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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話 山縣泰介

《奪命炎上》 · 淺倉秋成 · 4395 字

泰介清楚感受到警方的偵訊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果真像夏實說的,那個一起被抓進警署的年輕人就是兇手嗎?這時的泰介還搞不清楚真相爲何,只知道自己終於得救了。可以想像未來是光明的。

當安心感緩解了緊張情緒,最先意識到的是再也無法忍受的右腳踝痛楚。本想說稍微伸展一下可能會好些,但隨着時間流逝,疼痛加劇。泰介表明自己的腳受傷了。警方迅速請來醫師診治。因爲疑似骨折,泰介隨即被送往市內綜合醫院。

果然骨折了。

腳踝與中趾骨裂開。中趾骨是因爲跑了太多路而損傷,腳踝極可能是遭受劇烈撞擊所致。泰介心裏有數,卻沒力氣聽醫師說明。只要打上石膏就能返家休養,此刻的他只想趕快好好睡覺。

得先跟家裏聯絡纔行。泰介當然有此念頭,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累癱的身體好好休息,所以他決定住一晚病房,畢竟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要怎麼面對家人。

隔天一早,泰介回覆自由身。

不必再被偵訊,腳傷也已治療。打開病房的電視,映入眼簾的是逮捕嫌犯江波戶琢哉的新聞,沒有任何關於自己的情報,總算含冤昭雪,重獲自由。雖然還得配合警方那邊做筆錄,但在這之前可以隨意行動,泰介能想到的只有上班一事。

泰介以爲見到妻子會相擁而泣,沒想到見面時,卻是難以言喻的尷尬。對不起、謝謝、給你添麻煩了。泰介思索着哪一句纔是正確答案,卻又覺得都是些說不出口的場面話。芙由子大概也是同樣情形吧。身心還不習慣一下子重返日常的差異感。芙由子把換洗衣物放在病房、隨即去結算醫藥費,她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在逃離泰介的樣子。

早上十一點,泰介換上西裝,坐上芙由子駕駛的車子。下班時記得打電話給我,我今天不必打工,可以來接你。夏實早上去補習,之後還得去一趟大善警署。她說等你回家後有事要跟你說,希望你今天能早點下班。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聽到妻子的交代,回了句「知道了」的泰介拄着柺杖站在公司大樓前。

玄關沒有聚集大批媒體,等待走進二樓辦公室的泰介是來自同事們的賠罪。

氣氛和昨天完全不一樣,泰介一進辦公室,所有人都向他深深鞠躬,還附上一句他聽過最大聲的「歡迎回來」,同時響起如雷掌聲。自尊心高的分社長雖沒親口道歉,卻默默地頻頻頷首,拍了好幾下泰介的肩膀,接着是全體課長對冤枉泰介一事致歉。

別這樣!我罪孽深重,是個活該遭遇那種事的蠢貨。

泰介惶恐地接受四五個人的道歉,直到二十幾歲年輕同事向他搭話時,他的心情有了改變。

「沒能幫上忙,真的很抱歉。要是我的話,肯定被小咖YouTuber暴打一頓就結束了。山縣部長始終不放棄的精神令人敬佩。」

「今天早上的新聞有報導山縣部長移動的距離,實在太驚人了。以前還很不屑您說什麼氣勢、毅力的,現在的我只覺得很羞愧。您真的很厲害,今後還請多多指導。」

「之前居然懷疑您,對不起。真的很佩服您身處逆境,還是不放棄的精神。您真的很厲害。」

這些話瞬間修補了泰介心中的裂痕。他想起來了。自己是大帝建設大善分社的業務部長,身穿西裝,帶領一羣部屬,是不折不扣的白領菁英。受過良好教育,任職大公司,擔任要職,還領高薪,是社會不可或缺的人才。泰介那枯萎的心莖充分汲取養分,再次生長茁壯。

沒錯,就是這樣啊!

泰介緩緩閉眼,重心移到右腳,提醒自己別忘了這痛楚。

聲音越來越大,但不是小屋爆炸的聲音,而是夏實用身體拼命撞開門。拉門整個倒下,外頭吹進來的風捲起地板上的灰塵。泰介震驚不已的同時,左手感覺到不尋常的熱度。毛巾燒起來了。他反射性甩掉毛巾,毛巾落下的地方旋即竄起火舌。

被夏實硬拉到屋外的泰介想起櫃子裏藏着第三具屍體,但火勢太大不能再折返。黑煙已成了衝向天際的巨大煙柱,熊熊烈焰讓人暫時忘了現在是寒冬。

「爸爸!」

「部長實在太厲害了。可以說說是怎麼逃脫的嗎?」

泰介一跑才發現自己的體力已經無法負荷,就連人行道地磚的高低差也跨不過,扭傷的腳踝讓他痛得想大叫,整個人趴倒在地上。是哪個笨蛋鋪這麼難走的地磚啊?如此緊急時刻,腦子裏還閃過這種話,泰介不由得笑出來。

泰介不驕不矜,由衷地說出願望。

想像瞬間可能發生大爆炸,但按下扳機的一刻,只有點火器前端出現小火苗。雖然不想死,但自暴自棄地希望一切就此落幕。夠了。全都結束吧。泰介再次按下扳機,但試了三次還是沒有引爆。

泰介衝下車,一心想追上夏實。

泰介聽完後心情很差,不自覺地將重心從左腳移至受傷的右腳,瞬間痛得像被電到似地,趕緊把重心移回左腳。

爲什麼會想起這種事?無須苦思,泰介自己再明白不過了。所有的路都是通往今日的宏大因果。泰介望着說自己會負全責的夏實背影,忍不住咬牙。

「有了這個就能證明自己不是壞人,騙小孩用的就是了。」

「紙箱?」

在Cken的公司車上,夏實說她得爲這一連串事件負責。泰介聽不懂夏實在說什麼,但他想告訴女兒沒這回事、自己也有責任,結果話到嘴邊又被難爲情與自尊心給擋了回去。在夏實不斷催促下,車子超速飛馳着。身心已達極限狀態的泰介只能不斷提醒自己小心開車,別出車禍,無法再琢磨用詞了。

泰介懶得找理由拒絕,伸出左手接過。瞧見星港停車場的指示牌,沒打燈就直接左轉。好歹星港也算是觀光景點,卻從沒見這裏熱鬧過。泰介把車子停在空蕩蕩的停車場裏最方便的位置,趕緊熄火。就在他準備下車衝向入口時,夏實早一步打開車門衝出去。

泰介邊向分社長、部屬們說出這件事,邊思考今後的事。就照芙由子說的,今天儘量早點下班吧。然後把該說的都說清楚,要向芙由子、夏實,說出十年——不對,芙由子的話,應該是超過二十年沒說的話。

泰介不禁覺得幾小時前的自己很可笑。我幹麼那麼卑躬屈膝呢?想想,又有幾個人被逼到那般窘境還能順利脫逃?要是我的話,肯定被小咖YouTuber暴打一頓——沒錯,就是這樣啊!懶得運動的年輕人可沒有我這等能耐。俗話說「人窮志短」,果然被逼到絕境的人就是會胡思亂想。爲什麼遭受迫害的我還要向別人道歉啊!

「我有放進紙箱,收得好好的。」

然後,扔掉左手握着的徽章。

被野井這麼一問,泰介更是忍不住了。要從哪裏說起呢?泰介回想逃亡過程。哪裏是最精彩的看點?是棄車後一路逃到小酒吧嗎?還是選擇藏青色西裝外套,而不是老虎圖案夾克的卓越判斷力?抑或是用高爾夫球標來個聲東擊西之計,順利逃出YouTuber的魔掌?不,應該是從六公尺高的峭壁成功垂降到Cken樣品屋區吧。

極度疲勞與混亂的泰介事不關己似地望着周遭熊熊燃燒的火焰。我的命就這樣結束嗎?感覺這樣也不錯。不,應該是自己的人生註定要迎來這樣的結局,不是嗎?萬念俱灰的泰介看到夏實拼命滅火的樣子總算回神,卻又對自己竟然懷疑女兒是兇手一事深感可笑又羞愧。

「爸!」

沒力氣細問的泰介瞅了一眼副駕駛座,瞥見夏實瞅着從屋子裏帶出來的徽章,旋即感慨萬千又有點憤恨似地瞇起眼。就在車子即將抵達星港時,夏實深嘆一口氣,說:

泰介握着方向盤,怔怔地望着夏實的背影。怎麼可能聽女兒的話,在這裏等她回來。但事情來得太突然,泰介一時反應不過來。短短几秒,腦子裏流逝着好幾年的時光。

「最後,」他總結,「有沒有精通網絡的……尤其是年輕同事——」

* * *

所以,我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就在右腳又感到一陣痛楚時,泰介拍了拍野井的肩膀。

夏實拼命用屋子裏的布品和身上的衣服來滅火,眼見火勢實在止不住的她抓着泰介的手,準備逃命。夏實可能想到要是兇手的犯罪證據全都燒光就不妙了,趕緊抓起紙條與徽章,環顧四周,看看有什麼必須帶走的東西,無奈屋內黑煙瀰漫。

泰介微笑思索着,有個人走到身旁,原來是獨棟住宅部門的年輕同事。只見他向野井低頭,怯怯地說:

朝着停車場的草叢,瞄準人手搆不到的地方,用力一扔。

「兇手是爲了讓我知道才故意留下幾個訊息。」

夏實挺直背脊,向泰介謝罪似地深深一鞠躬。

到底該說哪一段英勇事蹟呢?

不由得微笑的泰介再次環視衆人。

「爲什麼?」他只悄聲問了這句。

要是當場臭罵他一頓會怎麼樣?泰介想了想,馬上察覺不會怎麼樣。因爲沒人知道,沒人知道是泰介以嚴厲口氣交代清潔人員,把Cken的紙箱全都處理掉。

「真的很對不起,我會負起全責的。爸,你在這裏等我。」

「爸,這給你。」

他立刻起身,無視腳骨折一事,奮力往前跑。

「抱歉,野井。應該是我的錯。」

還是得用這個嗎?

泰介追溯着十年前在自家倉庫時的記憶。對不起、原諒我。泰介把痛哭流涕的女兒關進倉庫,還上了鎖。堅信這是管教的他,其實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比誰都還要混亂、不知所措。是誰的錯?是女兒的錯,是沒管教好女兒的妻子的錯,沒有教導學生正確使用網絡的學校也有錯,我要去控訴!

紙箱卻不見了。

泰介沒看向副駕駛座,但知道夏實遞給他的是那枚徽章。

「有件事必須告訴大家,方便給點時間聽我說嗎?」

泰介自己都很驚訝,最先想起的居然是和芙由子的初次見面。他被當時任職於大帝建設町田分店,膚色白皙的女職員吸引,遂邀約他一起喫頓飯。兩人交往了三年又兩個月,泰介求婚,攜手共度新生活,不久夏實就出生了;雖然女兒呱呱墜地那刻,泰介還沒意識到自己當爸爸了。但在他心中有着達成目標的成就感,湧起一種人生總算圓滿的感慨,這個家終於完整了。

「可以教我如何上網?」

「快開車!」

倘若真的如夏實所言,這起事件都要歸咎於她,泰介一點錯也沒有,分明就是受害者;即便如此,也是人生中的每個選擇引導泰介走到今日。今天這起事件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昨天?十年前?還是更早?找藉口方便到令人悲哀,只要說句「不是我」就行了。只求自己好過,大可推卸責任;但要是連這種程度的責任都擔不起,還配爲人父嗎?連自己親生女兒闖的禍都扛不住,今後還能抬頭挺胸地活下去嗎?

「是的。後面倉庫有很多等着處理掉的Cken紙箱,我就利用紙箱來管理資料。本來想申請文件資料夾,可是想起部長要我們珍惜資源,就想說用紙箱來整理資料。明明紙箱放在桌上等着依區域來分類整理——」

「真是敗給你了……到底收到哪裏去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辦公室內像是靜止般鴉雀無聲,衆人無不露出驚訝、狐疑的眼神看着泰介,可能想說他怎麼變了一個人吧。泰介覺得即使如此,也不能打哈哈地敷衍過去。

泰介拿起擺在紙條旁的溼毛巾,嗅聞後確定潑在毛巾上面的是燈油。於是,他把毛巾湊近點火器前端,試着按下扳機。

夏實看着手上的徽章與紙條,喃喃自語。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掏出手機打電話。泰介不曉得她打電話給誰,只知道夏實要對方趕緊前往星港,還說兇手就在那裏。兇手是與夏實同年的男性,但因爲許久未見,不清楚他現在的長相,不過個子應該不高。夏實要對方找到兇手後儘量攔住他,最後說了句「我會盡快趕過去」便掛斷電話,一臉焦急地看着泰介。

說什麼讓人傷腦筋的傻話啊!

泰介馬上想起兩天前的事,就是這個年輕同事弄丟重要資料。這下子多少壞了泰介本想高談闊論英勇事蹟的興致,很想罵他幾句。你到底是怎麼管理資料?老是弄不見東西,叫人家怎麼信任你啊!沒想到野井比泰介先動怒。

「對不起,您交代下午要的資料還是沒找到……」

「果然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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