞪口呆地凝視着他口若懸河地談論着。

「是,八年不見了,我名列前大公殿下的禁衛騎士團末席,您還記得嗎?」

「那麼新婚之夜的隔天早晨,我就送給你。」

「沒關係,我不在意,只要您能平安回來,神官們也全都引頸企盼您的歸來呢。」

蜜芮兒面露笑容僵住了。突然出現那個字眼讓她驚訝,大公的條件也讓她恐懼,這樣她就沒辦法使計在婚禮前拿到寶石逃走了。大公該不會知道她的打算,故意這麼說吧?蜜芮兒覺得冷汗直流。

大公並沒有斥責她的失禮,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瞧,臉上帶着平靜到令人無由地心生畏懼的表情。

「那樣好嗎……兩個男人耶。雖然就某方面來說也是一種革新……但是……」

「啊啊……嗯,也許是沒錯,但是——」

「——殿下!」

「的確,米歇爾大人並沒有接受過貴族子女的教育,這一點今後可能會很辛苦,少主也很擔心。」

慵懶的氣氛好像沒有之前那麼強烈,而且上次他給人很冷漠的印象,今天卻連眼珠子的顏色都看起來很親切。

房間裏的窗戶用薄布蓋住,房間角落還擺着形狀很奇妙的燭臺,而且房間的四方,靠近天花板附近的牆壁上還懸掛着模仿牛頭的陌生生物銅像,由脖子往上突出。此外,房間裏還飄着香甜的味道——

「唔……連神官長都公認了……!」

蜜芮兒壓抑住快要蹦出來的心臟,強忍住顫抖地擠出話來說:

「新婚——」

當手被握住時,蜜芮兒看見他水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紅光。他有超能力,不能讓他握到手。明明已經這麼告誡自己,卻還是一時大意了。

「是藥的副作用,有時候因爲燈光的關係會看起來像紅色的,沒想到這樣就嚇到你了。」

「藥的……?」

「因爲我長年攝取,已經出現末期症狀了。」

大公不感興趣地這麼說,眼睛望着身旁花瓶裏的某種花。他抽起一枝純白色的百合花,拉回目光開口問:

「你知道我不是基爾福德嗎?」

「…………」

蜜芮兒倒抽氣,覦向房間的角落。待命的隨從看似什麼也沒聽到,絲毫不見動搖。

他們也知道嗎?如果是,得知祕密的她今後會怎樣呢?

「不需要那麼恐慌,我不可能因爲這種事情就對自己好不容易迎娶來的新娘子怎麼樣,對嗎?同樣都是雙胞胎,我們好好相處吧。」

「……」

「你知道多少?關於我殺害弟弟,殺害家族其他人成爲大公之事?」

看到大公捏爛手中的百合花,做出彷佛比喻的行爲來,蜜芮兒覺得背脊發寒,因爲百合花是西亞蘭的國花。

「看來你知道,不過是從哪裏聽說的呢……華特伯爵嗎?」

蜜芮兒驚訝地回神。他好像不知道蜜芮兒曾待過第五師團,還跟李察有關係的事情。察覺這一點,終於讓她稍微冷靜下來了。

「……我只知道你是假冒的大公,是雙胞胎當中的哥哥而已。」

「說我是假冒的大公可真讓人感到難過,我不是基爾福德,但是我是真正的大公啊,」

大概是知道蜜芮兒心生戒備地望着他,他意外地露出愉快的表情。

他爲什麼能表現出那種態度呢?話說得好像很自豪自己除掉了弟弟、雙親及全族人,而且還將自己應該揹負的罪惡推到年幼的弟弟——李察身上。

「你因爲自己大公家之子的身分不被承認,所以回來報仇,繼而取代弟弟的身分嘛?你爲了這個理由殺害了所有人嗎?」蜜芮兒強忍怒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問。

他從刀架上抽出最後一把小刀,拔出刀鞘後驀地往旁邊射去。蜜芮兒在想起那個方向有隨從在的同時發出了尖叫聲。

他抓起耳朵旁的一撮頭髮,呼地吹了吹。

他說的是神官長吧,蜜芮兒在神殿跟他見面時他也說過因爲是禁忌,希望她能遺忘。

「住手!」

看到蜜芮兒愣怔着不說話,大公揚起一抹冷笑,「我這麼說,你會覺得我很膚淺嗎?古今中外,權力者熱中於那些東西才能繁榮國家,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因此,即使我——」

蜜芮兒的瞠目結舌取悅了大公,只見他揚起嘴角,從他的表情裏完全看不到之前慵懶的氛圍,眼眸裏散發出來的光芒強烈,撥開臉頰旁的白髮的動作也不復見緩慢。

「也沒有非要你不可的原因啊,剛開始,只要是亞德馬利斯的公主誰我都無所謂,只是我從伯爵口中聽說你,知道你跟我有相似之處,我才改變主意的。」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過分的事情啊……要是這樣就被國內外稱爲昏君,我也沒辦法,不過如果周遭各國因此看不起西亞蘭,我反倒可以漁翁得利。」他投擲小刀玩得很開心,嘴裏喃喃地這麼說。

「解開我身世之謎的人。他們是對西亞蘭守護神深信不疑,十分崇拜的一派,還把我拱爲被預言選中的人。」

「雙胞胎、被預言選中、出生在大公家。我有這麼好的條件,當然得要善加利用羅。我告訴你,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好人,所以我現在纔會站在這裏呀,財富、權力、名譽,這些都是我的最愛。」

「我母親出生於非常迷信的地區,她本人也比其他人更加迷信,光是聽說肚子裏懷着雙胞胎就讓她異常恐懼,因爲自古就有雙胞胎是不吉利的傳說,王家的雙胞胎其一被捨棄的事情一點也不足爲奇。」

大公揚起嘴角,怱地瞄向蜜芮兒身後。蜜芮兒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發現牆壁上掛着一幅龐大的繡帷,上面描繪的是西大陸的地圖,連各國的國界及國名都用精細的刺繡繡上。

「沒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據說王宮裏凡事都由占卜決定。因爲占卜而改變人生的他,爲什麼還要重用占卜師呢?蜜芮兒詫異地望着他。

仔細看就能看得出來球體有彈性,似乎很柔軟。

大公把玩着出鞘的小刀,分神覦了蜜芮兒一眼,隨即靠向椅背。

蜜芮兒不解地凝視着球體,雖然大公說明了,可是她還是一頭霧水。

「他們……是誰?」

大公講述他們的事情時似乎沒什麼興趣,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這樣就能要人命,神做出來的這個東西還真令人愉快。」他喃喃自語着,一邊在手指上施加壓力。

「呃……那麼,你是爲了欺騙別的國家嗎……?」

「別討厭我,我真的喜歡你。占卜表示,從亞德馬利斯王國來的女孩會爲西亞蘭公國——我的未來帶來改變。」

背後傳來大公的笑聲,「沒用的,那是我的人偶,只聽得到我的聲音。」

他從手邊的小刀架上抽起一把把小刀,拔起刀鞘後便彷佛娛樂般地射出去,小刀一把把插在地圖上,由西往東,如同追隨着英雄的足跡。

「毀滅?……怎麼做?」

看到〈星星〉的形狀再度變形,蜜芮兒不禁大叫:

「星星……」

爲什麼只對我說?蜜芮兒雖然心存疑惑,但這是個可以知道大公意圖的絕佳機會,因此她不動聲色屏息直盯着對方。

「在他們的教義裏,西大陸上充滿着污穢,所以必須淨化。簡單來說,就是必須毀滅整個大陸。」

「——真令人遺憾,你居然把我看成那種不入流的男人。」話一說完,他抓起散落在桌上的百合花瓣扔向地面。

「所謂的君主,就是稀世的大騙子。互相欺騙,互相愚弄,最後勝者爲王,然後只有最優秀的那一名纔有資格望眼世界……」

「爲什麼……?這世上應該沒有不惜殺害家人也要奪取的東西,你就那麼想要當大陸上的王者,可以如此不擇手段嗎?」

「這個就是〈星星〉,跟神殿有關的祕寶。」

他覦了一眼煙霧嫋嫋升起的香爐,隨即將視線轉到蜜芮兒身上,眯着眼有些得意地說:

蜜芮兒不由自主地凝視着。球體是很罕見,可是她怎麼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感覺不過是一般的寶石。

「你可別告訴任何人哦,蜜芮兒公主,如果那些崇拜我的人知道了可是會錯亂,我現在還需要他們幫我工作。」

「那麼……沒有人知道大公殿下的真面目嗎?」

突來的坦白讓蜜芮兒十分混亂,大公倍感有趣地皺着臉繼續說:

「都是雙胞胎,都是被捨棄的那一方,不是嗎?這不是跟我一樣?」大公講得很順。

她衝了過去,可是隨從彷佛沒聽到她的聲音,看也不看她一眼。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也不需要再裝模作樣了……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你誤會我是卑鄙男子也讓我很不開心——再說,一直演下去也很累。」驀地,大公的語調變了。

她要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寫信,然後想辦法送去離宮,可是如果顯露出那麼明顯的動搖。一定立刻會被這個人看穿。蜜芮兒爲了打發不着痕跡地離開之前的時間,她努力裝成好奇心旺盛的千金大小姐。

「……你因爲想成爲另一個蘭斯洛特·亞斯利姆,所以纔來這裏的嗎?」

「真是不懂浪漫的人,也有人覺得這個太平盛世很無趣啊,我只是一個運氣好,沒錯失良機的人罷了。」

「是啊,這纔是我真正的個性。」他連講話的風格都變了,只見他靠着椅背,很愉快地看着蜜芮兒的反應。

「移轉生命?怎麼做?」

華特伯爵說的沒錯,她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思考迴路。

蜜芮兒戰戰兢兢地張開緊閉的雙眼,只見小刀劃過隨從的臉旁,刺中背後的牆壁。看到他臉頰下方有一道血痕,蜜芮兒倒抽了一口氣,「你沒事吧?」

「我現在不是在告訴你那些都是謊言嗎?——不,副作用的事情是真的,我有時會用我自己來試我調配的新藥,算是一種職業病吧。」

咻地一聲,一把小刀插上繡帷。蜜芮兒瞠目大駭地回頭,一看,大公正要拿起第二把小刀。

大公拿着約莫一隻手掌大的盒子,盒子一打開,裏面擺滿了閃閃發亮的球體,每一顆似乎都發光着,而且顏色有微妙的不同。

蜜芮兒啞口無言地凝視着他,「你是說……演戲?什麼意思?難道之前的你全都是演出來的嗎……?」

蜜芮兒不用追問也知道他對此事毫無罪惡感,只是,她還是忍不住不說——裝出來的表情頓時剝落。

蜜芮兒以前聽說過那羣人就叫做狂信派,獨自將原住民的守護神神格化,並且信仰,是一羣非常排斥外人且具有攻擊性的人。大公十二歲時被人帶走了,看來就是那羣人把他帶走的。

「這張地圖……你是指西大陸……?」太過超現實了,蜜芮兒愣愣地問。

大公突然回神似地抬頭。他看到一臉蒼白的蜜芮兒,倏地沒了興致,把〈星星〉放回盒裏。他嘴裏說着是生命,卻當作東西看待。

話一出口的同時,蜜芮兒驀地記起,那不就是去神殿拜訪神官長的那晚,神官長告訴她的東西嗎?神官長說,命握在大公手上,在取回〈星星〉之前無法出面證實李察的清白。

原以爲被捨棄的公子回來是爲了報仇,可是她現在知道大家的預測都太天真了。身爲庶民的她無法明白說出什麼樣資質的人才有能力治理國家、什麼樣的方法纔是正確的方式,然而她確信這個人錯了,並不是因爲這個人是李察的敵人,而是這個人不適合坐上在位者的位子。

大公眺望着刀刃發出的鈍光,以沉穩的聲音娓娓道來。

後面傳來聲音,蜜芮兒驚訝地回頭。大公完全不理會受傷的隨從,笑咪咪地看着她。她憎恨起自己,居然會覺得那張笑臉酷似李察。

的確,神話及傳說裏常常出現這樣的故事,只是對蜜芮兒而言,那就只是故事裏的世界會出現的事情,如果不是,身爲雙胞胎的她一定會非常難過。

「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別再生氣了好嗎?」

「那麼,你暗殺並取代真正的基爾福德,目的就是這個嗎?爲此你連雙親和兄弟姊妹都不放過?」

蜜芮兒愣住了,她瞅着他的動作問:

「瞭解了嗎?我一開始就不是爲了復仇而來,那種芝麻綠豆的小事不值得我這種要做大事的人費心。」蜜芮兒剛纔的發言似乎讓他非常不高興,他的眼神裏帶了些許森冷。

「良機……?」

手握權力當然就能蠻橫無理的高傲,或是爲了欺騙各國故意那麼做的狡詐,那一種纔是他真面目,真正的目的呢?蜜芮兒覺得兩種都是他的真實,怱地感到不寒而慄。

而且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真面目,連華特伯爵都什麼也沒提到過。親眼目睹他冷酷的強硬後,蜜芮兒甚至感覺到另一種層面的恐懼。

「聽說西亞蘭大公重病,即將死亡的消息,其他國家的王也會因此鬆懈,對嗎?事實上現在已經到處都有動作了,大家都企圖在大公死後併吞西亞蘭。」

他揚起一抹笑,「誰能料想到在這個西大陸上,像西亞蘭這樣小國的君主居然會策劃這種事?沒有人吧。我剛纔說過了,只有在互相欺騙中脫穎而出的優勝者,纔有權利望眼世界。」

「人偶……?」反問的聲音顫抖着,是因爲憤怒還是恐懼,蜜芮兒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利用狂信派的支持坐上大公的位置,接着用了八年的時間以完美的演技與情報戰,讓周邊諸國掉以輕心,先讓人以爲他冷酷地統治西亞蘭宮廷,然後虎視眈眈地等待時機。

「所以當我知道自己的遭遇時,我並不怨恨母親也不嫉妒弟弟,我只是對自己是大公家血脈的事情感興趣,再加上當時我已經厭倦一成不變的生活,想找有趣的事情來做,因此我才答應參與他們。」

「這每一顆都是神官的生命,看得出來嗎?」他用手指捏起一顆。

「先跟達拉斯提亞聯手讓各國警戒,接着解除同盟。周邊各國一定會掉以輕心,認爲不可能二次結盟,西亞蘭已經是俎上肉。換言之,現在正是行動的好機會。」

就算是開玩笑也太惡劣了,這樣的行爲再度讓蜜芮兒寒氣直冒。大公將盒子放在桌上,望了望香爐的情況,臉上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

他將手上把玩的小刀射出去,正好插在繡帷地圖上的西亞蘭一帶。

「……」

蜜芮兒目不轉睛地望着他,忽地覺得一股寒顫竄起。

蜜芮兒的腦海裏十分混亂,但是她仍努力想要理出個頭緒來。她不可置信地抬頭,「該不會你在王宮裏的各種過分的舉動也是演技……?」

「過去有蘭斯洛特·亞斯利姆從西方崛起,進而東征,統治了這塊大陸,他保留了各地的文化與風俗,但是爲了方便性,他統一了語言——因爲如此,他至今仍是英雄。他真的很聰明,知道如何僞裝自己……贏了欺騙大賽。雖然有人痛恨他,視他爲蛇蠍,不過我喜歡他,我覺得很浪漫。」

他語帶玩笑地這麼說,看來連狂信派的那些支持者在他眼中也只是達成自己目的的棋子。蜜芮兒感覺到他的冷酷、狡猾——而且手段高明。

裏面流出濃稠的液體。蜜芮兒茫然地望着,這時,大公又從盒子裏捏撿出另一顆〈星星〉。

「那是神殿禁忌的祕密,我也很想知道,只可惜那個老頭口風太緊了——不過,只要掌握了這個,神殿就等於握在我的手裏。」

跟之前優雅的姿勢截然不同的動作讓蜜芮兒不禁大駭,緊接着,大公靠在椅子上,目光牢牢地鎖住蜜芮兒。

(那麼,這就是……?)

「效命神殿之人在決定之時必須起誓,因爲他們擁有異於常人的某種能力,這種能力能夠威脅一般人,爲了不讓他們用這種能力逞私慾,必須在他們身上加上枷鎖,也就是把他們的生命移轉到這個物體上管理。只要有這個制約,他們就不能爲了自己使用超能力。」

(什麼啊這個人……好可怕……!)

大概是添了藥或香吧,香爐裏冒出大量白煙,周圍瀰漫着有些刺鼻的甜膩香氣,蜜芮兒不自覺顰眉。大公了一眼她的表情,笑了。

(怎麼辦……要趕快通知李察纔行!)

在互相欺騙中獲勝之人——完全沒錯。李察、佛瑞德、吉克,還有國王,全都被他騙了。就是相信大公重病,命在旦夕的謊言,纔會想要趁虛而入,藉機讓身爲王太子的李察返回西亞蘭。

「可是,你不是生病嗎?剛纔你不也說藥物的副作用……」

「如果你難以置信,那我就做給你看。」

「你之前看到的假基爾福德全都是由謊言堆積而成的假象——不,也許說全部有些言過於實,不過至少有八、九成吧。舉例來說嘛……對了……這頭白髮也是僞裝,爲了看起來像重症病者,我故意把顏色弄掉的。」

「這一剎間,神殿裏這個〈星星〉的主人也喪命了。」

「你爲什麼突然要跟我……跟亞德馬利斯王國政治聯姻呢?」

「——我的本名叫做奧斯瓦爾德。」

他將目光移回地圖,靈巧地投射出小刀,小刀射中西大陸下方,隔着海峽南方的青大陸。

大公拉扯着百合花瓣的手停了下來,他不動如山,只投射目光到蜜芮兒身上,眼眸裏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

「戰爭啊——以神爲名,居然想出這種事,真是可怕的傢伙,對吧?然而反過來說,只要善用他們的教義,我就可以跟過去的霸主一樣,將這張地圖握在手中。他們有這樣的行動力。」

「……做出這種事也是被允許的,只要我還坐在王位上。」

蜜芮兒激動想要抗議,可是腦海中的混亂讓她無法用言語好好表達,不過大公看來是理解了她的責備之意,一臉掃興地說:

「沒有,只有你。」大公很乾脆地承認。

「相似之處?」

他用力壓擠手中的〈星星〉,〈星星〉變形,最後噗滋地破了。

蜜芮兒理解他的意思後頓時瞠目結舌,他似乎自顧自地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釋,自顧自地投注感情。

「我聽說你被丟棄在民間養大,又因爲大人的問題被帶進王宮,還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貴族千金,你真勇敢。」

「我纔沒有被丟棄,你不要講這種奇怪的話。只不過是出生的地方不同罷了,我還是爸爸的女兒。」

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講出如此失禮的話!蜜芮兒強忍想要揍他的念頭,只用強烈的眼神牢牢鎖住他。蜜芮兒的氣勢讓他有些意外,不久,他攏緊雙眉說:

「我都承認你是王族的女兒了,你還有什麼不滿啊?」

(我不需要你奇怪的同情啦!)

正當蜜芮兒在內心咒罵他時,大公一臉無趣地喃喃自語,隨即恢復情緒似地眺望窗外,「好吧,最重要的理由很簡單,我要引出破壞我計劃的人,讓他永不能翻身。跟八年前一樣,破壞我計劃的總是那小子,他非死不可……」

「……啊?」

「我的弟弟,前王太子啊,他被我的演技騙到了,人已經回來了。」

蜜芮兒驚訝地抬頭。他都講得那麼清楚了,不用明確說出名字她也知道說的是誰。

「……你說的是艾沙爾伯特殿下嗎?」

一直彷佛自言自語的大公忽地勾起嘴角,望向蜜芮兒。

「要是我跟亞德馬利斯王國成爲姻親,維持勢力,那麼對企圖迴歸的艾沙爾伯特會很不利,他應該會在事情成定局前攻進這裏來吧。我要利用這個機會逮捕他,有很多人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如果我在衆人面前殺了他,不就毀了大家的指望?」

他拔起旁邊的百合花瓣玩弄着,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笑着對蜜芮兒說:

「當然,我打算讓你生下繼承人,現在我還需要大國的援助——我的理由,你懂了嗎?」

蜜芮兒愕然地看着片片花瓣從他的掌心紛飛落地。

(……換句話說,「新娘」是誘餌……?)

他真正的目標不是蜜芮兒而是李察。蜜芮兒不願意李察遭遇危險,因此離開他身邊,沒想到反而會誘他步入危險。蜜芮兒告訴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纔行,她不停轉動腦筋,最後緊握拳頭抬起頭來說:

「你真那麼做,我們之間的婚事就完了。我現在就回房間裏去寫信給國王陛下,把你的計劃全部寫上去。如果不想我那麼做,就請打消捉拿艾沙爾伯特殿下的念頭。」

大公十分訝異,「你爲什麼替他講話?你認識他?」

也許是被蜜芮兒的怒氣震撼住了,大公停下動作,而蜜芮兒則趕緊利用這個機會調整呼吸。她不知道事情變成這樣對方還肯不肯禮遇她,然而她除了像平常一樣拿自己的身分當擋箭牌之外,也別無他法。

幸好過去的常識給了她幫助,只是遭到懷疑的現在,她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蜜芮兒堅強地拿出自己的氣勢,緊盯着對方的眼睛再接着反駁:

話一講完,蜜芮兒立刻撩起洋裝的裙角。鄰近的禁衛兵們全都驚訝地瞪大眼睛,「您要做什麼?」

蜜芮兒如此確信,她緊握拳頭壓抑內心的興奮。

大公面露狐疑地靠近蜜芮兒的臉,目不轉睛地觀察了好一會兒,最後他放手了。面紗輕輕飄落在踉艙跌坐在地的蜜芮兒頭上。

蜜芮兒邊說明邊走向書桌。她從小書櫃裏取出信箋,開始鉅細靡遺地將剛纔得到的情報一一寫下以免遺忘。

「那還真貼心啊。」他淡淡地笑了。

「而且,至少跟你說這些的時候能把你留在房間裏,不是嗎?——反正哪天你就會忘了。」大公看着身旁的香爐說。

雖然威脅般的森冷語氣讓她不寒而慄,可是她還是不認輸地牢牢鎖住對方的眼睛,「說不會加害我的人是大公殿下你自己哦,我只是相信這一點而已。」

「……」

男子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隨即紅着臉吆喝其他人離開房間。一成功趕走他們,蜜芮兒爲了以防萬一便拉着安潔莉卡走進寢室。

大公蹙起眉頭,再度伸手粗暴地抓住蜜芮兒的下顎,「想證明你的清白就把衣服脫掉,我要確認。」

這點當時她也想過。在亞德馬利斯的時候,李察聽說大公來提親時那種驚慌與憤怒的樣子如今還歷歷在目,所以一旦他知道這件事,不是氣憤就是絕望吧——只是無論是哪種心情,他應該都會立即攻打王宮。

「不過我對西亞蘭的習慣也不夠清楚,我也有錯。」

看來他早就知道蜜芮兒在調查逃亡路線,這讓蜜芮兒雖然頂着一臉不知情的表情冷靜應對,卻也冒了一身冷汗。

當安潔莉卡聽完蜜芮兒剛纔從大公那邊聽來的所有情報,驚訝地蒼白了臉,「也就是說,大公在這裏守株待兔,等待少主進宮來就要捉拿他嗎?」

大公揚起輕笑,「漂亮的眼睛,那樣的眼神我很喜歡。」

「你跟華特伯爵說的相差很多,我聽說你是一個單純、靜不下來的野丫頭,其實你還滿聰明的嘛。」

「可是我現在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你,這件事也只能拜託你了。」

「好吧,爲了表示對公主的敬意,我就叫侍女進來確認,請稍待。」

「……」

大公蹲在蜜芮兒面前,輕輕抬起蜜芮兒那張蒼白的臉。

「那麼就請留在這裏。」彷佛知道她們要談論不能向外透露的話題,禁衛兵趾高氣揚地說。

「你也是冒牌的嗎?」

「那麼我們一起離開,沒必要再留在這裏。」

「天還這麼亮就要休息了嗎,公主?」

「絕對不要告訴李察我在這裏,你只要告訴他大公的目的就好。」

直到剛纔爲止蜜芮兒對他的印象是毛骨悚然、可怕,完全無法反駁,然而一扯上李察,那些恐懼全都消失了,因爲她明白在這裏只有她能保護李察,怎麼樣也要打消大公的念頭。

他似乎不知道蜜芮兒跟李察——艾沙爾伯特之間的關係,這點讓蜜芮兒頓時有了氣力。

「那就看在慈悲的公主面上,暫且不殺我弟弟了——我很想這麼說,不過萬一對方攻進來了,我也不能不應戰,我想我是無法回應你的請求了。」

聽到大公愉快地這麼說,蜜芮兒生氣了。每次見面時他都是一臉溫柔,態度客氣,沒想到卻在背後這麼沒禮貌地形容她。

「……人偶?」

想要跟安潔莉卡獨處就只能進寢室,可是那些人全都目露兇光地制止。蜜芮兒在內心裏咋舌,轉頭回答:

「因爲伯爵是個騙子。」蜜芮兒不自覺說話帶刺。

驀地,他的目光往下移,抓着她的臉的手放開就往她的胸前一抓,猛地往前拉。

(反過來想,只要我能阻止大公就能贏……!)

「當然會生氣啊,我是爲了和平而遠嫁過來,有義務阻止戰爭的發生,而且我的婚禮被利用在兄弟之爭上,我很不舒服,我覺得我有抗議的權利。」蜜芮兒毅然地瞪着他說。

「你認爲我會答應你這樣的要求嗎?」安潔莉卡擰起眉心說。

「那麼你調查宮殿的構造圖做什麼?在我看來是爲了逃脫做準備。」

「那剛好,我也喜歡戰爭,我在南大陸時也常上戰場,西大路無聊透頂了。」

揮筆不停書寫的蜜芮兒倏地停下動作。

他粗暴地壓制她,並且抓住她的臉探頭過來問。那股力道毫不含糊,用力到蜜芮兒幾乎要哭出來了。她看到眼前的眼眸裏呈露出兇殘的目光,嚇得全身顫抖。

「蜜芮兒小姐!你真的打算跟大公結婚嗎?」

「居然敢戴假髮戲弄我,你還是要堅稱自己是女人嗎?」

蜜芮兒牢牢盯着大公,他說得似乎真的覺得很無趣。

「好啊,脫就脫,可是不能在你面前,請叫侍女進來。」

聽到蜜芮兒氣勢十足地這麼說,大公沉默了,看來那句話至少讓他的自尊心起了波動。忽地,水藍色的眼眸裏浮現警戒,「真奇怪,你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被大公以探究的目光凝視着,蜜芮兒感到冷風颼颼,但是仍舊直視着他,「我本來就是爲此而來。」

「……爲什麼你可以斷言他會進攻呢?」

話一出口的瞬間,一隻手伸了過來,抓住蜜芮兒頭上的面紗。她一驚,連忙扭動身體,「你做什麼!」

「你確定。,不單單亞德馬利斯,會與全同盟國爲敵哦,這麼一來你就沒有勝算,絕對會輸。被預言選中的人會滿意這樣的下場嗎?」

「……我是如假包換的伯恩哈德公爵的女兒蜜芮兒,你要是敢再碰我,我立刻就回亞德馬利斯王國,我會去向國王陛下哭訴我在婚前受到這樣的恥辱!」

蜜芮兒也望向依舊散發着甜膩白煙的香爐。大公跟隨從也同樣聞着,應該不是有害的東西吧,只是突然有種纏繞全身的感覺,令她開始覺得在意。

蜜芮兒本想走進寢室說話,忽地房間一角傳來毫不客氣的男人聲音:

如此傲慢的態度與語言,蜜芮兒卻只能狠狠地瞪着他,以掩飾自己的顫抖。

長度到肩膀左右的假髮掉了下來,跟面紗一起被大公抓在手裏。也許是勾到什麼亦或是戴得不夠牢固,順勢一起脫落了。

「婚禮時我會讓手巧的侍女幫你戴上假髮,縱使你的頭髮短,但是仍是我的新娘——別以爲你逃得了哦。」

就在她這麼想的同時,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大公告訴她許多重大祕密,爲什麼呢?

蜜芮兒點點頭,不着痕跡地環顧房內。房間裏站了一排大公派來的禁衛兵,實在不是能夠密談的氣氛。

「——剛纔說的事都是沒人知道的祕密吧?跟我說沒關係嗎?」

結束茶會回到房間後,安潔莉卡立刻滿臉擔憂地靠過來,「蜜芮兒小姐,你沒事吧?」

蜜芮兒瞪了他一眼,嘆口氣,「好吧,就依你吧。」

一陣沉默。四目糾結,僵持不下,只有時間不斷流逝。結果最先開口的人是大公:

(假髮……不見了!)

「能不能不要只以西亞蘭的常識來看這件事?你忘了我來自哪裏嗎?」

他認爲李察會在婚禮前進攻王宮,然而若是要實行佛瑞德向華特伯爵建議的計劃,那就不可能。那個計劃是新娘在結婚後遭到大公殺害,王太子趁這個機會返回王宮,所以李察應該會在婚禮後才進攻王宮。換句話說,大公並不知道這個計劃——

「好痛!」

「我只是想快點記住這裏的地形罷了。」

瞄向站在角落待命的隨從。看到他蒼白的臉頰上還留着沭目驚心的紅色血痕,蜜芮兒的內心重新湧起對大公的厭惡感,同時,她再度感覺暈眩,忍不住背過頭去,「對不起,今天我想先告辭了,我身體有些不舒服……」

四目在極短的距離中交接,只見大公微笑着說:

蜜芮兒下意識轉身想逃,不過手腕立刻被抓住,而且還被以一股看起來無法想像的力道反折,整個人被壓制在背後的牆壁上。

大公莞爾一笑,凝視着蜜芮兒,「不是說過了?我喜歡你,希望你能瞭解我啊。」

會被脫衣服!蜜芮兒直覺這麼想,驚聲尖叫:

「安,跟我來……」

「那個人讓我毛骨悚然,感覺好可怕,老實說我實在不想再見到他,可是……要是別無他法,也只能那樣了。當然新婚之夜我會想辦法迴避,用其他的方法阻止他。」

「我不知道他要怎麼做……可能會變成那樣吧。」

面紗突然被摘掉,蜜芮兒嚇到了,隨即她察覺頭上變輕了,連忙伸手一摸。

「不行,大公已經發現我們在找逃亡路線,而且一旦我逃走了,他一定會立即攻打離宮,因爲他早就知道李察人在那裏,只是在等李察主動攻擊。」

(他果然知道李察在離宮,可是——)

「這還用問,一定會來啊,他都已經來到跟前了嘛。其實由我主動出擊也行,只是那麼一來就沒什麼挑戰性,太無趣了。」

「不要——!不要碰我!我是女的!看到短頭髮就斷定是男人,你的想法未免也太膚淺了吧!」

「也許以那種形式送來三名妃子,也是大公算計好你會叫尤西斯大人送她們離開,他一定是想用這種方式將你身旁隨侍的人一一遣走。」

「他是這麼說沒錯,他要拿我當誘餌設陷阱。我想李察應該不會中計,但是這些事情還是必須讓他知道纔行。大公打算殺掉李察,他重病即將死亡的事情也只是假象。」

「就算我沒見過他,我們也有關係啊,艾沙爾伯特殿下是我的堂哥,陛下的外甥,即使他現在下落不明,如果你想對他不利,陛下一定會生氣,也許下一次就會爲了對付你而進攻西亞蘭哦。」

「沒有啊,不是,我不是想睡覺。」

「做什麼?我要換衣服啊,不是你叫我在這裏換的嗎?」

(……非常輕蔑的眼神你也喜歡?)

「請你想想少主的心情,他如果知道你要跟他的敵人結婚,他會怎麼想?」

聽到詫異的聲音,蜜芮兒喫驚地抬頭望過去。大公直勾勾地瞅着她,直到剛纔爲止的親切全都煙消雲散,眼眸裏甚至浮現輕蔑的目光。

「……男的?」

「——對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也投以同族之情,亞德馬利斯公主可真善良,讓我更加想要娶爲妻子了。」

「要是尤西斯還在的時候就知道這些事,就能讓他一起送去給李察,運氣真差,不過也沒辦法了,這次換你跑一趟好嗎?」蜜芮兒振筆直書,開口這麼拜託。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深閨公主,你知道對我有意見代表什麼意思嗎?」

「嗯,我知道,可是——」

李察悲傷的身影、攻打王宮被捕的畫面。光想像就讓蜜芮兒無法呼吸。

他的眼光有問題嗎?蜜芮兒嘆息。她想快點回房間跟安潔莉卡說這件事,然後重新計劃。只是急着離開也容易被懷疑,她必須假裝沒事地繼續說下去——

「你要遮臉遮到什麼時候?幾天後我們就要成爲夫妻……」聲音不自然地止住。

「…………」

大公點點頭,「對,他是個騙子,還說什麼要把你當人偶哦。」

「……」

太過分的要求了,但是蜜芮兒知道他可能真的會動手,內心十分恐懼,只不過此時若是露出膽怯之意,就只能讓對方爲所欲爲了。

「好,如果殿下真的攻進來了,到時候我不會阻止你,可是要是你在那之前對他出手,我剛纔也說過了,我會告訴陛下,我無法嫁給在婚禮前對自己的親弟弟下手的男人。」蜜芮兒只強調這一點。

大公的目的與計劃有必要告訴李察,因爲事關他的性命,可是不能告訴他蜜芮兒在這裏,要是他因此闖進王宮就中了大公的計了。

安潔莉卡瞠圓了雙眸,「你在說什麼!如果連我也走了,就只剩你一個人留在這裏耶。」

蜜芮兒拿着筆,目光落在信箋上。

「我呢,原本不打算再說『爲了李察』這樣的話了,因爲我怕這反而會造成他的負擔——可是我還是做不到。爲了他,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做得出來,我一定要保護他不被那個噁心又可笑的男人傷害,不過是結婚罷了,又怎樣?」

說着不禁悲從中來。蜜芮兒強忍住,再度執筆書寫。

「……我不想再成爲他的絆腳石纔會離開他,要是我在這裏變成了抓拿他的陷阱,那我離開還有意義嗎?如果李察再因爲我遭遇危險,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蜜芮兒小姐!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因爲我愛他,我也沒辦法啊!」

蜜芮兒自暴自棄地吶喊。驀地,珠淚滑落,滴溼了信箋。她慌張地擦拭痕跡,心情也稍微平靜了下來。

「喜歡的人可能被殺,我卻爲了保護自己的性命逃走,這種事我絕對不做。如果是逃出去就能解決的事情,我早就無視大公逃走了,然而在我實際上跟他說過話後,我就領悟了。那個人不簡單,雖然他講的都是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可是他是認真的,開什麼玩笑,我怎麼能讓李察命喪在那麼危險的變態手上。」

蜜芮兒拭去淚痕,再度提筆。她只想幫助李察,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也許有人要說這不是犧牲而是自我滿足,可是卻是她真正的心意。

安潔莉卡被她的氣勢駭住,沉默不語。最後她眼神柔和地摟住蜜芮兒的肩膀,「你受到驚嚇所以纔會這麼激動,先冷靜點吧。我沒有辦法放任一個這麼爲少主着想的人孤獨留在這裏,我會陪你。」

「不可以,信——」

「我會找我能信賴的人把信送過去,然後我們再繼續計劃脫身的方法,這次要小心不能讓大公察覺。我們一定會想出辦法來,我絕對不會把蜜芮兒小姐交給大公。」

「……」

嘴上說不想回到李察身邊是騙人的,也許安潔莉卡看得出來蜜芮兒因爲心裏有疙瘩而不敢說出口吧。

有着安潔莉卡滿臉微笑地握着她的手,蜜芮兒雖然心裏懷疑是否真能想出辦法,不過心情也因此稍微平復了些。

然而——

『我去找同伴,會晚一點回來。』

離開前這麼說的安潔莉卡卻再也沒回來了。

「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蜜芮兒到隔壁去探視情況時,華特伯爵如同往常一般面帶微笑。

「你已經是大公的籠中鳥,離不開這裏了。」

伯爵的聲音竄進蜜芮兒心底最脆弱之處,讓她完全無法反駁。

究竟是什麼時候掉入陷阱的呢?一步步,在她毫無知覺時——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替身伯爵系列 1 替身伯爵的冒險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二卷替身伯爵系列 2 替身伯爵的結婚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三卷替身伯爵系列 3 替身伯爵的挑戰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四卷替身伯爵系列 4 替身伯爵的決鬥

  1. 01插圖
  2. 02全一冊

第五卷替身伯爵系列 5 替身伯爵的逃亡

  1. 01插圖
  2. 02序章 幻夢迷宮
  3. 03第一章 後宮第二夫人終於誕生?
  4. 04第二章 祕密公諸於世
  5. 05第三章 從後宮T逃
  6. 06第四章 童話王國之夜
  7. 07第五章 下定決心的另一段旅程
  8. 08後記

第六卷替身伯爵系列 6 替身伯爵的潛入

  1. 01插圖
  2. 02序章 約定與賭注
  3. 03第二章 潛入搜查開始!
  4. 04第三章 做夢的公主
  5. 05第四章 假冒的新娘和繞着寶劍打轉的人們
  6. 06第五章 黑暗中的再會
  7. 07後記

第七卷替身伯爵系列 7 替身伯爵的求婚

  1. 01序章 宴會之夜的密議
  2. 02第一章 煩惱的暴走少N
  3. 03第二章 驚險的密會
  4. 04第三章 志願當密使
  5. 05第四章 西亞蘭神殿
  6. 06第五章 是敵是友?
  7. 07後記

第八卷替身伯爵系列 8 替身伯爵的失戀

  1. 01第一章 悄聲接近的影子
  2. 02第二章 第十一名
  3. 03第三章 離宮大火
  4. 04第四章 敞開心房
  5. 05第五章 錯綜複雜的謊言
  6. 06後記

第九卷替身伯爵系列 9 替身伯爵的告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遙遠的天空下
  3. 03第一章 嶄新的生活
  4. 04第三章 交易與結婚契約書
  5. 05第四章 一步步收攏的包圍網正在閱讀
  6. 06第五章 真相
  7. 07後記

第十卷替身伯爵系列 10 替身伯爵的誓約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謀略之夜與陌生的奇妙早晨
  3. 03第二章 祈禱塔裏的告白
  4. 04第三章 出現搶新娘大盜!
  5. 05第四章 宮殿裏的逃亡
  6. 06第五章 兄弟之爭誰獲勝
  7. 07第六章 重新開始
  8. 08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