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愛麗絲與特蕾絲的虛幻工廠》 · 岡田麿裏 · 500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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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到了學校,老師將班上同學過去提交的「自我確認表」發還給大家。
「叫到名字的過來拿。植田……金子……」
老師點名,學生便上前去拿。導師把收到的確認表放在每個人的資料夾中保管。由於過去提交過許多次確認表,因此每次都乖乖提交的人就會收到厚厚的資料夾。
「現在還給我們也很麻煩耶!」「要不要燒掉?」學生如此交談着。在這當中,老師瞥了正宗一眼,點名:「菊入。」
「……在!」
正宗感到猶豫,不過還是走到講臺前方。老師把只有封面寫了姓名的資料夾交給正宗,裏面沒有確認表。
「結果你一直逃避到最後,連一次都沒有交。」
「……對不起。」
老師笑了笑,望着窗外說:
「也許你纔是對的。」
窗外可以看到神機狼在白色天空中悠然遊動的姿態……
自從見伏居民理解到這世界是幻影的那一天起——
只要一抬起頭,幾乎都會看到神機狼。鍊鋼廠不停地冒出煙,然後變成狼的形狀。神機狼在冬日天空中盤旋,找到裂縫就會奔向那裏,蠕動變形並塞住裂縫。
神機狼之所以會產生,是因爲裂縫出現。
裂縫出現在天空,以及人的內心裏。
神機狼只要嗅到裂縫的跡象,就會立刻飛過去,依循本能拚命地想要填補裂縫。
有時候是在海邊釣魚的中高齡男性——當他因爲一直釣不到魚而盯着海面時,就被神機狼吞噬而消失。留在現場的釣魚用背心口袋裏,放了住在遠處的孫子照片。
有時候是和小孩一起在等紅綠燈的母親——她以憂鬱的表情牽着小孩的手時,就被神機狼吞噬而消失。小孩受到衝擊,連哭都哭不出來。
有時候則是正在上體育課的少年——他在跑馬拉松時,比其他人慢了一圈以上。他原本跑得就不是很快,這一天則顯得心不在焉,茫然仰望天空,慢吞吞地跑着。
正宗從後面追上來,問他:
那是和緩的自殺。
「沒意義的應該是我們吧?」
這時外面傳來機車的引擎聲。
坐在走廊上的男人看着正宗的方向。
「我們先用浴室了。」
「如果不介意的話……」
一般來說,朋友如果消失,應該會感到更震驚纔對。然而就連他們自己,實際上也不存在於現世。仙波選擇消失的契機,也會同樣地降臨在所有人身上。
「要用湯匙……啊!住手!」
「仙波他爸,長了跟仙波一模一樣的眉毛。」
正宗聽到女生尖銳的尖叫聲,抬起頭,看到在幾乎無法張開眼睛的沙塵中,神機狼正朝着這裏俯衝。
「整宗!」
「他沒有到鍊鋼廠,成天跟那幫親信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幹什麼……」
五實看到面前的料理,眼中露出喜悅的光芒,用手抓起來就塞到嘴裏。
仙波的雙眼逐漸失去焦點,胸口的龜裂不斷分岔裂開。
「喂!別看了!你們心裏也會出現裂縫喔!」
「爺爺會騎着它回來嗎?滿可愛的。」
正宗感到怒火中燒,忍不住喊:「那傢伙!」不過睦實顯得很冷靜。
這一天,菊入家的晚餐景象和平常完全不同。
時宗平常騎機車來的時候,都會在暖桌裏睡一覺再走,不過他似乎感到不太自在,只喫了一點東西,沒有喝酒就起身。
(注:六:御盆節習俗中,會在小黃瓜或茄子上插四段竹籤,稱作「精靈馬」,供祖先的靈魂騎乘。)
下一個瞬間,就聽見「轟」的巨大聲響。強烈的風從上方吹拂下來,就像要把正宗等人壓扁。沙子彷彿失去重量,飛向天空。
衆人連忙趴在地上,只有仙波仍舊抬頭仰望天空。接着這一切都被揚起的沙子籠罩而看不到了……
「別再說了,否則狼又要來了。」
那是一名好像在哪裏看過的中年男子。正宗心想,他長得跟昭宗有點像。中年男子手中拿着一顆茄子※,上面插了竹筷,看起來像一匹馬的形狀。
「……可是,不會痛。」
「咦?」
五實從宗司的盤子搶走馬鈴薯燉肉。她嘴裏塞滿食物,睜大眼睛說:
「因爲佐上大聲嚷嚷說,這一切都是因爲神明的女人逃走了。」
「再怎麼說、也不必選擇消失吧。」
正宗送他到玄關,在那裏問他:「佐上現在怎麼樣了?」
「好甜……這個,喜歡。」
正宗感到忐忑不安。睦實和五實要去洗澡,因此他便窩在房間裏畫畫,但他突然想到「要是被看到這些圖畫怎麼辦」,連忙開始整理房間。
「……仙波有他的夢想。」
睦實連忙想要阻止五實出來,五實便擺出臭臉,故意一再把門大大拉開又關上。「住手!」睦實再度大喊,但五實卻不聽話。看兩人直率地發脾氣、直率地反抗的樣子,雙方的距離似乎比以前接近許多。
睦實把五實從第五高爐帶回家之後,就不太常到學校。畢竟她們對彼此各有尚不習慣的地方,生活應該也會改變很多吧。
實際上,時宗看到五實的反應只有「原來如此」而已。五實對時宗似乎也沒有特別的喜惡,毫不在乎地再度抓起食物喫,讓睦實連呼「住手」。
「……呼。」
「怎麼了?仙波,你的氣色好差。」
「什麼?」
學生們開始騷動,七嘴八舌地說:「不會吧?」「仙、仙波消失了!」「真的假的?」體育老師跑過來,用力吹響哨子。
「仙波!」
聽到如此直接的反應,美里喜孜孜地說:「真的?太好了,妳再多喫點吧!」不過五實這時卻停下抓食物的手,又說了一句:
過了一陣子,笹倉開口說:
「只是在見伏裏面繞來繞去,毫無意義地繞來繞去,沒辦法到任何地方。明明沒有意義,卻還是繞來繞去繞來繞去……」
「當然了。睦實,妳去上學的時候,我會幫妳照顧五實。」
或許是因爲發生了仙波的事件,此刻的正宗很不想要獨處。他想要去見五實。雖然沒人問他,不過他還是在心裏這麼想。
美里抬起頭。睦實知道時宗來了,顯得有些緊張,不過正宗輕聲告訴她:「不用擔心。」
正在上體育課的少年就是仙波。他雖然在跑步,呼吸卻一點都不急促,悠悠地說:「我想要得到真實感。」正宗不瞭解他這句話的意義,轉頭去看仙波視線的方向。神機狼正在那裏優雅地遊動。
深夜,在冰箱馬達嗡嗡響的黑暗廚房,正宗倒了滿滿一杯水,然後一口氣喝光。從隔壁房間傳來的笑聲、以及衣物發出的輕微窸窸窣窣聲,果然還是讓他在意到睡不着覺。他的喉嚨變得乾渴。
睦實盯着五實這樣的姿態,臉上呈現些許痛苦的表情。但正宗因爲不敢直視她,因此並沒有察覺到。
「……嘿嘿。」
正宗呆呆站在原地,無法發出聲音,只是注視着留在那裏的仙波的體育服。
平時個性溫和的仙波難得以冷淡的聲音這麼說。正宗將視線從天空移回仙波身上——在這個瞬間,正宗全身冒出冷汗。仙波的胸口到脖子綻放着光芒,接着出現細微的龜裂。就跟試膽那天晚上的園部一模一樣。
「仙波!」
「啊啊啊啊啊!」
時宗嘆了一口氣,然後看着正宗說:
廚房旁邊的門打開,五實探出頭來。
這裏沒有一樣東西不是異常的。
隔壁的起居室似乎有月光照入,感覺格外明亮。正宗不經意地往那邊看,突然全身起雞皮疙瘩。
正宗離開笹倉等人之後,走向睦實的家。
當沙塵平息時……已經看不到神機狼和仙波的蹤影。
正宗想了一下,然後有些緊張地提出建議:
「最近常常看到它們,在那邊沒意義地一直繞來繞去……」
牆上以黑色的噴漆寫着「都是妳害的」、「賤人」、「瘟神」等粗魯的文字。
「沒有人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五實發出像是被呵癢的笑聲,然後用臉頰去磨蹭運動服的衣襬。她的表情中帶有和平常的天真無邪不一樣的可愛。
——我只是想見五實而已,不是要去見睦實。
睦實穿着美里的睡衣,溼溼的頭髮用毛巾包起來,露出頸部。正宗心跳加速,連忙移開視線。接着他對愉快地看着他的五實說:「啊,這是我的運動服。妳穿起來很好看。」
先前仙波的雙親來到校門口,帶走仙波的行李、以及他消失時留下的體育服等。那對夫妻跟仙波一樣身材嬌小。母親在哭,不過並沒有爲了兒子異常消失而責怪老師。
正宗緊張地輕輕吞嚥口水。他躡手躡腳走向起居室,這才發現起居室的光線不是來自月光,而是來自夜空中的裂縫透出的光。
「……真的沒關係嗎?」
在閃爍的光芒照射之下,可以看到有人坐在緣廊。那似乎是個男人。
「我要回去了。」
「睦實,我做好囉。」
「啊,時宗來了。」
平時回家的路上,都是正宗、新田、笹倉、仙波四人同行,但今天卻是三人。只是少了一個人,路上的風景似乎都不一樣了。
「那個女孩就拜託你了。」
睦實和五實睡在美里的房間,與正宗的房間之間只有摺疊門區隔。那間房間原本是美里和昭宗夫妻的房間,因此比客房還要大。相反地,美里則改去睡客房。
「就算這樣,攻擊五實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笹倉很懊惱地低喃道。正宗原本想接着說「反正放着不管,這個世界遲早也會結束」,不過沒有說出口,改口說:
「這是什麼?」
宗司依舊坐在和室椅的指定座位,美里也照例把缺乏變化的料理端到暖桌上,不過除了他們之外,睦實和五實也在座。
「去他的……真是受不了。全都是狗屎……」
正宗再度望向牆上的塗鴉。上面也寫着「惡魔」。這個詞和眼前彼此吼來吼去的兩人之間,未免有太大的落差。
正宗他們也不知道應該要感到驚訝還是傷心。留下的只有無力感而已。
起居室有人。
「夢想?」
放學後,正宗等人默默無言地走在荒蕪的國道上。四周的景象是休耕的田地和枯萎的草木。正宗已經完全遺忘這裏夏天的風景,也不知道田裏種的是什麼。
神機狼緩緩地在空中巡邏,一發現心靈裂痕就會隨時衝過來咬噬。如果彼此道出心中的想法,就有可能輕易出現裂痕,因此三人都閉上嘴巴,默默地繼續行走。
「不行,快進去!」
正宗來到睦實家附近,看到在屋子前方不知忙着做什麼的睦實背影。睦實正在用鋼絲球刷着牆上的污垢。正宗仔細端詳前幾天還沒有的那些污垢,不禁漲紅了臉。
「似乎有人覺得,這個世界會結束都是五實害的。」
正宗想要泡咖啡,便下樓到一樓。當他來到一樓,五實邊喊「整宗」邊從浴室跑過來,身上穿的是正宗的運動服。她似乎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正宗抬起頭,看到同樣剛剛洗完澡的睦實。
正宗正在發呆,忽然感覺到有人通過自己身旁。他驚訝地轉頭,看到一名拿着報紙的女人出現在光芒中。
「啊……」
正宗不禁發出聲音。那名中年女子長得很像睦實。
「晚報送來了。」
「啊,謝謝。」
男人從女人手中接過報紙,隨意地打開。
接着他看到夾在中間的傳單,似乎有所反應,連忙想要闔起報紙,不過卻被女人從一旁奪走那張傳單。「我拿走囉?」
那是御盆祭煙火大會的傳單,上面有「免費分發豬肉味噌湯」、「懷念的新見伏鍊鋼廠貨物列車即將運行!」等宣傳文字,搭配熱鬧的照片和圖案。
「原本不是說,今年大概不會舉辦御盆祭煙火大會了……」
女人溫和地低語,不過在她平靜的外表之下,似乎壓抑着強烈的情感。男人似乎想要轉換心情,回應:
「嗯,不過今年大概就是最後一次了。」
「……說得也對,這是最後一次。」
女人的側臉顯得更加平靜,似乎封閉了內心。男人露出「糟糕了」的表情,站起來說:「我去泡咖啡。」
「啊……」
和昭宗有些神似的男人往正宗這裏走過來。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顆和正宗位置相同的痣。
這麼說,那個跟睦實很像的女人是……
正宗想要確認清楚,正準備往前踏出一步,突然聽見:
「危險!」
睦實從背後抱住正宗,把他往回拉。因爲力道太大,兩人都一屁股跌到房內的榻榻米上。
這時吹起一陣強風。正宗抬起頭,看到神機狼飛來了。
睦實沒有等正宗說完就一口否決。
「啊……」
神機狼填補着出現在天空中的裂縫。不久之後,室內變暗,那對中年夫妻也消失了。
睦實是他的妻子。
「妳爲什麼不會感到驚訝?」
「菊入沙希。」
「唔……可、可是,妳在喫飯的時候,感覺也好像五實的母親。」
「沒想到在室內也會看到現實世界……」
在這個幻影世界當中,她是唯一真實的存在。
正宗以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睦實。
「那是現實中的我。跟在這裏的我是完全不同的人。」
然後剛剛坐在夏天的緣廊上的,就是年長許多的現實中的自己。在他旁邊的是睦實——既是五實的母親,也是他的妻子。
「可、可是……剛剛那位太太是妳吧?」
先前洋溢着夏季陽光的起居室,此刻已經籠罩在冬天深夜的冰冷空氣中。即便如此,正宗仍感到今晚處處都充滿生機。
「相反地,那個人一定是很溫柔的母親……而且一直在等待消失的女兒回來。不過沒有任何方法能夠讓五實回到現實世界。」
「如果我是她母親,就不會把女兒關在那種地方好幾年,讓她感到痛苦難受。」
睦實面對腦中一片混亂的正宗,稍稍嘆了口氣,然後開始說起第一次見到五實的情景。
這就是五實被稱爲神明的女人、被關在第五高爐的理由。
「我說的不是這個!」
睦實說出自責般的話之後,嘆了一口氣。
「那孩子揹着揹包……上面有她的名字。」
「我當然很驚訝。或許是從裂縫透出來的光反射進來,纔會……」
「名字?」正宗反問,睦實便輕輕點頭。
「她不是我的小孩。」
正宗的心跳變得劇烈。
「這麼說,五實是我們的……」
五實是從現實世界來的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