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話 請勿交給兒童 Keep out of the reach of children
《特甲少女》 · 衝方丁 · 1.8萬 字
壹
MPB總部大廈——二樓=隊員餐廳。
防彈玻璃另一頭是憂鬱的陰霾天空。
上午七點——自助餐式早餐。慣例有的荷包蛋溫色拉(GemusetllermitSpiegelei)套餐/起司意大利麪(Kasspatzle)/香腸/圓鬆餅/各種清湯/果菜汁/咖啡、紅茶與礦泉水。
涼月一面將托盤上五彩繽紛的溫熱料理送入口中,一面進行將早晨的清新氣氛破壞殆盡的謾罵:
「喵的咧,想到去他媽的俄羅斯雜碎那張臉,飯就變難喫了。」
「那就別想。」陽炎——語氣平淡/進入慣常疑似腎上腺素不足的早晨模式。「不然連我也會食不下咽。」
「夕霧看到了小星星的碎片,HAPPY——☆」純然的喜悅。
「我一大早就被傳呼了。」涼月——一副想咬人的表情。
宿舍大廳=電子佈告欄——顯示各隊員的預定勤務+傳呼內容。
只有涼月那一欄顯示<0800E=32K>——上午八點報告(Ersung)。
好死不死還是三十二樓的「K」=未經允准不得擅入的大隊長辦公室。
陽炎+夕霧的字段沒有特別事項的註記——只有
=休班(Dienstfrei)的縮寫。
「氣死人,如果是副長我還可以理解:爲什麼連大隊長也要罵我?」
涼月擅自定義——「傳呼=就等同叱責」。
「可能是妳對俄羅斯人沒品的態度,演變成國際問題了。」
陽炎擅自定義——「事態業已惡化到極限」。
「真好!夕霧也想去最頂樓看看?」
夕霧擅自定義——「任何事物都會有好的一面存在」。
「爲了那個燒掉別人家後院的俄羅斯雜碎特地去捱罵,我纔不幹!」
放下牛奶盒——從上衣口袋拿出手機,利落操控。
「請看,俄羅斯政府對外宣稱是太陽能電池,但奧地利政府收到的『機密情報』,卻顯示是最新型的原子爐衛星。」
「嗯。」誤以爲涼月是在稱讚他,露出會錯意的幸福表情。「修法後一旦變成違法,瞬間就會自動刪除,不會有問題的。」
「說得也是。」陽炎點點頭——開啓魔法開關。「如果是涼月想要呢?」
「昨天小涼妳們第一次出勤回來後,我有先補眠。」
「是啊、是啊。」涼月揮揮手——打散危險度直線上升的氣氛。「總之,『你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吧』?」
「我突然想到,『吹雪』在日文(Japanish)中好像是大風雪(Seesturm)之意。」
「啊……」涼月——慢慢重整腦袋瓜的思緒=代表三人丟出最基礎的問題:「這玩意……這類的文件……是用手機就看得到的嗎?」
「哦——」半信半疑。「……唉,算了。那你查得到我爲什麼會被大隊長叫去嗎?」
然而他卻是個百公尺跑到四分多鐘且一路「蛇行」的超級運動白癡,無法勝任軍方文職,所以被分發到MPB的傳送塔——其「腦」力倍受肯定,所以既是以大腦與主服務器聯機的極優異通訊分析官,也是負責配合<猋(Zerberus)>小隊的傳送員。
「哎呀。」夕霧——表情又更加驚訝。「難怪我們這麼容易就遇難了。」
涼月——期盼這只是個有趣的玩笑話,硬擠出一個笑容。
並未回禮,只是直望着眼前虛空的兩人——吹雪不以爲意地離席。
「早安,小陽、小夕。」畢恭畢敬的打招呼。「請問……我可以坐這裏嗎?」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不得影印與閱覽的機密文件——屏幕下方是以驚人速度自動改寫的程式語言文字列。
涼月並未報以笑臉。「真難得,這時間你居然起得來。」
「上次妳在失事現場遇到的尤里.史達林基中校正式提出了邀請。」
「不不,我沒有,小涼。」有些急切的否認。「我是擔心輻射的事,不曉得妳有沒有去做檢查,調閱隊員的出勤預定表才偶然得知的。」怯懦的神情。「請妳相信我。」
涼月離席——陽炎悄悄將手機還給吹雪。
——被派來回收入造衛星的那個俄羅斯人,究竟是「何時來到奧地利的」?
「就意義論而言,這個母體等同是跟<刕>借的。」吹雪——笑瞇瞇補充。」一般而言這會構成違法,但我是『鑽法律漏洞』下去改造,所以不會違法。」
規規矩矩將紅茶喝光的吹雪——看着餐廳的時鐘。「我也該走了。」
入隊以來很少來過這裏,原本一直以爲這裏想必是視野良好的寬敞房間,其實只是四面圍以高級木板的小小辦公空間。
「嗯,請說。」邊說邊將手機收好,拿起托盤,正要站起身子。
「嗯……」衷心對短暫同桌感到惋惜,投以無私奉獻的微笑。「路上小心,小涼。」
一面說着倒胃口的話一面啜飲黑咖啡——背後傳來聲音。
「好棒喔,有吹雪在真方便☆」夕霧沒心眼的話語卻是一語道破。
「剛纔那真可說是罹患涼月病的患者特有的發言了,夕霧隊員。」
「說得也是。」很乾脆的同意——吹雪正要收起手機時,陽炎發話了:
彷彿人類愛典範的笑臉——雙頰白皙得似乎會透光的少年手拿托盤站着。
三人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涼月代表發問:「……那個納什麼卡的是什麼?」
「謝謝妳的誇獎,小夕。」喜孜孜地。
「……輻射量?你在說什麼?」
「哎呀~」夕霧愣了一下。「原來也有吹雪看不懂的事啊☆」
「哎呀,那樣就太可憐了☆」夕霧也同意。
「吹.雪?」
「改造……」陽炎——神情微妙。「也就是說……這個途徑並不合法?」
困惑的微笑。「呃……不好意思,小陽妳的比喻有點艱澀……」
「咦?」突然切入某種模式。「那個很難操作……小涼也不會高興吧。」
填滿一整面牆壁的諸多屏幕——全都一片漆黑。斜眼瞅了一下倒映在暗色畫面中直立不動的愚蠢自己,涼月保持沉默,利如刀刃的目光直射出去。
「七千人生還?」「真厲害——☆」涼月+夕霧——默默進食的吹雪。
「是——的。夕霧隊員認爲他真的是病人膏盲了,陽炎博士。」
「我是個特例。萬一被發現,肯定得送一、兩個人去坐牢以示負責。」不帶任何私情,完全就事論事的語氣。「我想小涼一定也討厭那樣。」
望着餐廳出入口一動也不動——維持忠犬姿勢的少年。
三人再度噤口,注視着純粹善意建構而成的地雷少年與那支手機。
「儘管經過昨夜的大規模封鎖,但墜落的<火星之敵1140號>零件主要部分仍然被偷走了。史達林基中校肩負完全回收的重責大任,奧地利政府會有條件地認同他在此進行的特務活動,我們也對他掌握的情報非常感興趣,希望能在情報共享的情況下進行共同搜查,因此他那邊也開出了幾個合作條件。其一便是派遣<猋>遊擊小隊。小隊長涼月.黛德麗.舒茲——也就是妳,於搜查衛星零件的期間『受他指揮』。」
「不分男女老幼,連小嬰兒也無一倖免,全在燃料用盡的船上凍成了乾屍。那個男人就是當時的指揮官,是不惜犧牲七千人也要嚴密封鎖港灣的『硬派軍人』。」
「不行不行。」一口否定。「那樣會構成犯罪。」
「謝謝。」天真得無藥可救的吹雪,將手機交給陽炎。「那我開動了。」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能討某人歡心,你就不討厭了是吧?」但陽炎及時煞車,並未說出口。「原來如此。」
「爲什麼?不是沒有國界嗎?」
「對對對。」表情像是差點忘了正經事:「我也想過要調查一下。」
站在辦公桌一旁的副長——彷佛有秒錶在計測般分秒必爭地發言。
「不,不是。」陽炎——眼神驚恐。「他是那個<納霍德卡事件>的前線指揮宮。」
「……問一下,除了你以外,還有人可以持有同樣功能的手機嗎?」陽炎——信息狂的熱情完全被燃起。「譬如……我之類的。」
「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全體凍死在漂流於峽灣的船上。」
「對了,有個問題想問你……」
「好。」手拿着托盤——對着陽炎+夕霧說:「拜拜。我想去的話,再打電話給妳們。」
「早安,小涼。」
腦海裏某個疑問逐漸成形。
殘存在餐桌上冷颼颼的空氣,不久在熱力學法則下緩緩恢復了常溫,陽炎深深嘆了一口氣,從沉默中甦醒。
別無深意的速答——似乎感應到對人體有害的氣氛,涼月+陽炎瞬即閉上了嘴巴。
貳
「只要允許一人上岸,就會湧入好幾十萬來自受到輻射污染國土的日本人民吧。」
「不不。」天真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吹雪解釋:「我查過很多法令,設法改造成『合法』。瀏覽時會自動將讀取對象分割成約兩千個組件下載,再隨機由相同數量的虛擬鏡射服務器當跳板發送,在母體化過程中會以特定格式表示,而這樣的格式在法律上會認定是『純屬巧合』。」
「雖然很想跟兩位再多聊一些……不過我得先走了。抱歉喔,小陽、小夕。」
「哪一點啊,很多耶……」目光迷濛了起來——很快就找到了適合的詞彙,對着沉着冷靜等待回答的陽炎,以及微妙地一臉興奮的夕霧,笑着說:「就是她很有女人味吧。」
「夕霧也想要——☆」興高采烈地跟着起鬨。
「嗯。」自己的早餐冷掉也不在乎,轉向涼月。「剛纔那個要再繼續調查嗎?」
「拜託在下午三點前。」「路上小心——☆」
「咦?」嚇了一跳轉過頭。「什麼事?」
「噢。」「這邊的空位都隨你坐。」「歡迎坐在涼月隔壁☆」
「爲什麼?」
MPB大廈三十二樓——大隊長辦公室。
「妳不知道?就是俄語『發掘的珍寶』之意的峽灣。豎有象徵『友情無國界』的紀念碑、與日本訂定友好條約的那個港都,六年前載着七千名日本難民的船團想要靠岸,緊急展開部署的俄羅斯軍隊卻不準任何一人登陸的事件。」
「不不。」吹雪搖搖頭——連一粒惡意原子都不囊括在內的輕快動作。「我的工作經常要加班,所以我就將它改造成在宿舍也能收發的手機。」
陽炎——露出推測的神情,像是不知該身子前傾表示興趣,還是該對險惡的對象敬而遠之。「今天的晨間新聞播報人造衛星<火星之敵1140號>使用的動能是太陽能電池。」
「……慢着,你怎麼知道我被叫去?」疑惑的眼神。「該不會連我的大小事你都調查過了吧?」
只差沒道出直心話——「反正某人也不在」。「方便再問一個問題嗎?」
「哎呀。」夕霧——源自於無知的爽朗。「好個天大的巧合啊。」
「此外,史達林基中校指揮的部隊預計很快就會抵達。如果妳要受他指揮,那麼最理想的狀態就是成爲該部隊的其中一員。」
吹雪.彼得.施萊謝爾——低垂的淡綠色眼眸(Sunnygreen)/柔軟的金髮/優美的五官。
「雖說涼月是我們重要的夥伴,不過……」宛如談判專家欲突破固守據點歹徒的心防,進行刺探。「她到底是哪一點吸引你?」
「電子戰演習時是入侵過。」
朝突然遭到局部寒流來襲的兩人微笑頷首。
「我看看哦。」夢寐以求的工具到手,眼裏閃動光芒的陽炎——朗誦。「俄羅斯特務官尤里.史達林基中校,四十二歲,出生於俄羅斯西南部……一個發音很複雜的城市。十八歲進入士宮學校,地道的軍人。嗯……在各地都有良好的表現,不如說是到處爭戰的戰爭之鬼。在他的領導下,沒受過多少訓練就被丟到前線的大量菜鳥兵多數都能生還。身負重傷的他希望回到前線作戰,接受了機械化。又救了更多士兵……不……七千人?」
大量用腦的聯線官(Chorus)——規定一天最少要睡足九小時。
「嗅,吹雪。」「嗨,早安。」「吹雪早安☆」
「哦……」涼月——銳利的目光直瞪着虛空。「原來我被那樣的人叫成兵犬啊。」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吹雪的肩。「情報謝啦。」
「看來是大有關係。」陽炎——迫不急待地伸出手。「我來看吧,在你的早餐完全冷掉前快點喫掉。」
「不會錯的、不會錯的。」溫柔地開導:「你就是所謂的魔法師,擅長以合法掩護非法的魔法。以你的實力入侵美國CIA數據庫絕對沒問題。」
「呃……請等一下。」
涼月=蹙眉。「我還是聽不太懂……不過既然你說沒問題,應該就沒問題吧?」
「不要。」像是快速閃躲拳頭的拳擊手搖了搖頭。「我們三人不用做身體檢查就表示沒問題,管他是火箭燃料還是原子爐,都無關了。」
「昨天那位俄羅斯人是什麼來歷?」眼看那具誘惑人的小東西就要被收進口袋了,連忙補上啓動魔法的話語:「或許能明白『涼月』爲何會被叫到大隊長室喔。」
他是MPB主服務器<刕>的聯線官(Chorus),IQ高達300的特甲少年/聯線時會失去意識的無意識型/生來就沒有手足的無肢症兒——但雙親並不怨天尤人,以豐富的愛灌溉、栽培他,是政府一廂情願硬讓他接受肉體的機械化。
「太棒了。」陽炎——佩服萬分。「無限接近黑色的灰色,竟是完全的純白。」
「昨天妳一定累壞了吧,小涼。」高雅地將吸管插入牛奶盒,說:「輻射量還OK嗎?」
「咦?」吹雪嘴巴放開吸管——發出愚蠢的「咻~」一聲,牛奶盒又重新回到鼓鼓的狀態。「啊……不對嗎?難道那真的『只是』太陽能電池?」
三人動作戛然停止——像是在看什麼不明生物般,注視着高雅含着吸管的吹雪。
「主任是交代過『絕對不能對外泄漏』……英文的公務文件跟程序語言不同,很難看懂。我只知道是跟西亞的核融合有關,其餘就看不懂了。」
三人都停下了動作——唯獨吹雪動作慢了些,嚥下口中的食物才停。
「謝謝。」滿懷誠摯度120%的衷心感謝落座——面向涼月燦爛一笑。
「那七千人後來怎樣了?」
「呃……」迅速操控——實時讀取。「公文尚未完成。不過在俄羅斯特務官的側寫報告之後緊接着就是傳呼小涼的申請,或許有什麼關係。」
聽了副長的話——疑念產生/增加/細細分析。
他是在衛星墜毀後纔來的嗎?森林起火燃燒「兩小時之後」就出現在奧地利的機場?
開什麼玩笑——他是搭直達軍機來的嗎?還是像打棒球一樣,「事前就能預知」中間方向飛球的落點在哪——☆
「不管妳是暫時成爲史達林基中校指揮的部隊隊員,或是要堅守合作搜查的特派搜查宮立場,在他們達成目的或是俄羅斯政府告知他們任務結束之前,妳與其它隊員都得各自行動,通訊也會受到限制。」
——意思是怎樣?俄羅斯「老早就知道衛星會墜落在此嗎」?
所以才提前將那個俄羅斯人送過來?因爲他們知道「有某種東西會被搶走」?
到底是什麼東西被搶走,被他國破銅爛鐵燒掉森林的國家會盡心盡力協助到這種地步?
「看妳的表情,似乎有問題想問?」
正要開口——突然察覺到副長背後的意圖,硬生生將疑問吞下肚。
自己會有什麼疑問,副長跟大隊長心裏早就有底了。
兩者忽然有了交集——副長原本打的如意算盤,是將另一個人送到俄羅斯人身邊。
譬如,陽炎至今仍念念不忘的那位優秀中隊長。
臥底=協助搜查——將俄羅斯人擁有的情資滴水不漏地挖出來,通知MPB。
但俄羅斯人先下手爲強——指名容易打發的對手=很快就會露出獠牙的特甲兒童。
聲音忽然響起=「七千人」
聲音忽然響起=「養了優秀的兵犬」
聲音忽然響起=「硬派軍人」。
無止境的怒火——像是自己項圈的鎖鏈被一大堆人拉着走的那種感覺。
事態究竟如何,目前尚不明朗,唯有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再真切不過。
豈能讓你們牽着鼻子走!懷抱着這種想法,完全抹殺掉對俄羅斯人的興趣——發言。
儘可能不對上大隊長跟副長的目光迅速離開。
天殺的——背對動盪不安的可笑事件,夾起尾巴盡全力逃離不象樣的一切。
「早安,小夕夕。」飛吻。「真是太巧了,人家正要去找妳呢。譁,好漂亮的洋裝,整體感超超超~超好的。」
少來!內心像是被槍口抵住而發出哀鳴——不要那麼溫柔地對我說話!
總結——「一切都是遺傳,妳就認命吧」。
「好——~」精神抖擻地舉手——倒數中。「還有兩秒鐘!」
「根據我聽到的消息,妳們三人都分別有人來挖角。」
準備外出——主要是陽炎在幫夕霧打扮得美美的好出門。
『本來就該由熟悉來復槍的人擔任。』
擲地有聲的應答。
忽然懂了——涼月=前往大隊長室報到——夕霧=千千石突然跑來洽詢。
副長——怎麼判斷的不清楚,但他確實抓到了最佳的確認時機。
「辛不辛苦在其次,我只想知道小姐妳有沒有意願?」
不管是會議中或案發時連一聲咳嗽都沒有,幾乎沒有聲音的男人——盤石般的軀體/比槍口更有說服力、毫不留情的眼神/若將深入骨髓的殺伐之氣完全消除,加上一點點稱之爲笑容的表情,他的容貌還真有那麼一點神似達斯汀.霍夫曼。
叄
「妳們的身體,是由MPB的<刕>、都市管理局的<劦>、福利局的<羴>、武器管理局的<叒>,會同四位技術顧問以及一百幾十位技師參與設計,每個設計方針都是以妳本身原有的『健康基因』爲原則。」
玄關突然傳來渾然天成的開朗聲音。
對自己另眼看待的男人形影——那粗獷且帶有律動感的聲音。
不知是要臥底搜查或是改變形象,他蓄了色澤溫潤的金色落腮鬍,戴着空降部隊喜愛的墨鏡,以自然不矯作的動作摘下墨鏡。
比剛纔還要雀躍的指着頭上。「涼月被叫到頂樓的辦公室了?」
要求大家用文化託管的漢字名稱呼他——主張自己永遠二十五歲的三十二歲男子。
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此刻的喜悅,心中貌似夕霧的純白天使正猛烈地吹奏回順的喇叭。
耳邊傳來低語:事實上,那就是一種幸福了——向夥伴的存在尋求心靈支柱。
「……真不湊巧,我正在等一名隊友。」向夥伴的存在尋求心靈支柱——宛如確定入閣的同時接到暗殺預告的政治家,內心動搖不已/儘量忍住不表態。「可以現在說嗎?還是等我回來後再聽您說?」
「——妳不舒服嗎?」
「請問一下。」
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以無懈可擊的八拍節奏嚼着泡泡糖、膨脹、吹破,保持着平穩的心跳,目光不自覺追逐着男人的身影。
被另眼看待的純粹喜悅,以及激昂的警戒念頭交錯之餘,某種截然不同的情感油然而生。
一樓——玄關。磨得發亮的大理石玄闊/與機場海關同等級的光檢查機/一整面牆壁上掛着國旗/地板上繪有維也納州州旗與MPB徽章。
「爲什麼我的咪咪比夕霧小?」
然而——本該由自己請客的午餐結果變成對方買單,是爲了製造下次再約出來見面的藉口,諸如此類的想象始終在腦中盤旋不去。
心中懷着期待,他可能就在當中——一方面也保持警戒,在的話就趕快躲起來。
「妳問完了嗎?」
「我先去一樓等妳。」陽炎出手相助——基本上她是支持夕霧上電視的。
「我也只是因應狀況,選擇最不費事的打扮而已。」露出耐人尋味的迷人微笑。「說到狀況,留鬍子還真是省時省事的打扮。我才從訓練場被召喚回來,正好遇到妳就打聲招呼。『如果妳還記得那次的賭注』,我倒是想跟妳說件事,怎麼樣?」
不到兩秒的神速——「她」堂堂展開防禦態勢。
「哎——呀!妳們來得正好。」
十二樓=算是某種聖域——從電梯間到交誼廳的通道全用強化玻璃隔起/每三個月就會變更密碼的電子鎖/無死角的監視攝影機/警報器/還有一票熱愛緊急狀況飛奔而出的倔強又血氣方剛女性隊員。
「我不過是因應狀況,選擇合乎規定的穿著而已。」剋制到近乎悲哀。「倒是中隊長才一陣子不見,形象就整個大轉變了。」
「早~安,米海爾中隊長?」
猶仍掛在浴室鏡旁裝飾的麻將牌——那個紅色的文字,承接的狙擊手之魂。
「……您是在問我個人的意願嗎?還是遊擊小隊全體?」
「那纔是我眼裏原本的中隊長。」止不住笑意。不禁覺得自己自然得恐怖的微笑,纔是這世上最不自然的東西。
咬着手指頭以防內心的吶喊與口水溢出來——衝擊過大倒退數步的陽炎如喜劇演員輕盈地一百八十度迴轉/背對對方/吐出口中的泡泡糖/從手提包拉出手帕,包好,再度丟進去/取出新的泡泡糖,再次一百八十度迴轉——像是響應客滿觀衆席的期待握住麥克風的歌手,以剋制住的、甚至可說是挑釁的無表情打開包裝,塞入豐潤的脣縫之間給對方看。
罹患重度涼月病的少年離開後——兩人來到十二樓=女性隊員宿舍。
從電梯間興高采烈跑過來的夕霧——笑盈盈的對米海爾點點頭。
被唐突得殘酷的聲音一擊命中,「她」整個人驚跳了起來。
「我還以爲是哪來的可愛小姐(Fraulein)哩。」完全不把方纔數秒的遲滯黨回事,說:「還是說那樣的妳,纔是原本的妳?狙擊手(Scharfschutze)。」
「啪」地吹爆——只有表面上。內心的悲切繼續膨脹/反覆在心中細細品味。
叭啦叭叭叭!
幸好無須一人獨自忍耐——能如特種部隊投擲震撼彈般丟出渾然天成電波微笑的夕霧馬上就會來到,這麼一來疑似腎上腺素不足的抑鬱狀態會一掃而空,即使在陰霾的天空下,也能以「唯有今日全面放晴」的好心情出門去。
忽然間——發現自己正在搜尋某人的身影。
「讓妳久等了——☆」
那個人肯定不記得賭注的事了,一定是。
靈敏閃躲掉名爲真心話的子彈,瞬間退到以冷淡作爲掩護的壕溝=準備迎擊。
一面期待隊友的支持,一面以猶如結束祈禱的教徒握住玫瑰念珠那般自然的動作,欲將喫完的泡泡糖吐進包裝紙裏時——
可惡——恰似哀號又似欣喜的聲音——怎會有人如此SEY!
跟吞進內心悶響的「她」開口打招呼的,是隨性而清爽,卻微妙地令人感到沉靜——與記憶+期待+妄想完全吻合得幾近心痛的聲音。
「什麼事?」
「早安,小舞娘(Tanzerin)。很棒的早晨吧!團體外出真教人羨慕吶。那位拳擊手小隊長不跟妳們一道出門嗎?」
正要吹大的泡泡,發出悽慘的「噗咻」聲,萎縮變小。
「我待會要跟陽炎小姐出門~」興高采烈地指定時間。「所以——只能給五秒鐘!」
被叫住的自己——菁英部隊。
那位罪孽深重,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小隊長嘴上叨唸歸叨唸,等她處理好要事後就會出來露個臉。大概午餐時間就會打電話過來,她就是那種人。
仔細染過的金髮/熒光粉紅彩色隱形眼鏡/兩耳上成串的耳環=被轟掉的那一邊已修復完畢/機械雙手=飾有如南國鳥類般五彩繽紛的藝術指甲。
交出會話主導權以取回冷靜——將泡泡糖「啪」地吹爆。「聽起來很辛苦。」
「好。」不管講多久,就算講到天長地久,我也有興趣聽你說下去=以音速飛來的真心話子彈差點閃避不及。「請說。」
「——您有做什麼嚇到我的事嗎?」
拋下講得太快演變成尖叫的千千石以及愉快地跟他鬧着玩的夕霧,走向電梯。
米海爾.宮仕.卡爾尤斯中隊長——法國人與奧地利人混血/宛如由圓木切削而成的強健身體/金色短髮/沉靜的褐眼/左眉有道傷痕——與其說他是優秀的射手,不如說是被盯上但倖存下來的獵物(Trophae),神態宛如一頭健壯的大角鹿。
「我好得很。」
不遺餘力將軍方戰鬥兵種引進都市治安系統的天生武鬥派——大隊長奧古斯特.天龍.科爾。
「我在森林的打靶練習場帶新兵,就像訓練童子軍那樣。」厚厚的大手撫摸着鬍子。「就這樣站在小姐(Fraulein)的面前,是否太不修邊幅了點?」
陽炎感覺到了足以與米海爾這超弩級動搖人心的存在匹敵的某種事物。
不行不行,難得的休假被這樣的念頭消磨掉就太蠢了。
電梯間——從打開的電梯門出來一名男子——異常高亢的聲音。
「關於這件事,最晚在今日下午六點以前回復。妳若在那之前做好決定,就跟我聯絡。此外,回覆時效沒過前別泄漏剛纔的談話,半點口風都不能漏。還有爲了因應目前的緊急狀況,等公關部一準備好,就會召集妳的小隊出任務,與隊員之間務必保持聯絡。」
記憶——救護車的紅色旋轉警示燈/「射手事件」結束後在一名女子陪伴下離去的那個人身影。
同時間也聽到叼着香菸噴出硫黃煙霧,貌似涼月的漆黑惡魔認真發出警告:「不不,小姐(Fraulein)妳錯了,那是地獄之門打開的聲音。」
公關部媒體課課長米蓋爾.千千石.貝克——前設計師暨製作人/MPB隊員服裝設計總監/最近也負責起裝甲車的裝飾與舞臺美術視覺設計。
「原來如此。」目光轉向陽炎。「看樣子是在挖角。」
副長的太陽穴浮現出暴怒的青筋——事實上也似乎真的聽到了龜裂的聲音。
「光知道小姐妳還肯聽我說,就算有收穫了。」老神在在到可恨的成熟態度。「那麼,我就點到爲止,後面的看妳是否有興趣再來決定。」
「啪」地一聲吹爆泡泡糖。「夕霧?」
「上頭要編列一支菁英部隊。」小聲——像是要揭開小祕密的微笑。「詳情還沒聽說。只知道選拔權在我,還有馬上要成事。但光從這兩項就可以猜想到,這是短期結束、短期解決、短期內得以順利解散的實力堅強者齊聚一堂,也就是所謂的明星賽。」
早該快刀斬亂麻,早該放手的,明知捨不得丟的時間一旦拉長,就越發捨不得——那個還是會在轉瞬間,從心靈深處六百萬光年之遙的彼方以驚人速度飛來,完全征服她的身心。
按照公關部的說法,除非是出動時胸部因爲霰彈槍的一擊開了個大洞,他們纔會編列美容整形的預算。胸部大小畢竟是自我負擔的範疇——也就是涼月的小胸部是天生的。
涼月與副長的目光被坐在辦公椅上的男人吸了過去。
幸好受影響的只有心跳,但放到脣邊的包裝紙卻連指帶紙塞入喉頭深處,像是減肥上癮的少女般嘔個不停。
『償還賭注在諸多崇高心意中可是屬一屬二的。』
「假如不是有要事,人家纔不來這地方呢。」千千石一副深怕自己遭受狼吻的口氣。「我有事想找小夕夕商量,五分鐘就夠了。五分鐘或是兩分鐘都可以,一切端看小夕夕方便,不過兩分鐘有可能會延長成兩個鐘頭喔,不知道小夕夕方不方便?」
「瞭解(ja)。」望着傾斜四十五度角的虛空敬禮——向後轉。
「早安,千千石先生?」
搭乘電梯下樓的這段期間,陽炎吐出滿足的喃語:「因爲夕霧可愛啊。」
忙進忙出的記者/制服組——急救隊員小跑步出動/防彈背心+頭盔沾了血手印,拖着拘捕罪犯的小隊返回/在圓環出出入入的裝甲車。
「特甲兒童的身體與機甲是由多數主服務器聯合設計的。」
「這裏是女子宿舍樓層耶?」陽炎——蹙眉。
大隊長回答瞭如此沒品的問題,卻像是在發表人生深刻的課題,涼月感受到壓倒性的強制拘提力,宛如心臟一把被揪住那般難受。
「問完了。」
涼月沉默/副長沉默/大隊長再度閉上金口——讓人耳鳴的沉默。
「是關於電視節目的邀約,對方指定非要小夕夕不可。這不光是對人家與小夕夕,對於MPB也是相當重要的工作喔。」喋喋不休的千千石——語氣悲愴。「求求妳再給五秒鐘!」
「實在教人驚訝。」
通稱<沉默的奧古斯特>——涼月也是隔了好久纔再度聽到他的聲音,搞不好自「手槍男事件」之後就沒再聽過了。
事實上,那就是一種幸福了。
嚼着泡泡糖——咀嚼心中的悲切/吹大泡泡。
陽炎詢問=向夕霧。「妳決定上電視演出了嗎?」
「夕霧婉拒了——☆」美得天理不容的笑臉。「只有夕霧自己一人,夕霧是不會覺得幸福的。若不是三人一起,我們就會變成在地底探險而迷路的孩童喔?」
再正確不過的心態——究竟夕霧是打從何時就對彼此有這樣的認知?在不可思議的心情驅使下,陽炎轉向米海爾,告訴他:
「<猋(Zerberus)>遊擊小隊隊如其名,是三人一體的猛獸。是彼此的頭、彼此的眼、彼此的手足,協助突擊、掩護狙擊、進行遊擊性的支持。爲了該優先採取的行動,亦不可避免成爲彼此的護盾……這是正式出擊之際,上級對我們的教誨。」
米海爾——點點頭/以「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答案了,但我會讓妳心服口服」的眼神回視:「的確……妳們的團隊默契好到有如分別自不同的孃胎出生的同卵三胞胎。但不見得做任何事都黏在一起,纔是爲團隊貢獻的唯一手段呀。」
再度戴上墨鏡——動作帥氣自然/離去時,用厚厚的大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我會再另行邀妳參加派對。現在就好好享受休假吧,狙擊手(Scharfschutze)與小舞娘(Tanzerin)。和平日子雖然是憲法賦予所有人的權利,但真正能享受和平生活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肆
涼月來電——「通知可能會有工作進來」「等電視教學結束、功課複習完畢就過去會合」。
下午兩點前三人在街角會合——參加高級美妝品抓抓樂/享用遲來的午餐。
再去聆聽音樂會——夕霧的最愛。
遠離槍林彈雨、爾虞我詐交錯的案發現場悠閒打發時間——抓了其實沒多高級的高級美妝品/無法確定何時排休而無法預約,又怕隨時會接到傳呼,只能買最後一排座位欣賞音樂會/同齡學童很充裕、她們卻只有零碎的唸書時間——儘管如此,這對三人而言仍是最棒最開心的歡樂時光。
三人對被挖角一事都絕口不提——彷佛對逃避不了的宿命有所預感。
下午四點前接到傳呼——宣傳任務。
收假歸隊——穿上公關部指定的服裝=包得密不透風的官方制服/手套。
伊斯蘭教女性包住臉部的頭巾——附有穿戴的說明書。
不是遮住口鼻的黑色傳統面紗,而是隻遮住髮際到下巴的簡易頭巾。
公關部發放的宣傳用大字報——紙上寫有幾則羣呼口號。
裝甲車——低調的舞臺設計/車體上印有意味「友好」的阿拉伯文。
抵達現場。
「誰要念那種莫名其妙的夢話啊!副長來電時,我還當出了什麼事……」
正想將頭巾抓下來時——顫了一下,手停下動作。
陽炎——小聲。
牆上的屏幕之一——亞裔/四十歲前後/臉上皺紋深刻得有如割傷的女人,以英語朗讀犯罪聲明稿,並貼心加上六國語言字幕。
警方龍頭組織與軍方共同警備——異樣/異常/詭異到極點。
「信奉伊斯蘭教的各位先生小——姐,請乖乖進入牢籠裏——!!」
這段沉默的背後意涵=身爲憲兵隊員卻不帶槍,這種偏差的觀念與態度,別名爲自尋死路,又名爲小鬼頭的胡言亂語。
硬擠出的嘶啞聲音——全身像是化爲刀刃,佈滿銳利的殺氣。
席捲而起的洶洶怒吼——憎恨的眼神朝裝甲車上的三人射去。,
幾乎佔掉運動公園整片面積的堅固軍用隔離網/天幕/蛇籠。
壓抑住火氣。「爲什麼要帶槍?」
「開什麼玩笑!」涼月——火冒三丈。「那些人分明是被銬上手銬連拖帶拉進來的!要我們來這種愚蠢的集中營是要『宣導什麼鬼東西』?」
簡言之=事件解決之前,休想跟夥伴聯絡。
亮晶品的自動步槍與防彈裝束——一字排開的機動隊員們。
倒抽一口氣——睜大了眼睛。
隔離網與軍用機體機身到處印有
的標誌——百萬城邦現有治安組織的高層<擁護憲法反恐對策局>的標誌。
「在開槍前,可以先揍對方一頓嗎?」
接二連三拋出僞惡的危險發言,一一將該宣傳活動的僞善性質、用真知灼見包裝起來的欺瞞,連同自己這一方的立場完全粉碎。
「是啊。」透過頭巾擦擦鼻——吸了吸鼻涕。
「交出徽章,特派結束前我幫妳保管。」副長——確信對方不會拒絕的堅定口吻。
不發出腳步聲、悄然向後退的陽炎——夕霧也一樣遠離涼月。
像是想對再也見不到的人一次說完的冗長說明——大隊長槍口般凌厲的眼神直盯着屏幕。
這也是任務的一環——火氣已接近嘔吐感,心情宛如無處可歸的間諜。
「將待在史達林基中校身邊獲知的情報全向我們報告。尤其是與這次事件息息相關的七大集團,再小的消息都不能漏掉。」
「那我就請那羣人喫奶酪蛋糕。」嘴邊浮現壞壞一笑。
百萬城邦第十八行政區(Wahring)——有多座清真寺/許多外國人居住在此/工業用設施.學校。
帶着一同赴死的決心,兩人面無表情地追隨——接而連三地大吼。
「我不想用槍。」
「這裏,是將疑似恐怖分子的人統統扔進來的強制集中營——!這裏的軍隊,是爲了維護都市和平,連小嬰兒也不惜送進毒氣室的正義使者——!」
包起頭巾頓時化身成伊斯蘭教女子的三人——傻眼。
含糊不清、像悶在嘴裏的聲音/哭聲傳出——陽炎與夕霧也只是默默在涼月左右側坐下。
「如果不乖乖順從,各位的家人就會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蒙受不白之冤!」
陽炎——頻頻盯着大字報看。「不……從這些文章看來,應該只是『接受』約談到案說明,99%是無辜的人士。」
景況猶如實施戒嚴的公園內,突如其來爆出驚人的吼聲。
副長的目光從屏幕移開,轉向自己——眼神像是在問:「看到沒有?」
大廳——手機=涼月向副長報告歸隊事宜/除此以外=報告自己的決定。
手搭在隔離網上,一直默默仰望着裝甲車的土耳其裔男性。
夕霧點了點頭。
女人的背景——牆上掛有萬國旗與聯合國國旗=全都劃上了紅色的「×」。
「萬一發生那種情形,『我與大隊長』會負起全責。」
活像是伊斯蘭忍者風木乃尹少女,但陽炎與夕霧都沒有笑。
副長沉默不語——大隊長仍是盯着屏幕。
看到「原子爐(Atomreaktor)」德語翻譯字幕的那一瞬間,涼月血色盡失。
伍
「……開什麼玩笑!」
「萬一失手,有可能會射中民間人士。」
「夕霧也想喫俄式小餡餅和羅宋湯~☆」笑盈盈地說:「這有雞肉串燒?」
『我們對於惡用協助開發.復興的名義,虐待一無所有人民的國家.機關.企業.人民,將以各式各樣的鬥爭深表抗議。』
方纔那名男人一直用充滿悲傷的眼神,望着不停叫囂的涼月和其它兩人。
「今村容子,自『日本人難民權利訴願會』分支的激進組織<寄望之會>執行集團首腦。現在,該集團負責在奧地利國內搬運搶來的原子爐。這是十七小時前在網絡上公開的影片,兩小時後各國情報機構便禁止流通。爲了防止市民產生恐慌,現在將施以戒嚴時期的手段,嚴控媒體封鎖消息。在多家電視臺以及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的協助下,密集播放徹底主張原子爐安全性並倡導其轉爲兵器使用困難度的節目。奧地利八年前經由國民投票表決,通過第一座原子爐興建法案,近年來卻因爲運轉事故頻傳,國民對原子爐感冒到極點。鐵路主要幹線與途經國境的巴士早就擠滿想外移的市民,班班客滿。那種混亂對恐怖分子而言正是最好的屏障。」
「如果地球更加暖化,牢籠裏的人就不會冷了?」夕霧——像是在歌唱似的。
凝視幾近是亂吼亂叫的涼月的陽炎+夕霧——互看一眼/在無言的默契下,開啓麥克風的開關。
「用在最後一擊便可,死後再射擊也沒關係,主要是要理清責任歸屬。槍跟子彈皆刻有MPB的標誌。倒不是要證明誰扣下扳機,是要證明『誰』讓開槍者扣下扳機。」
「抱切啦。」
三十二樓——敲敲大隊長室的門=「進來」副長的聲音響起。
「那樣一來,就能在溫暖的西伯利亞、或是埃佛勒斯峯的頂端建立新國家了。」涼月——再度拉開頭巾,只蓋住臉的上半部,取出香菸與ZIPPO打火機點燃,大吸一口/低語:「大隊長跟副長想把我送到俄羅斯人那邊,是俄羅斯人指名我的。」
小隊長的選擇——取得兩人的諒解/與力挺。不久,裝甲車抵達了MPB總部大廈。
「請他們喫到撐。」淡淡地——再推一把。「照着妳的想望去做吧,無須擔心我與夕霧。」
該區的運動公園——緩緩進入公園內的裝甲車=在既定位置怠速熄火。
噤口——剛纔的宣傳任務突發的惡作劇,頂頭上司肯定已接到報告,卻隻字未提的緣由。那個宣傳任務是爲了讓她明白整起事件已嚴重到什麼地步——自己願意接受特派,目的就算達成了。
接受——面不改色/目光轉向手槍。
「他是涼月的爸爸。」
「萬一,我們判斷在國內進行搜查的這羣外籍兵團,只是想利用這個事態權衡自己國家的利益,重創我國設施與人命等各種重要財產時,槍就是用來『教訓該教訓的對象』的必須物品。」
「再多十幾個國家沉入海底的話;又會產生大量的暖化難民喔。」陽炎——「啪」地吹爆泡泡糖。
瘦削的身軀——溫柔略帶哀傷的雙眸/花白的鬍子。頭髮。
「PDA的通話線路設定成我的專線。除了我以外的人想聯絡上妳那臺PDA,得輸入專用密碼。密碼我給了尤里.史達林基中校。特派期間,妳的無線電通訊會被封鎖,除了特甲傳送之外,也嚴禁妳進入主服務器。」
「根據我國情報機關的調查,以及俄羅斯方面提供的情報,國家與目的各不同的七個集團正潛伏在我國攜手行動——其中有三個集團至今尚未查明。四個已查明的組織分別是日本人集團<寄望之會>、車臣人集團<賈哈爾之手>、塞浦路斯系土耳其人集團<自由戰士團>、反體制俄羅斯人集團<收穫>——詳情都記錄在這具特派時期用PDA裏。之後妳再慢慢確認。」
入內——敬禮。
發生回受現象的麥克風——形同爆炸聲的嘶吼撼動了鐵絲網,公園內的騷動一瞬間全靜止了下來。嚇到的維安人員/縮成一團的人們虛弱地拾起頭,望着尖叫的頭巾少女。
「能拿到小星星的碎片就更好了,涼月?」
電梯——出了十二樓電梯門的陽炎+夕霧=目送留在電梯廂裏的涼月/電梯門關上。
疑似軍方派來的陸軍鋼盔組——派駐海外,訓練有素的精兵們。
『前幾天,我們以電子手法讓俄羅斯人造衛星<火星之敵1140號>墜落,便是鬥爭的一環,這是爲了讓世人知道我們鬥爭的優勢。此外,那顆衛星的電源系統,也就是上頭搭載的原子爐,也落入了我們手中。這是我們集結許多國家一貧如洗的民衆衆志成城的勝利——』
臉上未露出一絲驚訝,回視副長——「如果俄羅斯人是敵人就開槍」。
陰沉的多雲天空,不知不覺下起了斗大的晚冬冰雹。
察覺到涼月不對勁的陽炎+夕霧默默看向旁邊——追逐涼月的視線。
「誰理他啊!去他的!」
「集中營SONG~☆證據算什麼東西~沒有也照抓不誤~憲法明文規定,爲了大家的和平,只要一句『那個人很可疑』,任何人都可能有牢獄之災~☆」
涼月——刀刃般銳利的目光望着虛空。「那我要做什麼?」
素色藍襯衫與長褲——上面的髒污是被帶來這裏的途中沾到的。
無言地從制服口袋取出徽章——走近辦公桌,攤放在PDA與手槍前。簡直像是主動放棄容身之處。
「這是——搞什麼鬼……」
「『七』大集團?」不禁望向屏幕——轉向副長。「不只有那個日本人(Japaner)集團?」
小小聲小小聲地說:
辦公桌上備有的物品——比手機還要小巧的攜帶用終端機/收在槍套裏,上面刻有MPB印記的左輪手槍/裝滿子彈的彈盒。
歸隊——因爲激怒了維安機構與強制收容雙方的人馬,比預定時間還要提早三十分鐘被趕出公園的裝甲車上,涼月丟掉麥克風,整個人瑟縮在裝飾隔板的陰影處。原以爲她要脫下頭巾,結果卻將臉整個都蒙在裏頭。
然後——一個接一個手被反綁在身後帶走,一一覈對身分、姓名、指紋與大頭照,像家畜般被趕進隔離網的土耳其、阿拉伯、波斯、其它伊斯蘭教體系居民。
坐鎮其間的巨大軍用機體——六腳步行多用途戰車×兩輛。
「提醒妳一下,雞肉串燒是日式料理喔,夕霧。」語氣平穩的補充。
簡直是與全世界爲敵的三人——壓抑的憤怒與疑惑紛紛噴出/爆發/解放。
「知道,夕霧曾見過他一次。」
涼月——將大字報揉成一團丟向裝甲車車頂/另一手握住的麥克風軋吱作響/朝寫有「友好」字樣的裝飾隔板踹下去。
涼月像是凍僵了似的動也不動,渾身散發比大吼大叫時更加險惡的危險氣息。
涼月——不知哪根筋不對,煞不住的驚人情感如洪水決堤/對着麥克風發出烈火般的大聲咆哮:
一面尖叫,一面露出甚至可說是嚴峻的微妙表情,不只在公開場合放送廣播禁語,還淨挑一旦說出口就會易科罰金或處以拘役的觸法單字,但她對在場的民衆似乎心存敬意,保持着立正的姿勢。
涼月=低語/呻吟。
「那男人……妳知道是誰嗎?」
有人狂吼咆哮、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死心坐下,有人開始祈禱——像是把憤怒與悲痛全集中在一起點火燒掉那樣的紛亂。
「代官方釋出難以說出口的善意。」陽炎——朗讀大字報。「——『這絕對不是針對人種.性別.宗教.信念的歧視』、『願意來到機構接受約談的人,我們均備有絕對舒適的設備』、『絕對不會發生惡意栽贓的不當情事』、『來到本機構接受約談,絕對不會對您的生活、經濟、社會信用造成惡劣的影響』、『假如您的身邊有可能危及都市安危的人物,請立刻到櫃檯報案』……」
夕霧——手握麥克風佇在當場。「好大的牢房喔,他們都是罪犯嗎?」
麥克風的開關冷不防被開啓——轉到最大音量。
「大概是要以我國的搜查協助,換取那顆人造衛星相關的機密情報吧。」解釋=推測。「看樣子,對方似乎持有相當重大的情報。」
不該有的景象——軍方部隊大舉進駐市內。
近年來由於地球暖化,下雪了也不太會積雪——見到懷舊電影裏積雪深厚的維也納,還曾誤以爲:「這是格陵蘭嗎?」
與昔日極右政堂宣稱「我國從未有過強制集中營」時同等猛烈的抗議聲浪,如今在各處爆發開來。維安人員對成爲導火線的裝甲車投以憤怒眼神,命令MPB相關人員撤退的聲音自揚聲器流泄出來。
徽章——大頭照/頭銜/銘言。「涼月.D.舒茲是百萬城邦憲兵大隊正式任命的未成年隊員。在關乎奧地利共和國政府利益的事件中取締違法行爲,並且肩負保護國民的義務。特此證明。」
MPB十誡=「汝,不可殺人——但,與國家爲敵者不是人」。
「派遣期間自現在算起不到二十個小時。時間一過,軍隊就會出動,進行地毯式搜索,以武力支配全市。」
反射性想充耳不聞略過的字眼——不知不覺間大隊長的目光已在極短距離內掃向自己。心臟像是被槍口抵住,整個背脊發涼。
「軍隊出動」——對百萬城邦的維安機構來說,就等同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的事態。
保持呼吸、鎮定心緒=模仿陽炎。
「剛纔,我看到了軍隊的人。」
「那是爲了讓軍隊延後出兵的共同警備。總理以下的政府部會首長驚慌失措地向軍隊求救兵,BVT也阻止不了。明明是發表緊急宣言就能控制的事態,而那個『集中營』就是讓軍隊進入市內會演變成什麼結果的絕佳範例。雖然我方引進戰鬥兵種時也是打着憲兵的旗號、建立軍隊式的組織,但本質還是警察,跟軍隊天差地遠。將維護社會治安的職責交予軍隊,就如同用電鋸進行外科手術一樣。現在是在部分地區駐紮,一旦全面出動,情況肯定更嚴重。妳大概不知道吧,百萬城邦昔日曾發生巡邏市區維護治安的警察與軍隊起衝突,最後發展成軍隊佔領全市的大騷動。」
七年前——「武裝政變事件」。
造成多數死傷,留下許多難解的謎,至今在這座城市仍留有歷史傷痕的事件。
「也就是像車諾比那樣的事件?」
打趣的口吻——爲了逃開自己即將揹負的沉重負擔。
「亦有可能演變成像廣島.長崎那樣。」
擲地有聲的應答——涼月只覺得有種遠遠超乎預期的巨大重物,在毫無預警之下交到自己手上。
大隊長——像是出孃胎後就沒寬恕過別人的果斷眼神。如果是這個男人,搞不好連電鋸都不用,而是直接拿手斧進行心臟移植手術。涼月就是有那樣的感覺。
而且,他還會從中得到成就感。在付出莫大的犧牲與慘痛的代價之後。
「……這都市名好長一串喔。」
「是廣島與長崎。」副長——訝異地推了推眼鏡。「妳不知道?」
當然知道了,你這豬頭——嚥下這句話,忍受着大隊長像是無言宣告「爲了都市治安,死妳一個也不足惜」的注目禮。
「剛纔想起來了。」
披着頭巾大聲嘶吼愚蠢話語的女兒——不知父親又是作何感想?
目光從總部大廈移向馬路,意識到左側腋下裝備的槍。
那大概是在清楚知道那是什麼之前就已培養出的,類似羈絆的情感。
「哪忘得了啊。」壞壞一笑,回道:「剛好可以取代萬福瑪麗亞。突擊(Sturm)之前、失眠睡不着時,我都會唱誦這一段。」
邊思索邊走出自己的房間。
下午七點——揹着的登山包=換洗衣物與行李/無法自由連上網絡的PDA。
將PDA對着自己——屏幕顯示聲音認證的登錄畫面。
陽炎——臉上毫無笑意:「是彼此的頭、彼此的眼、彼此的手足。協助突擊、掩護狙擊、進行遊擊性的支持。」
涼月——乾笑兩聲:「爲了該優先採取的行動,亦不可避免成爲彼此的護盾……沒錯吧?記得我們頭一次被推出去當炮灰時,反覆唱誦了好幾遍。」
麻煩的重量——用以解決通力本應合作對象的愚蠢道具。
好像是陽炎與夕霧聯絡了他,但他並沒有詢問涼月爲何要去。
「路上小心。」
電梯門一開——面向大廳。
俄羅斯人肯定也準備了同樣的道具吧,涼月心想。
等他獲釋了,他會父女連心,猜到是女兒居中斡旋嗎?
因此,我沒有其它問題了——在脫口而出前,又捱了大隊長一記聲音重擊。
「上頭說傳送還是能用啦,就跟平常一樣麻煩你囉。」
真是雞婆——卻自然而然接受了/自己正需要一點溫情的刺激。
一言不發跟在後面的陽炎+夕霧——替只顧自己方便而背棄團隊的小隊長送行。
夕霧——像在歌唱似的:「<猋(Zerberus)>遊擊小隊隊如其名,是三人一體的猛獸?」
陸
拍拍對方的肩——揮揮手暫別夥伴。
只有自己一人投身到全然不知對方在想什麼的外國團隊,讓她有點退縮。
但是大隊長絲毫不爲所動——副長代爲點頭示意。
陽炎「啪」地吹爆泡泡糖,以一貫的淡淡語氣說:
兩名男人都在等待飼養的警犬「汪」一聲。
「妳不會忘記吧?」興高采烈地歌唱。
無所謂了——反正不久後我就只能思索拳頭打得到的範圍內發生的事了。
「聽說尼古丁攝取過度會導致健忘喔,小隊長。」噗地一聲吹大的泡泡。
沉默。
繞過圓環——將前來送行的人拋在身後,朝無法回頭的道路邁進。
以輕鬆作爲護盾——笑着聳聳肩。
「我會要求釋放阿里.舒茲,今夜他就會平安回到家人身邊了。他被身邊的某人密告爲『不適合入國的外國人』,我也會請相關單位行個方便,不讓他被視爲非法移民驅逐出境。但千萬別讓妳纔剛回家的家人與他們的朋友,隔天一早就成了核子爆炎下的犧牲者,絕對不許發生那樣的事。務必要守護住妳的城市。」
「那麼,我走了。」
走向在外待命的接送用裝甲巡邏警車——將恐懼咽入喉頭,坐進後座。
也因此,涼月發現自己其實很害怕接下這起沉重的案子。
隨便說句話登錄聲音,PDA就會確定使用者,揭開這起愚蠢事件的序幕。
記憶——數年前=前來討回女兒的父母/握拳拒絕的自己/父親同樣溫柔地撫摸着哭泣的母親的肩膀。
「敵人的目的是製造核武(Kernwaffe),並『用於』市內。」
父親從那羣怯懦的人圍起的巨大牢籠裏,以跟昔日同樣悲哀的眼神望着自己。
「去你媽的!」
不用獨自一人抱膝——不用孤獨地握着拳頭就能祈禱的禱詞。
玄關口站了位身軀纖瘦的少年——愁眉不展的吹雪。「小涼……」
努力絞出僅存的平靜——忽然,昨天出完宣傳任務後,身穿開高叉服裝抱着膝蓋的不安心情又復甦了。
「核武?」涼月——像是在參加拼字競賽,慎重覆誦了一次.「K.E.R.N.W.A.F.F.E?」莫名有種期待,希望自己沒拼錯。
電梯內——短暫的沉默。
連句「放我出來」都沒說。
吹雪一度察覺到涼月內心而露出悲傷的神情,但很快就換上平日犧牲奉獻般的微笑,無聲地點點頭。
副長以幾近不可原諒的瞭然於胸表情說道:
牙一咬,說了句:
記憶——幼年時期=眼神悲傷的笑着,溫柔地撫摸着自己因爲末梢神經障凝打不開的手。
不知他們對手指腳趾均打不開的女兒作何感想——安裝了比天生的手腳更便利的機械手足的女兒,又是否能擁有他們相同的愛——涼月一直沒有問。
泰半猜想得到的話語——即便如此,心靈依然像是遭到大樓解體用鐵球撞擊。
緊接着就聽到顯示認證完畢的愚蠢電子音。
怯生生——像是快凍僵。
「家父也被關進了集中營,他是無辜的……我猜。」
硬生生以憤怒與不快感壓制住不安感,做出真言:
制服上衣下方掛着槍套與手槍——將那單單走路就會痛的「疙瘩」帶着走的期間,腦海一直浮現出父親的容顏。
近乎耳語的低吟——眼睛看不到的無形小物,對方也感受到了這份心意。
「沒錯。現在妳明白政府部會首長驚跳之餘,決定緊急請出軍隊的理由了吧?」拿起桌上的PDA——操控/順便問了一句:「妳有什麼要求嗎?」
「不見得做任何事都黏在一起,才叫團隊默契。」
還是認爲女兒也是鄙視自己這個族羣的那些人之一而感傷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