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l NEW ARRIVAL
《神曲奏界 紅》 · 榊一郎 · 4.4萬 字
火災——若提到這個詞彙,許多人的腦中想必都會浮現熊熊燃燒的火焰,這確實是非常自然的事。
火是將人與動物畫分開來的第一個元素,亦是人類文明原點的象徵。火焰代表的危險性,也讓動物本能地感覺到厭惡並回避。
事實上,每個發生火災的場所,火源就是一切災變的原因,沒有一刻不是威脅我們生活的危安因素。
火的本質就如同營火和瓦斯爐上的爐火,只要人能駕馭,便能創造各種利益。但一旦失控——火,這個成就了人類文明的元素在我們面前便會化成恐懼的對象,讓我們面對火焰的反應退回到原始的動物行爲。
失控的火焰產生的高熱將會奪走生物的性命,並讓物質的存在方式生變。不只對於生物,就連對無生物而言也同樣是一種威脅。
然而……
「…………」
在火災現場真正恐怖的——也許和火一樣恐怖,甚至比火更恐怖的——是煙。
根據統計,比起直接被火燒死的人數,火災中被黑煙嗆傷而無法動彈,終至缺氧而死的人更多一些。
雖然總有人淋了一桶水就要衝進火場裏拯救受困的人,但與其用水防火,真正該注意的反而是如何確保火場中的氧氣。
尤其近代建築技術進步,建築物內的氣密性提升,更限制了火場中的空氣含量。
總之,置身火災現場的人非常容易窒息而死——當然,若是沒有氧氣,火勢也會熄滅,但缺氧的人幾乎不可能撐到那時候。
因此——
「…………」
呼——呵——呼——呵——
一陣窘迫的呼吸聲在火場中飄蕩着。
兇猛的火勢將整棟建築染成了硃紅色,一名青年臉上戴着氧氣罩,走在火場之中。
他看來不像要逃跑,反而還正往火勢猛烈——甚至竄出了大量黑煙——的方向走去。氧氣罩上方的一對目光沒有半分畏懼和焦慮,亦不像是以堅定意志勉強自己克服這種負面情緒的樣子。他似乎早已習慣出入這種場合,一張臉看來非常冷靜。
他的出現彷彿將四周空氣與火災現場隔絕,儼然形成兩個世界。或許是因爲他的容貌給人一種女性般柔和的印象,更加深了這樣的不協調感。
他並非消防員。
然而……
這件裝置是與滿布黑煙的火災現場最不搭調的東西——樂器。
好幾塊建築碎片——其中多數都有人雙手環抱的大小——只要捱了一記,肯定會導致頭骨凹陷、頸骨骨折。在如此危險的火場之中,這名青年不僅不穿防護衣,更沒有戴頭盔地到處亂跑,現在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這個身形嬌小、擁有一張可愛容貌的女孩看來大約只有十五歲左右。雖然有雙堅毅強勢的眼神,卻不足以威嚇對手;儘管稚嫩,卻帶有某種女王般的凜然氣度。但她沒有戴氧氣罩。
直到前一刻爲止,這個女孩怎麼看都只適合「女孩」這樣的稱呼方式,但她的真實身分並不適用人類的區分方式加以定義——確切地說,她是擁有少女形象的某種異質存在。
背對佛隆的女孩背上晃着異樣的光芒——仔細一看,這一共三對六片的紅色光芒呈放射狀,以美麗的集合圖騰方式顯現——人們稱之爲「精靈羽翼」。
「……啊。」
他在大火之中演奏,烘托出一股奇幻——或者說超現實一般的氛圍。
此時,就和剛纔的佛隆一樣,頭上一塊水泥建材筆直朝着她砸下來,她卻像是驅趕頭上的飛蟲一樣,甩動一隻纖細的手臂,一臉不耐煩地將水泥塊撥開……
「……對不起。」
「也謝謝你喔。」
「——佛隆!」
就某方面而言,她的模樣看來比佛隆更異常許多。
映在那一雙又大又深邃的黑色眼眸之中——
除了一隻機械手臂支撐着一副黑白相間的鍵盤之外,還有其他由機械手臂展開的擴大器、操作面板,加上一個位在這些機械手臂根部的大型鋼質揹包——彷彿宣示着它是真正具備功用的樂器,而不是徒具型式的裝飾品一般。擴大器中流瀉出渾厚的音樂聲,悠揚地圍繞在青年身邊。
然而,那名被喚做佛隆的青年只是瞪大了眼睛眨呀眨的,彷彿完全沒有察覺自己究竟身處在什麼樣的狀況之下。
這女孩一身白衣,雖然細部結構和青年不同,但似乎是屬於同一個設計理念的制服樣式。她什麼裝備都沒有帶在身上……一點都不像是站在火場之中該有的模樣。
「你在發什麼呆呀!」
不過既然她的穿着和戴着氧氣罩的佛隆一樣,那她肯定不是受困火場中的被害者。
他忽然歪起頭,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似的……但他並不清楚這種異樣感到底是什麼——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身後的建築結構中,數道龜裂痕跡正往天花板成樹狀展開地竄去。
「剛剛還好我有回頭!不然你早就頭骨碎裂啦!」
「——啊?」
「——?」
一個女孩發出喘息,帶動了肩膀的起伏,窘迫地站在佛隆的面前。
「嗚嗚……」
「佛隆~~」
然而,他揹着一件異樣的裝置。
青年依序看了看身後牆上的一個大洞、剛剛撞在牆上的水泥塊,還有站在眼前的女孩——隨後拉開氧氣罩,坦率地對着女孩道了歉:
呼啊……呼啊……呼……
「……唉唷!沒時間了啦!我們要快點!」
同時,一片硃紅色的火場之中,一道更爲濃豔的紅色電光飛竄——彷彿水平奔馳的閃電,一擊將青年後腦杓上方的一塊水泥轟得粉碎。接着更順勢衝破牆面,鑿開一個大洞。
這威力非同小可。單以破壞力而書,其危險性絕對超過掉落的水泥建材碎片幾十倍有餘。萬一這一擊打在青年身上,可不只是頭蓋骨陷落或是骨折能夠了事——搞不好會粉身碎骨。
——轟……雖然只是被輕輕一撥,水泥塊卻猛力地飛了出去,重重一聲撞在牆上粉碎。
「嗚……」
面對高過自己一個頭的佛隆,女孩一把抓起他的衣領——像是被吊掛着一般——同時對着佛隆大叫:
被人這麼坦率地道歉,又加上一雙真摯的目光道謝,女孩怎麼也無法再繼續堅持自己咄咄逼人的態度。雖然她仍繼續對着垂着頭的佛隆叨叨唸了一番,但總算是放開揪住他衣領的手,接着轉過身去。
除了她背上的翅膀之外,那一頭無論用什麼樣的染料都無法呈現出來的、如火焰般鮮豔的紅髮,和一對如寶石般透明的紅眸,同樣也昭示着她的來歷——精靈。
她一步步朝着青年走去。
青年身上穿的白色衣裝,皮革佔有相當比例,看來像是哪裏的制服,但絕不是消防員的制服。這身制服似乎不具耐熱效果,穿着它進入火場簡直是毫無防備,至於他的身上更沒有攜帶滅火器之類的工具。
這絕不是一個人該有的臂力。
——下一個瞬間,建築崩落的水泥碎塊便朝着他的頭頂砸了下來。
然而……
這聲呼喊並非哀號,而是一聲怒斥。
精靈——「某種擁有知性的生物」、「人類的好鄰居」,這是專屬於他們的形容詞。
精靈擁有一般生物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更得以將某種獨特的音樂形式——以旋律呈現人類靈魂形制的「神曲」——當作食糧,藉此將其所擁有的力量提高數倍。
相對於精靈,有能力演奏這種神曲的人則稱爲神曲樂士。沒錯,這個一身白色裝束的青年——塔塔拉·佛隆就是神曲樂士。身邊這個紅髮紅眼,身上揹着精靈羽翼的精靈少女則是他的搭檔,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
「嗯,對呀,得趕快行動。」
佛隆點點頭,再次套上氧氣罩,循着那位精靈少女——克緹卡兒蒂的方向追了出去。
在這樣的火勢和濃煙之中,克緹卡兒蒂因爲身爲精靈,所以不用戴氧氣罩。多數情況下,面對這種場合,神曲樂士會待在火場外頭演奏神曲支援,讓精靈單獨進入火場,畢竟神曲樂士無法保護自己,待在精靈身邊反而會成爲精靈的負擔,跟進去實在沒有意義。
然而……
「佛隆!」克緹卡兒蒂站在一扇門前,回頭望着自己的搭檔。「麻煩你了。」
「嗯。」
佛隆點頭,接着在此時中斷步行中一直持續的演奏動作,雙手伸到背後,摸出一根鋼質長棍。這根尖端部分彎曲的長棍——鐵撬是時常在建築工地中出現的工具。
「在哪裏?」
「這邊。」
在佛隆詢問之下,精靈少女指向門上的某個部位。
仔細一看,這個部位刻着許多四四方方的文字——不,如果這個火場不是濃煙密佈,四處搖曳着炯炯火光,牆壁、地板,還有天花板可能都刻着許多同樣的文字。這些文字雖然與牆壁的顏色同化,卻紮紮實實地刻在上面。
精靈文字——這是那些文字的正確名稱。
一如前述,多數精靈的能力遠遠凌駕於人類,卻也有着許多人們不禁要歪頭詢問、對此感到不解的弱點——精靈文字就是其一。
這種文字有特定的文法。一旦文法形成,則精靈無法違抗文中的含意——比方說用精靈文字寫出「不準碰」,精靈便無法觸碰這串文字。
多數精靈並非只是力量強大,更有解除物質化的肉身以穿牆移動的能力。隨着精靈參與人類社會的情況日益增加,這樣的能力就成了社會問題。
雖然精靈不是人類,但畢竟和人類擁有同等的知性和類似的思考型態,多數人對於精靈擅自進出私人宅邸或私人領域仍會感到不滿;另外,亦有驅使精靈盜取企業機密的事件產生。因此,這種情況不只打擾到個人情緒上的安寧,也使得許多機構建築基於法律、經濟等層面,限制精靈的行動——具體表現就是將這類精靈文字刻畫在門板、牆壁或天花板上。
現在這扇門上就刻有非物質化的精靈無法穿過的精靈文字——但若是精靈擅自更改這樣的字串就沒有意義了,因此還加上了「不準碰」、「不準破壞」等字樣。
「嗯,好。」
「喝呀!」
門板被破壞之後,取而代之的——不,應該說是預先鋪設的網狀精靈雷便擋在他們的面前。
「克緹——」佛隆從旁插嘴:「小心不要引起回燃現象喔!」
回燃——這是在火災現場之中忽然開門引發空氣對流,致使原本助燃的氧氣用盡的火勢產生大規模成長,進而引發爆炸的一種作用。這就好像一種偶然產生的陷阱,隨時會襲擊火場中的人們,特別是氣密性高的建築,非常容易在失火時產生這種回燃現象。
「……就是這個了!」
「這樣可以嗎?」
所以,剛剛要是沒有做好防護措施、直接破壞房門的話,非常有可能引發回燃現象,使得整間屋子發生爆炸。
「來吧——」
「哇——!」
佛隆邊說邊伸出手——
佛隆和克緹卡兒蒂一同衝進屋內。
「好了。」
佛隆帶着一聲如稚子般缺乏緊張感的喊聲,用鐵撬對着門上羅列的精靈文字敲了下去。鐵撬尖端彎曲的部分落在門上,發出刺耳的噪音,削去了幾個文字——瞬間,精靈的文意不復存在,化成了毫無意義的圖樣。
「嗯。」
然而,克緹卡兒蒂用精靈雷制止了這種現象。
剛纔這名精靈少女也是用精靈雷,將差點落在佛隆頭頂上的水泥塊給轟得粉碎。
「……怎麼了?快點呀?」
克緹卡兒蒂點點頭,精靈雷織成的一道牆也同時消失。
「好,那我們離開了——佛隆,你快點把四周的精靈文字破壞掉!隨便哪裏都好!」
這張由精靈雷織成的網子雖然都是洞,但這不過是從外表來看,它雖然呈現網狀,但已經形成一道力場,阻止空氣對流。
精靈少女從容地點點頭,接着對着門舉起手。其掌中——確切地說是距離手掌外側幾公分處——溢出了紅光。這是精靈雷,是精靈將構成自我的能量部分釋放出來的一種力量。由於這種力量就好比閃電一樣,因此被稱爲精靈雷。
接着——
「啊……嗯。」
這間屋子佈置得像是一間辦公室,擺放了好幾張辦公桌、置物櫃,還有架子跟觀葉植物。雖然是極其平凡的設計,但也許是因爲火場的高熱使得鐵質、塑膠類的東西扭曲變形,彎成了某種如前衛藝術般的形狀。
當然,她可以像一般人一樣扭開門把進門。然而火場因爲高熱,門把或門板變形,常常無法用這種方式開啓,所以——
佛隆將資料夾放入背上單人樂團放譜的抽屜中,接着取出鐵撬,朝身邊的一面牆上夯了下去。這一擊同樣破壞了一段精靈文字,讓此處精靈的行動不被限制。
她用這張精靈雷織成的網謹慎地調節了空氣對流,慢慢等待門內門外的空氣混合,藉此避免火勢出現爆炸性的成長。在不斷崩毀的建築物之中,這樣的舉動看在旁人眼裏其實是非常令人感到焦慮的,但若是省去這樣的工作,除了危險之外,佛隆他們特地跑進火災現場一點意義也沒有。
「好!」
「佛隆,接下來會比較危險,你快點靠到我身上來,牢牢地抓緊我。」
「——喝!」
克緹卡兒蒂從書架中取出一本塑膠資料夾。
克緹卡兒蒂站在佛隆面前說:
「應該是。」
佛隆收起了單人樂團展開的鍵盤及控制面板,然後抬頭望向眼前的精靈少女。
這一記精靈雷的威力和剛纔相當,瞬間撕裂厚重的門板。同時——
到處都有殘餘的星火正在搖晃。
換句話說,這扇門遂成了克緹卡兒蒂無法排除的障礙。
這本資料夾已經因爲火場中的高熱而變形,但還好保管的資料安然無恙。佛隆從克緹卡兒蒂手中接過資料夾,確認其中的內容之後點頭。
雖然精靈雷多半用於投擲,但有些靈巧的精靈會將精靈雷當作子彈射出,或者包裹在自己身上及手中的武器上,藉此提高破壞能力。
「我知道。」
克緹卡兒蒂點點頭,接着對着門板射出手中的精靈雷。
克緹卡兒蒂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因爲佛隆忽然一把將她抱了起來。佛隆抱着克緹卡兒蒂的方法就是一般所謂的「公主抱」……是說,這也算是某種靠在克緹卡兒蒂身上、緊緊抓着她的情況沒錯啦……
「哇……佛隆!你、你在幹什麼啦!」
相較於方纔處在火場之中,卻有如行走於大街上的那般從容,現在的克緹卡兒蒂明顯露出狼狽的表情。她大概想都沒想到佛隆會用這種方式忽然把自已抱起來。
「啊、沒有啦,那個……」
看到克緹卡兒蒂如此慌張,佛隆也不免覺得害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說:
「你現在這個樣子,因爲身形比較嬌小嘛……所以我想說與其牢牢抓住你,像這樣把你抱起來是不是比較好……」
「…………」
「你不喜歡呀?對不起,那我——」
「不要!這……這樣很好!沒有關係!」
克緹卡兒蒂趕在佛隆說完話之前慌忙回話。
「…………喔?這、這樣啊?」
「你就這樣緊緊……那個……緊緊把我抱好喔!」
她帶着有些羞怯的表情說完之後,伸出左手繞過佛隆的後頸,將他摟住,然後轉頭再伸出右手,張開掌心,對準佛隆用鐵撬弄出傷痕的牆面方向——
「小心不要咬到舌頭喔!」
說完,一道精靈雷從她的掌中奔了出去。
水平施放的紅色閃電衝撞在牆上,同時,一張精靈雷織成的網子也在佛隆身邊張開——確切地說,當精靈雷在牆壁上開了一個大洞時,紅色的精靈雷防禦網同時包裹住佛隆和克緹卡兒蒂。這名精靈少女之所以要佛隆緊緊抱住她,也是出於這個緣故。接着……
爆炸聲透過精靈雷防禦網搖撼着他們,一陣因外部空氣灌入而產生的回燃爆炸同時將他們彈射出去——這是利用爆炸的衝力自建築物中逃脫的計劃。爆炸產生的熱風和衝擊可能造成的傷害全都被精靈雷織成的防禦網吸收,產生的衝力則將緊緊抱在一起的佛隆和克緹卡兒蒂轟出建築物外側。
他們的腳底下是一片包裹在夜色之中的街道。
一羣圍觀的羣衆環繞在起火的建築物四周,口中揚起了陣陣驚呼,接着轉而發出哀號。看來佛隆和克緹卡兒蒂被回燃現象產生的爆炸彈射出建築物外的情況完全出乎羣衆的意料。
「你們沒事吧!」
克緹卡兒蒂微微皺起眉頭,稍微加重了摟着佛隆頸部的力道。接着,三對紅色羽翼穿過了佛隆抱着克緹卡兒蒂的兩手中間——不對,連他的身軀也透了過去——忽然煥放出耀眼的光芒……自由落體中的佛隆和克緹卡兒蒂緩緩降低了掉落的速度,在落地前靜止在半空中。
由於火場中有非得回收不可的重要文件,佛隆因此請求消防隊給他們五分鐘時間,帶着克緹卡兒蒂一起衝進了火場。期間,消防車雖然亦有針對火場其他部分進行滅火工作,卻沒有對佛隆和克緹卡兒蒂剛纔進入的房間噴水。
「能拿回來真的是太好了。」
「我肚子餓了,回去前先去一趟雷歐勞吧。」
比起憤怒跟羞怯,她對自己總是在最後一刻原諒佛隆的天真感到氣憤。於是,擁有可愛外表的她做出毫不相稱的粗魯動作,跨上機車後座。
克緹卡兒蒂蹙起了眉頭說:
精靈羽翼煥放出光芒的模樣,以及他們所帶來的奇蹟總是讓人爲之着迷。尤其是在這樣的災害現場。
「這次的工作很有意義呢。」
她是在說之前水泥塊差點砸到佛隆的事。
佛隆微笑着說:
「那……那個,結果怎麼樣了?」
「真是太感激了……」
此時,起火中的住辦混合大樓正在佛隆和克緹卡兒蒂身後熊熊燃燒着。這名女性的公司就位在這棟大樓頂樓,但她和員工察覺到大樓起火而逃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將這份關係到公司命脈的文件攜出。
圍觀的羣衆揚起一陣歡呼。
她坐在地上,聲淚俱下地說。
佛隆邊說邊露出微笑。
對佛隆來說——或者對他所屬的事務所來說,無論是什麼樣的工作委託,只要不違法就是好工作,這是他們的信條。但此時除了工作上揹負的責任感之外,「能夠幫助有需要的人」這種心理上的舒暢感跟成就感大概也都同時湧上了心頭。
「那麼我們就先告辭了。過一陣子,我們會將帳單拿到貴公司去,不論是付現或是匯款都可以。到時候再麻煩您了。」
對於趕過來關心的消防員們,佛隆對他們道了謝。
「你最好是能這麼悠哉啦。」
「謝謝你們……」
「沒事,抱歉,讓你們擔心了,謝謝你們。」
據她所說,這份文件不僅關係到公司的存亡,更牽涉到旗下五十多名員工的生計。
「真的很謝謝你,克緹。」
「好的,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嗯~~」
「明明差點就死了!」
由於公司的設備等等有保險理賠,還不至於損失慘重,但重要的文件若是燒燬,生意上將會產生難以彌補的損失。於是在公司很可能因此而倒閉的情況下,她趕忙聯絡附近的神曲樂士事務所,請事務所幫忙取回重要的文件。
克緹卡兒蒂蹙着眉頭,臉頰微微泛紅地沒有再繼續回話。
面對那名女性不安的詢問,佛隆從單人樂團中取出剛纔那一本資料夾,遞了出去。
該名女性慌張地接過了資料夾,打開確認,接着像是緊繃的神經忽然放鬆似的,抱着資料夾癱坐在地。
佛隆在稍顯疲勞的表情中展露了溫柔的笑靨。
「可是結果沒事嘛。」
然而……
「…………」
「可是現在還是上班時間耶。」
看到這位事務所的女性客戶慌張地想站起來,佛隆對她揮了揮手,要她不用着急,接着便帶着克緹卡兒蒂一同撥開圍觀的羣衆,離開現場——往停在附近的機車方向走去。
然而……
從表情及一舉一動可以一目瞭然,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好人。
同時,在一旁待命的消防車在佛隆和克緹卡兒蒂出來之後,便開始對起火的建築噴水。
白色的水柱在空中散成水花,如雨般灑向起火的建築。佛隆和克緹卡兒蒂再次跟在場的消防員道了謝之後,轉頭跑向圍觀羣衆中第一排中央的一名女性面前。
「是這個吧?」
苦笑着說完後,佛隆走向機車旁的一架公共電話,投入了硬幣,透過電話將整起事件的執行經過回報給他所屬的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由於這起事件是客戶在情急之下找到佛隆做出的委託,是佛隆擅自承接的委託,因此必須對事務所提出完整的報告。
「啊,我是塔塔拉。那個……所長回來了嗎?」
神曲樂士塔塔拉·佛隆,與其契約精靈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這天一如往常地執行神曲樂士的工作。
●
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這是托爾巴斯將都小有名氣的神曲樂士事務所。
原本托爾巴斯將都就是神曲之都,以精靈彙集的密度聞名,當然,神曲樂士也多。許多樂器相關、精靈相關的企業甚至常以總公司的規模在這裏設立分公司。
至於在數以百計的神曲樂士事務所之中,要能夠闖出頭其實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就這點而言,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可以說是非常難得,
這間事務所不只績效好,加上是年輕的天才女神曲樂士——拓植·尤芬麗關閉個人事務所之後開設的公司,從設立之初就受到大家關注。
除此之外,新開設的這間事務所內的社員,在神曲樂士業界又更顯得突兀。
他們全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而且各自擁有獨特的才分。
在他們的創意之下,全員穿上了醒目的制服。加上這些社員個個容貌出衆,讓人想不認識他們都難。
雖然在某些人毒辣的評論中稱他們是「拓植演藝人員經紀公司」,但其實考量到他們曾經因爲接了某件重要物品的運送工作,上了電視一炮而紅,這樣的批評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
除此之外,這間實力派的事務所由於社員們年輕,沒有太老到的資歷,對待顧客的態度因此非常柔軟而頗獲好評。加上他們收取的報酬又低得只差沒有牴觸法律規定的底限,所以就連只見過一次面的客人——就是忽然跑過來,只提出一次委託的客人——都對他們非常滿意。
以上這些優點都帶來了口耳相傳的好評。
隨着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打響名號,業界對他們的反應也趨向兩極。有人稱他們是「神曲樂士業界的革命家」,亦有人稱他們是「神曲樂士業界的破壞者」。但多數情況下,革命家與破壞者其實是同義詞。就這點而言,大家對於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評價算是一致的。
這點姑且不提……
「嗯、嗯,對,我瞭解了,沒關係。」
位於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辦公室的最內側、將桌子整並在一起的最裏面那張桌子,坐在桌前講電話的就是才女所長,拓植·尤芬麗。
她留着一頭整齊的短髮,眼角微微上翹,整體而言給人一種堅毅的印象——其實這位美女實際上就是這種個性,不是普通的女孩。
「咦?喔,這樣啊……不過要是你拒絕了,我纔會生氣呢!對呀,當然了,佛隆,你來這間事務所也兩年半了吧?這種程度的判斷力拜託你早點學會好嗎?不然怎麼能做爲學弟妹的榜樣呢?」
尤芬麗沒有回頭,一邊整理着手邊的文件,一邊說:
她在音樂中表現出來的才分就如同鋼索上的平衡那般令人爲之屏息,卻又沒有這類天才在精神方面表現得不穩定的一面。她在工作上的責任感、對學弟妹——她的部屬下達指示時的模樣,甚至給人一種老練的可靠印象。
她雖然身爲所長,但同時也是一名親自站在委託工作現場的神曲樂士,所以才能表現出這種氣度。一般位在管理職的人常會被評爲「不瞭解第一線基層人員的處境」,但這樣的問題不會發生在尤芬麗身上。何等程度繁重的工作累積了多少次,將會在部屬身上產生什麼樣程度的疲勞,這些她都可以藉由自己的工作經驗確實掌握。
聲音的主人剛從事務所的後門——通往停車場的出入口——走進來,是一位綁了雙馬尾的金髮可愛女孩。
若是要尤芬麗和貝爾莎妮朵比喻,她們會說「佛隆根本是把一輛重型戰車或巨型戰艦帶在身邊」。這次的委託不過就是小小的火災而已,根本不足爲懼。
尤芬麗單手持着電話聽筒說。
說到底,神曲樂士不過就是一種藝術家。同樣的才能在這個領域通常區分成兩種不同的典型——其一是才分過人,整體表現卻不是那麼穩定;另一種人是才分較爲平庸,卻始終能有平穩的表現。以音樂家來說,就好像在古典音樂領域脾氣拗的音樂家,跟把音樂藝術通俗化、大衆化的音樂家之間的差別。
克緹卡兒蒂是六片翼的上級精靈。只要她有那個意圖,隨時都可以憑能力改變周遭環境的地形地貌。雖然她的情況比一般上級精靈來得稍微特殊一些,力量表現不是那麼穩定,即便如此,她的實力依舊絕對是綽綽有餘的。一些小小的危險或難關,她只要一出手,馬上可以改變現況。
真要說的話,她的才能其實介於兩者之間——或者說是同時擁有兩種人優秀的特質。
他有着一張深邃的五官,是個型男。雖然沒有特別造作的表現,不過走起路來隨時都是一幅美麗的畫。
「是呀。」
她擁有一張不遜於尤芬麗的美貌,方向上卻是個不一樣的美人。如果說尤芬麗的特質是「銳利」,那麼這個女孩就是「開朗」。她的身上帶着天真活潑的浪漫氣息,總會將心裏光明的性格顯露在表情和言行舉止上。
但尤芬麗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雖然她在尤芬麗等其他神曲樂士面前仍顯得稚嫩,不過考量到她的年紀和經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就她的將來性而言,也許會有更甚於尤芬麗的表現也不一定。
其實單就神曲樂土方面的才能而言,比她優秀的人不在少數。即便是事務所內,若是比較同時間內能夠召喚出的精靈數量,並有效地誘導這些精靈完成任務,某些人的才能便已經遠遠高出她一大截。
調侃的語氣之中,一名社員跟在貝爾莎妮朵之後結束委託,走進了公司。是一位身材高眺纖瘦的青年。
「難道你想說『討厭啦~~』這樣人家就沒辦法跟學長說您辛苦了,再見~~』這樣嗎?」
「嗯,佛隆下午結束夏木拉土木工程公司的委託,回來的時候好像碰到客戶忽然請求幫忙……那時候我還沒有回來。」
「的確如此。」
才掛上電話,身後便傳來一聲詢問。
然而,若是以神曲樂士各方面領域的綜合表現來看,恐怕鮮少有人比她更全能了。
這女孩雖然資歷尚淺,只能算是個見習神曲樂士,但已經擁有契約精靈,過人的天分一點也不會辜負她已逝父親的響亮名號。
「辛苦……是怎麼樣的委託呀?」
「他似乎是靠自己的判斷接下這份委託的。因爲那件委託還滿辛苦的,所以我就讓他直接下班回去了。」
「大樓火災?」
「嗯,不過有克緹卡兒蒂在嘛。大樓火災也好,炸彈轟炸也罷,大概都不成問題就是了。」
尤吉莉·貝爾莎妮朵,她也是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旗下的神曲樂士。
說起來,在住辦混合大樓整棟陷入一片火海的情況下潛入其中、回收一份文件,可不只是「有一點」辛苦的工作。
尤芬麗說完,掛上電話。
「打電話來的是佛隆學長嗎?」
貝爾莎妮朵歪着頭問。
貝爾莎妮朵點點頭。
尤芬麗跟貝爾莎妮朵以彷彿正在談論明天天氣一般輕鬆的語氣交換着意見。
「喔喔,所以學長結束委託工作就直接回家啦?」
學生時代的他還留有些許中性纖細的印象,但現在雖然保有那種端正的容貌,卻已經是一張具有十足男性魅力的臉龐。
「大樓火災。」尤芬麗苦笑着說。
她身爲才女的能力是全方位的。
「好像是一間住辦混合大樓整棟燒起來了。那位客戶有一份文件遺留在公司內,非取回來不可,想說精靈可以用飛的飛進去——哎呀,最近的建築物不管牆上、地板幾乎都刻入了精靈文字,所以其實沒有她想像的這麼容易就是了。」
「嗯嗯,喔,這樣很好呀。你也辛苦了,今天就直接下班回家吧。不過如果你想爲了克緹卡兒蒂使用公司的隔音室,要回來也沒關係就是了。」
對於工作,她不會強制員工做出不必要的付出。
「哎呀,明天也還有其他工作嘛,今天就早點休息吧。就這樣羅,拜!」
他和塔塔拉·佛隆在許多方面都呈現兩極化的對比。在他平時的言行舉止之間,那種洋溢的自信只差沒有滿出來讓人覺得厭惡罷了。
佐伯·藍伯特,他同樣也是這間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旗下引以爲傲的優秀神曲樂士。
雖然他能召喚出來的精靈種類只限下級精靈,但一次能召喚出上百柱下級精靈的,找遍整個托爾巴斯將都,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人辦得到了。
可以同時召喚出十幾二十柱精靈的神曲樂士自然不在少數。然而,能同時召喚出一百柱以上的精靈,整個梅尼斯帝國恐怕沒幾個。
不過話說回來,藍伯特本身非常討厭「天才」這種稱呼自己的方式。
「人家纔不會說這麼幼稚的話呢!」
聽到藍伯特的調侃,貝爾莎妮朵噗~~地鼓起一張臉,提出抗議。
「待會兒再打電話跟學長說晚安就好了!」
「……也真難爲佛隆了。」
藍伯特聽了不禁露出苦笑。
貝爾莎妮朵於培育神曲樂士的專門學校——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在學時期就已經鎖定佛隆,這是衆所皆知的事。說起來,不知道的人只有世界第一鈍感的當事人——佛隆自己了。
由於佛隆是個孤兒,心裏的某處總把自己當成「被父母親拋棄的孩子」,所以對於別人對他投以的情感——扣除一般的善意——總會下意識地予以否定。
因此,就算貝爾莎妮朵特地追着他,加入了這間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但她對佛隆的愛慕之情始終沒能開花結果。
關於這點就此暫時打住……
「——所長。」
在辦公室角落的櫃子前面整理文件的女孩忽然對着辦公桌這頭喚了一聲。
她有着一頭醒目的銀色長髮,給人一副恬靜而充滿氣質的印象。如果要問她長得漂不漂亮,大概沒有人會說「不」吧。這張與尤芬麗和貝爾莎妮朵相當的美麗容貌又和前述兩位美女不同,給人一種溫柔婉約的印象。
若說她是貝爾莎妮朵的雙胞胎妹妹,第一時間大概會有人認不出來。但仔細一看,其實她和貝爾莎妮朵的五官長得非常相似,只是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以及臉上的表情都給人一種截然不同的印象。
這對姐妹同樣充滿魅力,各自所表現出來的魅力卻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若說貝爾莎妮朵是太陽,這位雙胞胎妹妹——尤吉莉·普利妮希卡便如同相對的月亮一般。
她也同樣任職於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不過確切來說,她其實不完全是貝爾莎妮朵的雙胞胎妹妹。有一半是,另一半則是這對姐妹父親的契約精靈,多莉斯萊。
尤芬麗回頭望向白板上的行事曆,佛隆的欄位從早到晚都排得滿滿的了。
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這間事務所內拙於行政事務的人很多——包含尤芬麗在內——因此擅長各種細膩整理工作和文件歸檔的她,亦成了事務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抱歉,普利妮希卡,可以請你向佛隆詢問一下案子大略的內容,明天中午以前幫我做出報告文件嗎?」
尤芬麗一邊整理自己工作方面的文件,一邊回了話。
「咦?啊、喔、喔,不是呀?」
「——你豬頭呀!我纔不是那個意思呢!」
「警察巡邏能防範的程度也有限……跟我們也不是完全沒關係呢。」尤芬麗說。
「明天讓佛隆去處理——啊,不行,他明天行程也是滿檔……」
「新聞都有報導。」
貝爾莎妮朵眨了眨眼睛問,並在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後——
「什麼事?」
普利妮希卡點點頭。
「嗯?喔,你說小孩被綁架的事呀?」
『針對住在馬那卡達市羅徠爾街的德雷爾家五歲長女——艾莉妮雅小妹妹失蹤事件,馬那卡達市警官……』
「那個……關於佛隆學長這份工作該提交給公社的報告書該怎麼辦呢?」
……就在這個時候——
在拓植事務所,職員們只要做好該做的事情,在公司時該有什麼樣的態度表現,基本上沒有太多要求。加上神曲樂士業界的人因爲處在充斥着音樂的環境之中,多數人對於非神曲類的音樂也都抱持着興趣。
「如果綁架是爲了錢,新聞也不能隨便報導……所以其實實際發生的案件搞不好還更多呢。」
因此,事務所內總是用還不錯的音響播放廣播,隨時都會有人忽然想起來而調整到音樂節目,用其中播放的音樂當作工作時的背景音樂。至於現在播放的新聞,其實是兩個音樂節目中間的空檔播報的新聞快報。
當然,尤芬麗、藍伯特,還有貝爾莎妮朵的行程也是從早到晚不曾空下來過。
「是呀……」貝爾莎妮朵點點頭。
尤芬麗說。
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永遠都是如此忙碌。他們擁有優秀的社員,收取的報酬卻相對偏低——其實根本是業界最低的。因此,不論是企業或是個人,客戶的委託總是排得滿滿的。
普利妮希卡蹙起了眉頭說。
「那個……對象是誰呀?」
「這麼說起來,好像每個禮拜都有一件小孩子被綁架,或者失蹤的事件呢……」
當然,她無法成爲神曲樂士,因此是以行政人員的身分任職於拓植神曲樂士派遺事務所。
「咦?跟我們有關係嗎?」
「最近好像常發生這種事呢。」
尤芬麗聽了猛然蹙起眉頭,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下一刻……
「總之,大略內容從委託人來電時記錄的資訊中整理出來就可以了吧?」
「嗯,麻煩你了。」
「真是亂啊。」
「……所長。」
「不管是什麼原因,家裏有小孩的家長肯定擔心得不得了吧?」尤芬麗嘴角銜着筆說。
「…………」
被吼了一聲,貝爾莎妮朵也慌張了起來。
貝爾莎妮朵一邊將單人樂團收進自己的置物櫃中,一邊開口加入這個談話:
她們的父親——帕爾提修使用了禁忌之術,讓普利妮希卡和多莉斯萊融合,以此拯救兩個人的性命,結果卻使得普利妮希卡同時擁有身爲人和精靈的兩種弱點,成爲既非人類亦非精靈的存在。
藍伯特從茶水間的冰箱裏面取出一罐咖啡,啜了一口之後也插了嘴:
——附帶一提,白板上的行程表裏面沒有排到克緹卡兒蒂的欄位,因爲她終究是佛隆「訂約僱用的契約精靈」,並非拓植事務所的職員——關於這點,尤芬麗和貝爾莎妮朵的契約精靈也一樣。不過對於社員來說,這些精靈們也是辦公室裏一起工作的夥伴就是了。
「好,我去做。」
基本上,神曲樂士都是藉由演奏神曲來提高精靈的能力,以此商借他們的力量。但由於精靈所擁有的力量原本就已經非常嚇人,若是再得到神曲強化,神曲樂士便形同擁有超出個人可以擁有的高度影響力。因此,不論是國家或是各個行政機關,針對神曲樂士——包含其演奏內容、行使的能力——都有極其詳細的規範,比方說「在接了委託之後,必須馬上回報公社」就是其中之一。通常所有相關的委託都需經由神曲公社斡旋,委託神曲樂士解決案件。但由於這次事出突然,必須先接下工作,事後再回報給神曲公社。因此,拓植事務所必須提出書面報告,解釋他們這麼做的正當性。
此時,普利妮希卡看着雙胞胎姐姐,臉上露出狐疑的表情,喚了一聲:「貝爾莎?」
「因爲所長說這件事不是跟我們完全沒有關係嘛……」
貝爾莎妮朵對着似乎沒聽懂的雙胞胎妹妹做出解釋。然而……
「所以?」
「那個、我、我在想……所長是不是懷孕了?」
——嘿嘿……接着,一聲像是要化解尷尬的可愛笑聲從貝爾莎妮朵的口中吐了出來。
「…………」
普利妮希卡嘆了一口氣,直指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對未婚懷孕一點興趣也沒有。」
尤芬麗蹙着眉頭說:
「我的意思是說,因爲警察巡邏能防範的成果有限,所以會需要民間的志願警備隊出面協助——不然的話,就有人會出面僱用在防範綁架方面擁有實際績效的保全業,或是委託其他組織協助處理地方的維安工作了!」
「喔,原來如此。」普利妮希卡點點頭。「這麼這麼一來,也可能會有人出面把這些警備工作委託給我們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
「不過,雖然我們公司收取的酬金很低,但是能聘僱我們長時間擔任護衛工作的客戶也有限吧?而且這些客戶應該早就已經聘僱護衛了,不是嗎?」
貝爾莎妮朵歪着頭,像是在戳着自己的穴道般,用食指按在自己的額頭上問。
她說得沒錯。
一如之前所提到的,拓植事務所收取的酬金低到讓其他事務所都忍不住抱怨。就算要追加費用,多半也都是實報實銷。換句話說,他們對客戶要求的報酬幾乎可以說是神曲樂士業界破壞價格的急先鋒。
這麼做是因爲尤芬麗對於那些將精靈當作道具使喚的既得利益者非常厭惡,壓低價格形同對他們提出的挑戰。
即便如此,法律上依然有明文規定,神曲樂士接案收取的酬金不能低於一定的額度。
這是神曲公社爲了避免沒有限度的削價競爭導致神曲樂士提供的服務品質下滑,因而做出的限制。畢竟在不合理的削價競爭下,最後蒙受其害的多半都是顧客,而且這也關係到神曲樂士業界全體的信用評價,所以法律中明文規定「禁止神曲樂士收取過低的報酬」。
因此,不管拓植事務所收取的報酬再怎麼低,也有一定的限度得要遵守。若是客戶需要他們二十四小時派人監視,保護特定對象,必須花費的金錢絕對不在少數。
刻意麻痹正常應該察覺到的感受,以自我意識爲優先,乍看之下似乎是一種身體反應的異常現象,但其實是有其合理性的。
「啊、對喔……」
「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提出同樣的想法呢?」
「贊成!」
除了破壞建築物中的牆壁或門板之外,還必須通往收納目標文件的所在位置。克緹卡兒蒂一直不斷在各個需要的場合張開精靈雷防禦網,一邊補強需要的地方,一邊前進,爲的是不讓着火的建築物因爲回燃現象而整個塌掉。畢竟埋了鋼筋的建材看起來雖然堅固,但若是火勢猛烈,仍會因爲高溫而扭曲變形。要是超出一定程度,整棟建築是有可能在一瞬間坍塌崩毀的。
尤芬麗聳聳肩說。
「你的腦子很硬耶。」
而且說起來,若是考慮到在火場中的表現,她今天做的也夠多了。
「不是有人會在家裏養狗防小偷嗎?神曲樂士同樣也可以拜託勃來或吉姆提爾在一定的區域內巡邏呀。」
不論是說話的語氣或是睥睨着佛隆的眼神,這柱紅髮精靈展現出來的態度都非常傲慢。但由於她身形嬌小,這樣的表現反而給人一種小孩裝大人的印象,非常好笑。
此時的他非常疲憊。
「好~~」
尤芬麗眼歪嘴斜地露出笑容,簡直像是商人想到什麼新穎的賺錢方法時,臉上會有的表情。
人體其實是非常複雜的一種存在,是一種幾近完美的有機系統,也因爲幾近完美,使得它的結構非常複雜。結構複雜的結果,導致人類本身無法完全掌握自己的身體。
諸如勃來或吉姆提爾等下級精靈的數量很多,對一般人來說也不陌生。再加上它們擁有一定程度的知性,因此神曲樂士可以指派它們協助完成一些簡單的任務,或擔任嚮導工作。
「這麼簡單就被單人樂團壓得喘不過氣來,可沒辦法成爲一名厲害的神曲樂士喔。」
克緹卡兒蒂手叉着腰,回頭看着佛隆。
人體中有隨意肌跟不隨意肌,不是每一個構造都能夠由我們的意識控制行動的。比方說在多數情況下,我們無法在第一時間察覺身體上累積的疲勞——應該說,在疲勞累積的瞬間,常常也是人體情緒緊張的時刻。在這種情況下,由於腦內分泌的酵素會使我們感到亢奮,讓我們不會察覺身上出現過重的負擔,便不會感到身體疲憊。
克緹卡兒蒂穿過佛隆身邊,從容地走進室內。
●
「總而言之,今天我們就趕快收拾收拾下班,去喫頓大餐吧!」
如果只是希望有人幫忙巡邏探勘有沒有可疑人物出現,這些下級精靈是可以幫忙的。而且,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工作,就算委託神曲樂士執行,也不需要支付高額的代價。再說,若是特定地區的居民招集具有同樣需求的人一起分攤,每個人的負擔又會變得更小了。
尤芬麗說完,其他事務所裏的成員也都欣然同意。
所以因爲緊張而無法察覺的疲勞,常常會在事後不經意地顯現,特別是在喫飽飯後覺得飽足時,或是剛回到家覺得安心的時候等等。在這種情況下,致使疲勞麻痹的身體反應纔會停止作用。
因爲在多數情況下,身體開始累積疲勞的時候,就是人體需要以行動保障其生命的時候。比方說某個人正在爭奪維繫生命必須的食物時,或是必須逃離危險時。因此,這時候若是讓人體感受到疲勞,使行動變得遲鈍,並非正確的身體反應。相對的,讓人暫時感覺不到疲憊以提升生存機率,纔是更好的方式。
於嘆氣的同時吐出這樣的言論,讓佛隆此時更覺得疲累。他將單人樂團放在玄關旁的鞋櫃上。
「佛隆,你這個樣子也太難看了吧。」
「如果所長要請客,我當然樂意奉陪了。」
然而——
公司裏的一對雙胞胎姐妹同時點頭表示意見。
不過話說回來,拓植事務所的行程表上已經排滿了工作,若是再有顧客的委託塞進來,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困擾。因此,要是有其他事務所願意承接案件,拓植事務所沒必要特地跟他們競爭。
做爲一名職業神曲樂士,有許多東西必須在出任務的時候隨身攜帶,最重的一定就是這種複合式的樂器了。這種精密機械不只操作上費功夫,而且相當重。佛隆現在使用的其實是雅買加生產的單人樂團中較新的產品,相較於托爾巴斯神曲學院所使用的單人樂團,這已經是經過輕量化的設計。即便如此,這東西的重量絕沒有輕到「背在背上完全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此時的她就跟平常一樣高高在上而顯得傲慢,完全沒想到要幫佛隆分攤一些重量。如果換做是一般人,早就對此心懷怨懟了,但佛隆對她這樣的表現似乎早已習以爲常,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不高興的。畢竟在他眼中,克緹卡兒蒂就是這樣的個性。
其實如果可以,他真想在玄關這裏倒頭就睡,畢竟他連剛纔騎車都小心翼翼地維持身上的緊張感,以避免各種可能的車禍危險,因此又覺得更加疲憊了。
「單人樂團不是神曲樂士身體的一部分嗎?」
「啊……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
「…………好累…………」
然而——
佛隆接着將大腿上、腰上纏繞的攜行袋取下,同樣放到鞋櫃上。這其實都不是這些東西固定放置的位置,但他現在只想早一刻卸下這些裝備。
「哎呀,不過說歸說,向顧客提出『也有這種委託方式』這樣的行爲又有點像是在趁火打劫,所以我不太願意這麼做就是了。」
這樣的性格也顯示她做爲一個經營者太過天真,畢竟她雖然擁有商人那樣的生意頭腦,卻無法認同這樣的價值觀。不過這也是她讓部屬們景仰的人格特質就是了。
「是呀。」
佛隆一邊說,一邊面帶苦笑地跟着克緹卡兒蒂走進了屋內。
「克緹……你也真有精神呢……」
「嗯,因爲我聽了你演奏的神曲嘛。」克緹卡兒蒂說。
其實她無論何時都表現得非常有精神。不過今天就跟她說的一樣,在火災現場從頭到尾都有佛隆的神曲繚繞,使她現在處在精神非常飽滿的狀況。
以她的角度來說,跟佛隆搭檔之後,施放力量的次數跟程度都增加了;相對的,聽到神曲的機會也變多了。以人類的情況來看就是多喫多運動,應該會讓她覺得有股健康的充實感纔對。至於她此時對佛隆說教的模樣,看來也沒什麼特別不滿的地方。
「嗯……對我來說,與其說是工作過量……不如說是當下的環境讓我覺得疲憊……」
「——環境?」
「就是今天最後的那件委託……那裏很熱耶……當然,你有幫我擋掉火場中的輻射熱之類的……所以我纔沒有拼命流汗導致脫水……可是……」
佛隆雖然沒有直接被火燒傷,但現場飄蕩的空氣中夾帶的高熱,即便是克緹卡兒蒂也束手無策。雖然她非常盡力地幫佛隆擋掉了紅外線跟輻射熱,然而只要進入火場這種高溫地帶,佛隆絕對不可能感覺涼爽舒適。
「這樣啊?」
克緹卡兒蒂歪着頭說:
「這麼說起來,你晚餐的時候確實喝了很多水呢。」
「嗯…………」
來到廚房,佛隆已經忍不住背對牆壁癱坐在地上了。
他們住的公寓不大——或者說以神曲樂士這種光鮮亮麗的職業來說,佛隆住的公寓實在很小。雖然有廚房有客廳,但屋齡老舊,每間隔間的坪數也都不高。
其實以梅尼斯帝國成年男子普遍的收入情形來說,佛隆的收入算是相當高的。在他加入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之後,扣除見習的時間,他都是以一名神曲樂士的身分收取接受委託所獲得的報酬。其實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搬進一間高級公寓,不成問題。
然而,由於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加上領取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獎學金就學的經歷,讓他對於花錢顯得非常猶豫,也爲此充滿罪惡感。比方說,要是搬進租金是現在兩倍的公寓,窮酸性格就會驅使他去想像「這多花的一倍租金,究竟可以喫幾餐雷歐勞的套餐」。
除此之外,他對神曲以外的事物也沒有興趣,沒有地方讓他花錢。因此,他的銀行戶頭裏面的存款一直都是以高額的方式累加積存着,但他並不太去確認實際的存款究竟有多少。
結果,佛隆的生活一直都過得跟學生時代差不多。就算有藍伯特和尤吉莉姐妹這些有錢人在身邊,佛隆也幾乎不受他們影響,如奇蹟般地始終維持着儉樸的性格。
這件事暫且放到一邊……
話說,佛隆家的浴室也只有一丁點大小,連個可以讓人慵懶地躺着、好好泡個澡的浴缸都沒有。因此,佛隆在家都只是淋浴,想泡澡的時候則去大衆澡堂。
「好啦、好啦!」
「嗯……」
「哪裏不好了!那個、那個——我說要幫你刷背,你應該要覺得高興呀!可惡!竟然膽敢拒絕我!你憑什麼這麼囂張!」
克緹卡兒蒂一臉焦躁地大叫,激動地猛拍着身邊的牆壁,在剛纔用手指戳洞的地方拍出一道道向外延伸的裂痕。
「……唉唷!佛隆——你到底懂不懂啦!」
「那個……我們、我們一起……一起幫對方……就是………………」
「你快點去衝個澡吧。」
她纔打算開口,卻露出一副苦惱的模樣,忍不住皺起眉頭。接着,幾秒鐘之後,她彷彿想到了什麼好點子似的,以握拳的右手拍了一下左手手掌。
「哎呀啊啊啊~~~~~~我們住在一起都已經兩年半了!再加上你的在學時期,都已經超過四年了!我們、我們——我們這種程度的肌膚之親——那個……應該要有的吧!」
「再說,佛隆——你、你總是說人家看起來像是普通女生,在各方面部小心翼翼地對待我,可是……那個……你一點都不想碰我!這不是很矛盾嗎!根本是兩種不同的邏輯——」
「這……這樣啊……」
克緹卡兒蒂兩手握拳,一臉憤慨地叫着:
「……不用了……這樣不好啦……」
克緹卡兒蒂不耐地看着精疲力竭的佛隆,並在嘆了一口氣之後,伸手指向位在玄關旁的浴室。
「今、今天我就……勉爲其難……幫、幫你……幫你擦背吧……」
「可是……浴室……很小耶……」
「我準你幫我刷背——不對,算你運氣好,可以幫我刷背——不對!你、你幫我刷背的話,我會覺得很開心——哎呀啊啊啊啊!不對啦!我的意思是說——」
說起來,那間浴室還不知道坐不坐得下兩個人呢。
佛隆點了頭,卻絲毫沒有動作。
佛隆沒有回話,此時顯得莫名亢奮的克緹卡兒蒂卻一點也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下去。看來在她心裏,這類話題早就不知道悶多久了。
佛隆撐着已經一半闔上的眼瞼,望向克緹卡兒蒂。
「嗯……好……」
「才……纔不會不好呢!」
她一邊叨叨唸着,一邊用食指戳着牆壁……動作是很可愛,但那隻白皙的手指卻帶着電鑽般的威力在牆上鑿洞,感覺非常詭異。
「…………而且……你也累了吧……?」
加上今天佛隆所接的任務不只潛入火場的這一件,這件工作甚至是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後,當他正打算回公司時才冒出來的。明明已經夠疲憊了,卻又忽然冒出一件超級喫重的工作……
「…………」
佛隆此時回話的語氣中已經充滿了睡意。
「…………」
「既然這樣,那個……我呀……」
「……?」
「——這、這樣的話!佛隆!我——」
克緹卡兒蒂說出一些不知是從哪裏聽來的話,加上那種欠缺自信的語氣,看來她也許是在哪本雜誌或是漫畫中蒐羅到相關的知識。換句話說,此時的克緹卡兒蒂儼然就是一個思春期的少女,對於初嘗禁果懷有因未知而產生的過分期待——哎呀,這也是常有的事……不過是以人類女孩來說就是了。
「…………」
「貝爾莎妮朵她——她的發育也越來越好了,人家、人家要讓她知道我們之間的立場不一樣……或者說,我、我們也該有個結果……就是……那個……我們應該要有更親密的——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可沒有——」
接着,她豁出去了。
「我、沒有啦……我說過——」
「我不是討厭流汗……可是穿着制服……揹着單人樂團……那裏……就好像三溫暖一樣……」
她接下來提出的這個意見,對浴室狹窄而產生的問題一點幫助都沒有,但沒有人膽敢在這時候點破這點。就算有,只要脫口而出,恐怕當場就會被克緹卡兒蒂消滅掉……
「你這麼累呀?」
現在的他就算進得了浴室,大概也會直接癱坐在浴室地板上睡着吧。
克緹卡兒蒂點點頭,臉上莫名泛起紅暈,一雙眼睛猶疑地在牆壁、天花板,還有地板上飄來飄去。接着——
「唉唷!人家說想跟你一起洗澡啦!」
「…………」
佛隆還是沒有回話。
「…………」
克緹卡兒蒂帶着一臉羞愧的模樣回頭,卻看到佛隆低着頭,一點反應都沒有……
「誰準你睡着的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咦?怎、怎麼了!」
克緹卡兒蒂一聲像是要把天花板震下來的大叫,讓佛隆慌張地抬起頭,猛眨着眼睛左顧右盼。
「啊?克緹?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算了啦!你這個大豬頭!」
克緹卡兒蒂氣得腦袋上都要噴出火了,伸手揪起佛隆的衣領,把他拖進淋浴間裏面。
「快點把衣服脫掉啦——」
很不幸的,佛隆的遲鈍程度無遠弗屆,克緹卡兒蒂卻對此感到焦躁不已。
雖然多少有些細微的差異,但她和佛隆這樣的互動其實是家常便飯……換句話說,這一刻發生的事不過是她和佛隆之間的日常光景罷了。
接着,某個瞬間……
「——?」
克緹卡兒蒂忽然出現了異樣的反應。她放開佛隆,將目光投射到遠方。
「……咦……克緹……?」
佛隆帶着緩慢的語氣詢問,然而克緹卡兒蒂沒有回話。她不像是對佛隆的話充耳不聞,而是注意力完全被某個存在牽走,根本沒聽見佛隆所說的話。
她的視線前方空無一物——除了淋浴間的牆壁之外。
她給人一種世隔絕的印象。若是有人看到她,大概免不了會思索着「這女孩是精靈嗎」?
這柱紅髮精靈將手叉在胸前,頗爲煩惱地望着天花板。一會兒之後……
「……克緹…………?」
先不論地上隨時都有可能出現什麼東西絆到腳而跌倒,某些地方還有夜行性的野獸出沒,甚至單純只是走得太深,就有可能回不來了。因此,若非帶了足夠的裝備,加上充沛的體力和知識——或者擁有精靈的身分——一個人走在夜裏的森林是非常危險的事。
「這樣啊,原來如此……」
她窺了一眼佛隆的臉龐,然後起身,並在轉身之後帶着有些焦躁不安的神情,趕忙往玄關方向跑去,隨後便響起開關門的聲音。
一會兒之後……
明明身邊沒有其他人,她卻像是在傳遞着什麼訊息似的,再次微微點頭,然後邁開腳步前進。
克緹卡兒蒂嘟噥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深切的感慨。但佛隆實在過於疲憊,完全沒有察覺到——甚至連克緹卡兒蒂的嘟噥都沒聽到。
女孩繼續在森林中徘徊。
對於這樣的她,就算不是精靈,大概也會讓人不禁想要上前詢問她的真正來歷。
然而,這個女孩一臉不以爲意地繼續走着。
●
「…………總算——」
女孩的身軀看來並不強壯,手腳非常纖細,彷彿一尊精緻的玻璃人偶,一個不小心用力一扭就會弄壞——不管怎麼說,她看來都沒有走在山裏的人該有的體力和力氣。
「——佛隆。」她蹲到佛隆面前。「我——出去一下。」
「可是……雷普洛司已經不在了。」
她單獨走在森林之中,獨自呢喃着:
然而,她的臉上絲毫不帶半分不安或害怕——不對,甚至沒有任何感情,露出宛如人偶般平靜無波的靜謐臉龐。
「這樣啊……」
夜裏的森林非常危險。
「…………」
她的兩手空空如也。這樣的打扮別說是走在街上,根本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裏似的。
然而,若是在場有精靈出現,又是隻活了幾百年的年輕精靈,恐怕會歪着頭對女孩產生疑問——這人是誰?
不論如何,她不具備一般人該有的某種理所當然的要素。雖然「因爲身爲精靈而缺少人類該有的要素」這樣的想法不盡然正確。然而關於「將自己的肉身擬態成人類,其實並非人類」,一般人只認得弗馬奴比克精靈這種典型。
——對,女孩並非精靈。
然而,她的目光雖然落在夜空之中,但並非直視着什麼,而是用感覺在捕捉她所發現到的目標。一種超然的氛圍自她的身上飄散開來。
她穿着拖鞋及一件薄薄的連身洋裝,彷彿隨時都會扯破似的。一般登山或走在森林中會用到的裝備——諸如柺杖、撥開樹枝用的柴刀,或是食物和水——她都沒有帶。
她並沒有目的,踩着旁徨的腳步在森林中徘徊,卻在此時忽然察覺到什麼而停下腳步,雙眼望向樹梢彼方的遙遠天空深處。
同一時刻,某處。
這裏呈現一片異樣的光景——一個女孩站在其中。雖然只是這麼單純的一幅景象,但女孩竟一個人獨自走在夜裏深邃的森林之中。
那麼,她是什麼來歷呢?
女孩似乎明白地點點頭。
「…………嗯。」
自言自語的她吐出抽象的語彙,一再地從那對櫻花色的脣瓣間墜落。但身邊沒有人會爲此顰蹙,沒有人會爲此而牽掛。
無法透過背影看出她究竟想去哪裏,只是漫無目的地繼續閒晃。孤獨的模樣彷彿只是一種現象,很自然,自然到她並不會爲此而感到恐懼或哀傷。
精靈對精靈有基本的感應能力。除了特殊情況——例如在精靈文字影響之下,或是某柱精靈有能力刻意壓抑住自己的氣息等等——之外,不論對方究竟將自己變得多麼像人類,他們都不會認不出自己的同類。
她的目光對焦在遠處,彷彿穿過牆——甚至投射在遙遠的彼方。
她不是人,不是精靈,卻是和精靈或人類都十分相似的存在。
「你不用擔心,我馬上就回來。」
房間裏只剩下一片寧靜的空氣。接着——
此時,已然被睡魔擄獲的佛隆發出曖昧不明的聲音,輕輕地飄蕩着。
「那麼…………」
女孩吐出一聲帶着些微興致的呢喃:
「紅之女神……你接下來會怎麼辦呢?」
不一會兒,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
遠處傳來某種聲響,宛如正催促着什麼似的遙遠鐘聲,一聲接着一聲,不斷地迴盪着,單調的重複性音頻讓人覺得煩躁。它不顧聽者究竟會有什麼感想,以生硬而粗魯的方式折磨着聽者的感性。
然而也因爲它如此霸道,讓人不得不注意。
警報器、警車上的警鈴,還有——
「嗯嗯……?」
佛隆在淺淺的呻吟聲中清醒,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兩腳癱在冰冷的地板上。
「啊…………?」
他不明自己全身爲何如此痠痛。稍微恍惚了十秒,他似乎找到了原因——因爲他沒脫衣服就癱坐在淋浴間地板上,背靠着牆睡着了。
事務所的制服使用了大面積的皮革,又是貼身訂製的,非常堅固。但若是長時間穿着,其實是相當累人的事;更遑論穿着這身衣服,沒坐墊,也沒脫衣服地就睡在這裏,身體肌肉當然會覺得疲勞痠痛了。
——不對,現在不是去思索、認同這種事的時候。
「——電話!」
佛隆猛然驚覺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家裏小的這點在這時候就很方便,他連滾帶爬地衝往玄關附近,拿起電話。
「喂,我是塔塔拉。」
他趕忙回話。接着——
『——佛隆!』
一聲怒罵從話筒中衝出,刺痛了他的耳膜。
關於聲音的主人,他一聽就知道是誰了——是尤芬麗。佛隆於在學時期常挨她的罵——不對,就連到了事務所任職之後也照樣被罵過好幾次。
「克緹……不在?」
佛隆不知道她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愣一愣地眨了眨眼睛。
「是,對不起!我馬上過去!」
剎時間,他彷彿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全部迴流——表上的指針已經快要來到中午。毫無疑問
『我還有下一份委託要去處理,待會兒會離開事務所,你來的話就趕快幫普利妮把報告做出來交給公社!還有,關於你上午的工作,我已經委託燈矢事務所代爲處理了!你之後可得給我去跟燈矢事務所,還有幫你解決委託的神曲樂士賠罪喔!』
「克緹,你爲什麼沒有叫醒我呢?」
「啊……是。」
回溯曖昧的記憶,昨晚到家以後,佛隆似乎在走進浴室之前就累得睡着了。可是……
他輕輕地敲了敲門。因爲同樣沒有反應,所以他想了想之後,決定進去。
因爲他的同居人——不對,應該說是同居精靈總是會在早上代替鬧鐘,把他從牀上硬挖起來。不知道她的身體裏面是不是裝了準確無誤的機械錶,絕不會睡過頭,而且都是用非常粗魯的方法把佛隆轟醒。
其實這幾年佛隆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鬧鐘了。
「啊……先……先衝個澡吧。」
「我竟然睡過頭了……」
『咦什麼咦呀——咦?你該不會現在才起牀吧?』
『你看一下現在幾點了!』
「是!」
聞言,佛隆舉起手看了看錶。
這下不用再找了——
包含學生時代在內,幾年下來,這還是他頭一次睡過頭。
一如前述,佛隆所住的公寓整體格局很小,牆壁也薄,所以就算克緹卡兒蒂待在自己的房間,佛隆在這裏用一般音量說話——加上她又是個精靈,聽覺遠比人類來得敏銳——只要她不是在睡覺,應該都聽得見。
聽到尤芬麗不悅的斥罵聲,佛隆只能這麼回話。
「幾點——」
他掛上電話,接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間房間只擺了牀和櫃子等等必要的傢俱,根本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因此她不可能躲起來。
佛隆慌忙地脫掉衣服。
「……咦?」
然而就算佛隆來到克緹卡兒蒂的房門前呼喚,也不見她回應。
大聲答應的同時,佛隆也大大地鞠了躬,彷彿尤芬麗就在面前似的。
「克緹?」
沒有人在,克緹卡兒蒂不在自己的房裏。
『我看你昨天加班很辛苦,如果只是稍微遲到一下的話,沒打算跟你計較,結果你竟然到了這時間還沒到,根本是無故曠職嘛!』
佛隆對着屋子裏面出聲詢問。然而——
「……咦?」
沒有人回話。
佛隆接着再到自己的房間、廁所、陽臺尋找,卻依然找不到他的契約精靈。
佛隆趕緊道歉,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自己還能怎麼做了。就算要找藉口,現在的他纔剛起牀,腦子根本無法思考。
他得儘快趕去事務所纔行,不過全身黏答答的,得先衝個澡,把汗沖掉。畢竟神曲樂士怎麼說都得面對客戶,可不能一身汗臭地去見委託人。
『你在幹麼啦!』
「……?」
「…………!」
的,他遲到了,遲到得很誇張。
「那、那個……對、對不起!」
但也多虧了克緹卡兒蒂這點,佛隆從沒有睡過頭,因此很自然地養成了依賴克緹卡兒蒂叫他起牀的習慣。雖然家裏有鬧鐘,他這四年多來卻從沒有開啓過鬧鐘功能。
「克緹……克緹?」
佛隆找不到她。
「啊……這麼說……」
他想起昨天回到家的時候,克緹卡兒蒂似乎對他說了什麼——她說要……出去一下嗎?
「……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佛隆不敢肯定地這麼問自己。
然而果真如此,便代表克緹卡兒蒂丟下這句話出門之後,直到早上都沒有回來過。
「…………克緹……」
佛隆的嘟噥聲中開始夾雜着些許不安。
——打從克緹卡兒蒂來到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和佛隆重逢之後,他們就一直相處在一起。雖說不是任何時候都形影不離——偶爾還是有非得分開行動不可的時候,也有佛隆不中用的一面惹得克緹卡兒蒂生氣而氣得跑出去、一整晚沒有回來的經驗,但基本上她幾乎是無時無刻待在佛隆身邊的,從來沒有忽然在佛隆不經意的時候跑出去過。
昨天因爲太累,佛隆在淋浴間連衣服也沒脫就睡着了。克緹卡兒蒂便是在他睡着之後跑出去的,甚至沒有留下半張字條。
佛隆對於昨晚發生的事記得不太清楚,但克緹卡兒蒂好像也沒說要去哪裏,更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呢?克緹到底在想什麼——
「…………」
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
如果要問佛隆對克緹卡兒蒂的信任如何,他會毫不猶豫地說「我相信自己的契約精靈」——克緹卡兒蒂絕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離開他。一直以來,他們一起度過了許許多多的難關,所以他有自信這麼說。
因此,現在不管克緹卡兒蒂的事情怎麼樣,他都得趕快洗個澡,去事務所報到纔行。
佛隆脫下衣服,將不安的情緒一同扔進洗衣籃裏,走進浴室。
●
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辦公室裏,白天其實還滿悠閒的。
「她從昨晚……說要出去後,就沒有回來了。」
「對、對不起!我遲到了!」
她接着從位子上站起來,走進茶水間,用剛燒好的熱水泡了香茶端回來。
在普利妮希卡提到克緹卡兒蒂時,佛隆的表情忽然顯得有些陰鬱。
不過說是「會回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是了。畢竟對多莉斯萊來說,克緹卡兒蒂不像一般精靈,有太多特質超乎她對精靈的認識。因此,克緹卡兒蒂究竟多久沒有接受佛隆的神曲補給纔會產生戒斷症狀?這點大概只有本人自己知道了。
「啊,對耶,大家都出去了嘛?」
總之,在每天早上十點半過後,拓植事務所辦公室裏面只會剩下負責接聽電話跟行政工作的普利妮希卡一個人而已。尤芬麗、貝爾莎妮朵,還有藍伯特若是在中午前可以把工作做完,就會回來公司喫午餐,但如果沒時間的話,則會各自在外面解決。大家偶爾也會像昨天的佛隆一樣,工作完就直接下班回家,不一定會回到辦公室來。
當下克緹卡兒蒂離開佛隆纔不過半天,只要沒有被什麼人抓起來,或是原本就懷抱着自殺的覺悟,肯定會回來的。
這天,普利妮希卡也叫了外送,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喫着服務人員送來的義大利麪套餐。就在這時候……
普和妮希卡忍不住回頭望向靠牆處的一張白板。
「…………」
「這麼說起來……」
所以普利妮希卡自己一個人喫午餐的時間其實還滿多的——不過,辦公室當然不能空着沒有人管,因此她總是會請附近的咖啡廳或是麪包店幫她把餐點送過來。
「…………」佛隆露出些許懊惱的表情,沒有馬上回話。但一會兒之後還是搖搖頭說:「她不見了。」
「啊,佛隆學長?」
「別的問題……啊!」
「嗯。」佛隆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雖然我相信她一定會回來……」他接着端起普利妮希卡衝的香茶,啜了一口。「不過現在還有別的問題要煩惱……」
「……咦?」
雖說這種情況不會在一、兩天內發生,但若是產生了力量上的消耗,消耗得越多,距離下一次需要補給神曲的時間便會縮短。
「……啊……」
佛隆從辦公室後門連滾帶爬地跑進門內。
「克緹卡兒蒂呢?」
「你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嗎?」
佛隆回想昨晚回到公寓、因爲疲憊而在進入浴室之前睡着,還有睡着之後,克緹卡兒蒂表示自己要出去,接着再也沒有回來的這些事,並說給普利妮希卡聽。
佛隆一臉無奈地說:
一柱契約精靈什麼也不說地從自己的契約樂士面前消失——這樣的狀況並非沒有前例可尋。但一般來說,他們是不會這麼做的,因爲不論是就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來說,他們都已經配合契約樂士的神曲調整了自己的身體,長時間離開契約樂士的身邊會產生戒斷症狀,並且發狂。
普利妮希卡歪着頭問:
她是半精靈,腦中存有精靈多莉斯萊的記憶跟知識,因此可以排除身爲人類的普利妮希卡,切換成精靈多莉斯萊的觀點來思索問題。
「燈矢事務所……是雅瓦拉部嗎?」
「嗯。」普利妮希卡點點頭。「畢竟說到精靈雷的威力,這個地區的事務所除了雷芳絲之外,也沒有人可以代替克緹卡兒蒂能做到的工作了。」
「可是因爲我睡着了,所以不記得……她又沒有留字條……」
當然,也是有像尤芬麗的契約精靈——雅帝歐一樣,忽然從尤芬麗身邊消失,然後又忽然冒出來的。然而,對他來說,若是沒有定期接受尤芬麗的神曲補充力量,同樣也會有戒斷症狀產生的危險。因此,雖說他確實不是一天到晚跟在尤芬麗身邊,但也絕不會什麼都不說就從尤芬麗身邊消失,然後好一段時間不回來。
普利妮希卡蹙起眉頭思索着。
「我們就等等看吧,暫時也只能這樣了。」
白板上面寫有佛隆——也就是克緹卡兒蒂必須完成的工作,而且是今天下午的。
「思,因爲我後來就睡着了……說不定她出去的時候有跟我說什麼……」
基本上,神曲樂士們早上開完會之後就會出門,各自前往委託工作的問題現場。負責公司廣告行銷跟會計財務的尤芬麗哥哥也從來沒有來過事務所——其實事務所裏的人沒有一個見過尤芬麗的這位哥哥,但普利妮希卡一個人忙不過來的工作,的確都是由尤芬麗這位哥哥處理的,普利妮希卡也確實跟他通過電話,因此,至少這個人不是虛構出來的就是了。
他一邊說,一邊垂下頭,好比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他環顧着只有普利妮希卡留守的辦公室——
「嗯,是呀……」普利妮希卡面帶苦笑地回了話。
「學長先喘口氣,休息一下吧。早上的工作已經由燈矢事務所幫忙處理了,你現在至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休息喔。」
然而,若是沒有精靈跟在身邊,神曲樂士也不過就是一般人……至少沒辦法徒手在重機具無法進入的窄巷中,以不傷及其他東西的方式破壞一棟建築物;也不能潛入湖底尋找失物。這些工作別說是神曲樂士,只要是人都無法辦到。
當然,以佛隆的情況來說,他無法提供神曲給克緹卡兒蒂之外的精靈。
其實在學生時代,曾經有數十柱精靈聚集到他的身邊過,但克緹卡兒蒂不準其他精靈來跟她分享佛隆的神曲。
基本上,締結了精靈契約的精靈,多半都會有想要獨佔契約樂士演奏神曲的傾向,因此也常常出現精靈跟神曲樂士墜入情網的情況。但克緹卡兒蒂的這種傾向特別強烈。
她就是如此沉迷於佛隆的神曲,這樣的情況在神曲樂士和精靈之間也算是一種理想。問題是她這般強烈的獨佔欲會以一種氛圍形式留在佛隆身上,讓實力較弱的精靈,或是自我意識較淡、智能較低的精靈產生本能上的懼怕感,不敢接近佛隆。結果便使得佛隆無法提供其他精靈神曲,以藉助這些精靈的力量。
換句話說——
「確實,克緹卡兒蒂不在的話……」
「嗯,我就一點用都沒有了。」
佛隆苦笑着說。
「不、不是啦!沒有這種事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慌忙的普利妮希卡趕緊搖搖頭。
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個無法坐視不管的問題。
佛隆跟克緹卡兒蒂被公司分配到的任務,基本上都是考量到克緹卡兒蒂的強大力量而做出的安排。所謂適材任用——藍伯特無法召喚出上級精靈,卻能吸引大量的下級精靈前來幫忙,當然也有非他不可的委託工作。因此,反過來說,就算要他代爲處理佛隆負責的案子,有些時候也是沒辦法幫上忙的。
克緹卡兒蒂不在,自己的神曲又無法召喚其他精靈,在這樣的情況下,佛隆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頂多能幫普利妮希卡處理公司的行政工作。除此之外,他什麼也辦不到。
「……那個……」看到佛隆垂頭喪氣的模樣,普利妮希卡趕緊出聲試圖彌補。「總、總之,我們先聯絡一下燈矢事務所吧!下午的第一件委託跟造船廠有關係,沒有上級精靈恐怕不行……我們先趕快問問看雅瓦拉部先生跟雷芳絲小姐能不能代爲處理這件委託好了!」
燈矢事務所的神曲樂士,雅瓦拉部·提安,以及他的契約精靈雷芳絲·格烈·彼科特,這對搭檔和佛隆與克緹卡兒蒂一樣,都是神曲樂士搭配交換精靈契約的上級精靈。
現在除了他們這對搭檔之外,整座托爾巴斯恐怕沒有多少人可以接手佛隆和克緹卡兒蒂身上肩負的工作。就算有,對方也跟拓植事務所沒有來往,不好隨便拜託人家。
除此之外,他們也不能隨便拜託一些小事務所代爲執行客戶的委託。
由於燈矢事務所還有瓦索這位上級精靈在,應該可以調派出人手來纔對。
「嗯,麻煩你了。對不起……」
貝爾莎妮朵瞪大眼睛,望向佛隆。
●
「嗚哇……?」
「怎麼回事呀~~」
跟在藍伯特之後,貝爾莎妮朵也回來了。她同樣露出了一臉狐疑的表情,歪着頭。
「還能怎麼回事呀!」
其實燈矢事務所一下子湧入了不只一、兩件工作,高興都來不及了……總而言之,至少提安跟雷芳絲可以接下佛隆沒辦法完成的工作,燈矢事務所負責行政事務的上級精靈——瓦索甚至特地打電話來致謝。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基本上,尤芬麗的自尊很高。她總是很積極地幫助別人,然而對於必須求助於他人的時候卻會顯得非常猶豫。
「對啦,就是她啦。」
當然,他們並不是無時無刻都膩在一起,但在貝爾莎妮朵的印象中,克緹卡兒蒂待在佛隆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
佛隆跟克緹卡兒蒂總是形影不離,黏答答的程度甚至讓貝爾莎妮朵忍不住咒罵:「克緹卡兒蒂總是一個人獨佔佛隆學長,太過分了!」
「確切地說,他的工作全都請燈矢事務所代爲處理了。這下子可欠了他們不少人情了呢……」
貝爾莎妮朵驚訝地叫了一聲。
藍伯特鮮少碰上這樣的氣息,忍不住哀鳴了一聲。他加入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已經兩年半了,卻還是頭一次看到辦公室裏面充斥着如此晦暗的氣息。
這間辦公室平常總是瀰漫着一股騷然的躁動感,永遠帶有十足的活力,就連個性穩重的普利妮希卡獨自留在公司接電話時,也留有些許這樣的氣息。
早他們一步回到辦公室內的尤芬麗嘆了一口氣回話。她坐在所長的座位上,伸手指着白板說:
當然——
「…………」
的確,只見白板上的佛隆行程表全都被撤掉了,取而代之地寫上「留在辦公室裏面待命」幾個大字。
「佛隆,難道克緹卡兒蒂怎麼了嗎?」
從藍伯特身旁探出頭來的貝爾莎妮朵望向辦公室內,出聲詢問。
然而,此時這種氣氛竟蕩然無存,也難怪藍伯特會感到疑惑了。
「咦咦咦咦?」
看到貝爾莎妮朵似乎依然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尤芬麗於是開口解釋:
「可是燈矢事務所方面倒是很高興……」
開門的同時,一股沉重凝濁的空氣便迎面撲來。
隨着佛隆露出陰鬱的表情點頭之後,尤芬麗也嘆了一口氣。
「佛隆下午的工作全都取消了。」
「…………嗯?」
「總之,克緹卡兒蒂忽然從早上——不對,從昨晚就不見了~~」
這點姑且不提……
因爲所長的性格有些古怪,讓燈矢事務所在業務方面總是施展不開。相對於事務所的實力,客戶量算是少的。
「咦?咦?」
貝爾莎妮朵問完話,藍伯特也跟着站在一旁,半眯起眼睛問:
「佛隆的神曲原本就是爲了獻給克緹卡兒蒂而做了調整。不過就算不提這點,其他精靈也會因爲害怕克緹卡兒蒂遺留在佛隆身邊的那股氣勢而不敢靠近。換句話說,一旦克緹卡兒蒂不在,佛隆根本沒辦法以神曲樂士的身分工作。」
如果要問爲什麼不讓佛隆來擔任這個工作,那是因爲如果隨便把佛隆、克緹卡兒蒂,還有貝爾莎妮朵三人湊成一組搭檔行動,根本什麼事情都別想辦——這是尤芬麗憑着自身經驗產生的認知。
普利妮希卡語帶安慰地說,尤芬麗的表情卻開朗不起來。
佛隆嘆了一口氣,點點頭。
「怎、怎麼了嗎?」
「…………?」
附帶一提,藍伯特常常會跟貝爾莎妮朵搭檔工作。
這是因爲貝爾莎妮朵雖然擁有做爲一名神曲樂士的基礎能力,卻沒有足夠的接案經驗,或者說是還不夠熟練,因此需要在藍伯特的陪同協助之下累積經驗。
然而……
「佛隆學長……?」
「…………」
佛隆點點頭,露出一副顯得非常消沉的樣子。
●
這裏什麼都沒有——有天空、有大地,但也只有這些。
說得確切一點,這是一片荒漠。
這片荒漠還不到沙漠的程度,除了荒漠之外,沒有其他表現方式。這裏什麼也沒有,硬要說的話,就只有岩石和黃土呈現出平緩起伏的地形而已。
想當然耳,放眼望去,這裏不會有任何建築物。
城鎮、森林、山脈都離這裏很遠,沒有人跡,也看不見動物的身影。就算有極少數的動物住在這裏,爲了避開強烈的日光直射,白天也都會躲在洞穴之中。因爲住在這裏的這些動物們知道若是沒有遼蔽物,陽光將會是一點一點剝奪它們性命的兇器。
——因此,眼前的景象非常突兀。
一道人影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拉出了細長的影子,影子的對面出現一道閃爍的紅光。
「……好久啊。」
一聲呢喃自影子的主人口中滑落。
然而周圍沒有回應的人存在。
只有那道閃爍的光芒不強不弱地懸在空中,散發着異樣的存在感……如果這道光芒沒有被陽光吞噬,也許不難發現它並非只是光芒,而是某種擁有實體的東西……
終於,這道光芒緩緩降落,翩翩旋轉,捲起薄薄的塵沙——它果然不是純粹的光芒。
「…………我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覺得感嘆呢…………」
閃爍的光芒逐漸靠近,浮現出的輪廓中出現一道黑影。荒野中,影子的主人面對這道被光芒包圍的黑影,輕輕嘟噥了一聲。
●
「——我回來了!」
門板被推開的同時,一聲儘可能表現得開朗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克緹……」
「…………」
她的身上並沒有出現什麼死亡危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同時代表着「不知道她可能多快會回來」。換句話說,她搞不好下一刻就會進門了。
『——有學長幫忙真好。』
沒有開燈的屋子瀰漫着冰冷的空氣。屋內沒有人,也沒有精靈,那一聲佯裝開朗的聲音徒勞地消失在昏暗的空間中。
「克緹……」
該怎麼說呢……佛隆現在就連要躺到牀上也覺得懶。
然而……
佛隆自嘲着說。
之前有一次——不對,也許有兩、三次,克緹卡兒蒂差點要死了,很可能就此永遠從佛隆的面前消失……在面對這樣的恐懼之下,佛隆根本想都沒想過現在盤據在自己腦子裏的這些念頭,因爲面對那般危急時刻,思考上根本沒有這種餘裕。
屋子裏面一片死寂。
佛隆嘆了一口氣,走進去。
雖說這件事情本身依然擁有意義,諸如平時沒有留意到的一些法律方面問題,還有其他雜物本身代表的重要性,他都藉着這次經驗有了新的體認,這是很值得感謝的事。然而同時他也再一次發現,沒有克緹卡兒蒂的自己究竟有多麼沒用。
但懷抱着半吊子的希望,在落空時只會徒增失落的痛苦而已。
佛隆不太習慣行政工作。這點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他的手腳實在過於笨拙,只差沒給普利妮希卡添麻煩而已了。
普利妮希卡卻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笑着鼓勵佛隆。
除了克緹卡兒蒂,佛隆的神曲對其他精靈沒有任何作用。換句話說,沒有克緹卡兒蒂,佛隆便失去足以成爲一名神曲樂士的一切。也許他害怕的是這個,不是「失去克緹卡兒蒂」這件事。
至於佛隆則是留在辦公室,幫忙普利妮希卡處理行政事務。
其實從外頭就已經可以看到屋內一片漆黑了,克緹卡兒蒂一定還沒有回來。然而佛隆仍抱着一絲希望,在進家門的時候打了招呼。
其實若不是有什麼天大的情況發生,爲克緹卡兒蒂擔心只是愚蠢而不必要的事,一點意義也沒有。畢竟單就日常生活而言,舉凡各種意外、疾病等等,佛隆因故身亡的可能性反而高得多。
——要是克緹卡兒蒂就此不回來的話……雖然佛隆心知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即使扣除「沒有他的神曲而產生戒斷症狀」的問題,克緹卡兒蒂也不會毫無緣由地就此不告而別,但下班回來,獨自面對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的腦中仍不免浮現出這些沒有意義的想像。
他了解到自己究竟有多麼依賴克緹卡兒蒂,也知道只要有她在身邊,對自己來說,在心情上就有非常大的幫助。
「哎呀!我……」
像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一直不斷地促使他胡思亂想。
儘管他於在學時期精通學科,但要流暢地處理這些行政工作,必須懂得各種應用與靈機應變,跟學生唸書還是不太一樣。然而……
(好難受……)
克緹卡兒蒂只是「不見了」而已。
這三天內,所有能委託給燈矢事務所代爲處理的工作全都轉出去了,其他工作則是由尤芬麗、藍伯特,還有貝爾莎妮朵幫忙完成。事務所內混亂的情況總算告一段落,沒有造成太大的問題。
令人討厭的想像始終盤據在胸口——他在意的到底是克緹卡兒蒂?還是因爲沒有克緹卡兒蒂而變得一點用也沒有的自己?
——現在卻不一樣。
這樣的疑問始終盤據在佛隆的心裏,揮之不去。這讓他覺得自己真是個低劣得無藥可救的傢伙。
然而她現在不在,這個情況使佛隆開始思考這些瑣碎的疑問,讓他比起擔心克緹卡兒蒂,腦中先一步察覺到的是如果沒有她,自己該怎麼辦。
盤據在心裏的煩惱讓佛隆抬起一對不安的眼神,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口中不斷呼喚着自己的契約精靈。
而且……
……但沒有人回應。
也許佛隆此刻擔心的根本不是克緹卡兒蒂,而是害怕沒有她在,自己就不是一個神曲樂士了……
房門遺開着。脫下上衣的佛隆踩着踉蹌的腳步,撞了一下客廳的椅子,隨後朝着自己的房裏走去。
「我真的很糟糕呢……」
打從克緹卡兒蒂離開已經過了三天了。
●
燈矢神曲樂士事務所——若要說它是托爾巴斯爲數衆多的神曲樂士事務所的其中之一,當然沒錯。不過如果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間事務所之中存在着許多其他事務所沒有的特色。
其中最爲顯著的就是這間事務所中的成員有半數以上都是精靈。
一般來說,受僱於神曲樂士事務所的都是人類——即神曲樂士,或是其他行政事務人員、負責處理雜物的員工。雖說除了擁有人類外型的精靈之外,其他精靈也有許多擁有高度智慧,足以擔任行政工作的典型。不過比起精靈,僱用人類依然比較便宜,在僱傭關係上的契約處理起來也比較輕鬆。
然而——
「您好,這裏是燈矢神曲樂士事務所,感謝您的來電……啊?是拓植小姐呀,您好!」
燈矢事務所中,抓着電話聽筒的手長了幾顆肉球、滿布毛皮,貼着聽筒的耳朵也是長了白毛的動物耳朵。
利坎特拉——這是一柱半人半獸的精靈。
所謂半人半獸的精靈,代表它們的外型既非人類,也非動物。有些只是長了尾巴和動物的耳朵,也有些除了用兩隻腳走路,會說人話之外,看起來根本就是某種動物。
至於這位燈矢事務所的行政人員——瓦索·丹·厄澤明顯是屬於後者。換句話說,要是不瞭解狀況的人走進來,肯定會陷入恐慌地大叫一聲:「有一隻白熊在接電話!」
話說回來,光是這頭穿西裝打領帶的白熊坐在辦公桌前的景象,便已經夠異常了。因此,就算再看到它接電話,或是在成堆的收據上貼上便條紙做整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不會啦,您不要這麼說,這對我們事務所來說可是幫了大忙呢!不會啦,沒關係的——該怎麼說呢……我們所長……那個……不擅長業務嘛……至於提安,嗯,他也有點不知世事……」
瓦索這般語帶苦笑的答應聲聽起來簡直就是個普通人——而且還是個正在吐露中間管理職悲哀的中年男子。
事實上,打電話到燈矢事務所的人,可能多半都想不到,在燈矢事務所接電話的是個個頭超過三公尺、毛茸茸的動物。
然而——
「您說尼爾葛麗德呀……嗯,您看她那個樣子……」
「你說我怎樣?」
從燈矢事務所辦公室那頭傳來的,聽起來是個人類女性的聲音。然而,若是有人朝那頭望過去、期望看到身爲聲音主人的女性身影,恐怕會嚇一大跳——因爲那裏只有一隻停在樹上的鸚鵡,根本沒有其他人在。
沒錯,這隻鸚鵡就是尼爾葛麗德——尼爾葛麗德·奎斯·迪斯特拉貝利,是一柱中級精靈。
話說,這間燈矢事務所除了所長之外,其他社員不分精靈或人類,幾乎全都有着安靜的性格,又像是哪裏少根筋似的,無心積極工作。唯有這隻——不對,這柱鸚鵡型的精靈野心勃勃,在工作方面非常熱心而專注。
因此,它(她)不只一次外出爲公司爭取業務,但……畢竟它的外型是隻鸚鵡,不論再怎麼積極招攬生意,對方總會覺得「這隻鸚鵡教得真好~~」因此沒辦法爭取到多少業績。
「我是在說……我們公司在業務方面總是施展不開嘛。」
「沒有、沒有,我在說你是我們公司的靈魂人物啦。」
燈矢·羅瑟莉葉——她給人一種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印象,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有着一頭蓬鬆柔軟的頭髮、又大又圓的雙眸,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華貴的——像是活在幻想世界中的氣息。
「哎呀,我們所長以人類的價值觀來說,明明是個美少女……」
「喔~~這樣啊……所以他們才把工作委託給我們處理呀?」
「這個,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因爲她不在的關係,塔塔拉先生根本沒辦法處理委託工作……」
儘管社員之間多少有些交情,但對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來說,燈矢神曲樂士事務所終究還是商業上的競爭對手,根本沒理由幫燈矢事務所介紹工作。
如果單純比較精靈羽翼的數量——或者說區分層級,瓦索是上級,尼爾葛麗德則是中級。但這只是單就所擁有的力量和整體能力區分,完全不包含性格上的強弱。因此,個性溫和的瓦索碰到生性強悍的尼爾葛麗德,無論如何都只有喫虧的份。
瓦索說完掛上電話。
「不是啦……好像是克緹卡兒蒂……」瓦索歪着頭說。
「她好像忽然失蹤了。」
除此之外,這間事務所還有個包含說話方式和衣着打扮都明顯偏離這個時代的神曲樂士,雅瓦拉部·提安……這個人也不適合跑業務——或者說,就沒有常識這點來看,提安一點都不會輸給羅瑟莉葉。
「畢竟要是人家看到我們羅莎這個樣子……」尼爾葛麗德語帶嘆息地說,
「嗯,好~~」
瓦索此時趕緊遮住電話聽筒,對着辦公室那頭改口。
「沒事啦,你頭髮都睡得翹起來了,去把它梳理一下吧。」
瓦索也點頭附和——卻在此時發現自己還拿着電話聽筒……
「是呀。」瓦索點點頭。
「啊,抱歉!剛剛是我在自言自語啦~~」
尼爾葛麗德也乾脆地承認了這點。
其實,它之所以會這麼問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事。
另外,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她也是一位神曲樂士,而且是跟尼爾葛麗德交換了精靈契約的神曲樂士。換句話說,她的技藝確實是在平均之上。
「哎呀,這倒是實話。」
話說,這間燈矢事務所的二樓就是羅瑟莉葉跟尼爾葛麗德的家,羅瑟莉葉大概會再回去睡回籠覺吧。
「什麼?」
它趕緊將注意力轉向電話那頭。
佔多數,鮮少有外型完全像一般動物的貝魯斯特精靈負責處理哪間公司的行政事務或業務工作。
然而——
她露出睡得酣甜的臉龐點點頭,接着又走上了樓梯。
「究竟是怎樣?」
「什麼事呀,尼爾~~怎麼了嗎~~」
羅瑟莉葉以兩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對着辦公室裏問,行爲給人一種非常稚嫩的印象,
接着,尼爾葛麗德——啪啪啪啪啪……地拍着翅膀飛到瓦索身邊,站在瓦索桌子上的一枝筆上。
「她怎麼了?」
「他們又把工作交給我們事務所啦?怎麼回事?是想賺仲介費嗎?」尼爾葛麗德問。
尼爾葛麗德驚訝地叫出聲來,還啪噠啪噠地拍了幾下翅膀,掛在頸部上的項鍊也因此喀啦啦地搖晃着。看來它真的相當驚訝。
「是呀,畢竟擁有上級精靈做爲契約精靈跟在身邊的神曲樂士其實沒那麼多,雷芳絲也真的很厲害。所以說,要找能夠代替克緹卡兒蒂的上級精靈,這個地區好像也只有我們事務所吧?」
「是!總之,敝公司真的非常樂意幫貴事務所解決任何委託上的問題——不是啦!真的真的!提安可是幹勁十足呢!雷芳絲剛好也可以藉着大量施放精靈雷來當作復健呀——是,瞭解,今後也拜託尤芬麗小姐多多指教!」
雖然精靈參與人類社會的比例增高,但這種情況終究還是以擬態爲人類外型的弗馬奴比克精靈
「……剛剛是拓植事務所打來的嗎?」
這時候,辦公室裏面的階梯剛好傳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女孩光着腳,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若說她是這間事務所的所長,大概會讓人覺得非常驚訝。不過這位叫做羅瑟莉葉的女孩因爲某種緣故而不適合外出跑業務,也不方便在公司裏面會見客戶,燈矢事務所因此總是門可羅雀。
因爲這個緣故,燈矢事務所雖然擁有兩柱上級精靈、一柱中級精靈,也完成了好幾件不是那麼容易完成的客戶委託,但評價就是拉不起來——或者說是純粹因爲知名度太低,得靠一些熟識的人口耳相傳纔有工作。
「嗯嗯~~」
尼爾葛麗德翻起翅膀,擺出像是人用手摸着下顎一般的動作,逕自思索了起來。
它如果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模樣跟一般鸚鵡實在沒有區別。然而若是擺出這樣的姿態,便明顯可以感受到某種跟人類相近的氣息,讓人能清楚知道它並非一般鸚鵡,而是精靈——不過話說回來,對於那些一心以爲它就是隻鸚鵡的人來說,這樣的表現似乎會讓他們覺得非常可怕。
「這對拓植事務所來說可是個災難,對我們來說卻反而相當幸運呢。」它說。
「嗯,是呀。」瓦索也同意。
「……好!」
這隻鸚鵡精靈似乎打定了什麼主意似的,一躍飛上了瓦索的肩膀,用那隻五彩繽紛的翅膀拍了拍白熊精靈的頭。
「我們就趁着這個機會竄出名號吧!」
「…………嗯,是該這麼做啦。」
相較於尼爾葛麗德干勁十足的表現,瓦索則顯得有些興致索然——或者說它根本意興闌珊。但充滿野心的鸚鵡精靈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同事表現出這樣的反應,又拍了拍瓦索的頭,吐出了一副囂張的語氣說:
「瓦索,你要好好看着拓植事務所喔!」
「咦?爲什麼?」
「要是克緹卡兒蒂回來了,你就去把她綁回來!這麼一來,拓植事務所那邊就會不斷地把工作委託給我們了!」
「…………」
假鸚鵡得意洋洋地站在假白熊的肩膀上望着它。然而,假白熊接着應了一聲:
「你這不是叫我去死嗎?」
「…………你們不都是上級精靈嗎?這樣也不行?」
尼爾葛麗德歪着頭問。此時的它看來真的跟一隻普通的鳥一樣。
「尼爾葛麗德……」
瓦索嘆了一口氣說:
「不過我們也真閒呢。」
她現在正往佛隆的公寓移動。
『這樣下去怎麼可以!』
接應方纔那句話的人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普利妮希卡,駕駛座上的人則是藍伯特。
忽然間,兩隻——不對,應該說是兩柱精靈之間出現一陣氣氛微妙的靜默。在時鐘的秒針轉了大半圈之後,瓦索才強調似地做出結論:
「…………」
「呵呵……」
●
藍伯特面帶苦笑地說:
這原本是一輛軍用機車,既堅固,排氣量也大。不過提到機車,「輕巧加上機動性高」依然是這類車種的特徵,畢竟它們的設計純粹是爲了奔馳,因而會將其他多餘的構造全部捨棄,對騎機車的人來說,就好像趴在一種工具上。因此,相較於汽車,騎車的感覺比較像是「自己在跑」。
貝爾莎妮朵將札卡爾停在佛隆家旁邊的停車場——停在哈美崙的旁邊——瀟灑地摘掉安全帽,一頭金髮順勢滑落在陽光底下,閃耀着金光。
『太好了!這可是把佛隆學長搶過來的好機會……』
「…………」
「總歸一句,我們還是認真地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吧,這纔是我們該做的事。」
她當然不會這麼想,而是——
這幾天因爲克緹卡兒蒂不在,佛隆看來明顯意志消沉。
然後,要說爲什麼藍伯特和普利妮希卡會在這裏……當然是爲了跟蹤貝爾莎妮朵——不對,確切地說,他們並非追着貝爾莎妮朵而來,而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貝爾莎妮朵要去哪裏,所以兩輛車是朝着同一個方向來的。
總之,兩柱精靈在這個部分似乎有了共識,於是開始忙碌地着手準備拓植事務所委託他們代爲處理的工作。
「……嗯,接下來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當然,若是要追求安全性跟機能性,服裝款式又會變得殺氣騰騰。就這點而言,貝爾莎妮朵再怎麼樣都不會穿上那種被騎重機的人稱爲「戰鬥服」的裝扮——一身皮質的緊身衣搭配長靴。
「嗯,是呀。」
此時,貝爾莎妮朵看着佛隆——
簡單來說,不管情況如何,永遠都開朗而積極的她,現在正爲了幫敬愛的佛隆學長打氣,驅車前往佛隆的住處。
懷着這樣的想法,貝爾莎妮朵握緊拳頭,毅然決然地要出面帶給佛隆一些鼓舞。她就是這樣的人。
嚴格來說,佛隆的機車哈美崙其實是公司的財產,不可以拿來做私人用途,但平常佛隆都把它當作自己的所有物在用。關於這件事,尤芬麗也說:『你們不用介意這點啦。你去鼓勵一下佛隆,要他打起精神來。』看來她也非常關心佛隆現在的情況。
於是——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表現,當然是因爲他給事務所添了麻煩,再加上多少也因爲一直住在一起的克緹卡兒蒂忽然消失而覺得寂寞。除此之外,他也擔心克緹卡兒蒂在外面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以及感嘆自己做爲一個神曲樂士,在這種時候卻一點用也沒有……總之,這幾天下來,他的模樣真的是死氣沉沉,一點活力都沒有。
她打算忽然拜訪,讓佛隆嚇一跳,然後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硬把他拖出去。這樣的作法雖然很乾脆,不過實在有些蠻橫……但包含這個部分在內,也是尤吉莉·貝爾莎妮朵的人格特質。
「我實在有點擔心,因爲貝爾莎的個性有時候會有些蠻橫……」
今天她身上穿的並非事務所的制服,而是一身清爽的長袖襯衫加上牛仔褲,不論上衣或是褲子的布料都相當厚,有點像是工作服的剪裁縫製方式,比起時髦更注重實用性。畢竟要是機車翻倒,騎士一定會受傷,穿着這類服裝可以減少肌膚外露。衣服穿得厚一點,多少能提升防護作用,這是騎機車的基本原則。
因此——
與佛隆住的公寓有一小段距離的路旁停了一輛車,但貝爾莎妮朵從停車場走出來的時候完全沒有留意到——不對,應該說她可能有看到這輛車,卻沒有察覺是誰坐在車上,以及爲什麼這輛車會出現在那裏。因爲她的心裏現在只有佛隆一個人的事,一顆心根本無暇他顧。
●
話說,她事先並沒有跟佛隆聯絡過。
今天是假日,所以他們的身上都穿着便服,開的這輛車也不是藍伯特接案使用的四輪驅動車——辛克拉碧斯,而是他的私人用車。雖然是一輛小型車,卻也是一輛車體平衡與引擎調整得很好的跑車。
「放假還做這種事。」
她的揹包裏面裝了普利妮希卡早上爲她準備好的便當,也特地查了適合兜風的路線——沿着克什萊特自然公園外環道路,穿過托爾巴斯電視臺和機場座落的西南海岸,是騎機車兜風必經的路線。這段路的風景一路下來變化豐富,說什麼都不會讓人騎膩。
「你可以把拓植事務所的雅帝歐綁回來嗎?他跟你一樣也是中級精靈喔。」
「好——」
伴隨着輕快的機車引擎聲,貝爾莎妮朵遨遊在一陣風中,左右兩側向後流瀉的風景令人心神愉快。
若是習慣騎車,那種爽快感就好比機車化成了騎士的手腳,將騎士變成一頭奔馳在原野上的野獸一般。
貝爾莎妮朵戴着安全帽,臉上露出愉悅的笑靨。她一早就騎着她的愛車——札卡爾,在托爾巴斯的街道上奔馳着。
「就是嘛~~」
坐在後座向前搭話的是一對擁有淺粉紅色頭髮,身形嬌小的精靈女孩。
這對雙胞胎精靈女孩有着如出一轍的容貌和體態,連穿着打扮也一樣,實在找不到區分誰是誰的特徵,看來就好像小貓一樣稚嫩可愛,衣着也帶有某種特異的風格,完全不使用釦子,於是更爲醒目。
這一對雙胞胎精靈叫做蜜婕德莉特,無論左邊還是右邊的都是。
她們是貝爾莎妮朵的契約精靈,但因爲某些特別的緣故,不常待在貝爾莎妮朵身邊。原以爲她們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閒晃,卻又會忽然出現在拓植神曲樂士事務所的沙發上睡覺,總是像野貓一樣神出鬼沒。
話說,今天這兩個蜜婕德莉特完全是爲了看好戲,纔會跟着藍伯特及普利妮希卡前來。至少她們現在完全沒把自己當成人家的契約精靈就是了。
不過這件事情現在先放到一邊……
「藍伯特!普利妮希卡!你們沒有男女朋友嗎?」
說話語氣變來變去現在已經變成這柱精靈的特色了。
對於尚未滿二十歲的「年輕」精靈而言,由於人格還沒有成形,因此說話方式會不斷改變。但蜜婕德莉特這五年來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她的人格搞不好其實早就已經安定下來了,純粹是因爲有趣而決定用這種變來變去的方式說話。
「沒有喔,不好意思。」
「我也……」
藍伯特跟普利妮希卡回話的同時,臉上也跟着露出了苦笑。
「那你們乾脆約會吧!這樣比較有意義呀!」
不知道爲什麼,這對雙胞胎精靈此時竟刻意將話語重疊,以立體聲的方式呈現。
藍伯特回頭望向後座,同時伸手指向車外。
「你們如果要講這種話,現在就給我下車。」
「嗚嗚嗚,竟然來這招……」
這對雙胞胎精靈同時聳肩的動作就好像鏡子裏外的實像跟虛像一樣。
話說,蜜婕德莉特的出現既非藍伯特邀約,也不是應普利妮希卡的要求,而是自己跑出來要跟的。這對雙胞胎精靈總是擺出一副不正經的樣子,永遠都在尋找有趣的事情。因此,一聽到藍伯特和普利妮希卡要跟蹤貝爾莎妮朵,她們的興致就來了。
「學長!是我!貝爾莎妮朵!」
面對普利妮希卡的抱歉,藍伯特聳了聳肩膀。
去年,他們還參加了拓植神曲樂士派遣事務所的員工旅遊,大家一起去滑雪。
「那個……因爲卡提歐姆跟謝爾烏託……那個……精靈跟人類也可以成爲戀人的這件事,好像刺激到她了。」
藍伯特感嘆地說。
然而,這柱紅髮精靈生性易怒,或許真的會忍不住動粗也說不定,那麼貝爾莎妮朵當然得還手了——至少就性格來說,她是不會被打卻悶不吭聲的。
「……是呀。」
雖然她再怎麼樣也不至於不小心放出精靈雷,把貝爾莎妮朵燒成木炭就是了……
然而……
「我來找你一起去兜風!」
她笑容滿面地打了招呼:
貝爾莎妮朵和克緹卡兒蒂爲了佛隆吵架幾乎是家常便飯,但她們其實沒有那種互不相讓的敵對意識,也沒有厭惡對方。一直以來,都只是克緹卡兒蒂單方面地把貝爾莎妮朵當成情敵,因此她們總是鬥鬥嘴就結束了。
「喔,是呀,因爲之前跟克緹卡兒蒂吵架的時候,其實都是貝爾莎妮朵很華麗地避開了嘛。」
「嗯,怎麼說呢?該說危險嗎?如果放着他們兩個人獨處,還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他們在說的當然是佛隆跟貝爾莎妮朵。
貝爾莎妮朵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對佛隆相當傾心,這種感情並非學長學妹,而是男女之間的情愛,就連藍伯特和普和妮希卡也一目瞭然。兩位當事人卻好像毫無所覺。
「不過,最近貝爾莎的想法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幾秒鐘後……門內似乎出現有人活動的氣息。
「對呀。」
接着——
「她總算把那個小不點當成『敵人』啦?該怎麼說呢……」
換句話說,由於他們各自對「摯友」和「姐姐的戀愛」感到不安,因此偷偷當了跟蹤狂——不對,是想在暗中保護他們。
「所以最近好像有點危險……」
她交扣兩手、垂在身前,帶着家教良好的儀態等待佛隆開門。
關於這點……
「不會啦。」
貝爾莎妮朵試着算了算時間,緩緩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而——
鈴聲響起後,她等了大約十秒。
她以一貫開朗的聲音呼喚。
他們跟尤吉莉姐妹及尤芬麗原本就是不錯的朋友,再加上生意上碰過幾次面,現在跟佛隆還有藍伯特也很熟。
●
「不管怎麼說……喔?她按門鈴了~~」
「……學長~~」
這時候,貝爾莎妮朵已經來到佛隆的家門前,正在按門鈴,看起來有些緊張,她大概已經預先想好「要怎麼約佛隆最自然」,在腦中演練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只要哈美崙仍停在停車場,佛隆就應該還在家裏。
卡提歐姆跟謝爾烏託是人類和精靈,卻彼此相戀。
「克緹卡兒蒂也是一碰到佛隆的事就什麼都顧不得了呢。」
「不過真的很不好意思,還特地讓你開車……」
藍伯特說。
「喔?是嗎?」
「喔,原來如此。」
藍伯特面帶苦笑地點點頭。
門內的人活動的聲音變得更爲具體。接着——
「…………」
——唧唧唧唧唧唧~~……伴隨着一聲老舊門軸旋轉時所發出的摩擦聲,門板被緩緩推開。但這根本無關緊要,貝爾莎妮朵仍笑容滿面地迎接應門的佛隆——
「——咦?咦?」
門開了,但佛隆不在門內。
映入貝爾莎妮朵眼簾的只有佛隆家玄關的光景。
「佛隆學長?」
貝爾莎妮朵歪着頭……佛隆家的玄關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不過如果沒有人的話,門爲什麼會打開呢?而且剛剛門內還有人活動的氣息……又是誰呢?
「…………咦?」
「…………?」
有人正看着她。
貝爾莎妮朵因爲感覺到目光,於是便將自己的注意力移到膝前。只見那裏站了一個小小的——
「…………嗯?」
是一個小孩。
「咦?咦?怎、怎麼回事?」
「…………嗯?咦?」
貝爾莎妮朵吐出的盡是心裏的疑問,應門的小孩也是。
這孩子……該怎麼說呢?長得非常可愛,身高甚至不及貝爾莎妮朵的腰,因此貝爾莎妮朵剛剛並沒有馬上留意到他。
這孩子的容貌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將他一把抱住。斗大的雙眸、微微卷曲的大波浪長髮,跟細嫩滑順的肌膚呈現紅白兩色的鮮明對比。
「咦……?」
克緹卡兒蒂一臉困擾地搔搔自己的臉頰,但模樣看來不過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並非覺得歉疚。這種反應讓貝爾莎妮朵看得有些生氣。
不過這是一回事——
「——最好是啦!」
貝爾莎妮朵忍不住嘟噥了一聲。
「我哪裏還會縮得更小呀!人家現在光是胸部就已經——」
「纔沒有呢!」
這裏是塔塔拉·佛隆的房子,出來應門的卻是一個貝爾莎妮朵從來沒有見過、完全不認識——卻覺得似曾相識的小孩。
「不是嗎?看你年紀這麼輕卻長這麼大,我還以爲它有在行光合作用呢。」
貝爾莎妮朵扭動着身體,彷彿想藉此保護自己的胸部。
然而克緹卡兒蒂彷彿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佛隆來說是如此重要,始終表現出如此不遜的態度。
——若不是克緹卡兒蒂失蹤,而是自己不見了,佛隆會不會也像之前那樣消沉呢……他這個禮拜消沉的反應甚至讓貝爾莎妮朵爲此覺得不安。
她從屋內來到玄關,蹙着眉頭問:
克緹卡兒蒂看着腦中一片混亂的她,先是咳了一聲——
「那個……嗚……你、你是誰?」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聲怒斥彷彿訴說着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沒事一樣——失蹤?你在說什麼呀?……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孩子抬起一對紅色的雙眸,望向貝爾莎妮朵,歪着頭,一頭微卷的紅髮輕輕搖曳。
「嗯?什麼跑到哪裏去……」
「……唔,算了——話說,尤吉莉,你來有什麼事嗎?」
「纔不會大到那種程度呢!」
一聲怒斥從屋內傳來——
貝爾莎妮朵的腦中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地呆站在門外。
貝爾莎妮朵的一雙眼睛忍不住在克緹卡兒蒂和眼前的小孩之間飄來飄去。
貝爾莎妮朵像是要擺脫腦中的混亂情緒似地大聲呼喊着:
「今天不是放假嗎?放假就放假,你那一對不該出現在你身上的胸部該趁着放假澆水施肥了。」
他很可愛,非常可愛,可愛得犯規,可愛得讓人不知所措——不對,他可愛得讓人想將他一把抱起來帶回家。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東西啦!」
「——克緹卡兒蒂!」
「不過你儘管安心好了,不管是什麼樣的果實,只要熟了就會自然掉落——嗯,不然這麼大的胸部跟你太不相稱了,這樣不好,桃子還是要適度限水纔會甜。所以我跟你建議,不要繼續豐胸,應該縮胸了。」
「人家是來找學長——不對啦!」
「你你你你——你怎麼變得這麼小、這麼可愛……?克緹卡兒蒂、克緹卡兒蒂竟然又縮得更小了……」
「其實我很擔心你的。胸部大得一點意義也沒有,卻得揹負這麼沉重的重量——」
「——不管這個了,你到底是來幹麼的?」
「搞不好再過不久,你就得彎着腰走路了……」
「克緹卡兒蒂!你這整個禮拜都跑到哪裏去了啦!」
貝爾莎妮朵忍不住抓住孩子的肩膀,大叫一聲:
「我的胸部不是農作物!」
孩子瞪大眼睛,抬頭望向貝爾莎妮朵,一對渾圓的眼珠純潔無瑕,深深地撼動了貝爾莎妮朵的心房。
「誰、誰說沒有意義的!」
「……紅色?」
紅色的頭髮、紅色的眼眸,再加上白皙滑嫩的肌膚……這些特質全都指向一個熟悉的對象——
「該不會……克緹卡兒蒂——?」
「你知道佛隆學長這幾天因爲你而顯得多麼消沉嗎!大家都很擔心——」
「消沉?」
克緹卡兒蒂眨了眨眼睛問:
「你說佛隆嗎?」
「對啦!這幾天,佛隆學長的臉上都寫着『消沉落寞』——而且,難道不是嗎!你不在,學長連工作都沒辦法接!你又討厭其他精靈靠近學長——」
「啊……喔,嗯,是啦……那個……是有點……」
由於鮮少看到貝爾莎妮朵如此具有針對性的態度,不知不覺間,克緹卡兒蒂的氣勢有點被她壓過去。
「這樣啊……佛隆……嗯,這樣啊……」
但她此時又顯得有些開心地頻頻點頭。
貝爾莎妮朵蹙着眉頭,湊到克緹卡兒蒂的面前——把剛剛那個小孩挾在中間——說:
「就是因爲佛隆學長意志消沉,所以我纔想要爲他打氣,讓他提起精神——
「姆?等一下!尤吉莉!」
克緹卡兒蒂的眼睛轉了一圈,瞪着貝爾莎妮朵說:
「所以你是打算趁我不在的時候對佛隆下手嗎!」
「什麼下手不下手的!」
「就是用你……那個不該有的東西——哎呀!你這個卑鄙的東西!」
「什麼該不該有的東西啦!人家這種大小很正常好嗎!」
「我、我——我要是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你纔不能比呢——啊啊!可惡!你竟然還左邊右邊一邊垂一個!簡直就是在炫耀嘛!」
「什麼一邊垂一個啦!長胸部只長一邊是要嚇死人嗎!」
「你應該用纏胸布好好地把胸部纏起來!」
「憑我在佛隆還這麼小的時候就已經——」
「嗚哇!你不要亂抓啦——還有!佛隆學長不是你的東西!要人家講幾次,你才聽得懂呀!」
「……話說,這個小孩到底是哪裏來的呀?」
「我說他是佛隆的小孩。」
貝爾莎妮朵露出一臉僵硬的表情,甚至完全無法動彈。
「……那個……嗚……這……?」
貝爾莎妮朵難過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不是!你憑什麼這麼說——」
貝爾莎妮朵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目光,低頭望向眼前的小孩。只見那一對鮮紅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帶着純潔無瑕的光澤回望着她。
「…………咦…………?」
哈哈哈哈——克緹卡兒蒂穩重的笑聲顯得泰然自若。
克緹卡兒蒂纔開口,卻隨即陷入沉思。
「你、你剛剛……說什麼?」
「他是佛隆的小孩。」
「那是我要說的話啦!佛隆是我的!」
克緹卡兒蒂摸了摸那孩子的頭,說:
「…………」
確實,這個小孩的眼睛和頭髮都跟克緹卡兒蒂非常相似,陶瓷般滑嫩的白皙肌膚也跟克緹卡兒蒂一樣。此時,如果耳邊聽到這孩子跟克緹卡兒蒂之間有什麼確切的關連性,恐怕大家都會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貝爾莎妮朵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僵住了。相較之下,克緹卡兒蒂則是將咀嚼許久的話語,明確地切出段落,強調式地吐了出來:
「嗚~~……」
「…………可是……咦?」
「嗯,你說他呀,他是——」
這兩個女人吵架吵到臉貼在一起,簡直像是兩個打鬧的小鬼。
在宛如地獄特有的凝重氣息中,貝爾莎妮朵勉強擠出了一聲呆板的語氣:
這個看來不過十五歲的少女口中竟然吐出「生小孩」、「陣痛」等等詞彙,這種感覺非常矛盾。
「他是、我跟佛隆的、孩子。」
「哎呀!莫名其妙!反正你是打算用這個誘惑我的佛隆,對吧!」
「嗯,我只是回家生小孩了。」
「…………………………………………………………………………啊?」
「哎呀,這種事已經無關緊要了啦!」
「是——是怎樣啦!」
看到克緹卡兒蒂露出一臉勝利者般的得意表情看過來,貝爾莎妮朵冷不防地向後退了一步。
「等一下……咦……那個……」
「因爲肚子忽然發出陣痛,我沒辦法顧及這麼多就趕回去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啦。」
於是——
「…………啊……那個……咦?」
克緹卡兒蒂伸出手指向她。「哎呀!給我差不多一點!你就承認吧!這是我跟佛隆的……那個、嗚……該怎麼說呢……是我們的愛的結晶!」
「…………」
「這不干你的事吧!」
貝爾莎妮朵彷彿喘不過氣來似地說不出話,腦中的混亂和驚愕讓她無法開口。
剛纔那個小孩撥開了兩個吵架的女人,從她們中間跑出來。
「喔,他呀。」
「…………姆。」
就連克緹卡兒蒂似乎也對大聲張揚這種事感到羞愧,顯得有些結結巴巴的。不過這不是重點——
「…………嗯~~」
屋內傳來一聲帶有睡意的呻吟聲。
只見佛隆跟在克緹卡兒蒂後面,朝玄關走來。此時的他身上還穿着睡衣,原本捆束在腦後的及肩長髮現在也自然地披在背上,更強調了他身上女性化的特質。不過這點現在也不是很重要——
他揉着眼睛走過來,身上帶着一股濃濃的恍惚感,似乎根本還沒睡醒。
克緹卡兒蒂回頭看向他——
「喔喔,孩子的爸爸起來啦?」
口中吐出這樣的詞句。
「把鼻?」
站在克緹卡兒蒂面前的孩子瞪大眼睛,口齒不清地重複了一次句中的關鍵詞彙。
對此,克緹卡兒蒂用力地點點頭,像是要灌輸給他某種觀念似地說:
「對,他就是你的爸爸。」
「…………」
紅髮的小孩歪着頭,凝視了佛隆一會兒。接着——
「把鼻!」
出聲呼喚之後,他啪噠啪噠地跑向佛隆,一把緊緊抱住他的腰。
「——咦?」
發生這種情況,任誰都會猛然清醒過來吧。只見佛隆呆站在原地,一愣一愣地低頭看着緊緊抱住自己的小孩——當然,他只看得見這個孩子披着一頭紅髮的頭頂就是了。
「那個……克緹?」
佛隆露出了一臉摸不着頭緒的表情,希望克緹卡兒蒂能給他一個解釋。
蜜婕德莉特將手掌平貼在眼窩上緣,一臉看好戲似地望向佛隆所住的出租公寓。
「把鼻!」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克緹卡兒蒂的……精靈雷!」
再者——
面對這個情況,佛隆和貝爾莎妮朵只能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她卻挺起了胸膛說:
首先,佛隆眼冒金星地倒在地板上——大概是因爲剛剛那一道精靈雷爆炸,受了衝擊而昏倒的吧。不過精靈雷看來並沒有直接打在他的身上,事實上也的確沒有外傷。
「……咦?那個……?」
然而——
「……應、應該是。」
●
「說我要爲你生個孩子。」
照理說,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然而……
小孩一邊出聲呼喚,一邊抓着佛隆的腰部,好比對着飼主撒嬌的小貓咪似的,咕嚕咕嚕地磨蹭了起來,看來真的非常可愛——然而……
藍伯特過去從沒有見過這個孩子。他有一頭紅髮與紅色的雙眸,種種特徵都讓人聯想到克緹卡兒蒂,但他當然不是。
一個小孩緊緊扒在佛隆身上。
「嗚吆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咦?」
哀號迸發之後,佛隆家的窗戶玻璃忽然傳出了由內而外的碎裂聲——附帶加上一道紅色閃光竄過。
「…………」
看來克緹卡兒蒂已經回來了。
藍伯特喊了一聲,趕忙跑了出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克緹卡兒蒂回來了,貝爾莎妮朵又來找佛隆出去兜風,兩人碰面想必會大吵一架吧——這種情況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藍伯特跟普和妮希卡也料想得到。
接着,他——
藍伯特反射性地跑下車,普利妮希卡隨後也從車上下來,應了一聲。
藍伯特一邊呼喚着摯友的名字,一邊衝向佛隆的房間。
「——發、發生了什麼事!」
藍伯特忍不住從駕駛座上挺起身軀,呻吟了一聲。
然而,這次佛隆的屋子方向竄出了克緹卡兒蒂的精靈雷,又明顯發生了爆炸,這可是前所未見的情況。
看到眼前的光景後,他愣住了——這副情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佛隆!」
「怎麼回事……?」
「你、你……你……」
「不知道呀……!」
「佛隆,我們之前約好了嘛。」
克緹卡兒蒂雖然高傲而易怒,但絕不會輕易對人類使出精靈雷——嗯,雖然在佛隆還在唸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時候是有一部分例外情況出現啦……就算她真的打算對貝爾莎妮朵出手,應該也會手下留情……或是根本不會想要動手,自制性地不讓吵架變成暴力相向。
「…………」
下一刻——
一聲哀號響徹了早晨的公寓。
「啊、喂、住手……你幹什麼——」克緹卡兒蒂說。
「不准你、不准你……」
「哇……喔!藍伯特!你來得正好!快來幫忙啦!」
「不准你隨便幫佛隆生小孩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貝爾莎妮朵大叫了一聲.
佛隆的屋子裏面一片混亂——應該說……此時的貝爾莎妮朵跨坐在倒在地上的克緹卡兒蒂身上,雙手握拳,痛毆克緹卡兒蒂……不過雖然說是「痛毆」,但現在的貝爾莎妮朵已經呈現精神錯亂的情況,因此純粹只是像打鬧的小孩般胡亂揮手,不斷地槌打着克緹卡兒蒂,完全沒有傷害性可言。
目前的情況似乎是貝爾莎妮朵忽然衝向克緹卡兒蒂,讓她來不及反應而被推倒在地上。剛剛的精靈雷大概就是這時候不小心放出來的吧——從克緹卡兒蒂雙手搗着鼻子的動作看來,她可能是直接捱了一記貝爾莎妮朵的頭錘而倒地的。
其實以貝爾莎妮朵天真浪漫、安逸悠哉的性格來看,就算她會跟克緹卡兒蒂絆嘴,也不會真的對克緹卡兒蒂動手。即使有動作,頂多也只是身體輕觸的程度。
因此,克緹卡兒蒂不會真的對她施放精靈雷,或者動手動腳。
所以,克緹卡兒蒂應該萬萬沒想到貝爾莎妮朵竟然會衝上來打自已吧,於是纔會捱了這麼一下。
當然,以克緹卡兒蒂的臂力來說,要推開貝爾莎妮朵其實不成問題,但現在貝爾莎妮朵幾乎是處在「發瘋了」的狀態,克緹卡兒蒂似乎無法隨便出手。畢竟要是她一個力量沒有控制好,貝爾莎妮朵搞不好會身受重傷。
「貝爾莎、貝爾莎!」
普利妮希卡穿過愣在一旁的藍伯特身邊,筆直地朝着姐姐方向衝去,從腋下架着貝爾莎妮朵,將她從克緹卡兒蒂身上拉起來拖到後面,並緊緊將她抱住。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貝爾莎!你冷靜一點啦!」
「嗚嗚嗚嗚~~~~!」
然而,貝爾莎妮朵淚眼汪汪發出一聲如小動物般的嘶鳴聲,氣呼呼地瞪着克緹卡兒蒂。
「這下病得不輕呀……」
藍伯特語帶嘆息地說。
「發生了什麼事?」
「啊、沒有、那個、就是……就是呀……」
克緹卡兒蒂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支支吾吾地站起身來。
「你在說什麼呀?人類跟精靈之間怎麼可能生小孩?」
「那個孩子是我跟佛隆的孩子,然後貝爾莎妮朵就——」
藍伯特說得沒錯,精靈跟人類之間是不可能有小孩的。擁有人類外型的弗馬奴比克精靈雖然跟人類擁有同樣的外表,也可以跟人類進行和人類一樣的交配行爲——即性交,但也只能做到這樣了。這樣的行爲不論做多少次都不會懷孕生子。
「我說……你們這樣會把事情變得很複雜,拜託住手好嗎。」
「我說你這個玩笑也開太大了吧?」
藍伯特嘆了一口氣,對着克緹卡兒蒂說:
「唉唷……所以他們如果真的有小孩的話,會等這麼久才讓你看到嗎?」
藍伯特驚訝地在疑問聲中忍不住提起了音調:
「如果真的一下子長這麼大,這個小孩就更不可能是人類了吧?」
嗯,的確,如果佛隆跟克緹卡兒蒂重逢以後就勤奮地努力造人,現在就算有個四、五歲的小孩也不奇怪。不過就跟藍伯特說的一樣,如果有,也不需要藏到現在。
藍伯特吐出了像是強調式的語氣,告訴腦中陷入一片混亂的貝爾莎妮朵「別再爲此動搖了」。
這是一般人都有的常識。身爲一個筆試合格的神曲樂士,貝爾莎妮朵不可能不知道這點,此時的她卻因爲過於震驚而忘了這件事——或者說,她跟佛隆一樣,一直都把克緹卡兒蒂當成人類少女看待,一個不小心就把這個玩笑當真了。
兩隻蜜婕德莉特齊聲叫喚。當兩柱精靈融合爲一,外表便瞬間增長了好幾歲。
「這……這是……那個……因爲是精靈的關係?」
「…………啊?」
「可是什麼?小孩可以在一個禮拜長這麼大嗎?」藍伯特指着那個紅髮的小孩說。
「嗚妞?」
「……可是……可是、那個、嗚……」
聽到藍伯特說的話,蜜婕德莉特(完成體)裝傻似地歪起了頭。
聽到這句話,一直被普利妮希卡架着,胡亂掙扎的貝爾莎妮朵身軀忽然抽了一下,動作也停了下來。
「可是克緹卡兒蒂……跟佛隆學長……已經住在一起……好幾年了……」
「咦?啊、嗚……可是——」
「…………咦?」
『——合體!』
「啊……是,對不起。」她垂下頭說。
「扣除掉這個桃紅色的變形合體精靈不說……一般人不會一下子長這麼大吧?」接着補充時的藍伯特顯得有些不耐。
她指向緊緊扒在佛隆身上的紅髮小孩,說:
藍伯特說。
貝爾莎妮朵歪着頭問。同時——
「克緹卡兒蒂,拜託你也別再火上加油了。」
藍伯特轉過頭對着貝爾莎妮朵說:
「有可能一個禮拜就長這麼大嗎?」
「是……是……喔……?」
「你該冷靜下來了吧。」
在疑惑和羞愧的表情之中,貝爾莎妮朵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對啦!身爲姐姐的尤吉莉是該學着冷靜一點。」
「哼。」
「……是……嗎?」
「我跟她說——」
「說什麼『佛隆的小孩』,會相信的人根本就有毛病。」
「啊……這、這麼說……」
因爲弗馬奴比克精靈終究只是讓自己的肉身模擬成人形,並不是真的人類。
「再說,就算我們退一百步,假設克緹卡兒蒂真的能爲佛隆生小孩……」
這柱紅髮精靈哼了一聲,將手叉在胸前,別過頭去。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這個玩笑開過頭了。
「……只要冷靜地思考一下,任誰都知道這只是個玩笑吧。」
「哎呀,說是這麼說……」
藍伯特搔了搔自己的臉頰,將目光移到緊緊抱着佛隆的那個孩子身上。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精靈吧?」
「…………」
克緹卡兒蒂蹙着眉頭,沒有馬上回話,似乎不是很想多做解釋。
「你該不會……是把忽然出生在什麼地方的精靈給撿回來了吧?」
「…………!」
聽到藍伯特的問話,貝爾莎妮朵愣了一下,趕緊抬頭——她竟然完全沒有想到還有這個可能。
說起來,精靈究竟是「如何出生」的,這點目前人類尚無法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種事對於精靈來說是極爲神聖的領域,抑或是所有精靈都不喜歡碰觸這個話題……再加上人們也無法預測精靈會在什麼時候、於何處誕生,以至於無法蒐集實際資料,關於這方面的研究遲遲沒有進展。
然而,隨着精靈參與人類社會的情況日益增多,使得這些精靈必須提出相關的身分證明。因此,一旦有新的精靈誕生,便會有一羣精靈在發現之後趕去,確認實際情況,之後向戶政事務所提出「誕生證明」。
當然,這隻針對其中一部分精靈。其他諸如勃來或吉姆提爾等等智能較低的精靈,在戶政事務方面多半都只將它們當成野貓野狗,唯有極少數的案例登記有「誕生證明」。
「……姆。」
克緹卡兒蒂面有難色地點點頭。
「這傢伙確實是剛誕生不久……」
「所以應該要趕快向公所提出他的誕生證明吧?」
「那個……嗯……不需要啦。」克緹卡兒蒂說。
「過來,夫拉梅爾。」
「…………」
藍伯特想了想之後,問:
「喂,你剛剛是說『調教』嗎?」藍伯特問。
雖然彼此之間的關係也許沒有佛隆來得那麼密切,但藍伯特也認識克緹卡兒蒂夠久了,加上這柱紅髮精靈有許多地方都跟其他精靈不同,同時又是摯友的契約精靈。比起在某些方面過分遲鈍的佛隆,藍伯特反而更能夠以客觀的角度仔細地觀察她。
再說,就連克緹卡兒蒂自己也沒有登記誕生證明。畢竟在這個制度確立之前就存在的精靈是不會有誕生證明的。
此時的克緹卡兒蒂顯得莫名頑固,卻又帶有某種不得不咬牙這麼做的歉疚感。看到她的這副模樣,藍伯特和貝爾莎妮朵忍不住對望了一眼。
而且,就像她說的,沒有登記誕生證明的精靈其實也不在少數。
——很久以前就想好了?
那孩子——夫拉梅爾踩着稚子般輕盈的腳步,離開佛隆身邊,坐到克緹卡兒蒂的膝上。
「……嗯。」
「嗯~~~~…………」
「…………嗯。」
「…………」
普利妮希卡——這位具有半精靈身分的女孩對於此時這柱紅髮精靈的反應也頗爲意外,因而顯露出驚訝而覺得不解的表情。
至少……此時的藍伯特看得出來克緹的態度跟往常不太一樣。
「可是這樣的話——」
不知道有沒有看透藍伯特心裏懷抱着這樣的疑問,克緹卡兒蒂對着自己帶回來的精靈幼童說:
猶豫了一會兒後,她這樣回了話。
藍伯特回頭望向此時仍眼冒金星地躺在地上的佛隆說:
「……是有什麼特殊緣故嗎?」
……至於蜜婕德莉特則是不知道哪個開關被打開了,在此時不斷地喊着:『合體!』『分離!』反覆一分爲二、二合爲一的舉動,跟當下的話題完全不搭調。
實際上——
或者說,克緹卡兒蒂就好像一個等待孩子出世的母親,已經爲這個孩子想好了名字?但這麼一來,這柱紅髮精靈的行爲就更難以解釋了。
藍伯特舉起手,將手叉在胸前。
「不需要……不用提出誕生證明。」
「喔,這個……我已經想好了。」克緹卡兒蒂點點頭,接着吐出如呢喃般的聲音,說:「很久以前就想好了……」
說起來,這柱紅髮精靈平日一向桀驁不遜,但這次——或者說一觸碰到關於那個精靈幼童的問題,她的表現就顯得莫名歉疚,好比這個精靈幼童背後有什麼讓她覺得自責的事。
「話說,這柱精靈有名字嗎?」
沒有人知道精靈什麼時候會在哪裏出生。如果克緹卡兒蒂說的是實話,那麼這個精靈幼童來到這個世上不過是一個禮拜之前的事,絕不會用「很久以前」這種說法。再加上說話的人又是長壽如克緹卡兒蒂的精靈,想必更不可能。
她顯然不想深入談論這柱年幼精靈的話題。
不過在此之前,這柱紅髮精靈其實是個恐怖分子,要是擁有確切的身分證明反而麻煩。
——不太合理呀……聽到那句話時,藍伯特產生這樣的感想。
「嗯,這麼一來就真的變成佛隆要收養了呢。」
她帶了一柱剛出生的精靈回來,真的是爲了讓佛隆當爸爸,陪她一起玩辦家家酒遊戲嗎?然而像這樣不顧佛隆的想法,完全順從自己的意思行事……實在不像克緹卡兒蒂的作風。
「如果不需要市民權的話,根本不用特別提出什麼『誕生證明』。反正這件事就這樣了,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他很清楚克緹卡兒蒂的頑固個性。既然追問到這個地步,克緹卡兒蒂卻不肯正面回答,那麼大概是不會說了。
「……咦?可是……」
……難道這個精靈幼童也跟她揹負着同樣的過去?雖然看起來不像,而且如果他纔剛出生,應該不會跟那起事件有所牽連……
「不用擔心,我會負責調教——」克緹卡兒蒂說到一半忽然改口:「我會負責養育他。」
「我沒說,你聽錯了。」
克緹卡兒蒂被問得馬上別過頭去,然後接着開口:
「夫拉梅爾?」
「對。」
克緹卡兒蒂點點頭,複雜的表情中同時夾帶着猶豫和懊悔的心緒。一會兒之後,她勉強壓抑住這樣的情緒,擠出笑容說:
「這傢伙的名字是——理歐涅爾·夫拉梅爾·艾琉德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