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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驅馳於澀谷

《雙重血統》 · 中村惠里加 · 1.9萬 字

把在值班室熟睡的優樹吵醒的,是放在枕邊的手機鈴聲。她從被子中伸出手。

「喂……」

『早上好,優樹閣下。』

是浦木的聲音。他一如往常的聲音讓優樹稍微安心了一些。

「啊,浦叔……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實說,她不想再做更麻煩的事情了。雖然不想表現出那種心情,但聲音還是露骨地表達了出來。優樹實在是太累了,沒法好好控制聲音。

『你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是有點。」

對浦木隱瞞一切是不可能的,所以優樹老實地說道。

『明白了,那我就去打擾了。』

電話單方面掛斷了。

「失禮了。」

對於浦木突然出現在枕邊的氣息,優樹並沒有特別驚訝。他真的是神出鬼沒,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優樹既沒有爲浦木起身,也沒有把頭轉向他。

「……你那邊沒事關係嗎?」

她一邊問,一邊想看手錶,卻想起現在沒有戴。

「嗯,我身爲土谷的工作現在很閒。現在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分。」

「謝謝……」

是太一朗差不多該回來的時間了。距離和弗雷德的比賽再次開始,還有十二小時四十分鐘。優樹的身體還是很懶惰。

「要我做點什麼喫的嗎?」

「……我現在沒有喫飯的力氣……那麼,發生什麼了嗎?」

這三天裏,她去了兩次居酒屋,喫了外賣的漢堡。只要發生案件,她喫外面的食物的次數就會增加。優樹有這種感覺,但決定不太在意。於是,優樹和太一朗來到東急百貨商店附近的烤肉店。可能是因爲剛開店,店裏的客人還很少。到中午時候會變得很擁擠吧。

太一朗的視線沒有轉向優樹,而是看向燒成灰的信紙。

「肉,魚和蔬菜我都喜歡。」

「我不要!」

或許就可以擺脫這種「恐懼」。

「我會贏的。」

「好得不得了……我討厭那種傢伙。」

「老師確實不受年輕人喜歡。虎君和夏純也不擅長應付他。」

「原來如此……」

太一朗無法看穿優樹的心境。他把信封以及手帕包住的手錶遞給優樹。太一朗也明白,優樹是在不接觸自己的手的情況下接過了那些東西。

「……啊啊,燒掉別人的信不是什麼好事吧。但是,老師就是這樣的怪……他也燒掉了我的信吧?」

「我回來了。」

看着鐵板上烤着的肉,優樹小聲說道。

「片倉小姐,要烤焦了哦。」

應該說,只要是喫的他都喜歡。如果是好喫的東西就更不用說了。太一朗非常能喫,但運動量也是別人的一倍。他姑且是打算儘量不要營養不均衡的。太一朗想起高中時,有個朋友說着『想喫好喫的東西的話,自己做出來的纔是最好的』,那個朋友特別熱衷於做菜。太一朗對此倒是沒有這麼執着。

太一朗被突然燃起的火焰嚇了一跳。優樹甩了甩右手,看了看左手的手指。雖然有點紅,但是不至於燒傷。溫度應該上升到了三百度左右,但是沒有像昨天的脖子那樣。只要緩緩升溫,好像就不會搞得那麼嚴重了。

「那我再去睡一覺。」

優樹簡略地說明了昨晚發生的事。浦木面無表情,靜靜地聽着。

「找到了……要做什麼?」

「…………」

即使早已知道他的回答,優樹還是這麼說。

「沒必要。我的工資可你比高。」

優樹帶上手錶,用手指輕輕觸碰錶盤。這是一塊讓她非常悲傷,又非常懷念的手錶。雖然優樹有那麼一瞬間沉浸在「回憶」中,但她並沒有在表情上表現出來。她打開信封,取出信紙。看着正反兩面滿滿寫上了文字的信紙,她想起了許久未見的大田。優樹仔細閱讀着內容。

「嗯,就是這個。」

優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上面寫了什麼?」

「我知道了。如果你寫信給我,我會好好保管的。」

太一朗的表情和語氣有些不悅。果然,他和大田不投緣吧。

太一朗一邊用筷子戳牛排,一邊怒吼道。他的怒吼中壓抑着感情。

太一朗在烤鹽牛舌和牛裙邊,優樹在烤肝臟和青椒。實際上優樹並不喜歡肝臟的口感。味道姑且不論,她很討厭肝臟的口感和嚼勁。儘管如此,她還是點了,因爲肝臟含鐵量多。

「片、片倉小姐……?」

優樹把剛讀過的便籤紙放進桌上的菸灰缸裏,把左手的食指放在上面。她將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神經上,只讓那一點的表皮細胞熱運動慢慢加速。十秒後,便籤紙上着了火。

優樹畏怯地縮起身體的身姿,異常地刺激了浦木的黑暗面。但是,優樹不具備體察浦木內心世界的力量。

「啊……?那個,但是你能動嗎?」

「給我。」

優樹高興地拿起瓶子。

「只要是在澀谷,你隨便想去哪都行。」

「兩名聖堂騎士團的「神之尖兵」入境了。才前幾天的白天開始,他們開始向都內二十三區移動,好像是在尋找克勞福德的所在。」

「但是,這是一對一的比賽啊。克勞福德那邊沒有幫手。可你卻來幫我的忙,這不是很卑鄙嗎?」

「謝謝。」

這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他的建議的話,自己或許能渡過難關。

(恐懼……!? )

「沒事,不跑就沒關係。我去換下衣服,你等我下。」

「話是沒錯……但是,我不喜歡那樣。」

「那麼,老師的回答呢?」

「山崎君,你旁邊再旁邊的桌子上有個菸灰缸。拿過來吧。」

「老師去北海道了啊……真好啊。」

「我不怎麼喫飯,所以這些就夠了。菜和味增湯之類的,在喫之前去買就行了。」

「是一男一女兩個人,車牌大概是租來的,車型是……什麼來着。」

太一朗終於問出了被他這個暫時壓在心中的問題。優樹的精神似乎比昨晚好多了。

「沒跟你商量是我的不對。因爲你動不動就拿出槍,我怕事情暴露給大衆。」

「我不會寄信的。」

「……雖然只是些模糊的回憶,但我也記得……」

優樹本以爲自己很清楚自己在恐懼什麼的。

「和昨天一樣。我有勝算,放心吧。」

優樹用顫抖的聲音坦白了自己的心情。只有和自己同樣知道二十年前事情的浦木,才能讓她這樣說出這樣的話。

「呃,確實……」

「過了明天的凌晨兩點,我就會讓克勞福德先生在委員會登記。這樣的話……那個——神之尖兵想殺克勞福德先生的話,就可以逮捕他們了……」

優樹心中的傷口,被薄薄的一層痂覆蓋着。她吐了一口氣,表情變得平靜起來。

「聽說是北海道的特產。」

這時,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太一朗好像辦完了事情,回來了。

優樹想立刻打開燒酒,但停下了手。感覺現在喝太可惜了。等身體好一點的時候再喝吧。

「失禮了。「神之尖兵」由我來監視。下次有機會再繼續聊吧。」

優樹站了起來,太一朗擔心地向優樹說道。

就是因爲發生了什麼事,浦木纔會特意過來一趟吧。雖心知如此,優樹還是問道。

優樹稍微想了想,聽了聽太一朗的內臟聲音。仔細想想,她本來想請他喫昨天的午飯的。雖然晚了一天,但現在也不遲。

優樹沒有蘸佐料,先是把青椒放進嘴裏,接着把肝臟放進口中。接着,爲了掩蓋肝臟的口感她,喫了一口米飯,一起吞了下去。

「但是最近很奇怪。我只要被人觸碰,就會想起那時的事……我明明不想想起的!至今爲止,明明都不會這樣的……」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請儘管說。」

「我只是把手指的溫度升高了一點,別在意。」

「浦叔……二十年前,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是事實。優樹沒有說謊。只是,她隱藏了一部分真心。優樹不想讓太一朗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最大理由是『不想讓他遇到危險』。但是說出口的話,會傷害他的自尊。對於這個總是直視前方的青年,優樹有點羨慕。所以,她想要保護他的驕傲。

「我們去喫點什麼嗎?」

把信燒掉,實在是無法接受。雖然太一朗會寄出和收到的信只有賀年卡,但還是很討厭這種行爲。

太一朗喫烤肉的方式有些偏頗。他要把肉烤到稍微有些焦,只要還有紅色就堅決不喫。他在日式醬料中加入五勺蒜泥,然後把肉蘸了進去。雖然他的這種喫法曾經被朋友們多次抱怨,但他不想改變。但是即使太一朗開始喫了,優樹還是沒有動筷子。她的肉有點焦過頭了。而且,只烤了一面。

「你知道得很清楚啊。」

「那是在優樹閣下在比賽中取得勝利纔可以成立的吧。」

「片倉小姐,該翻面了。」

太一朗很好奇那個嘮叨的男人寫了什麼。但是優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或許吧,但我沒有做飯的力氣和食慾。而且也沒有食材。」

《雙重血統》2 第五章 驅馳於澀谷插圖(1)
《雙重血統》 · 2 · 第五章 驅馳於澀谷 · 第1張插圖

「歡迎回來……老師還好嗎?」

「啊,是哦。」

「我們AA吧。」

大約九個小時之前,第一次進入廚房的太一朗被那煞風景的景象嚇了一跳。裏面與其說是整潔,不如說是什麼都沒有。只有冰箱,碗櫃,最低限度的烹飪用具和調味料。能說得上食材的只有大米和味增。冰箱裏是礦泉水,冰櫃裏有冰塊,僅此而已。

「總之,你今天就好好回家休息吧。」

「我開動了。」

既然能見到面,就沒有必要特意寫信吧。

「那個……不喫飯的話,沒法補充血液吧?」

在這期間,閒得無聊的太一朗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優樹。他覺得她非常可愛。優樹偶爾也會露出非常美麗的表情。而太一朗並不僅僅是被她的外貌吸引,他喜歡她的表情。現在的她不是平時那種輕鬆的笑容,而是先前那種想起了某種討厭之事的安靜表情。可是看久了的話,太一朗就又會想起她其他的表情。正當太一朗要移開視線的時候,優樹的表情稍微動了一下,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嗯,當然。」

「我認爲……」

優樹不知道浦木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優樹戴上了帽子。

「……我該怎麼辦纔好?浦叔……」

優樹正在烤肝臟和裏脊肉。但是,爲什麼她只烤一面呢?優樹只要把肉放在鐵板上,那麼直到喫之前都是在烤那一面。自己是該提醒優樹的烤法呢,還是聊一聊今晚的事情呢。太一朗猶豫了,但優樹繼續說道。

「今天晚上要怎麼辦?」

在確認浦木的氣息消失之後,優樹慢慢站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她摸了摸下巴,撫摸額頭,按住頭髮。腦袋後面的頭髮睡亂了。她披上蓋在被子上的短上衣,走出值班室。太一朗正在脫掉大衣。他好像是回了一趟家,換上了不一樣的衣服。

「年輕人都喜歡喫肉啊……」

優樹蜷縮在被窩裏。

太一朗從來沒見過優樹抽菸,但他率直地聽從了她的話。但是,那張桌子上哪裏放着菸灰缸,乍看之下完全找不到。映入太一朗眼簾的是電腦雜誌、似乎是上世紀的家用遊戲機、還有抓娃娃機的贈品毛絨玩具。從「山」中找到一個菸灰缸有點困難。即使如此,太一朗還是成功找到了玻璃制的、還不算太髒的菸灰缸。

優樹一邊整理着睡亂的頭髮,一邊坐在沙發上。太一朗把從大田那裏拿來的燒酒放在桌上,自己也坐在優樹的正對面。

優樹進了值班室,然後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

不如說,弗雷德還有別的『敵人』。看來那些人有尋找「吸血鬼」的獨特手段,在松濤附近,他們之所以會來到優樹面前,是因爲她的手錶。大田說,那手錶上似乎附着上了弗雷德「意識的碎片」。大概是他在居酒屋觸碰優樹的手錶時做的手腳吧。弗雷德只要把自己的意識分離出來,附在優樹身上,那麼即使不熟悉地理也能實現對她的追蹤。

大田把手錶「清洗」了一番,現在手錶上已經沒有「意識的碎片」了。

也就是說,「神之尖兵」把弗雷德和優樹的手錶搞錯了。他們還沒有找到吸血鬼本人,也就是說,弗雷德也有着干擾他們的方法嗎。

「片倉小姐,烤焦了。」

「啊,是呢。」

兩人重複着和剛纔完全相同的對話。優樹依舊不蘸佐料,喫着只烤了一面的肉。

「好好烤過兩面再喫吧。」

優樹開始烤茄子和鹽牛舌,拿起啤酒杯喝着啤酒。太一朗已經完全習慣了優樹從早上就開始喝酒,但她爲什麼要喝這麼多酒呢?真是不可思議,該不會是酒精依賴症吧。

「對了,繼續剛纔的話題吧,那麼就算我是擅自跟上你的吧。是晚上十一點,在八公像前面吧?」

「…………」

該如何說服他呢。優樹稍微考慮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除非把他打暈綁起來,否則他即使是爬也會爬到八公像前。而且就算他跟上來,也追不上優樹和弗雷德的腳步吧。

「我知道了,那麼先說好了……你必須聽我的命令。只要遵守這一點就行了。」

太一朗一臉不滿,但還是勉強點頭。但優樹知道他的承諾是靠不住的。雖然他現在會遵守,但是一旦生氣就會立刻忘記,在這方面,優樹希望他能有所改善。

「……失禮了。」

太一朗伸出筷子,把優樹的肉翻了個面。

「兩面都烤一下吧。」

「啊,對不起。」

「……片倉小姐,我啊。」

優樹等着太一朗的話。但是,他花了數十秒才說出了下一句話。只有烤肉的滋滋聲迴盪在兩人耳邊。

「我很擔心片倉小姐。」

「我知道了。」

優樹其實也不怎麼遵守法律,但還是試着說教了一番。當然,一定程度的醜聞還是可以掩蓋的。優樹本人只是警視廳的一個巡查部長,但除了浦木以外,她還在國家機關裏面有幾個熟人。他們對國家有很大的影響力,只要優樹拜託他們,他們就會爲她行使權力。但是,優樹並不想動用這些暗地裏的力量。不能把權力用於個人的利益。在這方面的倫理上,優樹有這樣的潔癖。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十分。先去準備自己的裝備吧。正想着,他想起儲物櫃的鑰匙在優樹手裏。儲物櫃雖然被太一朗砸壞了,但只有一個能取出手槍的縫隙。

就這樣,兩人開始喫飯。

「我來收拾吧。」

話說回來,山崎太一朗這個青年雖然爲人認真,卻總愛做出一些違反法規的行爲。雖然總比死腦筋要好,但總有一天會出事。有必要由優樹和赤川對他進行『教育』。

太一朗絲毫不知道優樹的煩惱,幹勁十足。

優樹一口拒絕了他,去了浴室。沒辦法,太一朗只能出門去買大蒜。

與剛喫完燒烤時相比,他口中大蒜的味道更重了。

「我開動了。」

「山崎太一朗,回來了!」

烏冬、雞蛋、火腿、乾魚片、豆腐、納豆、韭菜、大蒜、菠菜、蔥、西紅柿、青椒。太一朗以獻血時得到的,關於血液知識的小冊子上寫着的『預防貧血的食物』爲中心,購買了這些東西。雖然不知道這些對已經失去了血的優樹有什麼程度的效果,但至少能起個心理安慰的作用吧。太一朗拎着兩個塑料袋,走在明治大道上,想着烹飪方法。

「……早上好。」

太一朗雖然嘴上這麼說,卻沒有自信。他意識到這場比賽關係到優樹的性命,以及弗雷德作爲吸血鬼的尊嚴。後者無所謂,但太一朗還是打算盡最大努力不讓弗雷德吸到優樹的血。

優樹迅速清洗完浴缸,燒起洗澡水,坐在沙發上。

「說到底,這是一場比賽,又不是捕獲。」

太一朗對優樹的心意,優樹對太一朗的感情。這兩者似乎很相似,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但是,彼此互相理解這一點,卻是很久之後了。

被優樹誇獎,太一朗心情大好。他在表達謙遜的同時挺起胸膛。

「嗯—,稍微沾上了點烤肉的味道呢……」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九點半。爲了在這個時間醒來而調節了生物鐘的優樹,提前三分鐘醒了。她通過關閉所有的感覺器官,可以進入比平時更深的睡眠。雖然這樣做會大幅減少大腦和肉體的疲勞,但會變成只要不到生物鐘設定的時間就不會醒來。所以優樹如果只會在有信賴的人在身旁的時候纔會使用這種睡眠方式。

「我要做的事是逃跑,所以還是輕裝上陣比較好。我就不多說什麼了,但你可別真的開槍啊。要是打到誰把人打死了,事後處理也很麻煩。」

「早上好,片倉小姐。」

太一朗非常喜歡挑戰案件前的這段準備時間。這意味着從懶惰的『日常』向『非日常』轉移,很像遠足或旅行前一天的興奮感。所謂非日常,正是因爲有了日常才得以成立。而太一朗現在還不理解這件事。

「嗯,不過我還沒有正經喫飯。我們一起喫吧。出發前,我會再喫一個大蒜。」

兩人一起去戰鬥的時候,總是在晚上。華麗燦爛的夜晚澀谷和樸素而看上去很年幼的優樹。太一朗認爲優樹的外表和這個地方很不相稱。

優樹只說了這麼一句。太一朗很想問她爲什麼會流淚,但還是放棄了。從她那死去般空虛的眼睛中流出的淚水。其原因就是那個吸血鬼。

太一朗稍微想了一下,然後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那很方便啊。」

「啊,我是特意練習的。意外的用的還不錯。」

「我都忘了問了,片倉小姐要逃到什麼時候纔算贏呢?」

優樹稍微想了想,攔住了太一朗,從錢包裏拿出五百日元硬幣遞給他。

太一朗的菜單和優樹幾乎一樣,只是量多了些,多了些餃子。

「片倉小姐不喫嗎?」

太一朗從廚房端來盤,放在坐在沙發的優樹面前。米飯、納豆、烤魚乾、火腿蛋、豆腐和蔥的味噌湯、芝麻拌菠菜、切成四塊的西紅柿、八個去蒂的草莓。這就是太一朗做的晚飯。外觀不錯,飄進優樹鼻子裏的氣味也沒有異常。不如說是很香的味道。看來他的味覺只有在喝醉的時候纔會變得奇怪。

在優樹說些什麼之前,太一朗已經收拾好餐具去了廚房。優樹目送他的背影,去盥洗室洗臉漱口。首先用洗面奶洗臉,然後刷牙。接着吞下液體牙膏,清洗胃內,再吐出來。胃裏飄來的「味道」,有時連她自己也會無法忍受。液體牙膏的瓶子上寫着『不可吞食』,而她裝作沒看見。

優樹走出值班室,而太一朗已經做好了準備。他穿上防彈背心,帶上裝在布袋裏的霰彈槍。狀況和兩週前很相似。

太一朗本想說些更風趣的臺詞,但卻完全想不出來。所以只說了這些。即使他想到了,在烤肉店一邊烤肉一邊說那種話也毫無說服力。他用這種方式安慰自己語言的匱乏,然後把烤好的裏脊放入口中。雖然有點燙,但是他沒有表現在表情上。

優樹看着自己的大衣,突然聞到了太一朗身上的大蒜味。

血液好像恢復得差不多了。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但還是可以跑的。優樹站起來,走出值班室。

而且還吸了她的血。甚至讓她流淚。以上的事情疊加起來的結果,就是弗雷德成了太一朗的『敵人』。而他自己被毆打只是小事。

性急的太一朗破壞了儲物櫃的合頁,打開門,取出霰彈槍。他還取出了防彈背心和多功能護目鏡,準備好隨時可以使用,又在揹包裏裝上閃光彈、特殊閃光音爆彈和備用彈藥。雖然不是捕獲任務,但他也放入了捕獲專用的特殊鋼絲網。

十點四十四分,兩人到達八公像前。這附近有很多人類,但弗雷德還沒有來。

「片倉小姐原來是左撇子嗎?」

他試着叫了一聲,但優樹沒有反映。沒辦法,他只好硬拉。在看到優樹的白髮頭後,太一朗走出值班室。

一般來說,像他這個年齡的男人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山崎君,你喫了大蒜了吧。」

兩人安靜地喫了一會兒。因爲將食物放入了口中,所以兩人都沉默着。在這期間,優樹沉浸在些微懷念的感傷中。並非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喫飯,飯菜的味道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變化。其實,飯菜的味道本身應該沒有變化,但不知爲何就是會覺得很美味。即使是優樹的朋友們還在六課的時候,大家也很少一起喫飯。怪不像人類那樣需要喫東西。也有不需要人類食物的怪。而且他們大多不會在意味道如何,也不會努力享受美食。優樹也不是會在意味道的人。但是太一朗做的菜,卻帶有『人類』的氣息。那是優樹懷念的東西。

「謝謝。」

「我裝的是橡膠彈……不被發現不就行了嗎?」

「好了,雖然有點早,但差不多該走了吧。」

沒有回應。難道她又跑到哪裏去了嗎。太一朗把買來的東西放在廚房,先去值班室看了看。優樹就在那裏。她把被子蒙在頭上睡覺。把頭埋在被子裏睡覺身體不好,這種說法是迷信還是事實,太一朗想不起來。他稍微煩惱了一下,拉了拉被子想讓優樹的頭露出來。

「問題不在這裏。規則不是用來破壞的,而是用來遵守的。如果警察都不遵守法律,那就沒人遵守了。」

這樣看來,自己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太一朗把剛纔買的食材收起來,打算也小睡一會兒。

如此回答的太一朗的呼吸中帶着大蒜的味道。優樹像平常一樣穿上大衣和帽子,戴上手套。太一朗也背上揹包,拿起裝入了霰彈槍的布袋。

「吸血鬼果然討厭大蒜嗎?」

「要不要學學做飯?」

喫完飯回到搜查六課的兩人,決定爲『比賽』做些準備。

「晚飯已經做好了。我這就去拿。」

回到六課的太一朗像往常一樣大聲打招呼。

優樹喝了一口味增湯。從味道就知道是用魚乾熬出來的。豆腐則是老豆腐。

「片倉小姐。把頭埋在被子裏睡覺對身體不好哦。」

「還是按照慣例來吧。老師說十字架、聖水、大蒜這些東西,都是歐洲圈的迷信。……總之,你先準備好自己的份兒,並且在十一點前喫下大蒜。」

「是嗎?」

僅此而已。

「……多謝款待。」

「那麼,我覺得韭菜炒肝之類的也可以吧。」

優樹的想法很單純。

這倒是無所謂,可爲什麼這裏明明有太一朗這個男人在,這個人還是能若無其事地泡澡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

「山崎君,你身上有大蒜味。」

「……你真的什麼都不可以做哦。畢竟是一對一的比賽。」

優樹的筷子動得很快,喫得比平時還要快。儘管如此,她和太一朗還是幾乎同時喫完了。太一朗阻止了站起來打算收拾餐具的優樹。

太一朗往納豆里加入醬油和芥末,攪拌。優樹只放了蔥。優樹筷子的一端,被她握在左手裏。

說不定,自己做菜的技術勝過優樹。太一朗雖然對此有些高興,但同時也覺得爲這種事高興的自己很沒出息。

優樹的回答也很簡短。但僅僅如此,就足以傳達她的心意。現在,自己和這位青年之間的友情和信任絕不是虛假的。優樹雖然害怕有一天會失去他,但只是一味地害怕失去,就什麼都得不到。

「果然,洗澡是很重要的啊。」

「如果我們兩個人都喫了大蒜,他會去追誰呢?那傢伙會猶豫的吧?」

「菜,很好喫呢。」

「……可是那傢伙襲擊了片倉小姐不是嗎。」

「不行。」

「算了,別太在意。」

「片倉小姐要準備些什麼嗎?」

「說的也是,有空的話就學學看吧。」

經過西武百貨商店前時,優樹叮囑道。

他總不至於在八公像前面開槍吧,但優樹能感受到他的『鬥志』,讓她漸漸擔心起來。

「很好喫。比我做的好喫。」

「我平常只要有米飯,味增湯和一條魚就足夠了,所以會的菜色很少。」

差不多兩個星期前的晚上,兩人好像也在晚上打過這樣的招呼。

「啊,對不起。我去漱口。」

太一朗只是覺得比起喫大蒜,這個更好喫而已。

「現在克勞福德追蹤我的手段就只有氣味。體味這種東西,即使是愛乾淨的人也會有。只是人類無法察覺而已。所以狗才會很受人類的重視。」

其實他姑且也準備了其他的子彈,但決定保持沉默。他那完全不像警察的發言,讓優樹無力地垂下肩膀。

「誰知道呢?不過先不說味道,大蒜的氣味很刺鼻吧。所以就會讓人不想靠近吧。」

漫長的夜晚又要開始了。

「是!」

「我不喫。我要是喫了,那味道不就會被追蹤了嗎?」

「我還在手槍上還裝了消音器。」

「山崎君,你去買大蒜來。」

「不,現在的男人都能做到。」

火腿蛋裏只放自己的那份韭菜吧。忘記買草莓煉乳了。但也可以直接喫。忘記問優樹喫不喫納豆了,不過,如果她不喜歡的話就自己喫吧。

在洗完臉後,回到房間的優樹打開自己的抽屜。取出沾有自己乾涸血液的匕首。她用溼紙巾擦去刀刃上的血,放回刀鞘,帶去了值班室。在值班室裏面,優樹脫下睡衣,換上衣服,把匕首掛在肩下。她並不是要用它和弗雷德戰鬥。刀具也有除了殺傷以外的用途。她從衣櫃裏拿出皮手套,避免在接刀的時候割破手。這樣就可以了吧。

「凌晨兩點。我覺得能贏。」

在優樹的身邊,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出現了。優樹的表情沒有變化,太一朗卻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太一?」

「別那麼親暱地叫我的名字。」

弗雷德的語氣很親切,太一朗的回答中卻帶着刺。

「山崎君是擔心我纔跟過來的。他不會對比賽造成任何影響,請放心。」

「不過他帶着全套重裝備嘛。」

微笑着的弗雷德的表情,在這時有點微微扭曲。

「……你出門的時候沒有漱口嗎,太一?」

「你管我啊。」

太一朗故意吐出帶有大蒜味道的吐息。不僅是弗雷德,就連優樹也後退了一步。看來只是烤過的大蒜就有相當的效果。有了這麼重的氣味,弗雷德應該不想吸太一朗的血了吧。

果然讓他喫大蒜是對的。但是,回去後要讓他好好刷牙。優樹如此下定決心。

「……不過,就算他來礙事,我也不會在意。不過,我可能下手會有點粗暴,你要有心理準備。」

「可以啊,我也試着一邊攻擊一邊逃跑吧。不過,請不要讓山崎君受傷。他還很年輕,非常有行動力。」

太一朗還沒開口,優樹就搶先說道。

「還有,聖堂騎士團的人好像在追你……你知道嗎?」

「聖堂騎士團……是那個激進的宗教團體嗎?他們在殺害怪……」

回答的不是弗雷德,而是太一朗。

「……他們果然來了。比我想象中更早。」

弗雷德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優樹聽不到他的心臟聲音,無法揣測他的想法。

「跟蹤你。」

「別這麼叫我的名字。」

「真的是這邊嗎?」

「暫時不會……別太靠近我好嗎?」

太一朗決定跟在弗雷德後面一米左右的位置。

無奈之下,弗雷德只好去找可以用水的地方。他從口袋裏拿出昨天得到的澀谷周邊地圖。離這裏最近的公共廁所要去澀谷站纔行,相當浪費時間。他越過屋頂的柵欄,下到文化村大道中。路人都一臉被嚇到的表情看着他,但他卻泰然自若地走了起來。

優樹制止了太一朗的動作。

「我只是想說說而已。」

優樹正面對着弗雷德的嘲笑。

「別笑了。我最討厭被人笑了。」

「因爲氣味很重。」

再次吸她的血時,自己能否不把她的血吸盡呢?他完全沒有自信。那味道在自己的口中擴散的瞬間,自己恐怕就什麼都無法思考了吧。上次他雖然恢復了理智,但這次就未必了。

這是一座即使是夜晚也不會失去光亮的城市。人很多,空氣有點骯髒,和他之前見到的風景有很大不同。習慣了旅行的他見慣了都市的變遷,但像這樣與衆不同的都市還是很少見的。

「……你曾經對某人有殺意,並且實行過嗎?」

「……跟我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太一朗從正面盯着弗雷德的藍色眼睛。他的目光是弗雷德見過的人類中最銳利、而且最危險的,但是完全沒有殺意,是非常真摯的眼睛。

「沒有……咱們這麼悠閒地聊天真的好嗎?」

他把手放在胸口,發現大衣上有個小小的紅色污漬擴散開來。那不是自己的血。這個血的味道他曾經聞到過。而且就在最近。甚至,他曾將這「美味」的血喫進口中。

兩人的對話毫無緊迫感。但是,對山崎太一朗這個「人類」和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這個「吸血鬼」而言,這段對話絕非令人不快。

「你可以叫我弗雷德。」

無視人類制定的法律的怪有很多。就連人類也會對人類制定的法律感到不滿,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優樹雖然很難說完全遵守了現行法律,但還是有着『身爲警察的驕傲』。

這一次,弗雷德沒有笑。

發覺自己沉浸在感傷中,弗雷德不由得笑了起來。在笑的同時,他感到飢餓感湧了上來。在吸了優樹的血後,他再也沒有吸血。無論情況變成什麼樣子,肚子該餓還是會餓。自己必須快點找到優樹。但是,弗雷德有點兒煩惱。

十分鐘感覺起來意外的漫長。從相隔不遠站着的兩人面前,男女老少相繼經過。

「但是你沒能實行。」

「話說在前頭。不許殺了片倉小姐。」

「還有一分鐘。」

這時,他冷不丁地收到了衝擊。有什麼東西發生聲響,打在了他的胸口。其威力並不大,但弗雷德還是後退了一步。

(是嗎,那些傢伙來了啊……)

太一朗緊咬嘴脣。不能太引人注目。如果遭到懷疑,受到盤問的話,他的這把隨身攜帶的槍是不可能找藉口的。到時候,自己的立場會變成優樹和赤川的責任問題。太一朗壓抑着焦躁的內心,在東急百貨商店周圍轉了一圈。但是以太一朗的感知能力,不可能從下方確認弗雷德的位置。若是他沿着建築物的屋頂跳走的話,如果不是優樹,是無法追蹤他的。

弗雷德對太一朗認真的表情一笑置之。

太一朗的回答很冷淡。

「老實說,我很爲難。因爲她逃得很漂亮,我現在正在尋找線索。」

弗雷德無法理解優樹的意圖。她特意現身,等於是向苦於沒有線索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但是,他立刻就理解了她的計策。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八分。

如果優樹就這樣逃下去的話,太一朗就不用開槍了。雖然他厭惡這個男人這一點沒有改變,但他已經失去了開槍的意思,憎惡也已經沉在心底了。

「我的摯友被人類以荒謬的理由殺害了。而我殺了那個人,完成了復仇。從那天起,我開始了毫無意義的殺人。」

「是啊。嗯,我覺得你幸好沒死。雖然我討厭你。」

「啥……!」

「我拒絕。」

於是,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和想要抹殺他的人類之間的戰鬥開始了。他殺死的人類已經不計其數,也不記得那些人是從何時開始自稱爲「聖堂騎士團」了。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除非我一開始就想殺了她,否則我不會用吸血殺人。」

「我就是爲了這個纔來這裏的。」

果然,還是韭菜炒肝比較好。太一朗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跟蹤』弗雷德。弗雷德經過澀谷109大樓前面,進入文化村大道。

弗雷德從文化街大道向車站走去。但是在經過澀谷109大樓前面的時候,他的背後撞到了什麼東西。他回頭看去,好像看到了優樹的身影,但有太多其他無關緊要的人擋住了視線。就在他猶豫要不要追上去的時候,優樹的氣息已經消失了。他脫下大衣一看,背部果然有一大片紅色的血漬。

「誰要叫你啊,吸血鬼。」

弗雷德如此唐突的坦白,讓太一朗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纔好。雖然殺人是不被容許的行爲,但太一朗能夠理解他的理由。以牙還牙是太一朗的準則。雖然他沒有被殺就殺回去的想法,但那是因爲自己的親近的人沒有被殺過。太一朗無法想象萬一發生那種情況,自己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太一朗有些困惑地說。

弗雷德的衣服上沾着優樹的血。他要是想要提升鼻子的靈敏度,意識就會不由自主地集中在那血上。而他要是想迅速脫離這種干擾,就只能把外套脫掉。但是,他再怎麼樣也做不到把中意的大衣扔在這種地方。沾在弗雷德右手上的血已經乾涸,不用水衝是洗不掉的。弗雷德不會出汗,而去舔因不可抗力粘在手上的他人的血是一種恥辱。

「你討厭大蒜嗎?」

自己今天好像說了很多話。

弗雷德的語氣很強硬。

「你不跑嗎?」

這一次,他看見了。優樹發射過來的,是她的血液。弗雷德無法精確地確認那是液體還是固體。他用手掌拍掉了那第二發「血彈」。血彈在擊中他的手的瞬間,血液沾在他白皙的手掌上,將其染成了紅色。

「這是我第一次和真正的人類進行這麼愉快的對話。說到底,你爲什麼知道我是吸血鬼卻還不害怕?」

「山崎君,別亂來啊。」

弗雷德看了看手錶。

「優樹……!」

「用那種東西打我我也只會疼。不過如果擊中的地方不巧,會很痛的。」

太一朗默不作聲,重新拿起裝在布袋裏的霰彈槍。

「在這個國家,這是不被允許的行爲,弗雷德裏克·阿什頓·克勞福德。」

「……我會記住的。」

「我有過殺意。包括對你。」

很久以前也發生過相似的事情。曾經被弗雷德稱爲「摯友」的男人是個半吸血鬼,他的體內流着人與吸血鬼雙方的血液。弗雷德對他的感情中確實有友情,但要說完全沒有「食慾」,也不能否認。當友情和食慾的天平還傾向於友情的時候,他被人類殺死了。

這是太一朗的真實心情。對於自己當時開的那一槍,他既沒有後悔,也沒有反省。

「是嗎。」

在太一朗做出反應之前,弗雷德的身體已經飛向空中。

「現在還不算晚。請你到委員會去辦理登記手續。這樣你就可以得到日本法律的保護。我們也會對聖堂騎士團採取相應的措施。」

「……時間到了。」

太一朗沒有給這個吸血鬼致命傷的意思。他雖然可恨,但太一朗沒有殺意。他想要殺死他,就只有昨天晚上而已。

「你這個人類真的很有趣。」

「原來如此,你是人類那邊的啊。」

「別和跟蹤的的人搭話啊,太一。」

雖然可以靠鼻子,但優樹很明顯是掩蓋了氣味。而且弗雷德的鼻孔中還飄着太一朗身上的大蒜味道。如果不過一段時間,大蒜的味道是不會消失的。這樣下去,他就完全掌握不到優樹的氣味了。弗雷德坐在屋頂邊緣,環視夜晚的澀谷。

優樹沒有確認第二發是否擊中就背對弗雷德跑了出去。她毫不費力地跳躍在大廈的頂部之間。弗雷德也從東急的屋頂跳到優樹剛纔在的大廈頂部。但是優樹小小的身影,已經被衆多障礙物掩蓋,消失在黑暗之中,找不見了。

「那太好了。」

弗雷德從喉嚨深處笑了,太一朗皺起眉頭。

「我聽不懂你說的日語。」

「我不想讓這個國家的法律保護我。如果他們來殺我,我就殺了他們。」

「誰不允許?」

弗雷德露出牙齒笑了。他白色的長牙閃着詭異的光。

弗雷德慢慢走了起來。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分。

兩人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東急百貨商店前方。

「宣稱要跟蹤別人的人真少見。你的這一點也很有趣。」

他完全把聖堂騎士團的事拋在腦後了。殺掉他們就省事了吧,但考慮到優樹的立場,他又不能這麼做。弗雷德姑且安排了「替身」,但在今天的比賽後必須處理掉。雖然他對於殺死人類沒有罪惡感,但那會讓在這個國家中遵守法律生活着的同種困擾的。爲了不被發現,必須要把屍體處理掉。他需要血液,但肉和骨頭只會礙事而已。不知不覺間,弗雷德忘記了比賽,開始認真思考起處理人類屍體的方法。

弗雷德的身體就這樣上升到空中,到達東急百貨商店的屋頂。太一朗的眼睛無法跟上他。雖然附近多少有些行人,但由於事情發生的時間太短,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

「你殺死過怪嗎?」

(……她在想什麼?)

弗雷德殺死那個人類後,把摯友的名字「阿什頓」刻進了自己的名字之中。

「緊急捕獲部隊從不怕特遺生物。」

「Emergency Arrjst Team。是日本警察引以爲傲的對怪特種部隊。我的德語還沒好到能把它翻譯成德語的程度。」

「昨天你吸血的量,對普通人而言是致死量。」

晚上十一點。

「你的槍法很不錯。在那麼暗的地方還能瞄準我的耳朵開槍,很了不起。」

「法律,以及我。」

太一朗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若無其事地邁步離開。既然這樣,那麼就把澀谷周圍走個遍。即使是徒勞的努力,也不不努力更能讓他滿足。

「我不會再打耳朵或者眼睛了。」

優樹站在四十米開外,一座比東急略低的大廈屋頂上。他的視力捕捉到了右手正對着自己,左手支撐着右手手臂的優樹的身影。她的姿勢就好像是右手中握着手槍一樣。就在弗雷德這樣觀察的時候,第二發來了。

「嗚……」

「那麼,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弗雷德從屋頂上俯視太一朗的樣子,同時真心感到很爲難。像優樹這樣年輕的怪應該是不可能注意到他放在手錶中的「東西」的真面目,並且排除它的。想要這麼做,知識,與之相配的經驗,以及「力量」是必要的。看樣子自己是太小看她的人脈了。該怎麼做才能找到「獵物」呢?

留下這句話後,優樹就跑開了。

太一朗跟在他後面。

太一朗沒有義務回答弗雷德的這個問題。儘管如此,他還是回答了。

「那麼,差不多該用我的方法去尋找了。再見了,太一,加油吧。」

這時的弗雷德明白了優樹說的『邊打變逃』的意思。她沒有單純選擇逃跑,而是追在自己後面。仔細想想,沒有比這更可靠的方法了。

(沒想到她還挺能幹的。)

看來今天的主導權在她的手上。即便如此,弗雷德還沒有註定會失敗。時間還很充裕。弗雷德一邊注意着周圍的情況一邊走着。

這時,優樹正沿着屋頂觀察弗雷德的動向。光線充足,她的視線也變好了,能夠看得很清楚。優樹本想這樣一邊監視弗雷德一邊移動,爭取時間,但恐怕不會這麼順利。弗雷德能夠打破這種情況的方法,即使是優樹也能想到幾個。

而且,在大樓間跳來跳去意外地很累。雖然距離不算太遠,但存在高低差。雖然優樹現在可以看到弗雷德要去哪,但他要是移動到住宅區就麻煩了。順着屋頂跳躍的話,再怎麼樣也很難保證不發出聲音。優樹一邊追着弗雷德,一邊撫摸右手的食指。她用匕首的刀尖切開指尖,讓血在血管內部一瞬間凝固。用血壓噴射出的「血彈」是一種極端的技術。雖然不怎麼費血,但血液的調節很費精力。

看到弗雷德進入澀谷站後,優樹在一座大樓的頂部稍微休息了一下。追到建築物裏面的話,如果被發現了會很難逃跑。雖然會暫時看丟他的身影,但優樹不想招來不必要的危險。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鬆了口氣。

這時,她的頭頂上傳來一陣異樣的振翅聲。優樹抬頭一看,發現水箱上有一個鳥一般的生物。那是一隻巨大的黑鷲,光是身體就有一點五米。知道其真面目的優樹輕輕低下頭。

「真難得。老師竟然會來這種地方。」

在古代波斯傳說中經常登場的靈鳥西摩格,就是大田真章真正的樣子。

「我稍微有點擔心你。」

從那張嘴中發出的,無疑是大田的聲音。

「老師也越來越擅長開玩笑了呢。」

優樹雖然向他尋求了建議,但並沒有請求幫助。按照他的性格,不可能在沒有受到拜託的情況下主動行動。即使是朋友陷入困境。

「是啊。簡單來說,就是激發了我求知的興趣。」

「今天,請老師不要說太長的話。」

雖然優樹知道大田不是個會爲別人行方便的怪,但還是姑且拜託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你的工作。那麼,我的建議幫上忙了嗎?」

「嗯,相當有用。」

所以優樹才能在這裏。

「……你真的很強大。在各種意義上都是。但是無論多麼強大的人都有「破綻」。而你的話,則是幼年時受到的衝擊引起的,也就是所謂的精神創傷。對人而言……」

這是優樹第一次打斷大田的話。

優樹沒有回答。她跳上欄杆,在上面奔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大田展開了巨大的翅膀,但立刻收了起來。

「我並不認爲正直是一種美德,但我自己的想法,我大抵都會說出來。所以我的話纔會很長。」

「……沒有那種方法。」

「你總是被一些無謂的事情束縛。什麼義務……別逗我笑了。」

要是太一朗在,就可以把聖堂騎士團中的一個人交給他對付。但優樹立刻否定了自己腦海中閃過的想法。雖然他知道太一朗上週剛買的手機的號碼,卻沒有打算撥出。沒有必要把他捲入戰鬥。

「那是因爲你沾染了惡魔的教誨。」

「那又如何?這個國家的怪簡直太奇怪了。你們真的在服從這種由人類製造出來的義務嗎?」

「和你的對決,現在仍在繼續。因爲這個地方還在你指定的範圍內。」

但優樹的休息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一輛高速行駛在井之頭大道上的汽車掠過優樹的視野。毫無疑問,就是那兩個聖堂騎士團的人開的車。它突然停在正準備橫穿馬路的弗雷德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汽車在優樹前方几十米的地方急剎車。輪胎與柏油路面的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由於亂來的駕駛,車子輪胎以外的地方也承受了相當大的負荷。優樹稍微同情了一下租車公司,便闖入了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

「是警告。請轉告你的主人,最好不要做蠢事。」

男人把手伸向優樹的手。雖然只是一瞬間,優樹的手卻感到一陣麻痹,鬆開了手。優樹退了一步後,汽車強行改變方向,開走了。

西摩格的身體浮在空中,以一般鳥類絕不可能做到的飛行方式垂直上升,離開了這裏。

「理由我知道了,但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吧。而且,我不能接受你的要求。如果她在尋求,那麼我就會給她建議。因爲我們是朋友。」

她用完全沒有緊迫感的聲音和笑容插了進來。弗雷德一瞬間喫了一驚,但立刻笑了起來。男人一言不發地瞪着弗雷德。總之,優樹先看向男人。確實就是昨天曾經和她聊過寥寥數語的男人。他西歐人的面龐上刻着相當深的皺紋,藍色眼睛有些疲憊,但給人以充滿堅定信念之感。男人盯着弗雷德。而女人還年輕。優樹一開始以爲她是二十多歲,仔細一看才發現她要更年輕一些。她抱着一本陳舊的厚書,用以九成的緊張和一成的膽怯組成的眼神看着弗雷德。

「沒那回事。只要時間合適,再加上有人幫助你,就能解決。不過稍微……不,你大概會相當痛苦。」

優樹趁着車子還沒減速,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或許是腿部積攢了太多疲勞的緣故吧,她在着地時失去平衡摔倒了。但是,還不能氣餒。

「這是建議嗎?」

大田還想張開嘴繼續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你是找我呢,還是找她有事呢?那個吸血鬼最終也會被你找上吧……。不過現在,你是來找我的吧。」

「……對人而言,能引起恐懼的東西有很多,但沒有比未知更恐怖的存在了。但是你現在對那原因有了自覺,恐懼也會稍微緩解一些。」

「他現在在JR澀谷站南口附近。」

大田看着面前的澀谷站,接着說道。

「……這個時間,從這個地方是看不到月亮的啊。」

優樹瞥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過了零點零八分。

「世界在邪惡者的支配下,但這個國家是由更加邪惡之人統治的國家。」

男人說出口的是日語,所以優樹能夠聽懂他的話。

時間是三月二十八日,凌晨零點零三分。弗雷德走在井之頭大道上,優樹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大樓追了上去。弗雷德身上沾着的優樹的血有很多已經脫落,氣味也變淡了。現在優樹只能用眼睛去追他。到了這裏,建築物之間的間隔和高低差越來越大。她在NHK公用大樓上稍作休息。

片倉優樹就在那裏。

「他們雖然是人類,卻有着足以對抗我的技術,只要還活着,他們就絕對不會停止戰鬥。所以,我只能選擇殺死他們。」

但是,優樹完全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

「你把我和那傢伙混爲一談嗎?你要把連「看」都不去做的那個活屍稱作旁觀者嗎?」

不知什麼時候,浦木良隆站在了大田背後。但是,大田沒有回頭。

下個瞬間,弗雷德跑了起來。他爬上前方一輛汽車的車頂,將之當作踏板跳了起來。看着越過馬路疾馳而去的弗雷德,男人用優樹聽不懂的語言叫喊着,他們兩人跳進了汽車。而優樹用右手抓住了車門。

她很熟悉這一帶的地形。即使不依賴嗅覺,她也能推測出弗雷德要去的地方。優樹去的地方是競技場內的田徑專用賽道。那裏離弗雷德進去的地方最近,而且是個沒有遮蔽物的開闊場所。她徑直朝向那個地方。這是一條沒有道路的道路,樹木有些礙事,但都被她無視了。

爲什麼他會知道呢?優樹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我也有一句話要告訴你。不要爲了你的目的而過於拘泥於策略。小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弗雷德沒有看向靠近的優樹,而是仰望着天空,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我只有一件事。希望你不要給那個人模棱兩可的建議。」

雙方可以交談,但永遠不可能讓步。優樹如此判斷。既然語言無法解決問題,就必須使用武力。

「我是警視廳刑事部搜查六課巡查部長,片倉優樹。」

浦木笑了笑。大田沒有反應。

但是優樹這次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離開。她讓雙腿的肌肉細胞最大限度的活躍起來,然後疾馳而出,在汽車達到最大速度之前追了上去,跳起來抓住車頂。爲了減少風的阻力,她壓低身體。車頂有點凹陷,但她決定不去在意。

浦木慢慢地把視線移向遠方。

「哎呀—,這真是。」

大田的話很有道理。一般而言,那並非僅憑這樣的理由就能接受的東西,但優樹卻能夠強行將其深埋心底。

感受到大田憤怒的浦木不僅在表情笑了,在內心中也笑了。與激情二字無緣的大田生氣的樣子,對浦木來說相當有趣。

《雙重血統》2 第五章 驅馳於澀谷插圖(2)
《雙重血統》 · 2 · 第五章 驅馳於澀谷 · 第2張插圖

「只能殺了。」

「那麼,你找我有很貴幹?我猜得到,但是,這是從我的口中說出來比較好呢,還是讓你告訴我更好呢?」

「這倒沒關係。不過,如果你要殺他們,他們也可能殺了你。而我有阻止你們的義務。」

約20秒的沉默降臨。

優樹看着沉默的女人。

優樹沒有否認。因爲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優樹有點在意他的那張嘴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語。

「是啊。」

「那麼,你打算去排除其根本原因嗎?」

「你要繼續當個旁觀者嗎,西摩格?就像空木那樣。」

「我這麼做可不只是出於義務。」

以人類的腳程,到達這裏還需要些時間。優樹一邊放鬆腿部,一邊對弗雷德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話那麼多。」

「嗯,時間確實存在,但現在就只是現在。對你而言,這時間是非常寶貴的。很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他現在正朝這邊走。他是覺得你會在這附近有很多路人的地方吧。他的推測沒有錯。」

「優樹,對你而言,聽他說話並不是什麼好事。」

這時,大田停頓了一下。優樹一言不發地盯着西摩格的眼睛。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她還不懂這個國家的語言,但是想法和我相同。」

大田突然改變了話題。這個話題的發展是漫長髮言的前兆。優樹根據經驗如此判斷。

弗雷德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對優樹展現出明確的輕蔑和嘲笑。

如果是平時,優樹會繼續聽下去。但她現在很忙。因爲她現在還沒有確認弗雷德的位置,所以很在意。大田對稍微集中了神經的優樹說。

看到這裏,優樹從大樓上跳了下來。她在着地的同時,縱身一躍橫穿馬路。此時,她與三人的距離大約十五米。前方,聖堂騎士團的男人和弗雷德不知在說些什麼。如果雙方還有對話的餘地,那就再好不過了。她大約一秒就跑過了十五米,擠進男人和弗雷德之間。

「可是啊,優樹,如果你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失去什麼。有時候,那會是時間,有時會是金錢。但對你而言……」

優樹走到屋頂邊緣,俯視着道路。大田以鳥類特有的步伐,從她的背後接近。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但是,你的思想姑且不論,我必須阻止你的行動。」

「沾染了惡魔教義的人,別報上名字。」

弗雷德也沒有看向優樹,盯着繼續說話的男人。

那是優樹不願想起的二十年前的記憶。它通過與他人接觸而浮現出來。優樹理解了這種邏輯。恐懼不會因爲理解就消失,但至少無法理解的恐懼消失了。

優樹即使想忘記那件事,也忘不了。

「……看到了。那我走了。」

「……把那個人稱爲旁觀者,是對旁觀者這個詞的冒瀆。」

優樹聽了他的話,決定放棄說服他。她不擅長對付有着信仰的人。而且當信仰和宗教綁在一起的時候,優樹既沒有手段,也沒有魄力去改變對方的這種信念。

「是啊,我什麼都做不了。只是個旁觀者。」

「你打算怎麼對付他們?」

「……若不是惡魔的使徒,而只是沾染了惡魔教義的人,還是有救贖之道的。」

「那邊的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打算在那裏決出勝負嗎……)

優樹不到十秒就到達了賽道。沒必要環顧四周,她就在賽場的中央發現了弗雷德的身影。當然,這裏沒有其他人在。優樹稍稍加快腳步,來到他的身邊。雖然這裏有夜間照明燈,但現在不可能開着,周圍一片漆黑。照明只有星光。雖然對優樹和弗雷爾沒有太大的影響,但對於人類的活動而言,實在太暗了。

「你認同這個國家的法律並遵從它。但那是惡魔的法律,你的行爲只會取悅惡魔。」

「這個人是引誘人墮入死亡的惡魔使徒,註定要在最後的戰爭中被毀滅。但是,在最後的戰爭前消滅盡可能多這樣的人是我們的使命,也是神明所歡心的行爲。」

大田再次展開了翅膀。那翅膀不知爲何無聲無息。

「老師,我很尊敬您。但是,我不想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了。」

「老師,抱歉,但……」

「老師,你的話太長了。」

她爲了確認弗雷德的身影,強化視力。能看見他正在奔跑。但是,弗雷德突然縱身一躍,消失在代代木國立綜合體育館裏。

「所謂的時間,對萬物都是平等的。我雖然活了兩千七百多年,但其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其密度,要比空木之流經歷的高出一個級別。」

這一次,弗雷德沒有看向天空,而是優樹。

優樹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

「我也跟那個叫山崎太一朗的青年說過,要當心那個吸血鬼。爲了你,他,還有那個青年,你必須贏得這場比賽。」

他去了沒有人的地方固然值得感激,但優樹必須阻止有人死去。即使是要同時對戰弗雷德和聖堂騎士團。

「……自從你學會了阻斷痛覺的方法之後,就變得不怎麼害怕肉體受傷了。雖然不會痛也有點問題吧。而且,你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心靈的傷口。所以,你討厭內心的痛苦。」

「……你總有一天會理解的,西摩格。無論是你還是空木,都會贊同我的……」

「沒錯……近來可好,西摩格?」

「明白了嗎,優樹。我沒法和他對話。他剛纔對我做出了最後的宣告。」

優樹無法回答。她無法代表『這個國家的怪的意志』。

「……剛纔我說的話,或許有點侮辱了你和這個國家吧。」

弗雷德的笑聲從嘲諷變成了自嘲。

「只要看看這個國家的未來,就能明白許多事情了吧……但現在必須先處理眼前的事情纔行。」

「沒錯。」

優樹彎下腰,繫緊了鞋帶。雖然語言相通,但意志卻絕對無法與他們相容的人類正在逐步逼近。

而漫長的夜晚結束的時刻,也正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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